18 紫暗王座 下

第十一章 風吹回的地方

《彩雲國物語》 · 雪乃紗衣 · 2.4萬 字

「——還不到最後!我們還沒輸!」

旺季看着晏樹,那脣邊總是浮現謎樣笑容的他,正認真的生着氣。

在場所有人之中,唯一一個爲旺季這麼做的人。

「旺季大人,現在逃回領地,援軍還在等您。分佈於全國各地的貴族派擁護者也會立刻派出軍隊夾擊。只要一天的時間,就能完成開戰準備。」

悠舜眯起眼睛。直到最後一刻,晏樹都還是晏樹。不願放棄。

「……你打算怎麼逃?要捨棄這五萬大軍嗎?」

「那麼做太可惜了,當然不是。他們也還派得上用場。」

一直保持沉默的陵王搔搔頭,環顧四方。

從四面八方被包圍了。唯一空着的,只有通往碧州的路——但總不能領着大軍前往災區吧。再說陵王有一種預感……

(……只有一個方向空着……難道慧茄還活着?)

這實在太可疑了。而且那被認定已經死去的碧州州牧慧茄,過去的確很常用這招。

誘魚入洞,一網打盡。說不定,慧茄真的生還了。他可是人稱厄運慧茄啊,不是沒這可能。陵王想着想着,嘴角竟微笑起來,這想像挺不賴啊。

像個打不死的蟑螂,這是好事。陵王和旺季都是這樣生存下來的。

(不過,軍力相差了十倍以上啊……)

陵王脣邊浮起了苦笑。出征時不該喝那杯酒的。

看這情形,簡直就像是那場死戰,貴陽攻防戰的再現。當時的對手是戩華與霄瑤璇。這次則是戩華的兒子和他的宰相。相似的令人不得不說是命運。

(還以爲這次一定會贏的啊……)

即使如此,陵王的內心仍一如往常平靜。勝敗決定於運氣。

該做的都做了,所以沒什麼好遺憾的。剩下的……

——只有該如何讓旺季活着逃離,就算得付出自己的生命。

「不要啊!」

秀麗看着自己身上不斷滴落的雨滴。當時只是不加思索的大喊而已。

「真的不是你使了什麼奇怪法術吧?」

劉輝正想踏出一步,卻被悠舜的羽扇阻止。

望着冒出蛇般細煙的貴陽,秀麗內心不斷吶喊。不要,不要,不要。

「那當然,我早就叮囑過飛翔和奇人,絕對不能動。」

秀麗抬頭望着雨。遠處傳來閃電的光芒和轟然雷鳴。

「難道這場雨,也下在貴陽城裏了嗎?」

『——再一下就好,秀麗。只要再一下,再努力一下就行了。』

落下的視線,正好看見悠舜脣邊浮現的微笑。

風開始吹過平原,朝天空捲動。

「看這雲的流向,想必是如此。烏雲不斷朝貴陽飄去,說不定那邊的雨勢更大。」

秀麗心頭一緊,掌中不斷冒汗。距離申刻,幾乎已經沒有時間了。

「雨!下雨了!下雨了,燕青!」

「要說是那個意思……倒也真的就是那個意思啦……上治五年,三月,二日,午刻(注:午刻的午在日語中音同馬)——正午!」

「不就是顆青色骰子而已嗎?就是個青瓷骰子啊!」

「我的國王,你做得全部都是正確的。今天這一天,這個時刻,你都選對了……聽好了,我是你的宰相。是比晏樹還要壞的壞蛋,當然也比秀麗大人更聰明。」

一聽晏樹這麼說,悠舜眯起眼睛。

既不退回貴陽死守,又說還有利用價值。可是不拋棄貴陽是導致失敗的原因。

凌晏樹朝劉輝一瞥。

「話說回來……該不會是小姐你那聲『不要』,導致下了這場雨吧?恐怕不久後,你就會被稱爲呼風喚雨的妖女喔。噗噗噗噗。畢竟都被傳過你在縹家神隱了。」

在傾盆大雨中,必須使勁喊叫才聽得見彼此說的話。整齊的大軍慌忙四散,馬蹄聲和鎧甲撞擊的聲音都被雨聲蓋過。燕青抹着臉上的雨水。

隨着秀麗這一聲吶喊,傾盆大雨嘩啦嘩啦的下了起來。

眼角餘光,正看見劉輝伸手企圖撥開悠舜的羽扇。

「可是,會蠻不在乎弄壞那顆骰子的人,就只有陛下你啊。就算落入晏樹或旺季大人手裏,我想他們也絕對不會打破它。所以藏在那裏,才能確保只有陛下你會看得見。」

「可是這個,絳攸說你秋天就交給他了耶?爲什麼在秋天你就知道會發生這些事了?」

確實,按照以往晏樹的行事手段,這是很有可能的。自己竟然在悠舜提醒下才發現,這更讓秀麗捏了一把冷汗。晏樹的花言巧語,總能把人搞得暈頭轉向。

「不對,完全看不懂啊。陛下,這是什麼意思啊?」

風吹了起來。

「……晏樹大人呢?」

「不是叫你等一下了,怎麼聽不懂呢。」

「……咦?」

『五 三 二 馬 無 山 川 牛』

秀麗知道自己腦袋正一片空白,雙腳膝蓋發抖。

從很久以前起,這早已是陵王的任務。

淋成落湯雞的劉輝揹着悠舜,一邊衝進距離最近的縹家社寺,一邊大喊着發出疑問。

「領悟的太慢啦,小姑娘。你比悠舜可愛多了,我就告訴你吧——沒錯。貴陽不是不能用,如果只是用它當作盾牌的話。國王啊,你不是說不要任何人死嗎?不是什麼都不想捨棄嗎?現在這裏有玉璽,有雙劍,還有紙筆,仙洞令君也在場,就請你當場將王位禪讓給旺季大人吧。否則,貴陽馬上就要被大火吞沒羅。整個王城全部燒光光。所有的門都被我關上了。」

「雖然我們不退回貴陽死守,但貴陽還是有利用價值。我們一定能毫髮無傷的離開這裏。」

劉輝和秀麗都驚訝得說不出話來。討厭的風聲像女子淒厲的哭聲,呼嘯着吹過五丞原。

「……逃了。有看見他拉着旺季大人上馬離開。迅和陵王也隨大雨消失了。這場暴風雨再過幾刻就會平息,到時候再去追他們吧。」

「對,『無』和『山』指的是無名山,『牛』指的是方位醜(注:方位醜的醜在日語中音同牛),只有川,孤不知道指的到底是哪條河川,查了一堆地圖……才找出悠舜可能會指定的場所,也就是五丞原的那個地方……」

「你說什麼啊,悠舜!怎麼可能只有這個!孤無法決定的事還有很多耶。萬一在無法決定其他事情的時候,不小心打碎它了怎麼辦?」

「……很遺憾,好像已經太遲了。」

……雙眼瞪得大大的。這是什麼玩意?

「你打算像貴陽攻防戰時那樣,退回貴陽城中死守嗎?晏樹。」

秀麗未曾察覺已經降落的幾滴雨滴。

「————唔!」

「……嗯,不過今天卻不覺得可怕。爲什麼呢……我好像聽見母親的聲音。」

悠舜好像真的不明白似的轉動着眼珠——天才就是這樣麻煩!

「……真是的,真該早點殺了你纔對,悠舜,你真不是個好東西!」

在延遲的那段時間裏,他做了什麼——不,他在貴陽留下了什麼指示?剎那間靈光一閃。

秀麗也詫異地皺起眉頭。晏樹到底想說什麼。

「……欸?不就是上面寫的那個意思嗎?」

「……悠舜……那顆骰子……指出的真是會談的日期和時間嗎?」

秀麗一驚,心頭髮涼,冷汗直流。

而這都多虧了鬼魂般現身的秀麗告訴劉輝的「你手中總好好的握着一切」。當時,劉輝望着自己的手,正好握着那張紙片。半信半疑再加上又半意氣用事的花了一個晚上研究得出的結論,其實到現在,劉輝都不確定是不是正確答案。

●  ●  ●

「……欸?那麼無、山、川指的是……場地嗎?」

「……晏樹大人……你該不會——」

「……咦?其他很多?例如什麼?」

「怎麼可能。貴陽攻防戰失敗的原因,就是笨蛋國王在毫無援軍的狀況下,選擇了死守王城,直到最後都無法拋下貴陽而導致戰敗。這次雖然有援軍,但很遺憾的,不能完全相信身在貴陽內部的皇毅。六部尚書都還在城中。本想設計調開他們……但他們和黎深不一樣,都是些不好對付的傢伙。要是能再給我多一點時間設計,一定會有辦法的啊。」

劉輝張嘴正想大喊願意禪讓了,悠舜倒轉手腕還是用羽扇打掉那句話。

晏樹的表情像是察覺到某種氣息而倏然大變。炯炯有神的雙眼抬頭瞪着天空。

黑暗的森林中,古代櫻花樹。搖曳的篝火照亮一扇門,一雙柔美的手給推開了門,裏面的人微微回過頭。從門縫之間可以看見薔薇般的紅脣微微一笑,對秀麗說:

一拍之後,可以看見貴陽城飄起了嫋嫋白煙。

「而且你寫這什麼!根本毫無意義!爲了看懂這個花了孤整個晚上耶!」

「別這麼衝動。如果晏樹現在說的都是謊言怎麼辦?」

「什麼啊!」

聽見和那時相同的話,秀麗仰起頭,閉起眼睛,承受雨水。

因爲衆人紛紛朝社寺避雨,回過神來,才發現人都走散了。楸瑛和靜蘭一起跟上來了,秀麗和燕青卻沒有。也沒看見璃櫻和珠翠。

燕青很快又收起嘻笑,正色說道:

晏樹臉上浮現陰鬱的微笑。

「太好了!這麼一來,火種一定全被澆熄了嘛!太好了,危機解除!下雨萬歲!」

劉輝取出那紫色小布包倒一倒,一張薄薄的紙片便飄了下來。

即使燕青最後一句話被雨聲掩蓋,秀麗仍得看出他臉上的安心。

秀麗這時才總算能放心的環顧四周。

從上午就開始吹起的強風,開始在上空激烈的打着漩渦。遠處傳來悶雷的聲音。

靜蘭不想被發現自己根本看不懂,所以什麼都沒說。楸瑛則是迫不及待的提出詢問。

秀麗朝貴陽方向跑了幾步。

也沒發現天上的烏雲開始快速流動。

這樣一個地方。

「上升氣流是什麼?和雨有什麼關係?悠舜,你是仙人嗎?你是在山裏修道的仙人嗎?」

靜蘭和楸瑛興致勃勃的湊上前來,讀着劉輝取出的那張薄紙片——然後沉默了。

「嚴格來說這骰子,春天結束時就做好了……跟交給璃櫻的智慧環一起請凜和歌梨大人做的……單純只是覺得這樣就算遇到火攻也能輕鬆應付而已啊。」

無法做任何思考。貴陽。秀麗長久以來生活的地方,有許多重要的人都在那裏。街道與人,胡蝶姐和十三姬,還有百合大人也還在那裏。六部尚書,叔牙他們大家都在。

「只有我燃起烽煙,放火行動纔會中止。烽煙必須是我獨家調配的特殊顏色纔有效。如何?只要你答應禪讓,我就停止行動。否則,等貴陽大火一起,我就會趁機帶着旺季大人逃回領地,等各地援軍抵達,馬上就可做好戰鬥準備。無論是鐵炭、資金還是鹽水食糧,我們都準備的很充分,毫無問題。」

「小姐,你不是最討厭打雷了嗎?」

「不過天氣的確很差,我也感到了一股寒氣……看來是普通的暴風雨,那就好。」

「孤有很多煩惱啊!而且你把答案藏在骰子裏,更是叫人搞不懂爲什麼!」

「嗯,我什麼都沒做。腦袋一片空白。」

在這件事上,晏樹的計劃向來都是如天羅地網般的周詳。

真有可能在最後一刻,只是個空口說白話的伎倆嗎?這可是事關旺季的性命啊!

全身溼透的秀麗張着嘴發愣——下雨了?

比起秀麗,晚到了許多的晏樹。

「貴陽是孤出生成長的地方!不能拿來做賭注!凌晏樹!你的條件,孤——」

「這種話我聽多了。」

「是啊。不過是顆通稱『天青』的青瓷做的骰子。」

「我只是普通的宰相而已。只不過我很清楚晏樹是個怎樣的壞蛋,早就料想到他會設下這條火計。不過我比晏樹準備的更爲周到,因爲我是更壞的壞蛋啊……總而言之,要開始羅。終結一切的暴風雨。」

劉輝總算聽見這些聲音,仰頭望向滿天烏雲,又看看悠舜,難道——

「陛下無法決定的事,頂多就是會談的日期時間與場所了嘛,所以我才留下了這個。」

「我說了,無論什麼手段都會使用。你打算怎麼做?國王。已經沒有時間羅。沒有時間求救,也沒有時間聯絡了。午時申刻——大火即將點燃。」

(可、可是,萬一他說的是真的呢——)

「悠舜!你——」

「……悠舜,別擋住孤。」

「我的國王,直到最後你都做得很好。這一天,這個時間,這個場所。你好好的相信了我。所以接下來會發生好事喔……非常好的事。每年這個時候,在這一帶只要過了未刻就會開始下起傾盆大雨。貴陽也會。今年雖然遲了一些,但恰好山裏的火災造成上升氣流帶動着雨雲。燕青有時候也派得上用場嘛。」

「那種東西,任誰都能輕易捏碎吧——你們說是不是?楸瑛,靜蘭……咦?你們怎麼了?」

聽見「天青」兩字的瞬間,楸瑛和靜蘭的表情馬上轉變。

「……等一下,你那個小布包借我看看,劉輝。」

靜蘭搶過布包,將裏面的骰子碎片倒出來。

如雨過天青般的美麗藍色,不可思議色澤的青瓷骰子碎片。

靜蘭和楸瑛凝視着碎片——不約而同差點昏倒。

「陛下……這是『天青』的青瓷耶……是人稱夢幻逸品的瓷器啊!數百年前被指定爲『碧寶』的名匠,在留下製法傳世之前就死了,之後就再也沒人做得出相同色澤的青瓷啊。你知不知道,光是這一片碎片就買得起十個貴陽城啊,就算把你賣掉一萬次都湊不夠錢買。而你竟然將碧幽谷做的完整青瓷骰子捏成碎片……啊啊啊。」

悠舜一邊擦着頭髮一邊聳肩說道:

「我怕萬一被凌晏樹搶走也很麻煩嘛,纔想出這個辦法。晏樹那傢伙雖然對國寶什麼的沒有興趣,但只要是他喜歡的美好事物都會好好保存。而如果是落入旺季大人手中,他多半會供在神龕上,頂多是在手頭緊時賣到當鋪去……畢竟他可是連紫戰袍都能拿去換錢供我參加國試的人啊。」

靜蘭和楸瑛錯亂的想着,劉輝和旺季在性格上果然有相似的地方啊。

「因此,我分析了『天青』的調色配方,交給凜和歌梨,請她們打造了骰子將紙片放進去。只要拿『天青』的配方做交換,還能輕易收服碧家,可謂一石二鳥啊。」

幾百年來,無人能再現的夢幻配方,他竟只花了一個春天的幾個月時間就重現了?

這人真是太可怕了!靜蘭不由得的顫抖了。想起孩提時代,無論找他下幾次棋都贏不了的事,隨着年齡的增長,這個鄭悠舜真是越來越可恨了——

「……那麼,悠舜……你……」

劉輝輕輕握起悠舜的手。接着開始東摸西摸。好不容易纔確認了他不是透明人或鬼魂,而是活生生的人。忍不住開口問了。

「你的身體……還好嗎?」

悠舜先是一愣,接着又笑了。

「我健康得很。」

「騙人!你當時筋疲力盡,憔悴的像是要死了,怎麼可能有體力在大冬天裏周遊北方各州?」

「因爲我騙人啊。」

看起來像是憤怒,又像是牢騷,像是哭泣似的嗚咽,又像是再也忍受不住的憎恨。

不能丟下不管。否則人生就沒有意義了。這句話,讓晏樹驚訝地睜大眼睛。

「那不是弱點。而是因爲那對我很重要,所以纔不能丟下不管,只顧着自己前進。否則,一切就沒有意義了。」

給自己真正的微笑。還有那足以融化冰凍內心的溫暖。

晏樹的表情漸漸扭曲。像藏得好好的寶貝被人找出來的孩子。

「只要運用食材調理,就能塑造出面容憔悴、骨瘦如柴的假象。說謊和演戲都是我最擅長的,可不輸給女性喔。」

儘管反抗過他,旺季卻無法否定他。這令旺季感到既可恨,又懊悔。

「——爲什麼,你爲什麼不拒絕我呢!」

「你聽好,晏樹。我是利用了你。但不會因爲失敗了,就把責任怪到你頭上。你未免太小看我了。我不會因爲身邊多了或少了一個你,就有什麼不同。」

「……晏樹。」

每當他呼喚自己的名字,晏樹的內心總像風吹動了竹葉,發出沙沙聲擺動着。

旺季沉默以對,聽着晏樹的抗議。晏樹覺得自己彷彿變回一個愚昧的孩子。

……其實,不管悠舜看見什麼,如果對方不相信自己那就毫無意義。那張紙片,悠舜說的話,相不相信就要看國王心裏怎麼想。在那種狀況下還能相信,真不是普通的笨蛋。

就像你一樣。像你一樣的櫻花。

旺季依然是一副滿不在乎的神情,乾脆的說着那彷彿是百年前的事實。

不會貪心的說全部都想擁有,至少請別捨棄你的命。

「請你站起來。我們逃走,無論往哪裏逃,可以走到哪裏,就走到哪裏。」

「確實我曾有一段時間筋疲力盡的差點累死,不過離開貴陽後,經過充分休息,攝食養生,早就恢復活動力了。別看我這樣,今年也才三十幾歲,年輕力壯,身體恢復得也快。」

「也就是說,我健康得很。少說還能再活個三十年沒有問題吧。人家不是說嗎?笨蛋也有派得上用場的時候……不對,是說要騙就從騙笨蛋開始……喔不,是先從騙同夥開始。」

傾盆大雨之中,晏樹駕着馬漫無目的的狂奔。在這雷電交加的傾盆大雨之中。

「不。」

爲了看那重要的櫻花而出走,但無論有多少次,結果都還是回來了。而旺季每次也都知道晏樹去了哪裏,做了什麼事,都還是默默將他留在身邊。無論多少次。

「——爲什麼你不生氣。爲什麼你什麼都不說。我做的那些事,你可以責怪我礙事啊。恨我,大聲罵我,把我一腳踢開也行。我做了那些事就該受到這樣的懲罰。但我先說清楚,不管是將隱村連人帶村整個燒掉的事,還是放火燒貴陽的事,我可都不後悔。」

這就是背叛的代價。雖然早就知道了,卻沒想到如此痛苦。悠舜扭曲着表情,笑了。

爲了自己,要讓旺季活下去。不願讓他死。王位什麼的,晏樹根本一點也不在意,表面的榮耀和責任算什麼。即使旺季不再是旺季,晏樹也無所謂。都無所謂了。

「老虎只會將自己喜歡的動物殺來喫。討厭的東西,它連碰都懶得碰。既然是你自願跟上來的,那也沒辦法。只要我還活着,都不會拒絕你。」

「你們覺得呢?是真實還是謊言?對了,這件事我會永遠保密。」

「說什麼傻話。」

可以走到哪裏,就走到哪裏。

無論何時,旺季內心都無法揮去戩華王的陰影。他的做法,贏得勝利的方式。

「——旺季大人,快站起來。」

飄雪般狂舞的櫻花瓣中,旺季曾告訴過他,有一種只能活一代的櫻花。爲了讓更優良的花種誕生,無法留下後代的櫻花。爲了獲得那令人瘋狂的美,代價就是飄渺短暫的毀滅性宿命。

●  ●  ●

一時之間,晏樹搞不清楚旺季這話的意思……什麼?

「好好說出來吧。」

「什麼!嗯……什麼?那是騙人的?」

——只要我還活着,都不會拒絕你。

劉輝又哭又笑,一張臉都皺在一起了。

「欸?」

「要是你身體不好還瞞着孤,這才令人難過,只要你健康平安,那就好了。孤高興一百倍都還來不及呢。」

以力量制服他人,用盡各種手段,只要是想得到的東西絕對會不顧一切取得。

晏樹眨了好幾下眼睛。腦袋裏所有東西好像都流光了,變得一片空白。

心裏又傳來竹葉沙沙擺動的聲音。一直想離開旺季獲得自由。永遠的自由。想爲了自己而活,這一直是晏樹心中決定好的原則。但這個原則只要遇到旺季就會逐漸崩潰,不知不覺中,把旺季的事看得比自己的還重要。這樣一點都不像自己,令晏樹焦躁不已。

甚至無法去思考現在該往哪裏走,只想走得越遠越好。

口乾舌燥,吞了好幾次口水後,好不容易發出嘶啞的聲音。反正……

「也就是說,我裝病。剛好在茶州的那段時間讓我變瘦了,不好意思喔,我就是這麼個大騙子。」

露出和當時一模一樣的靜謐眼神,旺季在雨中笑了起來。

「————唔!」

黑與白的天平兩端。旺季和紫劉輝不同之處,就在於他很清楚自己擁有什麼樣的天平。就像他最終帶着五萬大軍前來,正因終究不願取下黑色天平上的砝碼。那正是旺季與戩華和晏樹相同的特質。

直到最後的最後,晏樹都受到旺季牽絆,像這樣滿身泥濘的拼命逃離。

「…………啥?」

「對不起……我說謊了。」

「……也就是說?」

像安撫鬧着脾氣的孩子似的對晏樹說:

曾經無數次離開旺季身邊向遠方飛,每次卻總還是回到他身邊。

劉輝和靜蘭楸瑛都沉默了。看看悠舜的手杖,又看看他的腳。

「擔……」

「我是擔心你。」

「沒關係。」

難耐的焦躁迫使他不斷出走,卻又一次一次的回來。明明那麼想獲得自由,卻連束縛着自己的究竟是什麼都搞不清楚。也曾想過,既然這麼麻煩就殺了他丟掉算了,結果還是辦不到。

「…………咦?」

找到之後,用力地抓住旺季的手臂。

然而,那到底是哪裏?爲了什麼而去?……那種事,晏樹一點也不在意。

只不過旺季心中的願望,由晏樹化爲行動去實現而已。

一道凌厲的閃電打下,馬兒畏懼地嘶啼,抬起後腿。

旺季嘆了一口氣。雖然他並不討厭這樣。

「不過即使如此,晏樹還是懷疑我……甚至懷疑我是不是真的得靠柺杖才能走路。」

「……可是,結束了。你也玩夠了吧?晏樹。時間差不多了,我必須負起責任。」

「即使我好幾次覺得殺了你也沒關係?你是笨蛋嗎?」

晏樹的眼神倏地變得尖銳。

不能捨棄。不能丟下不管。如果將自己的一部分捨棄拋下,人是無法前進的。

(……難道除了凜和旺季大人之外,真的還有……)

「旺季大人,你應該明白的。你的弱點就是我。就像紫劉輝的弱點是紅秀麗一樣。只要我不在就好了。你做什麼都會更順利,更如你所願。殺了我或拋棄我都可以,把絆住你手腳的弱者,隱村,所有阻礙你前進的東西都丟了,這不是很好嗎?你就是辦不到這個纔會輸——這就是你的弱點!」

「……玩夠了?這是什麼意思?我從頭到尾都是認真的。纔不會因爲沒玩夠這種爛理由而逃跑呢。我告訴你,我一點都不想死,就算要逃到天涯海角——」

旺季沒有察覺到晏樹表情的變化,聳聳肩。

「……我並不是因爲你爲我做了什麼才這麼說。其實你的想法一直都和我很接近。你一定也發現了吧?我明知你想做什麼卻沒有阻止你,連一次都沒有。就是因爲我內心也認爲,如果用那種做法能奪取王位也不壞,我當真這麼認爲。」

就算失去了馬,像這樣滿身泥濘,只要還能走,就要活下去,活下去,活下去。

「……你一定是擔心留下我會有後患吧?」

晏樹因此從馬鞍上摔下,體力不支的他,連翻滾的力氣都沒有,重重撞擊地面。即使如此,他仍勉力爬起,在雨中找尋另一個人。

「……是啊,我通通都知道。從以前開始,甚至爲了不讓我傷害自己,一直守護我的人就只有你,晏樹。」

雨水沿着悠舜冰冷而無生氣的雙頰滑落。彷彿人偶落下了眼淚。

春天的櫻,夏天的藤,每當看見金黃的銀杏葉時,總喃喃的說那好像是小人國的扇子啊。

「晏樹,我可不打算將你獨自留下。我要帶你一起走。」

晏樹知道自己就跟那紛飛的櫻花花瓣一樣,對這個人而言,並不是什麼特別的存在。

「…………陛下,旺季大人他是最後大貴族。做到這種地步,他身負的責任和接下來對自己的處置,他也比誰都清楚。所以,所以……等這場雨停了——」

對悠舜來說,會受騙上當的如果不是平凡的好人,那就是單純的笨蛋了。只有這兩種選擇。但還有一種絕對不會被騙的人。完全出乎悠舜預期,並且對他付出這樣的感情。

晏樹就像是旺季的影子。兩人像是天平兩端一黑一白的秤盤,雖然黑的部分都由晏樹承擔,但旺季其實和他有着相同的思考模式。奸險的小聰明,天衣無縫的策略。

——因爲那對我很重要。

這太蠢了。這根本就不是爲自己而活。可是,又全都爲了自己。

不管出走多少次,都還是回到旺季身邊。連自己也不知道理由何在,卻仍無數次的反覆着。可是。

閉上眼睛,悠舜彷彿在聽雨何時能停。激烈的雷雨,很快就要停了。到時候。

像是聽見了悠舜的心聲,劉輝執起悠舜的手,用力握緊。

如果沒有人好好守護,就無法生存下去。

這傢伙剛說了什麼!靜蘭和楸瑛實在很想頂回去。而且他「笨蛋」還說了兩次!

「他一定已經……不在了……」

「至於血漿更是隨時帶在身上的道具。裝病和假死都是我姬家的得意絕活。因爲間諜囂張,裝病時,就算在別人看不見的地方也會演個徹底。再加上我們族人生來就有『死相』,根據祖先的說法,連死神都會上當呢。」

「……旺季大人,如果沒有你,我一定能更自由,更能活得隨心所欲。可是如果沒有你,我哪裏都去不了。正因爲有地方讓我回來,我才能往前走。」

冬雪之中,手中握着血染的劍,看着雪白花瓣的那個人。

有如徙蝶,朝着未知的世界前進。跟隨自己的內心。

接着,便是一段好長好長的沉默。

悠舜略顯驚訝,但很快地便垂下眼睛。

悠舜咧嘴一笑。三個人真的是一點也看不出來。

旺季不說話,抬頭以寶劍般閃閃發光的眼神望着晏樹。那是內心已經有所覺悟的沉靜眼神,也是晏樹最討厭的。最討厭,最討厭他這樣了。晏樹瞪着旺季。

此時悠舜臉上的微笑,不知爲何擊中劉輝的心,讓他心跳加速。

「我什麼都不想聽。我告訴你,其實我一點也不想做這種事。我向來只想爲自己活。我纔不想爲別人活呢,那一點都不像我。可是旺季大人,誰都無法守護你。不管是皇毅還是悠舜,說什麼是你所希望的,就那麼背叛了你。連你自己也一樣,完全不去守護自己。開什麼玩笑。既然如此,只有靠我一個人努力守護你了啊!不管得用什麼方法,我都只能贏,只能那麼做。」

心在震動,竹葉擺動的沙沙聲。在內心深處,晏樹一直都在尋找着。一個不是這裏的地方

可是,那個地方就算一個人去了也沒意思。或許內心早就明白這一點。

旺季蠻不在乎的聲音,隔着變弱的雨幕傳來。

「我知道。」

晏樹不希望旺季死的願望,旺季一直爲他實現,至今。

一直都在意着別人。卻在這最後的最後。

只爲了晏樹一個人,把現在擁有的全部都給了他。連一個都不留。

旺季把時間、言語、甚至是心,全都用來安慰晏樹這鬧着脾氣的孩子。然後……

「可是,我不能和你一起去——所以,你和我一起來吧。」

這就是旺季的回答。晏樹笑了。像個手足無措的孩子,這纔是他真正笑出來的樣子。

旺季手中「莫邪」的劍鍔,突然發出鳴響。

●  ●  ●

劉輝將靜蘭留下來護衛悠舜之後,便帶着楸瑛離開道寺,四面八方奔走找尋。

雷鳴漸遠,雨勢也越來越小了。

「陛下,這裏有馬蹄足跡!足跡很深,不像是隻載了一個人。或許是這個。」

「我們追!」

突破雨幕,馳騁於五丞原上。

「——陛下!前方有兩匹馬的影子,是孫陵王大人和迅!」

「那麼,旺季一定就在更前方了!」

孫陵王聽見馬蹄聲而回頭,一見是國王與楸瑛,更俐落地驅動手中的繮繩。

「迅!把你的方天戟給我!這個跟你交換。那兩人由我來攔住,你快到旺季大人身邊去!——保護他!」

「當然不可能給你羅,這可是我陛下的劍,絕不會讓你在一對一決鬥中獲勝,但你若是想要,就使出全力上吧——別以爲靠你手中的劍就能贏得了我。」

突然,他舉起小小的拳頭用力敲打旺季的紫戰袍。不斷地打,不斷地打。

身後傳來干戈交錯的聲音。二對一。而且還是——平分秋色。

陵王的氣勢有如狂風暴雨席捲而來。楸瑛抓緊手中的繮繩。

遠遠地看見「莫邪」正從劍鞘中被拔了出來。

「白雷炎!黑耀世!你們來了!謝——」

「真會說大話。那你就別後悔!」

(不過,這還是我第一次從比自己年輕的小鬼手中保護旺季啊。)

少女的聲音,漆黑的長髮與縹家的公主服飾,從身邊奔馳而過。

雙劍共鳴,波紋般的迴音繚繞擴散。就在那裏,聲音的前方——找到了。

眼前視野展開,只是細雨之中,就算凝神細看也不知該朝哪個方向去,四下張望並沒看見任何人。

此時,從劉輝身後,真的有誰如神風般追過。騎着紅色的赤兔馬。

燕青揮舞着手中的棍。

「原來是你們兩個傢伙,還得跟你們打,真夠麻煩!快滾快滾!哪有近衛大將軍朝自己的上司,而且又是一般庶民的人拔劍的道理!還有,我絕不可能回孫家!」

聽見這個名字,輪到璃櫻驚訝了。那個有着秀麗外表的姑娘緩緩轉身。

小璃櫻的黑瞳中充滿激烈的情感。

「——來吧。今天我可不會手下留情了。抱着必死的決心上吧,小鬼們!」

「你想說,就算我倆一起上也贏不了他吧?這種事孤也明白。那麼該怎麼辦呢?」

就在兩人力搏之時,劉輝在馬上壓低身子,一口氣向前奔去。

將過去留在身後。同時朝向未來奔馳。

如鈴聲般美麗的音色發出共鳴聲,國王的雙劍,當他們分別被不同人持有時,會以共鳴呼喚彼此。

(來得及嗎?)

已拔出有着夜色刀刃的「黑鬼切」,迅正望着楸瑛,看起來似乎咧嘴笑了。

無論是誰的請託,誰的心願,都不聽也不退讓。只以自己的意志活着、活着、活着,然後死去。

「怎……」

陵王看見半路殺出的兩名程咬金,不禁挑了挑眉。

說這句話的同時,劉輝也將青釭劍朝楸瑛一拋。並看見楸瑛自然地接住劍後,從劍鞘中拔出劍。

大將軍們要是沒來的話,自己和劉輝在孫陵王的阻擋之下,只怕到天黑也脫不了身。

隨着一陣沉重回蕩的聲響,夜色的寶劍與美麗的寶石之劍相擊,激盪出火花。

……不久後,就看見了微小的人影。有兩人。

陵王正想一刀揮來攔阻,卻被白雷炎和黑燿世給擋下。

那個撞進旺季懷中,將「莫邪」打落在地的,小個子少年。

誰能來幫幫忙。

迅握住陵王用來交換方天戟的黑夜色寶劍「黑鬼切」。用力朝馬側腹一踢,猛然加速離去。以眼角確認迅離開後,陵王才調轉馬頭,正面等待國王與楸瑛追上。

另一把「莫邪」,還在旺季手中。

「蠢蛋楸瑛!憑你,連擋陵王的路都不夠格!快退下,小鬼!」

「……飛燕……」

「……說得沒錯……真難得……這裏……就讓給前上司來吧……楸瑛。」

劉輝一直很怕他。甚至是討厭他。就像那句話說的,明明他教導着自己各種事,自己卻始終背對他,不斷逃開他。這樣的劉輝所說的話,現在他又怎會聽得進去。

「——閉嘴。」

「莫邪」的劍刃正朝誰的脖子砍下。

劉輝和楸瑛從陵王與兩大將軍身旁如風穿過。

——那我們做什麼好呢?要再玩手球,或是擲骰子嗎?還是畫畫圖?對了,不如我教你怎麼數超過一百的數字吧……

陵王輕輕揮動手中的方天戟,想起了往事。

司馬迅的身影越來越靠近了。他們彼此可說勢均力敵,無論哪一方面。

僅用眼神向陵王傳達了這樣的訊息,劉輝便又向前疾馳。

楸瑛擦乾汗水,望着前方——深深嘆氣。

從秀麗口中,發出的不是秀麗的聲音。

看着那明知對手是陵王仍不減速,全力奔馳而來的兩個笨蛋。

——不試試看,怎麼知道。

「……陛下,我可以說實話嗎?」

正當驚訝的瞬間,不知是誰衝進旺季懷中,劈手就將「莫邪」從掌中打落,同時有人以棍挑起「莫邪」遠遠拋開。這些都發生在一瞬間。

就在這時候,紅秀麗跨下赤兔馬。用熟習馬術的優雅姿勢。

「……不,這倒是……無妨……」

「我纔不閉!如果說不出自認爲正確的話,就別礙事,滾回去。這是你對我說的不是嗎!你聽清楚!不准你不聽別人意見就自己決定一切。不准你在外孫面前自殺!也不准你自私的拋下那些跟隨你的人!你得負起責任直到最後。怎麼樣,我這些話有說錯嗎?你是我外公吧!我卻什麼都還沒對你說過,甚至沒叫過你一聲外公。什麼都還沒做,你……你怎麼能自私的去死!」

「我……我來這裏不只是爲了幫助國王,也是爲了幫助你!兩邊我都要幫!否則我一定會後悔。有人會死。但爲了不要讓任何人死,國王也好,紅秀麗也好,鄭悠舜、珠翠和我——還有你也是一樣,大家都拼命在努力不是嗎?最後的最後,你卻打算讓自己的任性破壞這一切嗎?」

此時,從另一個方向又如雷光閃電般的出現了一黑一白兩匹馬。

「……璃櫻說的沒錯,父親大人。」

這麼說來,總是這樣的。不走運的旺季老是抽到下下籤而面臨失敗逃離,陵王很喜歡在這種時候必須幫助、守護旺季的自己。就像暴風雨中的花,風中的月。自己彷彿身在美麗繽紛的花瓣下,只要待在旺季身邊,總能看見極爲美好的世界。這是最棒的人生了。直到最後都是如此。

要不是大將軍們趕來,剛纔可能瞬間就要沒命了。

(可惡,還遠遠不是他的對手啊。)

——眼睛感覺和父親大人您有點像,不過還沒決定他的名字。

劉輝和陵王一度四目交接——孤,要向前去了。前往未來。

當「莫邪」就要砍在脖子上時,突然從劍身傳出銀鈴般的響聲。

「對不起,陛下……我前上司他就是那個樣……」

旺季眼睛睜得不能再大。仔細一看,手中的「莫邪」不見了。

「交給我吧——燕青,拜託羅。」

——輕巧地使着重量級的方天戟,陵王毫不費力的避開兩名大將軍的進擊。

雨水像是仙女哭完了最後的眼淚後豁然散去,視野也豁然開闊。雲散,雨止。

只記得和晏樹纏鬥了一陣,用身體與地面反彈的力道奪下「莫邪」。

用力一拉繮繩,往發出聲音共鳴的方向直線前進,馳騁於雨中的五丞原。

「……我先上……還有……陵王大人,請您務必……回到我黑門孫家……」

看看夕影,又望向遠方旺季的身影。來不及了。

琴音響起。劉輝兒時的搖籃曲。那空白的一年,依賴着這首曲子度過黑夜。

「……那麼陛下,接下來那個人,就由我來應付。」

女兒飛燕最後一封信裏,這麼寫着。此時,旺季卻像個笨蛋似的想起這件事。

楸瑛好不容易纔想起似的大口呼吸,全身充滿了因緊張而冒出的冷汗。

「楸瑛!祭出司馬家日思夜唸的青釭劍在我面前晃來晃去,你挺機靈的嘛。」

將力量灌人丹田,劉輝重新握緊繮繩。夕影雙腿一屈,向前一躍。

黑髮披在肩上,有着秀麗面容的——旺飛燕,露出困擾的表情望着父親旺季。

身邊有個人大聲喘息着。一個有一雙黑夜般雙眸的人。

●  ●  ●

「莫邪」發出噹的一聲飛了開去。

那股霸氣令劉輝和楸瑛甚至感到只要他手中武器一閃,就能將人攔腰砍成兩半。

「喔喔!這不是俺連作夢都夢見的劍聖和黑暗戰袍嗎!終於能和你一決勝負啦!」

等一下。劉輝混亂了。等一下啊。其他什麼都想不起來。眼前的景象顫動着。

劉輝一驚。夕影一直拼命狂奔,是太勉強它了。已經無法再——

旺季驚愕地看着她。凌晏樹也在一旁瞠目結舌。那聲音,難道是?

正想再用力一扯繮繩,夕影的速度卻突然慢了下來。

「……就是這樣——接招。」

兩人策馬向前,對陵王出招。

此時,腰間的「干將」發出鳴響。

楸瑛心跳大聲的連自己耳朵都聽得見。明知難以獲勝——卻覺得熱血沸騰。回過神來,發現自己竟然笑了。想試着超越,用盡自己的全力。

趁着這一瞬間的空隙。

陵王笑了。年紀大了啊。不過這不構成輸的藉口。絕不認輸退讓。

「陛下您還不是他的對手,這裏交給我——請您繼續前進吧。」

「——孤明白了,交給你了,楸瑛。」

察覺追兵逼近,前方馬匹上的人也掉轉回頭了。獨眼,黑色的眼罩。

這是璃櫻有生以來,第一次如此激昂而語無倫次的說話。

劉輝睜大了雙眼。

「哪個庶民會穿着劍聖戰袍啊,這個笨蛋上司!看我不剝下你那身鎧甲!覺悟吧!」

「……真是難以置信!同時對上兩大將軍竟還能打成平手!」

看來這兩人都不是爲了劉輝,而是各自懷有自己的目的才前來突擊陵王。

就像迅是爲了守護旺季。楸瑛也是爲了讓劉輝繼續前進。劉輝只有一個回答。

「我兒子說的每一句話我都同意,父親大人。您還是一樣那麼頑固,完全聽不進別人的意見啊。就是這樣,晏樹纔會鬧彆扭亂來啊。是個男人,就該乾脆認輸,用死來逃避太卑鄙了,真叫人看不下去。你不是最討厭逃避的嗎?」

——兒子。璃櫻死盯着那張明明是秀麗的面容,卻比秀麗更穩重成熟的側臉。

「要活下去。這是我嫁到縹家時,父親大人您對我說的話。所以我現在要將這句話還給您。父親大人,您也要答應我喔。那時我遵守了和您的約定,在縹家死命的活下去了。每天和瑠花大吵,還得對年過七十的丈夫說教,天天熬夜只爲了記錄下有關蝗災的情報好寄給您。肚裏的孩子,我也完整的守住他十個月又十天。我遵守了約定,父親大人您卻要說話不算話嗎?」

旺季混亂不已。她真的是飛燕。

「外孫在看着唷。您不振作點怎麼行呢?我最喜歡像只打不死的蟑螂,活得堅忍不拔,從不逃避的父親大人了……您要加油喔。好好的負起責任,將眼光放在長遠的未來,親眼看看未來會不會成爲父親大人您喜歡的那種世界,和國王陛下一起。」

飛燕的視線前方,紫劉輝正站在那裏。

飛燕吸了一口氣,然後鼓起勇氣似的望向璃櫻。表情先是驚訝,接着又微笑了。

「……看,我果然說對了。他的眼睛和父親您一模一樣。」

然後她略顯猶豫地伸出手,撫摸璃櫻的臉頰。輕輕微笑。

就算自己不在了,也要爲這孩子留下明天,即使必須每天熬夜書寫蝗災相關情報也不以爲苦。那是痛苦又悲傷,但也是死命活下去的,幸福的十個月又十天。

「我的幸運護身符。我從沒想過有朝一日能親眼見到你。對不起,對不起,不能抱抱你。好想在你身旁看着你長大,想給你好多好多的愛。我是個什麼都沒能給你的母親,對不起。你要健健康康的喔……我會一直愛你。」

璃櫻什麼都說不出口。直到最後,都無法發出聲音。

那美麗的蒼藍色魂魄,就這麼從秀麗胸口散逸,如彗星般劃過天際。

眨眨眼,秀麗望着天空,呼出一口氣。雨停了,雲層之間透出太陽的光芒。

耳邊傳來腳步聲。

旺季緩緩抬起頭,只見國王拾起「莫邪」,站在自己面前。

劉輝將那把劍遞給旺季。沙啞的聲音這麼告訴他:

「……旺季,孤現在正式將『莫邪』讓給你。拿去吧。『莫邪』是你的了。」

旺季望着眼前那冷硬而閃閃發光的「莫邪」,也看着在那後方的劉輝。

——放下如劍和盾般守護自己的近衛軍,不帶一兵一卒隻身前來。爲了守護悠舜而放開他,與其選擇戰爭寧願選擇自己逃離。因爲不需要,而將「干將」留給了山裏的大鑄造師。

瑠花說了,醒來之後所剩下的生命,就只有一天,不過那還夠完成幾件工作。全身血液有如倒流般奔騰發熱。秀麗笑了起來。瑠花大人爲自己留下的最後時間。最後一天。等見到她時,一定要好好自豪一番,可不是隻有幾件呢,瑠花大人。

在你身邊,實現願望。

全白的國王。一定會改變,成爲一個好國王。我將幫助他,這是約定。

看着眼前的「莫邪」,旺季還是一動也不動。劉輝終於垂下頭開口了。

不只是力氣,連生命都正從指尖漸漸流逝。秀麗自己很清楚。

從前他也曾像這樣將「莫邪」送給旺季,當時旺季對這位想用贈與來獻媚的太子發了怒。

最喜歡您了。

跑啊,跑啊,跑到了這裏。跑到再也跑不動爲止——再也跑不動爲止。

「……劉輝……」

秀麗想起三年前的春天。明明那麼害怕黑暗,卻爲了被抓的秀麗而獨自來到仙洞宮的劉輝。這次輪到自己了。不可思議的是,秀麗認爲這再自然不過了。

劉輝眼中閃着激動的眼神。

視野瞬間變黑。秀麗緩緩吐氣,連自己身在何處都開始混亂不清。

同時,老戰友熟悉的聲音也傳進耳朵,氣喘吁吁的,拼了老命的樣子。

「嗯,我知道……」

溫柔又有耐性的他,不管被自己拒絕了多少次,始終一直等待。溫柔的像個傻瓜。

倒是沒有後悔。不過,還是很不甘心。不甘心必須就這樣將他留下。可是卻沒辦法。沒辦法……沒辦法。

從身後傳來的力道太強勁,甚至使秀麗的腳有點騰空了。令人難以呼吸的灼熱與麻痹感,令秀麗踉蹌的站不穩腳步,整個人撞在劉輝背上。

現在收下這把劍,就等於旺季甘願臣服於紫劉輝,自己接受這個事實。

劉輝什麼都沒有說。沒有「別死」也沒有「屈服吧」。無論國王如何說服,現在的旺季都聽不進去,這一點他很清楚。所以讓旺季以自己的意志做出選擇。選擇走上這條路。

「……謝謝。」

「……你看……吧……我就說,他一定能成爲好國王的……靜蘭……」

夕陽開始籠罩大地,一天就要結束了。可惜無法將一切都做得很完美。血和時間正一同流逝着。時候到了。結束的時候。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已經夠了。

全部,全部的工作都完成了。一件不留。

承認失敗。輸給了王,也輸給自己。

如彗星般稍縱即逝的人生。跑到再也跑不動爲止。用盡自己所有的力量。近乎不要命的。

「你聽嘛。雖然不管誰當國王我都不會改變……可是我說過。我的國王,還是由你來當最好了。我最喜歡……當你的官員……」

就連戩華直到最後都不曾征服的內心角落,要我交給你?開什麼玩笑。不該是這樣的。明明就快達成目標了。明明自己纔是更強的。旺季幾乎想如此大聲呼喊,別管我了,最後就讓我隨自己高興不行嗎?

可是秀麗的翅膀已經斑駁破碎,再也飛不動了。她緩緩眨動越來越沉重的眼皮。

一拍之後,劉輝立刻回頭。秀麗的黑髮在眼前散開。

聽見父親那溫柔的聲音。在這世上,只有父親會對自己這麼說。給了自己如彗星般的自由。

朝劉輝身邊狂奔,踮起腳護住他的背。就在那一瞬間。

眨着沉重的眼皮,望着劉輝的身影。嗯,就這樣看着他直到最後吧。

有如徙蝶,一起去看前方未知的世界。永遠、永遠在一起。

璃櫻緊緊抓住旺季的雙臂。那雙黑夜森林般的雙瞳望着自己。

不以戰爭的方式來守護什麼,不使用手中的力量,而是接二連三的放手。

●  ●  ●

沉眠於棺木中時,看見了許多景象。就像一張張閃過眼簾的畫像。看見了黃尚書每天不問斷的寫信寄到黃家,看見了悠舜前往北方展開行腳,看見了絳攸前往會見黃家宗主,看見了呆呆請求清雅提供協助一起救出姜州牧,看見了玉華拿劍指着藍雪那,要他派出司馬家。每一幕都像瞬間的幻影閃過眼前,然後又全部像砂一般向下沉澱。都是些不全的殘像,沒能留在腦中。

旺季說的並不是紫劉輝。或許腦中有某個角落這麼想過也說不定,不過最終他只是一個,在充分儲備了力量之後,能以不開戰的方式,漂亮的逼其禪讓王位的對象罷了。

閃閃發光的「莫邪」寶劍。過去屬於蒼家的雙劍之一。旺季本以爲只要奪回它,就能得到王位,也能取得天下——真是諷刺。

(培育過頭了啊。)

(……爹。聽我說,爹。讓你操了這麼多心,真的很抱歉。對不起……)

一想到要將他留下,胸口就像快被壓扁似的痛苦。聽見翅膀掙扎的聲音。

想摸摸劉輝,卻連一根手指都動不了。光是呼吸就得費盡力氣。

賭氣似的,嘀咕了這麼一句。

「秀麗,秀麗,拜託,求你不要離開。孤不要你走,孤討厭這樣……」

然而現在,放開的一切都再度回到紫劉輝手裏。明明已經放開的,卻紛紛回到他身邊。一切都未曾受到傷害,而且變得比以前更有力量。

秀麗大口呼氣,這才發現剛纔自己忘了呼吸。

——就在此時。

視野裏,出現的是劉輝焦急扭曲的表情……請你別露出這樣的表情。

「抱歉……我有點累了……」

然而,現在已經不一樣了。遞出的劍,並不是爲了討旺季歡心。

當時的自己回答了什麼?——就算現在是這樣,十年後也一定不同。

旺季不動。有如一尊雕像。劉輝也不動。

——即使如此,還是好想陪在你身邊。

看到他的臉,秀麗就放心了。有種已經百年不見的感覺。太好了,秀麗低語。能夠保護你真是太好了。因爲過去總是由劉輝保護着秀麗啊。

因放開一切而獲得的一切,最後的最後竟想連「莫邪」都捨棄,好完全將旺季打入慘敗的境地。連鋼鐵般的意志都輸得一敗塗地。不甘心,不甘心。懊悔的情緒,令他一陣天旋地轉。

「我也討厭這樣……可是。」

這個人真的會喜歡我嗎?現在也還喜歡嗎?有時,會突然這麼懷疑。

時候會到的。只要埋下種子,努力耕耘,就會栽培出什麼。就算是在像朝廷那樣的爛泥溝裏。

秀麗試着笑了笑,但可能失敗了。聲音沙啞的說:

給旺季的「莫邪」,國王的雙劍之一——劉輝已經不需要它了。

身體的反應動得比思考還快。

「——秀麗!」

想起在九彩江時,楸瑛問自己的話。問自己對國王是怎麼想的。

……雲散開了,令人泫然欲泣的夕照,從雲縫間探出頭。

就算秀麗不在了,劉輝也能一個人向前進……可是。

求什麼?別開玩笑了。旺季咬緊牙根心想。

好擔心、好擔心他,擔心的不得了。

「孤不想聽。」

只能看他哭泣,迷惘,煩惱,秀麗卻什麼都幫不了。然而劉輝卻還是走到這裏了。即使只有他一個人。即使秀麗不在身邊。那些全都是劉輝自己思考,用心決定所選擇了的道路,懷抱所有被打開的箱子,一個人來到這裏。而一定也會繼續向前。

這裏是哪裏?現在是什麼時候?看得見紛飛的櫻花瓣。初次和國王相遇時,就對靜蘭這麼說了。

「有什麼關係呢,旺季,我們最擅長的就是喫敗仗不是嗎?比起輸給戩華的那個時候,這次要好多了啦!而且我不是說過,不准你比我先死嗎!黑白兩個傢伙別一直跟着我啦!還有還有,我比較喜歡死在春天的花下!在這裏,像只髒兮兮死老鼠的死法實在太難看了,我堅決反對!」

彷彿聽見靜蘭呼喚自己的聲音,秀麗輕輕笑了。

內心深處有個聲音。堅硬的殼裂開的聲音。從裂縫裏流出了某種溫暖,令秀麗呼吸不過來,胸口漲滿激動,連腦子都暈眩起來了。那一直緊閉的殼。

哇哇大哭,好想成爲官員。一直以來的願望。同時,想靠自己的力量守護別人。只要努力,就能守護所有重要的東西。想看見什麼樣的世界,就憑自己的力量去看。

——我肯定你的一切。

差點因遲來的激烈疼痛而沒了知覺,秀麗的眼角這才瞥見箭羽。箭射進肩膀了嗎?還是胸口?

「嗯……」

不知爲何,只有秀麗發現了。明明燕青也在場,旺季和劉輝也都在,璃櫻也在。然而,卻只有秀麗一個人發現了。那個臉頰上有傷痕的男人。帶着弓箭。

看見劉輝平安而放心之後,全身突然失去力氣。不——

……終於,雕像般的旺季動了手指。

接受了什麼,就要再度還回去。就像秀麗從母親身上接收的生命,而現在輪到自己了。

和你一起活着,在你身邊。

可是隻有關於劉輝的事,不可思議的記得好清楚。他去找霄太師說了什麼,他逃離王都,他遇見那山屋裏的老人,他來到紅州後所有發生的事,全部。秀麗都看見了。

你錯了,承認吧——承認吧。在那雙跟自己相似的眼睛凝視之下,旺季彷彿聽見自己這麼說。

拜託你了——陵王的聲音裏傳達着悲切的請求。

被誰搖晃着身體。然後是另一個人怒斥的聲音。暗成一片的視野,只有一瞬忽然變得光明。

『爹,爲什麼女人不能參加國試呢——』

流過秀麗臉頰的,究竟是劉輝還是秀麗的眼淚,也都分不清了。

昏暗的視野另一端,傳來某個年幼的哭聲。爹,爹……

『……您要加油喔。好好的負起責任,親眼看看未來會不會成爲父親大人您喜歡的那種世界——』

和國王陛下一起。迎向未來。外孫正看着你唷。父親大人,不可以逃避。

「只是被箭刺中而已,你不會有事的!」

『一個人的努力成不了什麼事,也改變不了什麼。』

國王讓渡的「莫邪」,旺季主動收下了。淡漠而沒好氣的,一把抓過來。

這次,他是爲了守護旺季。「莫邪」就在那裏,孤不需要「莫邪」,你更適合擁有它。

「再撐一下,再一下就好了,等等啊。」

「……反正……我已經沒剩多少時間了……」

模糊中,知道劉輝抱着自己,他那張不知吶喊着什麼的表情,也映在眼底。

雙手雙腳,都已重得像是鉛塊。有什麼不斷從肩膀中箭的傷口流出。

聽見馬的嘶啼聲,也傳來悠舜呼喚旺季的聲音。求您了,旺季大人。

曾幾何時。

一把箭在空中畫出一道弧線飛來,穿透秀麗柔軟的身體,發出可怕的聲音。

「……旺季,孤也有一個想看見的世界。而在那裏面有你……求你了。」

時光就像個圓環。

劉輝哭泣的聲音近在耳邊。一下是多久?秀麗輕輕笑了起來。

不到三年的時間。可是卻是如此精彩豐富而鮮明,裝滿了一切。

——因爲有你。

『邵可,我的心先交給你了,直到永遠的永遠之後都屬於你。』

聽見說話的聲音。從內心最深處響起。像說出了秀麗的心聲。那是誰的聲音?

『你給我的一切是如此令人愛不釋手,我很幸福。』

沒錯,我也是。用力活過,盡情歡笑,盡情哭泣。可是,那些全部……

全部都是幸福。這三年,比其他任何一段時光都還要幸福。全部都是劉輝給的。

爲了你,可是也全都是爲了自己。這兩者都是實話,因爲是屬於兩個人共同擁有的寶物,一起向前走。

不知道是誰的聲音,和秀麗的心意相通。而且不可思議的,秀麗已經知道她接下來會說什麼。輕聲細語。

「……別哭了。要笑,要幸福啊。因爲是給了我這麼多幸福的你。」

劉輝應該說了些什麼吧。可是已經聽不見了。

沒關係,沒關係的。

我雖然無法繼續走向那未知的前方,但你可以代替我去,和大家一起。

一定還會再相見。時光就像一個圓環。總有一天,還會相見。重要的人,一定會再相見。

因爲你擁有我的一部分啊。我心的一部分,在你手中。所以。

你活下去,就等於我也活下去了。

眼皮重重垂下,因爲實在太重、太重了,只要一閉上,應該就再也睜不開了吧。啊,能不能再等一下,只要一下就好。

「聽我說,劉輝。我……其實我……對你……」

嘴脣翕動着,低聲說了什麼。似乎是安心了,秀麗吐出最後一口氣。

令人聯想起雷光的眼神,溼潤的雙脣。任誰都無法不被她的美貌吸引目光。而她正有些不知所措的笑着。

『……我不能隨你去。不能去。我弄錯太多事了。可是還想繼續找尋正確答案。能不靠戰爭而守護一切的辦法,不靠殺戮而保護所有人的辦法。和兄長不一樣的做法,不同的路……我想守護你一可是也想守護兄長。結果卻是現在這樣。可是我不想口中說着「只能這麼做,沒有別的辦法了」而活下去。所以,我無法隨你去。』

「……你好,我是你的母親。好想這麼對他說啊。」

過去在秀麗面前關上的那扇門,現在正爲了迎接她入內而敞開。

●  ●  ●

「我想一直和娘在一起。」

前方道路出現一位女子。秀麗停了下來。那位女子年約二十五、六,溫柔婉約的面容,黑夜森林般的黑瞳。身上飄着甜美芬芳的花香。穿着一身美麗的蒼藍色服飾,散發出大家閨秀的氣質。她正是那位曾在櫻花門前留住秀麗的女子。沒錯——

然而秀麗的眼中卻不斷冒出淚水,模糊了視野,使這一切都看不清楚。

只是抱住秀麗,不肯放手。

成千上萬的流星雨落在如夢似幻的夜裏。多得數不清。

「我好努力、好努力了……」

母親緊抱住抽泣不停的秀麗,在她耳邊不斷重複的這麼說。

那灼熱的光芒盡情燃燒,發出彷彿不能再比這更亮的光,吐出最後一口氣。

簡直像是誰哭泣時的淚水。

生下小璃櫻,使飛燕几乎失去生命,此時瑠花將她放入了棺木中,勉強維繫住她即將消逝的生命。

「不打開的仙洞宮,無論破壞多少神器,蒼遙姬都絕不現身,這樣你滿意了嗎?黑的。」

金色的風吹遍仙洞宮。很快的,金風之中,彷彿看見遠在太古的湖心正泛起漣漪,反射着令人落淚的夕暮之色,團團轉的紅傘下,一位女子正抿着脣微笑。

古代的夜空。古代的月。古代的篝火。在火光照映下,那扇似曾相識的門反射出光芒。

手就這樣被牽着,走向櫻花樹的另一端,朝着那扇門走去。

「……好了、好了,別哭了。你已經很努力了呀,秀麗。很努力、很努力了,是個好孩子喔……」

「我跟父親及璃櫻見過面了,像作夢一樣。陛下也給了我一份禮物,讓我帶着它安心赴黃泉。」

「我、嗚嗚……已經……嗚嗚…好累了……」

「……讓你不好受了……秀麗……對不起……」

秀麗停下腳步,牽着她的人也一起停了下來。

「對不起。不是那樣的,我並不是不想活下去。」

秀麗笑了。新的王星——劉輝。

「也不知道是爲什麼呢,嫁入縹家之後,我和瑠花大人真的是經常激烈爭吵。每天、每天的大吵,我還以爲她一定恨死我了。所以……當我醒來時,真的好驚訝。不明白爲什麼會這樣。爲什麼她會將我放在『棺木』中……直到現在,我還是覺得不可思議。」

「……你是娘吧?」

「呵呵,你在皇毅底下做事,他嘴那麼壞,每天都很不好受吧?辛苦你了,也謝謝你這麼努力。幫助了我的孩子,也幫助了我的父親,謝謝你。還有瑠花大人的事也是,我一直想向你道謝。謝謝,再見……我必須先走了。」

也忘記自己究竟是什麼時候撲進母親懷抱中了。回過神時,秀麗已經像個孩子似的放聲大哭,甚至連自己哭泣的理由都搞不清楚。

「大家都說,已經結束了。所以夠了吧?娘,我隨您一起去也沒關係了吧?帶我走吧,帶我走。因爲我好努力了呀,趁我改變主意,想沿着那條路回去之前,也帶我進入那扇門吧。」

醒來時,正好看見一位少女正和兒子一起接替自己,完成了鎮壓蝗災的工作。

……閉上眼睛,然後讓母親的手牽着自己,慢慢走下那條黃泉路。

母親指尖所指的是星空的彼方,一顆赤紅燃燒的妖星閃爍着光芒。

睫毛緩緩閉上。手臂滑落。有什麼流乾了。連最後一滴都不剩。

「這樣啊。」

樹葉摩擦的聲音越來越響了。那悲切的聲音,令人想起送葬歌,不禁差點流下眼淚。

聽見腳步聲。回過頭,不知多少年沒見的紫霄站在眼前。臉上掛着嘲諷的微笑。

以前也曾聽過的。這悲切的樹葉摩擦聲。是什麼樹呢?才這麼一想,就聽見有人回答。

秀麗緊緊攀了上來。

……在霧裏,聽得見正爬上山頭的小小腳步聲。女孩牽着弟弟的手。

「咦……」

就像瑠花讓自己活下來一樣,這次輪到自己幫助秀麗了。要爲她守住這剩下的最後一天。

只不過是數十年。這麼做真的有意義嗎?紫霄問過她。不知道。即使是身爲仙女的她也不知道。

劉輝嗚咽,皺着一張臉。自己口中的語無倫次,聽起來都是那麼遙遠。連自己說了些什麼都不知道,像個迷路的孩子。

前面的人影緩緩回頭了。一頭瀑布般的絲絹黑髮,呈扇形散開。

「正面是我父親的親筆信,背面是我兒子寫下的話:『你好,我是璃櫻』。」

秀麗再次被誰牽着手,繼續向前走。

無數次,無數次反覆着這樣的過程,像是傳承着蒼遙姬的心。即使身在泥溝之中,也要繼續在這世界前進的聲音。

……譁沙,譁沙,彷彿浪潮般的聲音,似乎連靈魂都能因此動搖。

七夕之夜,點綴着滿天星光的夜幕之上,有一道銀河。

一旁,除了那散發神聖氣息的黑色存在之外——另外一個白色的,也低垂着頭隨侍於秀麗——不,是隨侍於牽着秀麗的那個人身邊。

只回過一次頭,去看那條銀河。

不讓戰爭發生。反戰與中立,仲介與調停,用她的智慧。瑠花找到了一個答案,只可惜她誕生得太晚了……而曾幾何時,連瑠花自己都忘了這個答案。

旺飛燕微笑了。那雙黑瞳中的眼神,是旺季的眼神,也和璃櫻相似。

『……沒辦法,只好出動「暗殺傀儡」,取走雙方首腦的性命……我明白,這不是解決的方法。反正一定又會像蟲一樣的跑出來。羽羽,那樣不行。事到如今。要是我能早出生五十年,只要五十年就好……如此一來,就能——』

遙遠的過去。心愛的女人從未消失的聲音在腦海中復甦。不願屈服於他,而從他眼前失去蹤影的蒼遙姬。

牽着秀麗的那人,這次依然不轉過頭,只是帶着秀麗向前走。往下,再往下。

那條荒廢的道路,又被新的女孩們發現。清掃乾淨後,再次踏上這條路。

「————…………」

飛燕過去所作的事,現在都值得了。接下來,兒子一定會延續着自己的腳步走下去。

留下甜美的花香,隨着蒼藍色的光芒,飛燕消失在秀麗腳下那條通往天際的道路彼端。

紅色妖星粉碎四散,化作幾千萬顆流星落在夜空裏。多得數不清。

飛燕一臉喜悅的從懷中掏出一封信。正面是旺季的親筆信。

秀麗擦擦眼淚,深呼吸。然後笑着回答「是」。

「……您是飛燕小姐吧?」

妖星碎裂,王星於東方天空升起。

不久,星星出現裂痕,逐漸崩落,變成了無數顆流星。

然而隨着瑠花的死,加諸于飛燕棺木的法術也因而解除,被停止的時間又開始流動。

「秀麗……」

「……秀麗,正如瑠花所說,奇蹟已經不會再發生了。無論是我還是其他人,真的都沒辦法了。什麼都無法爲你做,你天命已盡。你真的好努力了。」

「是啊,我知道。」

——青色的月光,白棺的葬送行列。在一具具的空棺之間,唯一留在棺木中的女子。

生死有命,世界上的一切都有如一道圓環,不能輕言干涉。然而,如果是爲了讓女兒活下去,那也沒辦法。想讓她能夠活得久一點。那時的自己,就像個人類一樣的放不下。

擅自許下心願,希望她能活得如同一顆自由的彗星,奔馳在屬於自己的人生。爲此不惜扭曲了自然法則。

譁沙、譁沙。槐木樹梢搖曳時的聲音,深深刻劃在內心深處。

有着朱金色眼睛的大鴉滑空而過,恭敬地停在那站在仙洞宮頂眺望流星雨的,夜色般的男人手臂上。黑仙。他摸摸大鴉的頭,嘉許自己這位隨從。

——你好,我是璃櫻。

秀麗對母親的長相其實印象很模糊了,只是常聽父親自豪的說,她是個美得如同薔薇般的人。

飛燕所調查並寄給旺季的那批數量龐大的蝗災資料。

轉動的紅傘。無論黑仙如何祈願,她就是不出現。那深愛着世人的蒼遙姬。能逼得在世上某處的她現身的,就只有迫使仙洞宮門開啓的時刻。但每當這樣擲出骰子時,黑仙總是更加不明白。不知道是對打不開的仙洞宮感到放心,還是失望。就像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愛着蒼遙姬,還是恨她。

漫長的道路,看似轉瞬即逝,其實或許並非如此。

「王星動了,秀麗。在你的國王那裏,有一顆新的王星閃耀着光芒。新時代即將到來。」

即使醒來,等待的也唯有一死。當知道這一點之後,飛燕便決定了。在一切結束前,要再好好活一次。於是她主動向珠翠提出幫助秀麗的要求,有太多非這麼做不可的理由了。多得數不清。

秀麗曾一度見過活着時的她。聞過她身上的花香。

「我知道……你看,秀麗,那顆星即將面臨終結。」

「我……想讓你活下去。無論如何。明知再也不能見到你,不能再見到邵可,也不能再見到靜蘭,我還是想讓你活下去。」

黑仙閉上眼睛,聽着那聲音。流星雨落盡後,美麗而陰暗的世界發出的聲音。黑仙不知道自己是欣喜還是失望。對於那直到最後都選擇作一個人類的蒼遙姬。她想守護的人類,真的值得她那麼做嗎?一方面諷刺地不希望如此,一方面卻又像現在這樣感到幾許安心。在這美麗的流星雨夜中。

秀麗猛然抬起頭。母親正露出有些沮喪的表情。

●  ●  ●

瑠花一定是這麼想的吧——總有一天,說不定能找到救回飛燕的方法。

現在已經無法證實了。再也聽不見瑠花親口說出,她爲何留下飛燕的理由。

秀麗像是回到孩提時代,成了不聽話的孩子耍賴的說:

秀麗安分的任由對方牽着自己,通過那叢篝火,繼續向前走,走進了那扇曾關得緊緊的門中。眼前的光景,令秀麗把眼睛睜大得不能再大。

……那不知讓飛燕有多麼高興。

睜開眼,那棵古代櫻正聳立在眼前,花瓣紛紛如雨飄落。

胸口哽塞,眼淚沒來由的溢出眼眶。從互握的手中注入了什麼到秀麗的手。

直到最後都陪伴在自己身邊。

已經可以看見那座巨大的黃昏之門了。令人落淚的秋日黃昏之色。

如此一來,就能在戰爭開始之前阻止——

「是槐木。」

這也就是爲何旺季連骨灰都沒收到的原因。飛燕始終昏昏沉睡於那具白棺之中。

飛燕像是差點哭出來似的,上前一步抱住秀麗。

直到最後的最後,瑠花都未使用的那具棺木。是不能使用吧。因爲她是一位特別的女子。最後的女兒。

春天的櫻花,夏天的明月,秋天打落柿子讓秀麗撿舍。冬天發燒的時候,一直握住自己的手。一直牽着自己,不只是還活着的時候,連離開身邊之後也一直如此。一直是如此。

不明白。這樣的自己,簡直像個愚昧的人類。

「……同樣的話我也要還給你,紫霄。你現在的表情和我差不多呢。」

紫霄不悅地移開視線。他的願望是看見毀滅。然而——沒錯,現在他臉上的表情也和黑仙一樣。無論將骰子擲出幾次,最後的最後,總會出現意想不到的點數。選擇了非戰的紫劉輝。延續了昨日的明天。這樣你滿意了嗎?討厭起不願回答的自己。

「別吵架了。只有一件事是可以確定的,那就是這次你們兩個,又相親相愛的打成平手啦。」

搖着頭,這麼說着降臨的,是黃仙的身影,三人站的位置正好構成一個三角形。

「別吵了,真怕你們把小姑娘好不容易守住的世界又弄壞了。我可不想再看見更多死人了。光是碧州就忙死我了……咦?茶,你的銀狼呢?」

一頭鬃毛般飄逸的銀髮裏,夾雜着一縷紅髮的茶仙,跟在黃仙之後降臨,並站在他身邊。

「……借給燕青的兄長了。我徒弟這麼努力,別輕易破壞這個世界嘛。再忍耐一下,一百年就好了。」

「真是的,你們竟然聯合起來往人類那邊靠攏,不覺得丟臉嗎?」

以影月之姿出現的白仙——陽月,忿忿不平的一邊瞪着黃仙與茶仙,一邊落在他們身旁站定。

「白的,你哪有臉說這種話啊?也不想想,最靠人類那邊站的人是誰?話說回來……這個臭龍蓮,竟然推開我跑回藍州去了,大概有一千年沒發生這麼令我驚訝的事了呀。」

以龍蓮之姿出現的藍仙發着牢騷,臉上卻是一副覺得有趣的樣子。誰都不知道,是不是他故意將身體讓給龍蓮的。最後現身的是嘴角含笑,以歐陽純之姿降臨的碧仙。

「人家說春眠不覺曉,可是藍的你未免睡太久了吧。我看你就是睡傻了才被龍蓮有機可趁。大家聽我說,我這次可是有妻子家室的人呢!真有意思。我也想看看孫子的長相啊,所以至少維持個百年安寧吧。」

唯一空下的位置冷冷清清,卻又令人難以忽視。每位仙人都不由自主的望向那裏。那總是散放鮮豔紅光,高貴自傲的美麗公主。最討厭人類的紅仙。

這樣的她,爲人類留下的細窄道路,現在正於衆人眼前展開。

黃仙搔搔頭,看着腳下那風雅的,打不開的仙洞宮。

「『只要出現值得效忠的國王,彩八仙就會羣集於仙洞宮』。歷代以來,不知有多少笨蛋國王相信蒼周留下的這句謊話,結果現在全仙真的睽違數百年的衆頭了,卻又沒人相信。真不錯啊。」

事實並非如蒼周說的那句話。而是因爲出現了彩八仙覺得值得幫忙的國王,結果才造就了所謂的名君。可是這次卻不是,旺季和紫劉輝根本沒想過尋求彩八仙的幫助。

被彩八仙借宿身體的人,各自有其支持的王。這是不是巧合,誰也不知道。只有一點可以確信的,就是戰爭最終獲得迴避,但並非出自他們的意志。

全都是出於人類的意志。時代改變了。即使可能只有這個時代是這樣的。

「這個人世間對我們而言,不過是轉瞬即逝的一場夢境,總有一天會結束。雖然不知道是會結束在人類手中,還是我們其中一個手中……不過,就讓它再持續一陣子吧。畢竟這是一場值得讓我們這麼做的夢。爲了紅的女兒。也爲了那推動王星,和蒼周有那麼點相似的國王。」

佇立於仙洞宮旁的古代櫻木,如獻上祝福般地在夜風中舞落所有花瓣。

黃仙、茶仙和碧仙都舉起了酒杯。白仙一邊舉杯,一邊別過頭去。紫仙與黑仙雖然不能接受?但最後也還是——紫霄心不甘情不願地,黑仙默默不語地——舉起了酒杯。

藍仙想起紅秀麗。耳邊彷彿聽見紅仙牽着她走下黃泉的聲音。那女孩就這樣做着自己,走到這裏。奇蹟既沒有發生,以後也不會發生。絕不會。然而藍仙認爲正因如此,才稱得上是最棒的未來。所有人只是走在自己的路上就能抵達終點的世界。正因爲沒有發生奇蹟,所以才更有價值。以人們的雙手自行守住的平靜夜晚,通往明日的今天。

七個杯子,朝流星雨夜而舉。

「……呼。這麼一來,大業年間留下的帳這下也終於算清了吧。」

眼角一瞥黑仙與紫霄,兩人正擺出同一副表情。一副連自己都搞不清楚是該高興,還是該失望的表情。因爲他們是比誰都喜愛,也比誰都憎恨人類的那兩個。

藍仙將酒杯拋給衆人,酒杯還浮在半空中時,從杯底便已咕嘟咕嘟地冒出美酒。

READING MENU

目錄與設置

登錄後加入書架章節報錯

閱讀設置

自動保存
字號
20px
行距
標準
背景
日間

第一卷彩雲國物語 1 紅風乍現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天下沒有白喫的午餐
  4. 04第二章 一國的內幕
  5. 05第三章 黑暗中的真實
  6. 06第三章 黑暗中的真實
  7. 07第四章 幕後推動的黑手
  8. 08第五章 雙面人
  9. 09終章

第二卷彩雲國物語 2 黃金之約束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倒臥路旁的大漢
  4. 04第二章 外廷大觀圖
  5. 05第三章 國王的夜遊計劃
  6. 06第四章 黃尚書、摘下面具
  7. 07終章

第三卷彩雲國物語 3 紫殿花開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手心的事物
  4. 04第二章 首日
  5. 05第三章 春季新生訓練實施中
  6. 06第五章 精彩結束的序曲
  7. 07第六章 那名男子的出現
  8. 08第七章 新人事
  9. 09終章

第四卷彩雲國物語 4 茶都遙想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州境城市
  4. 04第二章 行要好伴住要好鄰
  5. 05第三章 茶州的天空下
  6. 06第四章 商業都市·金華
  7. 07終章

第五卷彩雲國物語 5 黑之月宴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州都琥璉全面封鎖
  4. 04第二章 “花”之邀請函
  5. 05第三章 異種生物近距離接觸
  6. 06第四章 鮮血、尊嚴、死亡
  7. 07第五章 後繼者
  8. 08終章

第六卷彩雲國物語 6 銀沙漏急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二章 心像炙炎般搖動
  4. 04第三章 王座上的那個人
  5. 05第四章 工部攻略、多雲轉……?!
  6. 06第五章 工部攻略、多雲轉……!? 下
  7. 07沒有影子的夢甘甜而無奈
  8. 08終章

第七卷彩雲國物語 7 心比藍深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蜜柑之謎
  4. 04第二章 命運的車輪的轉動
  5. 05第三章 香月
  6. 06第四章 官吏的決斷
  7. 07第五章 傳說的醫仙
  8. 08第六章 於是,“花朵”就此綻放
  9. 09終章
  10. 10後記

第八卷彩雲國物語 8 光耀碧野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以劍盟誓
  4. 04第二章 光之指南
  5. 05第三章 生命的天平
  6. 06第四章 影之宮影之君
  7. 07第六章 月眠白夜
  8. 08第七章 雙"月"
  9. 09終章

第九卷彩雲國物語 9 紅梅夜來香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我想申請00
  4. 04第二章 金狸貓、銀狸貓
  5. 05第三章 追蹤謎團東奔西走
  6. 06第四章 最後的碎片
  7. 07第五章 逆轉構已
  8. 08第六章 幼錐與正義
  9. 09終章

第十卷彩雲國物語 10 綠風如刃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解僱危機
  4. 04第二章 最近的年輕人
  5. 05第三章 閒置官吏對策總部
  6. 06第四章 天運分歧
  7. 07第五章 狸狸的打工
  8. 08第六章 以藍之名
  9. 09第七章 還手一刀
  10. 10終章

第十一卷彩雲國物語 特典合集

  1. 01特典一 奇蹟一般的幸福
  2. 02特典二 與命運邂逅的瞬間
  3. 03特典三 雨夜的評價

第十二卷彩雲國物語 外傳1 近朱者赤

  1. 01插圖
  2. 02幽靈退治大作戰
  3. 03臨近會試前的大搔動
  4. 04探病戰線不同尋常?
  5. 05薔薇公主

第十三卷彩雲國物語 外傳2 青出於藍

  1. 01插圖
  2. 02王都登陸!龍蓮臺風
  3. 03初戀成就大奔走
  4. 04爲了心中的摯友
  5. 05當夢境成爲現實

第十四卷彩雲國物語 外傳3 鄰家百合白

  1. 01插圖
  2. 02戀愛指南爭奪戰
  3. 03傳說的起點
  4. 04有你能使鬼推磨
  5. 05後記
  6. 06幸福的形式

第十五卷彩雲國物語 外傳4 黃粱一夢

  1. 01鈴蘭花開時
  2. 02天青,呼喚風的聲音
  3. 03一千零YY
  4. 04後記
  5. 05在一千零YY之後

第十六卷彩雲國物語 外傳 在深深沉眠的水底

  1. 01序前
  2. 02
  3. 03
  4. 04
  5. 05
  6. 06
  7. 07
  8. 08
  9. 09
  10. 10

第十七卷彩雲國物語 11 月草搖曳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紅秀麗嶄新的日常生活
  4. 04第二章 藍家的驕傲
  5. 05第三章 午夜迴轉的齒輪
  6. 06第四章 秀麗遇上十三姬
  7. 07第五章 牢獄中的幽靈
  8. 08第七章 真相與別離
  9. 09終章
  10. 10後記

第十八卷彩雲國物語 12 白虹以天作爲目標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藍州前夜0;上1;
  4. 04第一章 藍州前夜0;下1;
  5. 05第二章 鴨蛋與猴菇
  6. 06第三章 九彩江
  7. 07第四章 在玉龍展開的搜索
  8. 08第五章 行蹤不明的國王大人
  9. 09第六章 真正的王0;上1;
  10. 10第六章 真正的王0;下1;
  11. 11第七章 藍家的決斷
  12. 12終章
  13. 13後記

第十九卷彩雲國物語 短篇集

  1. 01天N的羽衣
  2. 02薔薇姬的故事
  3. 03戀愛指南爭奪戰..
  4. 04禍及地獄
  5. 05鈴蘭盛開時
  6. 06有你能使鬼推磨
  7. 07約會的對象是……
  8. 08那日的櫻之森林
  9. 09相會必有期

第二十卷彩雲國物語 13 珀耀黎明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紅之火種
  4. 04第二章 沉酣之中
  5. 05第三章 命運敲響離別的鐘
  6. 06第四章 神祕的尚書
  7. 07第五章 百合的音S
  8. 08第六章 王的官吏
  9. 09終章
  10. 10後記 和 光之記憶

第二十一卷彩雲國物語 14 檻中黑蝶

  1. 01插圖
  2. 02序前
  3. 03序章
  4. 04第一章 棺材中的刑部尚書
  5. 05第二章 紅風突變
  6. 06第三章 渡蝶與籠中樂園
  7. 07第四章 紅家的鳳麟
  8. 08第五章 那顆心是
  9. 09第六章 羽翼飛逝之後
  10. 10終章
  11. 11後記

第二十二卷彩雲國物語 外傳 與命運邂逅之夜

  1. 01序章
  2. 02第一章
  3. 03第二章
  4. 04第三章
  5. 05第四章
  6. 06第五章
  7. 07第六章
  8. 08第七章
  9. 09第八章
  10. 10第九章
  11. 11終章

第二十三卷彩雲國物語 15 黃昏之宮

  1. 01插圖
  2. 02
  3. 03第一章 開始的時刻
  4. 04第二章 被OO的國王
  5. 05第三章 困惑的國王
  6. 06第四章 青月之N王
  7. 07第五章 那就像是一場微酣的夢境
  8. 08第六章 宰相會議
  9. 09第七章 白S棺材的葬禮
  10. 10後記

第二十四卷彩雲國物語 16 蒼之巫女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動盪的王都
  5. 05第三章 紅傘的巫N
  6. 06第四章 蒼冥暗鎖
  7. 07第五章 古琴迴響之夜
  8. 08第六章 衆門畢開
  9. 09終章
  10. 10後記

第二十五卷彩雲國物語 17 紫暗王座 上

  1. 01插圖
  2. 02
  3. 03序章
  4. 04第一章 被抹去的名字與不會消失的心
  5. 05第二章 另一個徙蝶的故事
  6. 06第三章 金絲雀的眼淚
  7. 07第四章 流淚的人偶,結束之歌
  8. 08第五章 霧中虛幻的靜謐山舍
  9. 09第六章 紅S小丑的笑聲
  10. 10第七章 最後的骨之墓誌
  11. 11終章

第二十六卷彩雲國物語 18 紫暗王座 下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蒼之君與雪夜
  4. 04第二章 兩位太子
  5. 05第三章 雪暗千里行
  6. 06第四章 未開箱子之內容物
  7. 07第五章 追憶之遺物
  8. 08第六章 白棺之N
  9. 09第七章 擲出前的骰子點數是
  10. 10第八章 那位王的選擇
  11. 11第九章 覺醒時刻
  12. 12第十章 紫暗王座
  13. 13第十一章 風吹回的地方正在閱讀
  14. 14終章

第二十七卷彩雲國物語 番外篇 乞骸骨

  1. 01第一話 雪之骨悠舜
  2. 02第二話 箱之軀旺季
  3. 03第三話 北風的假面晏樹
  4. 04第四話 冰之心臟
  5. 05最終話 風花 仙篇
  6. 06番外篇 與命運邂逅之夜
  7. 07冬之華 重華篇

第二十八卷彩雲國物語 短篇

  1. 01特典二 與命運邂逅的瞬間
  2. 02特典三 雨夜的評價
  3. 03追擊怪盜鏘鏘

可使用鍵盤 ← / → 翻章

章節內容有誤?提交反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