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紅之火種

本章譯者:彩雲國物語吧的arrowheart等——

秀麗站在亡母長眠的小山上，俯視着貴陽。

在去藍州的過程中，夏天不知不覺過去了，母親的冥祭也錯過了。

墳，被靜蘭打掃地乾乾淨淨，還供着徒手摘的花和焚香。

一起來的邵可先行一步回家了，現在秀麗的身旁只有靜蘭和燕青。

秀麗只是朝他倆微微笑了一笑，什麼也沒說。之後她僅是站在這可鳥瞰貴陽的地方，始終站着，一動不動。秀麗既沒有打算跟他們兩個人說話，實際上，有時她甚至真的忘了他們倆的存在。

過了許久，地上影子的長度都改變了，秀麗突然說道：

「吶，你們兩個還記得嗎？兩年前，我們也像今天一樣來這裏掃墓了呢」

彷彿睡着了一般，在樹根處閉着眼的燕青啪嘰一下掙開眼，靜蘭也忽然抬起頭，看向秀麗，可兩人只看見她抱着胳膊的側臉而已。

秀麗的視線沒有看向他們，而是一直注視着貴陽。

那時候的燕青其實是茶州州牧，而秀麗女扮男裝成戶部侍童四處奔波。

雖然十分想參加國試，但女子不被允許參加。即使如此也不放棄，拜絳攸爲師每晚讀書學習。爲了如此努力的秀麗，邵可和靜蘭捏了飯糰，由燕青送了過去，秀麗也趁機與燕青漫談的那個時候。

僅僅只是兩年前的事，可感覺像已經是很久很久之前了。

那個夏天，女人蔘加國試被許可了，秀麗成爲了官吏。

在母親的墳前，曾下定決心要爲了這唯一的一次機會奮鬥到底。

然後另一個人——

曾起誓一定要去到同他一樣的地方，存在於秀麗的目標前方的人。

將秀麗原本不可能實現的道路打開的人。

學習他，受他的教誨，想追隨着他的腳步。在不顧一切往上爬的前方，說過一定等她的人。

——一定。

突然，晏樹的表情中那慣有的如同謎一般的微笑剎那間消失了。

「確實如此，但是宰相大人同意了不是嗎？」

劉輝無話可說了。

「……已經都這麼大把年紀了，又還是兵部尚書，您不能擠出點兒威嚴來嗎？」

晏樹，呼的一聲苦笑了一下。

「……即使對象是黎深？」

「雖然如此，可……」

孫尚書任藍州州牧時代曾發生的事，楸瑛都很清楚。從那時開始楸瑛就覺得孫尚書有點難對付。因爲他與迄今爲止周圍接觸到的『大人』實在有點相距懸殊。看見楸瑛和迅就湊過來，大大灌輸一番無聊的謊言——喫梅子的時候如果不說「美——滋」（原文中“梅”的發音與男式口語“好喫”的發音非常相似，所以爲了儘量再現原文，使用了“美滋味”中的“美滋”，有點不好理解，大家見諒——譯者小插花）的話，就不會受女孩子歡迎哦之類。聽了後，楸瑛他們真的跑到茶屋去實驗，結果弄得女孩子都落荒而逃，想忘也忘不了的慘痛回憶啊——楸瑛憤然跑去抗議，但他大笑後知道結果又被他耍了。就算面對藍家本家也無動於衷的變態大叔。當知道這個變態大叔就是這個國家最顯赫的大官藍州州牧的時候，自己曾真心認爲這個國家已經完了，自己必須得做點什麼。

抬起頭看到，凌晏樹從對面走來看着劉輝笑容滿面。

雖然劉輝心裏覺得那是沒有的事，不過他沒開口。

（不可能不悲傷吧）

劉輝反射性地仰起臉。

「他確實非常有才能，有才到能輕易地鑽惡黨們的空子。這是在茶州時的實績所證明了的。不過呢，陛下，想鑽惡黨們的空子的話，可不是光具備賢能和溫柔的人就能辦到的，如果不是同樣的惡黨的話是不行的哦」

彷彿把楸瑛當傻瓜似的，在眼前輕鬆地搖着煙管。

「……悠舜覺得，現在的狀況再繼續下去不行了，是嗎？」

「……所以說，御史臺開始行動了哦，陛下」

聽了燕青的話，秀麗胡亂抓了抓頭髮。

對象可是黎深啊！劉輝伸手輕撫了他的臉頰。

「一點也不苦啊。陛下……臣大概，沒有陛下您想象的那麼溫柔哦。只懂溫柔的人是不能勝任政事的，當然尚書令也是」

劉輝想起前幾日去藍州的情形，不禁緊緊握住了拳頭。還……爲時未晚。

「至少，單單隻懂溫柔的人，是無論如何也不可能勝任第一線政治家的。在茶州的十年，他與頑固的惡黨們鬥智鬥勇且生存了下來，重建了茶州府，這些都不是隻懂溫柔的人可能做到的事。倘若並非如此的話，先皇陛下也不會選擇讓他赴任茶州呢，不是嗎？」

劉輝輕咬下脣，腦海中浮現起在藍州，那個叫瑠花的女人所說的話。

「陛下，貴族制正開始崩潰，古老全盛的時代——王僅需振臂一呼，就會聚集衆多誓死效忠之士的時代正趨於終結。國試製度開始了，奉行實力主義的現在，只要稍露出一點破綻就會被什麼人彈劾下臺，就像現在的李絳攸大人一樣呢。」

『維持現狀就行了，被給予的東西就保持原樣，只是坐在龍椅上，每天堆在桌上的工作也只是習慣性地處理』

悠舜用溫和而嚴厲的聲音繼續說道。

楸瑛有一件不能釋懷的事，與他一起來到貴陽的龍蓮又不知道跑哪溜達去了。但是，在他“離家出走”之前，曾對楸瑛低聲耳語——

這不是異常狀況是什麼！因此御史臺出動了，通過正式的程序調查，積攢了有價值的證據後，向悠舜申請了羈押許可的。就算劉輝也不能拒絕。

明明尚書在任，可侍郎的絳攸不在了吏部就會癱瘓。

「靜蘭，你剛纔說的，是真的吧？絳攸大人真的被御史臺給羈押了吧」

「……不要太在意他比較好哦，今後壞了事臣可不管哦，就這麼說了。如果認爲去藍州是個錯誤決定的話，那也是宰相大人的判斷錯誤，臣不清楚他到底是怎麼想的同意了您的藍州之行，但是由於他的錯誤判斷陛下您如今陷入了多麼不利的狀況，您不應該認真地考慮一次嗎？」

「陛下，要不要去探望一下絳攸大人呢？」

「如果朕再早點兒回來的話——……」

「不對，是朕任性——」

「陛下真的是，非常中意宰相大人呢。關係那麼好，真是令人欣慰啊」

劉輝在悠舜的執務室，瀏覽着“棄位出走”期間呈上來的案件。心想着要集中精神工作，但是動不動就不由自主地想到絳攸的事上去了。下意識地開口說道：

「是的，就在小姐您一行回來之前」

「雖然是被羈押，但並沒有被逮捕。還在調查階段。而且絳攸大人本來就是出了名的有能率直，沒有收賄之類的簡單的罷免材料。並不是問罪，而是審查絳攸大人有沒有作爲侍郎的資質，現在應該是朝着這方面在調查吧。接下來全看絳攸大人自身和秀麗大人了。」

「——現在就去參見」

「陛下您對鄭悠舜瞭解多少呢？在步入仕途之前，他在哪兒，又做了些什麼，您一定不瞭解吧。因爲這都被抹消掉了」

晏樹輕嘆一聲，彷彿教導無知的小孩兒一般透出苦笑。

「到底是哪邊呢？一直放着不管這種狀態的是吏部？還是御史臺呢？」

那種柔和的聲音裏、微笑裏，什麼深含的意味也沒有——看起來如此。

就是說——就是說絳攸也是一樣。而且不僅是侍郎，連尚書也一樣。

實在是不太想見到這個人——楸瑛的心中鬱悶地發着牢騷。

「凌黃門侍郎……？」

劉輝沒敢看悠舜的眼睛，垂下頭聽見了悠舜小聲的嘆息。

楸瑛回到久違的朝廷，快步走向某個房間。他的腰間又重新佩上了曾被他親手送還的“花菖蒲”寶劍。回到貴陽後不久，王就賜還給了他。

悠舜微笑着，點了點頭。忽然看向窗外。

悠舜好像喫了一驚的樣子，一時間，他的臉上閃現出不知該用何種表情的躊躇。但這只是在劉輝注意到之前的一瞬間，結果悠舜選擇了苦笑。

「那麼，就是宰相大人的責任」

毫不留情地一個接一個先下手爲強。但是，還來得及。

不由得無言以對，楸瑛默默地跪下，接受了御賜之劍。

可是爲什麼呢，與平常無異的微笑，爲什麼看上去那樣悲傷。

「朕去。——把積攢的工作處理完就去」

「吏部……現在的吏部，沒有絳攸的話就維持不下去吧。如果被羈押的話，吏部的機能就……」

其實是知道的。即使如此從劉輝的口中仍然冒出了不死心的指責。

「凌黃門侍郎……」

終於明白了！——在去藍州之前，清雅看秀麗時嘲笑的意味。

悠舜沒有動搖，僅僅回答了一句。

「……對不起啊，朕……什麼也沒能做。讓你受苦了。」

「那——麼，有何貴幹呀？藍家的少爺……啊，已經是過去式了吧。辭了差事後回到老家，結果被攆了出來，還被心儀的女孩子給甩了，現在是一貧如洗露宿街頭，像閣下這樣的混來混去的當代小年青，就叫做飯桶唷。嘖嘖嘖，衰透了！丟死人！」

劉輝抬起低垂的頭，悠舜依然溫柔地微笑着。

『……楸哥哥的那個朋友……最好小心一點哦』

「陛下」

沉默只維持了比一瞬間還短的剎那。

劉輝無言以答，即承認不了也否認不了。晏樹陰暗地笑了。

凌晏樹到底在說什麼呀——劉輝心想着。

「哎呀哎呀，瞧臣都說了些什麼呀，完全不似臣的風格呢」

悠舜眯起了眼。

「——孫兵部尚書，藍楸瑛求見」

這兩年間，自己所做的一切如果說稍有成果的話，也許就是將秀麗培養成官吏這件事。然而諷刺的是，這也成爲秀麗不斷拒絕劉輝的緣由。

「……但是這個人完全沒變呢……」

「陛下，您認爲吏部維持現狀就可以了，是嗎？」

悠舜凝視着劉輝，溫柔的眼瞳裏搖曳着打趣的意味。

連自己聽起來都覺得像是藉口，所以這話只有頭卻無尾，不了了之了。

「這是御史臺負責的調查，且有別稱官吏殺手的陸清雅大人在，確實想要推翻決議是非常困難的，不過御史臺裏有秀麗大人在」

「誒……？」

「是呢……只有秀麗呢」

「臣是尚書令，陛下」

如同潑了墨一般，白雲中混雜着黑色的條紋。

也沒有培養臣子——在藍州劉輝曾被縹瑠花如此說道。確實如此。不論何時劉輝都光依賴着某個已經成熟的官吏。

劉輝閉上眼。

「……絳攸，會怎樣？好像葵長官的決定已經不能被推翻了」

但是隻有一個人，爲了劉輝而成爲官吏的唯一的一人。

在去與牢獄中的絳攸相會之前，楸瑛有個不得不去的地方。不知道爲什麼大家好像不知道楸瑛已經辭去了羽林軍將軍一職一樣，不管他其實身無半職，近乎所有的衛士看到楸瑛後都簡單地讓他通過了，以至於他到達那間房前竟意外地毫不費力。

劉輝啞口無言。直到悠舜就任尚書令之前，吏部什麼也沒變。

「但是，明明一直放着不管的……」

「……看樣子暴風雨就要來了呢」

「如果在的話？憑陛下的力量能救得了絳攸大人嗎？」

今後就作爲孑然一身的藍楸瑛。然後還有一人——。

「藍將軍之後是李侍郎大人嗎，真是好忙啊！」

「倘若您希望擁有持有信念與正義，靈魂堅強且純淨並誓死效忠您的同伴的話，您必須自己看清一切並守護他們纔行。另外，您本身也必須成爲這樣的臣子願意追隨的一國之君。如果不這樣的話，不知不覺間您的身邊會變成只剩下像臣這樣的惡黨……這種糟糕的情況呢」

被兵部尚書?孫陵王開口狠狠嘲弄，楸瑛無力反駁，因爲正是如此。

「是的，正是如此」

秀麗閉上眼。

劉輝愈差遣秀麗，作爲官吏的秀麗愈變成不可或缺的臂膀。

……作爲官吏的秀麗，遠超乎劉輝預想地有能力，且方便驅使。

在一旁輔佐的悠舜，溫和地問道：

（果然絳攸沒來得及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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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到秀麗的名字，劉輝抬起了頭。

「……剛纔的話，是臣這世上最敬愛的人的口頭禪，好話不說二遍喲」

「前段日子……朕太輕率了」

即便如此，劉輝的答案也只有一個，第一次他覺得這個答案真的很無情。

從悠舜的執務室出來，劉輝聽到了“哎呀”一聲意味深長的笑聲。

「你這個傻蛋！我威嚴多得天上亂飄，就像悶屁一樣，放的話周圍的人就倒黴，所以說還是不放的好吶。不懂我獨創的威嚴的人還遠遠修行不夠吶，小鬼」

叼着未加菸草的煙管，抿嘴一笑的樣子，說實話還真有點英俊帥氣。雖然極度不甘心，但是就算楸瑛做同樣的動作也一點也帥不起來吧。確實孫尚書不是沒有威嚴，反而不論何種言語行動都能嚴絲合縫地與之相配。他隨意的言語雖是愛挑刺兒，但卻是忠言逆耳。其實並不只是貴族式的，他自成一派的風格和舉止，讓他與正統的貴族代表旺季相比也毫不遜色。現在楸瑛也贏不了。

楸瑛特意去拜訪他，當然是有理由的。

「您竟能知道我在藍州被心儀的女孩子拒絕了這件事呢」

「喂喂怎麼了，你小子真的被甩了啊，哇哈哈哈！！」

孫陵王大笑起來。楸瑛氣得渾身直哆嗦。楸瑛被珠翠拒絕了——但是還沒有正式告白所以還不算被甩——如果知道這件事的話，也就是當時的司馬迅以及縹家跟孫陵王有某種串通聯繫，這本來可以成爲證據的——

可是，孫陵王讓人一點也搞不懂，好像白雷炎一樣，決定性地不同，看起來直爽無欺，內心卻絕對不對人敞開。

「孫尚書」

「是的是的，不行不行。小鬼還是快回家吧」

「在下還什麼都沒說呢！」

「你是想要回將軍職位吧，別開玩笑了。你自己辭了，現在恬不知恥地跑回來要求官復原職，你這小算盤打的，你以爲這世上有那麼多甜頭等着你嗎？天真，太天真了！這杏子糖果都遠比你懂得這世上的酸甜」

孫尚書將琥珀色的糖果朝楸瑛丟過來，楸瑛反射性地接住一口吃下去，結果嚇了一跳，糟了，以前的老毛病犯了——孫陵王任藍州州牧的時期，經常如此笑眯眯地朝楸瑛和迅丟糖果，就好像丟給池中錦鯉一樣一邊感到有趣地笑着一邊丟。

與那時相同的笑臉，但是不同的是眼中亮着毫不相讓的銳利光芒。孫尚書看着楸瑛，那眼神楸瑛似曾見過，曾經是藍州州牧的他與三位兄長對峙時的眼神。

「連一個藍姓官吏也沒帶回來，還被逐出家門的你，已經不需要了」

楸瑛眉頭緊皺。

「聽好了，小鬼，少給我自大。爲什麼那時候讓你當了將軍，只不過是因爲你小子是唯一的藍家直系罷了。把你弄成將軍，上頭也安心。自王位之亂以後，官吏們都神經質似的盯着紅藍兩家的動向呢，成天想着得罪了他們怎麼辦～，又被拋棄的話怎麼辦～之類的，傻子一樣」

孫尚書打開抽斗，取出裝有菸絲的箱子，用習慣的動作給空煙管裝上菸草，點着火，隨着獨特的香味，升騰起一縷紫煙。

「所以說，不能再使用藍家之名的除了自己誰也不是的小楸瑛是不被需要的，沒用的。如果真的那麼想回來的話，去向陛下哭訴『我還想做將軍嘛』吧。一定能滿足你的。聖旨的話我也不能違逆。王又要裝昏君了吶」

又一粒糖果被彈了過來，楸瑛不管三七二十一放到嘴裏。

看着被自己愚弄到這種田地的楸瑛一言不發，孫尚書的笑臉稍稍起了點兒變化。

「紅秀麗拜見」

……在變成獨自一人的房間裏，孫尚書將不再冒紫煙的煙管骨碌骨碌地轉了起來。

「當然沒騙您」

皇毅嗤之以鼻

清雅已經知道秀麗此次來御史大夫室的目的了吧。不過，秀麗也同樣知道清雅想要做什麼，所以她來了。

如同當初拜領將軍之職時一樣，他感覺到任命書飛了過來。楸瑛接過來，打開一瞅寫着的內容，頓時面部誇張地痙攣了起來。

「在下並沒有什麼意圖，只是老實地想見您，所以來了」

“請讓我也參與調查這件事。”

「楸瑛，你是當今的藍家之中最像樣的了，這點我承認。雖然光是做些又天真又愚蠢的事，但是我喜歡。在躲在殼裏從不插手他人事務的紅藍兩家裏，你竟能斬斷所有的枷鎖選擇了王。……你就陪在你所選的王身邊一直到最後吧」

「如果真的變成了收賄受賄的話，您和在下都得完蛋，所以我把裏面換成了糖果。怎麼樣，在下夠體貼吧」

楸瑛在經過非常慘烈地心理鬥爭之後，極勉強地將小盒子交了出去。

秀麗緊緊地皺起了眉。

但是，已經太晚了。

秀麗深吸了一口氣，兩腳抵住地面，做好了無論他怎麼說，都不退縮的準備。

稍許片刻，傳來了拿筆的聲音。唰啦唰啦，筆滑動的聲音輕響着。

「你真是在拼命吶，相當不象樣哦，楸瑛」

早知道這樣，當初就不應該那麼老實巴交地把將軍一職還回去，應該之後隨便編個理由讓弟弟龍蓮咕咚一聲倒地，然後自己就能以弟弟病危爲理由暫時回家探親了——現在楸瑛腸子都悔青了。

孫尚書拿過盒子的一瞬間，臉上掠過「？」的神情。打開盒子，一時間兩人誰也沒出聲。

「……超高級菸草哪兒去了」

「王就是那個人，其他誰都不是，現在如此，將來也如此」

如同藍楸瑛從紫劉輝處看到夢想一樣，孫陵王從旺季處看到王之夢。

「並非捨棄掉了，而是在下做出了選擇。如果爲了這個選擇需要什麼的話，在下決不吝嗇任何東西。在下的自尊，好好地存在於其他地方」

秀麗進入御史大夫室後發現，正等候着的不只是葵皇毅一個人。

陷入了長長的沉默之中。

楸瑛的內心沒有一絲的動搖，甚至連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

“廢話到此爲止，沒事的話快出去!”

楸瑛的腦海中浮現起劉輝的樣子。

「我就是在拼命，所以就算不象樣我也不介意」

含着兩顆糖的嘴巴像松鼠似的咯吱咯吱地嚼着，同時楸瑛的眼睛緊緊地瞪着孫尚書。

秀麗一到朝廷，就徑直向御史大夫室走去。

楸瑛以前只是被孫陵王耍得團團轉，但是迅卻主動地經常和陵王談話。

「孫尚書，實際上在下這裏有藍州原產的最高級菸草呢，年產量限定二十盒，讓吸菸愛好者們垂涎三尺的，夢幻菸草——通稱“藍之夢”」

不管您在想什麼，我都站在王一邊——只是來宣言的吧。

楸瑛止住了腳步。

楸瑛擲出了他的殺手鐧。他悠悠地將一直藏在背在身後的手中的小盒子拿了出來，一下子呈現到孫尚書的面前。

「——沒什麼。只是覺得人家給的東西不要白不要呀，糖果也好情報也好。正如孫尚書所言，在下又沒工作又沒錢又沒住處，有的不過只是容貌、頭腦和年輕而已」

「不要，那麼在下先告辭了」

「……完全辯解不通」

「呼……那傢伙也成爲像樣的男人了。太好了，旺季。那個年輕的王，終於也有了願意與之同生共死的傢伙了。這樣的話不論發生什麼事，也不會寂寞了吶」

自己的自尊存在於其他地方——如此斷言。他回想起來就會漾溢出笑容。

片刻之後，孫尚書把煙管翻轉過來，將燃盡的菸灰磕入菸灰缸裏。

楸瑛回過頭，第一次，從那張臉上一切的天真表情都被剝落了。

低着頭的楸瑛不知道孫尚書究竟露出了怎樣的表情。

“——我聽說，吏部侍郎李絳攸被御史臺拘禁了？”

「果然還是來了啊。真是容易懂的女人吶」

孫尚書揚起嘴角。

「有什麼事？你真是不論怎麼轟怎麼攆也學不乖呢，像銅花金龜一樣一天到晚嗡嗡亂飛吶。有事快說，說完就出去。」（譯者小插花——“銅花金龜”是一種日本的昆蟲，具體什麼樣我也不得而知，衆親有興趣就自己查查吧）

……迅被處決的時候，作爲藍州州牧，蓋下處決之印的就是這個孫尚書。

「您看了不就知道了嗎？是糖果，桃子味兒的」

沒有任何花招，爲了與孫陵王面對面而來——說的話老實得可笑。

「真是的，你小子真是白費了聰明腦子一點也不轉吶。還是說連一點滑頭的小花招也使不出來的性格天生就是如此呢。不過這也算是你小子招人喜歡的缺點吧」

「銅花金龜是什麼呀！有這麼可愛的女孩子在你身邊轉來轉去你應該高興纔是啊」

「唔——嗯…………那麼，好吧。請」

「那個人真了不起，楸瑛。沒想到他真的肯見我，好感動！嘛，你還是覺得他是不良變態大叔州牧也沒關係，反正是事實嘛。」

「……快給我看看」

「孫尚書，在下從未曾說過希望您將在下官復原職，最下層的職位就可以。只要能呆在這個皇城裏——什麼職位在下都接受。」

「……您說『到最後』，什麼意思呢？」

看透了他的心思的孫尚書爆笑起來。

「嗬嗬嗬，好了，快點把菸草給我」

「……喂，楸瑛，這什麼鬼玩意兒」

“沒錯。”

「你傻啦，事到如今還說什麼！聽好了，讓御史臺知道了的話你小子也一樣要回到『今天開始失業』的可憐光景。好了，快給我！在磨磨蹭蹭什麼！反正你也不抽。」

秀麗挺直了身體。眼角的餘光可以看到，旁邊的清雅也以同樣的姿態面對着葵皇毅。

孫陵王想着想着笑了出來，真是個大笨蛋。從小就這樣，看上去很機靈，但其實藍楸瑛偏好不耍詭計地正面決勝負。司馬迅比較慎重，適合做深謀遠慮的軍師。即使如此，年輕真好啊，笨蛋也很喜歡。

「確，確實在下……說過什麼職位都接受……但是……您不覺得這太過分了嗎！？」

夢見一個沒有弱肉強食的溫柔的世界。

棋子都湊齊了，時間到了。

傲慢地放鬆嘴角展現出的優雅微笑，一如往常地最適合清雅。

掌握着迅的忠心的「主人」是誰呢。這才應該是不得不面對的對手。

冰一樣的視線，充滿着威嚴和緊張感。在這個人面前，所有的虛張聲勢和謊言都會被撕得粉碎。

「你真是笨呢，楸瑛」

“那又怎樣？”

——到底何事纔是最重要的，如今的楸瑛已經完全明白了。

孫尚書眯眯笑着，徹頭徹尾一個沒有搞頭的遊手好閒的尚書。

「作爲交換，您必須給我找個職位」

「給我等一下，楸瑛，如果想只要呆在皇城裏就行了的話，其實不用來拜託我，多少門路你都應該有吧。爲什麼還老實地特地跑來我這兒？」

孫尚書並不討厭年輕的王。他知道王並不是隨心所欲地處理着政事。好好培養的話，也許能成爲一個不錯的王。

「是錯覺是錯覺」

「誒？您真的打算要嗎？這種行爲，可叫做收賄啊」

不過迅還活着。雖不知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在那種情況下能放走迅，僞造處決完畢的文件的人少之又少。曾任藍州州牧的孫尚書毫無疑問是其中一人。

「在下並沒有什麼意圖，只是老實地想見您，所以來了」

楸瑛回過頭，直直地看向孫尚書。

「剛纔的任命書給我還回來」

孫尚書目不轉睛地看着楸瑛，接着，好像看到什麼令人懷念的東西一樣，開心地笑了。

這樣正式的面對着葵皇毅，彷彿感覺到從腳底傳來陣陣顫慄。

「藍家直系、國試榜眼及第的青年俊秀，曾任將軍一職的男人，現在卻說什麼職位都接受，真是淪落了啊。捨棄了家族和工作，最後連自尊也扔到不知道哪兒的陰溝裏去了嗎？」

孫尚書一時間默默地凝視着俯下頭去的楸瑛，沒有說話。那張臉上，到剛纔爲止一直洋溢着的逗小孩的表情，全都消失殆盡了。流露出檢視楸瑛自身的深邃眼神。

最重要的是迅是殺害兵部侍郎的兇犯。這使得「殺害官吏」一案在兵部侍郎處就完結了，沒有上沿上去。殺死兵部侍郎，迅「保護」了「什麼人」麼——。

「……沒騙我？」

「蠢蛋！把晏樹的信口雌黃隨隨便便就當真。就像流動的溫泉一樣，那傢伙的恭維可是沒關水龍頭流個不停喔，連個髮根的價值都沒有。你這傢伙就算是銅花金龜也好也是上等的銅花金龜，乖乖地像金龜子科生物一樣，金錢也好情報也好功勞也好給我拼死地搬過來向你的主子盡忠吧。銅花金龜御史到現在好像除了幫傭和醬菜之外沒看到有什麼用嘛。」

「噗噗噗，好可憐吶——。真是像樣的東西一樣也沒有呢，叔叔同情得淚如雨下了」

「……清雅」

“負責這個案子的是站在這裏的陸御史吧？”

「看在使藍家之子認真了的王的面子上，給你這個」

「哼——，想着這種程度就垂頭喪氣，還是承認自己是笨蛋，乖乖地夾着尾巴灰頭土臉地作罷。怎麼，看來回來後的小楸瑛稍微有點大人樣兒了啊」

「啊，那個以前老是和你一起的小鬼吧。我蓋下了處決他的印呢」

「最近在下自己有時也如此覺得呢。——最後，孫尚書，司馬迅這個男人您還記得嗎？」

孫尚書的動作頓時“當機”。

秀麗氣得直髮抖。確實如此，萬年不變的毫無表情卻言語惡毒的上司。如果說晏樹的恭維沒關水龍頭的話，皇毅的挖苦也是沒關水龍頭。

「你就先給我老實回家暫時禁閉個幾天。那麼想工作的話，這事暫告一段落之後，我再給你隨便挑個州任命個武官。」

楸瑛迅速開始往回走。

葵皇毅坐在書案的對面，定睛看着秀麗。

說完後，楸瑛就走出了房間。

「他好像還活着呢」

楸瑛深深鞠了一躬後轉身離開了。孫尚書又一次開口叫住了他。

“李絳攸對你有恩，所以你想酌情暗中幫他一把，是嗎？”

“……您如果這麼認爲的話，我也沒辦法。”

“你沒有捏造任何無聊的藉口，似乎還有點頭腦。你打算用辭職爲代價來換取幫助李絳攸的權利？怎麼，你想學榛蘇芳嗎？”

清雅迅速的掃了秀麗一眼，似乎很期待她的回答。

秀麗的回答簡潔明瞭、毫不猶豫：

“——不是。我不是那麼容易就能被拋棄的人。”

皇毅眯起眼睛，若在以前，這個丫頭肯定會說“是”的吧。

“是啊，容易被拋棄的東西沒什麼意義。”

榛蘇芳的行爲，其實是有意義的。爲了讓秀麗留下來而犧牲了自己。

雖然當時皇毅說，如果秀麗進了九彩江就開除她，但是，如果秀麗果真服從了這個命令，什麼事也沒做傻等着劉輝回來的話，葵皇毅反而會毫不猶豫地把她開除。

不能臨機應變、用自己的頭腦想好對策的人是無能的、不需要的。在明白了九彩江是什麼地方以後，採取明哲保身策略的官員，也是沒用的。合格的官吏，必須在最後關頭，不依賴上級的指令，自己做出判斷，並且會對自己的行動和其結果負責。做不到這一點的人，關鍵時刻是派不上用場的。

秀麗在明知會被開除的情況下，仍以把劉輝平安帶回來爲優先，因爲這是她的工作。回來以後，她也沒有爲自己開脫。爲了讓這樣的秀麗留在朝廷裏，就輪到蘇芳採取行動了。

就像秀麗舍身保護劉輝一樣，蘇芳捨棄自己保全秀麗——基於他的判斷：秀麗留在朝廷裏比他更重要。這不是感情用事，是理性的思考結果。所以這個行動是有意義的、有價值的。是很符合擅長於看穿長官“最後的底線”的榛蘇芳的性格的舉動。

然而，如今的秀麗，如果提出請求釋放李絳攸這種無意義的要求，那麼，相應的代價——被開除，則是沒有意義的。只是單純的感情用事。

御史的工作，可不是感情用事。

——但是，這個丫頭沒這樣回答。

這個女孩，確實總是能夠從葵皇毅壞心眼的不時設下的圈套裏逃出來。她跟清雅不一樣。清雅總是給人一種危險感，而她則一次都沒被圈套套住，不管是因爲運氣好、還是直覺緣故，或者是得到別人的幫助，這一切，都表明，紅秀麗手上，掌握着一股力量。

草草瞥了一眼清雅，他看上去竟然有點高興。這傢伙，對李絳攸始終恭恭敬敬，而對紅秀麗，從一開始就充滿敵意。應該說，他很有識人之明吧？

如果現在問葵皇毅，要在紅秀麗和李絳攸之中選擇一個部下，他會選誰？那麼，他會毫不猶豫地選擇紅秀麗。

“你跟李絳攸淵源頗深，由你來調查肯定會徇情放水。”

皇毅驚訝地蹙了蹙眉……這丫頭的舉止越來越無法無天了啊。

“這樣子，把你揀回來總算有點價值，就算開除了你我也會把燕青好好留下使用的，你就放心吧，好好努力！”

還沒等秀麗反駁，葵皇毅又接着說

“皇毅啊，你對公主這麼殘酷無情，她還是那麼仰慕你。就像你選擇了旺季大人一樣，她也選擇了你哦，高興嗎？”

秀麗垂頭喪氣地走了。

“我從一開始就是這麼說的，一定會開除他。我既然說了，那麼你做什麼都是徒勞，只不過是浪費時間而已。你覺得清雅會接沒把握的案子嗎？你現在放棄還來得及，老老實實的做你的小雜役吧。”

這句話跟平常沒什麼兩樣，但是，秀麗的心裏卻產生了一種新的感覺

但是晏樹再次無視其發言內容，饒有趣味的看着皇毅。

在秀麗的眼前，皇毅——雖然只有短短一霎那——確實、第一次露出了不帶任何厭惡的滿足的笑容。

然而，皇毅卻冷笑着用一句話打斷了秀麗的發言

秀麗的天真、理想和現實、正義、必要的惡，這個世界猶如硬幣的兩面，自己認爲對的不一定是對的——這些，在葵皇毅眼裏，就是“無法任用”的理由，就應該要開除。但是反過來說的話，總能夠在某個地方找到出口，使自己不被開除。

秀麗張了張嘴，又閉上，咬住嘴脣。

皇毅不勝其煩地抬起頭，不高興的雙眼中，映出秀麗的臉

晏樹可愛的茶色眼睛，看着秀麗離開的門。

調查下去的話，秀麗會主動放棄幫醬油辯護？如果她堅持要爲醬油辯護，兩個人就一起被開除？

“御史大獄——”

一個人有沒有罪，容易被御史的人格、能力左右。收集到越多的“罪證”，就表明該御史越有能力，他就越容易晉升。皇毅也常常在想，怎樣改變這種局面。

但這次不一樣。不管秀麗怎麼努力也沒用了。他就是要把醬油拉下來。

“王把‘花’賜給醬油大人、而不是別人，怎麼可以把他撤……”

皇毅看都沒看秀麗一眼，繼續盯着桌上的文件，處理着。

（爲什麼被表揚的不是我！）

“哎？”

“敢叫上司抬起頭，膽子不小。有話快說！”

面對這突如其來的一問，秀麗一時間不知道怎麼回答，官吏與政治家的區別？

皇毅的手指輕輕敲打着桌子，秀麗抬起頭，便看進那雙淺色的眼睛。

“你真是個壞男人哪，皇毅。”

“但是——”

秀麗吸了口氣，一般的案件都是由刑部負責的，但是御史大獄的主審權卻握在御史臺手上。

皇毅審查似的看着秀麗。……剛纔，這女孩提了個很有意思的建議。

居然被當成釣燕青上鉤的魚餌，誰還高興得起來啊。

而另外，否認她紅秀麗，也就等於否認推薦她的劉輝和醬油。

“——傻瓜！”

（那些只看到她乖寶寶一面的人，若是看到她現在的表情，不知作何感想）

“浪燕青是個有能力的人。御史臺總算來了個人才，你功不可沒，表揚一下。”

“當然。再怎麼說，李絳攸對於王，就是一個不可缺少的人。”

（……就是說分成一個法官、一個控方和一個辨方嗎……）

看着秀麗的臉色越來越陰沉，葵皇毅越發看得饒有趣味。

嗯……葵皇毅閉上眼睛，有必要問一下呢。

“——長官！你抬起臉來看着我！”

清雅就這麼，看着秀麗毫不客氣地衝到皇毅的辦公桌前

一開始是藍將軍，接下來是李侍郎。

“這麼好的人才怎麼可以浪費呢？你要把他栓緊了，不要讓他逃掉。”

“到進行御史大獄爲止好好想想。我可以告訴你一個預言。如果你想通了這問題的答案，你就一定會放棄幫李絳攸辯護。如果你調查了一個月還沒想明白，到御史大獄那天還傻乎乎的說什麼要幫他辯護之類的話……御史臺不需要這樣沒用的人。你們倆就準備着相親相愛地一起捲鋪蓋吧！”

“嗯……公主的芳心終於停留在這樣的男人身上了啊，原來她以前一直沒有對象是因爲眼界太高了嗎，真遺憾……”

“是嗎？看夠了快出去，我對你這個醜女已經看膩了”

“我准許了。關於此次李絳攸是否要撤換的案件，由你和陸清雅一起負責。這次的主導權不在刑部，在我們御史臺。我不想拖太久。一個月以後，開御史大獄。到時候，把你們的各自的證據都拿出來，清雅爲檢察方，你擔任辯護。”

“清雅，知道該怎麼做嗎？”

“——好，你就試試吧。讓他死在自己人手裏這點情分，我還是會給的。這次，上頭來了命令，說如果你參與的話，就讓浪燕青做你的助手。”

實在想不出這樣的醬油會犯什麼過錯。他怎麼可能對朝廷沒價值？秀麗只能認爲，這不過是把劉輝身邊信任的人一個一個除掉的藉口。

清雅無意中看到秀麗的側臉，幾乎想吹口哨

一般來說，沒有哪個傻子會突然發瘋，堂而皇之地對着上司說，我要幫被御史臺抓住的某某翻案伸冤。但是，如果葵皇毅同意了的話，這樣的行爲也算是正當的。

“知道。我會做好我的工作的，就跟平時一樣。”

但是說到底，葵皇毅從未爲了開除秀麗而故意找她的碴，雖然他的命令經常是亂七八糟的，但是如果真要開除的話，葵皇毅必然有他的理由。

“事到如今，我不能若無其事的做我的雜役，絳攸大人是我的老師，現在的我完全不明白葵長官爲什麼一定要把他開除。我實在無法接受。所以，我要遵從自己的意志，爲保護李絳攸而工作。特別是，我實在是無法信任這個壞心眼的陸清雅。——我決意爲李絳攸大人辯護。”

“……有意思。好吧，那你就去把朝廷需要李絳攸的證據和王需要李絳攸的證據，一起拿過來給我看。”

“嗵”的一下，葵皇毅的指尖敲打在桌面上。

秀麗在懷疑自己的耳朵……他剛纔說什麼？

（如果能創建一種制度，在朝廷法制保護之下，可以讓人堂堂正正爲罪犯進行辯解……就好了……）

而秀麗，卻彷彿完全沒聽懂，葵皇毅爲什麼要那麼說。

李絳攸是朝廷首屈一指的才子。作爲吏部侍郎，每天處理堆積如山的工作到深夜。他的部下碧珀明也說過，多虧了李大人，吏部才能運轉。工作認真，一絲不苟，有潔癖，不會做什麼不好的事情。

“……晏樹，不要總象只水母一樣東遊西蕩，你的工作呢？”

胸口霎那間有種刺痛。沒想到，一想到葵皇毅其實覺得她一點價值都沒有會讓她這麼不甘心，明明那個傢伙似乎總在幹壞事。

晏樹的聲音響起，把皇毅嚇了一跳！一看，晏樹從窗子裏跳了進來。

清雅笑了，晏樹一定會喜歡她這個表情的。清雅自己也很喜歡秀麗現在的樣子。

看看清雅，他似乎完全理解了葵皇毅的話，在那裏自信滿滿地笑着。

這個不明事理的長官欣賞的，居然是燕青！不是我！

——混合着憤怒與不甘的臉。感情還真是直白。

“！！……是。”

“等一下！燕青不可以！去藍州那時候是因爲人手不夠才仗着有點老交情硬把他拖過去的，他畢竟不是爲了這個纔到貴陽來的……”

皇毅的太陽穴上青筋暴起……這個人，爲什麼每次不管在哪裏都會冒出來！

本來以爲這顆子是個“後”，結果卻成了“馬”——官吏，如今少數幾個，王的官吏。

“你有沒有聽我說話？像你這種明白無疑的變態宣言才真是，該怎麼辦呢！”

“紅秀麗，你認爲，官吏和政治家有什麼不同？”

因爲，如果絳攸被開除，就等於說明了重用他的人——劉輝，無能。

“哎？”

（……雖說，首先相中那兩個人並把他們安插到王身邊的，是霄太師）

“幹嘛，吵死了，你喊什麼，我又不是聽不見。”

秀麗抱着胳膊，帶着一臉嚴肅的表情對着葵皇毅說。腳底已經不再顫慄。

曲曲折折的在葵皇毅手下過了半年。被葵皇毅罵得最多的無疑也是她。比起大多數見都未曾見過的御史們來說，大概秀麗跟清雅是與葵皇毅接觸最多的人。“把你開除”雖然是葵皇毅的口頭禪之一，倒也有一定的真心話在裏面。她不像清雅，是左膀右臂，她只是葵皇毅順便拿過來用用那種程度的存在而已。

“哎？上頭來的……？”

十年前王位爭奪的時候也是這樣。有時候，這老頭走的招數簡直像要把整個國家都搞垮一樣。他總是下了一個棋子在那裏，然後靜靜的看着，它能走到哪一步。

有時候，葵皇毅實在想不通，那個位高權重譽滿天下的老頭到底在想些什麼。

“只不過是因爲王無能而已。”

說起來，這個女孩，也是他放下的一顆子。

“剛纔公主對你說‘好好看着我’哦！你太差勁了，居然沒有發現，這是無言的愛的告白啊！居然完全不解風情，狡猾，太狡猾了。公主那樣的愛着你……”

就像把基石一塊一塊剷除那樣，把劉輝身邊的人抹殺掉。

“在御史大獄，我的決定就是最高命令。也就是說，最終，將由我對李絳攸做出判決。——我就先告訴你我的決定吧。李絳攸，我絕對會把他撤除。不管你怎麼努力奔走，收集到怎麼樣的證據，我絕對會撤掉他。你別妄想動搖我的意志。”

“王也這次決心不小啊。我已經批准浪燕青調入御史臺。他會代替榛蘇芳，做你的御史裏行（助手之類的）。”

“你說，王需要李絳攸？真不愧是傻瓜才說得出來的傻話。”

“那就好。”

歷代，冤案不計其數，被誣陷致死的好官數都數不過來。爲已經下獄的人辯護，本來就有被牽連的風險，所以誰都三緘其口，站在相對的立場上。

“沒、沒什麼！只是想欣賞一下長官您這把年紀的男子獨有的風度！”

“噢，你問我爲什麼說‘遺憾’，唉，我喜歡的類型——那種可愛的小惡女，跟女王型的稍微有點不一樣呢。不過她還是有點天賦的。把這麼多男人引誘過來、一個個供着她，然後她把他們當成事業的跳板。啊，我好喜歡！雖然好希望她快快成長，哪天也能把我玩弄於掌上……可是她要是喜歡素雅型的怎麼辦？”

“……那結果不就成了，不管怎樣絳攸大人都會被開除嗎？”

“但是，我認爲，僅派陸御史一個人，會造成不必要的嚴厲局面。雅號‘官吏殺手’的陸御史的調查，很可能已經收集了一大堆讓李侍郎下臺的證據。他一個人絕對是有失公正的，既然已經偏頗了，那麼不妨再加我一個，這樣天枰不是剛好平衡嗎？既然陸御史側重於收集證明李侍郎應該被撤換的證據，那麼，我就來調查支持李侍郎留任的證據——以我們兩人的調查爲參考，結論由長官你來決定，怎麼樣？”

“怎麼樣？你辯護還是不辯？快點決定吧。”

這顆棋子會怎麼走？會不會妨礙他葵皇毅，他倒是有興趣看看。

葵皇毅輕蔑的瞟了一眼。

皇毅微微點了點頭。

“……這個案子的焦點在於，李絳攸是否適合做吏部侍郎。你認爲，李侍郎對朝廷來說是不可或缺的嗎？”

朝廷裏分爲國試派和貴族派。王不屬於任何一派。兩派之間雖然有官位競爭，但是，並不等於國試派就是王那一邊的。與先皇不同，現在的皇帝對他們又沒有知遇之恩，最致命的是，王近側的兩位，都是跟紅藍兩家有很大關係的人。於是他們覺得“啊，王信任的畢竟還是大貴族彩七家的啊”，然後，漸漸疏離。所以，大多數國試派並不認爲，坐在寶座上的非紫劉輝不可。

皇毅揣摩着這個比平時更奇怪的丫頭，一邊看着清雅。

葵皇毅居然會誇獎？也許這很普通，但重要的是他“誇獎了”別人這個事。至於燕青的能力嘛，秀麗不是知道得很清楚的嗎？應該不會感到生氣啊。沒錯，這種好像下腹部堵着什麼東西似的感覺不是生氣……

“——辯護。”

“噢？真讓我意外，我還以爲你會很高興呢，這件事跟你願不願意無關。這個男人，是我想要的。”

皇毅及其不以爲然的哼了一聲，在晏樹視線投來之前，把桌上的文件都收好。

“換成一個更加能幹的人，我也許會高興吧。”

“但是，皇毅，其實公主選擇了你我一點也不驚訝哦！”

“……這句話我怎麼覺得從以前開始我聽了不止百萬遍了，你倒是好好聽聽我說的話！”

“不會吧，皇毅，你從來不肯聽我說話。”

皇毅終於向晏樹投去了刀一樣目光，室內的溫度似乎下降了。

晏樹雖然還在笑，但是不經意間，眼睛裏的惡作劇色彩消失了。在不到半分的一個剎那間，他的雙瞳，看起來像深不見底的地獄。然而，微笑又馬上浮現，一如既往的叫人難以捉摸。

“……沒錯，她選擇了你。既不是黎深也不是奇人、李絳攸，也不是鄭悠舜。這樣啊……”

晏樹又說了好幾遍，“這樣啊”。皇毅的眉宇間出現一絲焦躁。

“……晏樹，我早就覺得奇怪了，你爲什麼總要管這個女孩的閒事呢？於你無益又沒有利用價值吧？又不能幫你升遷。”

“什麼什麼，牽制？（把升遷聽錯了）呵呵呵，你終於發現了我這個強大的情敵的存在，戀愛之心因此覺醒了嗎！哼哼，就算對手是你，我也不會退縮的哦！”

“這些腐爛的夢話你就一邊在海底漂一邊說去吧！這個飄遊水母！”

“嗯，做水母總比做被背後靈附體的鯔魚好……其實，你的行動纔不可思議呢。你爲什麼特地把把這個面臨失業的小姑娘撿回來？又爲什麼很矛盾的，總想開除她？嗯，其實我大概也能明白。”

晏樹眯起眼睛，笑得像只貓。

“皇毅，你每次都對公主說一些很過分的話，而且冷冰冰的，我呢，一直很溫柔的鼓勵她。但是，她選擇的還是你。她想得到你的認同，而不是別人的。”

“說什麼傻話”

“不傻。這是第一次，不是嗎？公主第一次對上司的評價表示不滿。以前，她一向身體力行，‘走自己的路，讓別人說去吧。’然而，第一次，希望被好好看着、被認同。而且是被你，不是別的什麼人，你不應該表現得更加高興一點嗎？”

皇毅已經放棄跟這個傢伙繼續說話想法了，他作出趕狗的惡毒姿勢。

“我沒空跟你瞎扯淡，沒事快滾。”

“哎……人家好羨慕你的說。能夠說出‘好好看看我、喜歡我’的女孩子不多的哦，而且能發現我們‘其實是好人’的也不多。”

秀麗舔掉指尖最後一顆飯粒，看着關係一如既往“親密”的兩人，笑了。

“也對，好，允許你抱怨。”

“跟靜蘭一起做晚飯。”

有沒有乖乖地跟着王回來？現在在不在王的身邊？藍家和王之間，他究竟選擇了哪個？“花菖蒲”佩劍，回到他手裏沒有？

一開始，絳攸對一切都提不起精神。送來的飯菜不喫，也不覺得餓。結果，那個獄卒把飯菜拿過來又原封不動拿回去……重複了多次之後，突然開門，進入了牢房。那時候絳攸真的是很驚訝，很清楚自己的文弱的絳攸相當害怕。聽別人說，犯人在牢房裏常常會被獄卒的。

“什麼，你不是給我做的嗎？”

秀麗喫掉最後一個燒賣，嚐起來像是靜蘭做的。

（也不知道……楸瑛怎麼樣了。）

我想看——倒映在你眼中的世界。

“就是做小姐的裏行那件事？啊，我今天聽說了，就答應了。”

“……它們都沒躲好，你看，完全看得見。”

絳攸孤零零的呆在囚禁他的牢房中。

猛然間，門口傳來靜蘭愉快地笑聲

絳攸撫摸着這塊已不知被他撫摸過多少遍、和他的手掌一個溫度的玉佩。

“重死了！”

“…………這個，妖怪的頭？”

晏樹再次露出一個謎一樣的笑容。

這個男人，還是那麼粗枝大葉。

“……我聽說你要正式調入御史臺，真的？”

“所以，我只是在保證我自己的意志。不是爲了你，是爲了我自己。你就算不喜歡，也沒權利抱怨！”

靜蘭大搖大擺的朝燕青逼近，笑容不絕，但用最低的音量說

沒有回答，從廚房裏砸出一個雞蛋，燕青輕輕鬆鬆接下

“——燕青，從明天開始我會毫不客氣地使喚你的，記得把肚子填飽哦！”

“靜蘭說他同意了。”

燕青把頭伸進廚房

以後，絳攸至少每次都會好好喫飯。也不知什麼時候發現那個獄卒總是面帶笑容。看着那個笑臉，不可思議的，讓他想到劉輝。

號稱是飯糰的東西有一個嬰兒的頭那麼大，上面黏糊糊地貼了些海苔，還左一根右一根“長”着一些黑色的線狀物，仔細看的話，可以發現那其實是海帶。看上去有點像頭髮，很噁心。似乎還塞了不少雜七雜八的東西在裏面。

“是飯糰啦”

“我沒有否認啊，你看，要我說，清雅也是個好人嘛！”

“你想些什麼呢，我只是討厭跟你一對一的學習而已！”

“哎？那不就是……”

“哎，你回來啦，怎麼啦小姐？”

“既然這樣，那也沒辦法！不過，燕青，你得答應我。國試期到了還是要去考，所以要好好地繼續學習！我也會幫你忙的！”

不論多麼危急的時刻，最後的最後，秀麗都沒有仰賴過燕青的強力。秀麗對燕青，只有一個要求。“任何人都不要傷害”，我會把一切毫髮無損的保護下來，所以，用你的力量，幫助我吧。

“燕青！燕青呢？！”

“習慣問題。一般情況下，誰都受不了被人不分青紅皁白地跟你歸在一個類別裏。”

“爲什麼？小姐你爲什麼生氣啊？”

“你把她辭退以後，我可以把她撿回去吧？反正你也不要了。”

“你的回答怎麼這麼不情不願啊？啊，你要是覺得靜蘭學問更好的話，也可以請他幫忙。”

其實討厭學習的燕青也在心裏偷偷想：這樣就不用考試了，哈哈——可惜，世上沒有那麼便宜的事啊。怎麼辦啊，被影月強行塞進腦袋裏的漢詩啊什麼的早就忘到九霄雲外去了……

“現在？”

在今後的路上，一定，有燕青想看到的景色。

秀麗艱難地把妖怪頭一樣的飯糰喫力地搬進房間

真是諷刺啊，絳攸心想。

除了送飯來的獄卒之外，也沒有其他人的氣息。那個獄卒也是耳不能聞、口不能言，跟他說話他也只是點頭搖頭而已。

看着這個所謂的“飯糰”，秀麗琢磨了半天，這是什麼東西？

他是真的這麼想。要是被打死了怎麼辦啊？不，被打死總比迷路致死好，腦海裏走馬燈一樣的轉過這些個念頭，然後擺開架勢，準備捱打。

燕青黑檀一樣的眼睛湊了過來，眯縫着，半是玩味、半是試探地說

“那，你想跟我說什麼？”

……感覺鬆了一口氣，真是沒出息呢。

晏樹半帶挑釁、半帶試探地重複了一遍。

不會說話的獄卒指了指飯碗，放在絳攸面前。然後就對着他，不動了。片刻之後，大概是受到緊張心情的刺激，絳攸的肚子叫了起來。然後他終於明白了獄卒的意圖。

“呵呵呵，這是我特製的‘躲貓貓’飯糰，裏面分別藏着海帶、燒賣、梅乾、鹹菜、炒雞蛋、鱈魚子，加上外面的海苔剛好七種！這樣就可以把飯和菜一起喫了。”

燕青說的，爲了保證秀麗的人生纔來的，就意味着，他要陪伴秀麗走上這條路——在未來漫長的時間裏。

“晚飯？！”

“肚子餓了的話，稍等一下這個就可以喫了。”

在秀麗的身邊，燕青就不需要殺戮。他一定能像深海的魚一樣，呼吸自在。像瘋狂屠戮過的劍一樣血跡斑斑、充滿罪惡的雙手，一定還能用來保護美好的東西。

“……那麼，既然你不要了，我可以收下嗎？”

“我受不了你了……”

秀麗把飯糰均分成兩份。燕青兩三口就把自己那份喫完了。秀麗剛說完“我開動了”，燕青差不多就已經喫完了。俗話說牛有四個胃，果然是真理。

他放棄了劉輝、選擇了黎深因而入獄，但是事到如今，陪伴他的唯一的東西，竟是這塊“花菖蒲”。

“……這是什麼。不是海帶飯糰嗎？”

（……我不是，不想再想任何事的嗎？）

“啊……”

“那個，其實我做着做着自己的肚子也餓起來了”

“你以爲用這招就能趁機獲得與小姐單獨相處的機會嗎？你這個不要臉的東西！”

“———我知道了，小姐。儘管我也很討厭教這個笨蛋，但是，如果小姐這麼希望的話，我也會盡力，把這個肌肉長到大腦裏去的珍稀物種教出個人樣的——無論用什麼手段。”

（……的確有傳聞說，以前旺季黨御史大夫的時候，爲了防止情報泄漏，故意找了一些殘疾者做御史臺的獄卒。看來是真的呢。）

這正說明，燕青雖然很溫柔，但並不天真。

絳攸看着自己的掌心，那裏躺着一個，除了賜予它的人之外，哪怕御史大夫葵皇毅都不能奪走的東西——雕刻着“花菖蒲”的玉佩。

“……對了。你還記得我在虎林郡對你說的話嗎？”

爲了追回楸瑛，王衝到藍州去了。他也聽說了，秀麗追着王，也衝到藍州去了。他們，都回來了吧？

“於是說，靜蘭，接下來就交給你啦！”

秀麗一邊喫着飯糰一邊咀嚼着這句話的意思

“嘿嘿，看，剛做的，給小姐準備的飯糰！”

燕青終於明白了。

“等一下！千萬饒了我啊！我會被他殺掉的！還是讓我跟着你學習吧。”

“去藍州之前，我說過，我不是爲了無論如何都要通過制試當上官吏纔到貴陽來的。其實，我正是爲了幫助你而來的。”

雖然很憤怒，但是，秀麗還是把飯糰掰開了。天曉得，飯糰掰開以後竟然咕嚕咕嚕滾出幾個燒賣……好像還有別的什麼東西埋在裏面。

“不過麼…不要以爲我的意思是永遠留在你身邊哦。雖然呢，我是肯定不會拋棄你的，不過，等你不當官了，我肯定會消失的。如果你不是官吏，那我留在你身邊也就沒什麼意義了。我又不是靜蘭。”

秀麗嗖地移開視線，被他說中了。

“啊……我明白了，小姐你以爲我放棄自己想做的事情，而寵着你以你的事情爲優先，就像那個沒用的靜蘭嗎？”

“爲什麼啊！”

燕青思考了片刻，該怎麼說明，自己跟靜蘭是不一樣的。

絳攸入獄之時，搜身的時候把隨身物品都搜走了，只有一樣被還給了他。準確地說，是不得不還給他。

“現在。”

“我不是跟你說這個！我有話跟你說，燕青。”

雖然笑着，那低沉富有磁性的聲音卻在慢慢地說着毫不留情的話。

“……你在幹什麼？”

看着絳攸提心吊膽地拿過碗，直接就着碗邊喝起已經涼掉的湯汁，獄卒笑了。等他把飯菜全部喫完，獄卒看上去很滿意的回去了。

“哼哼，勾引一個比你小20歲的小姑娘，你纔是一般情況下所謂的壞人呢！”

在這不分晝夜的微暝的牢房裏，也不知道過去了幾天。

（那傢伙……應該已經回來了吧……）

“噢，那我就喫掉它好了。”

“胡說，我比你好多了。”

“不管發生什麼，我都會保證讓小姐做一個官吏。”

秀麗看向燕青

喊了幾聲，燕青突然出現了，廚房裏冒出了炊煙。

大概是因爲填飽了肚子的緣故，那天，絳攸難得的睡了個好覺。醒來以後，雖然處境沒有任何變化，但是不知怎麼的，心情似乎好一點了。

秀麗飛奔回邵可府邸，急急忙忙地找燕青。

“可是，燕青你不爲了自己的目的纔來貴陽的嗎？不是打算好好學習，考制試然後到中央當官的嗎？你不必一直保護我的，上次的事情，不好意思硬是把你拉過去，但那只是臨時的……”

“那、那，我會不會被打死啊……”

“抱怨的權利還是有的吧”

“……嗯。”

“但是，我不是說過嗎。小姐想看到的，就是我想看到的東西。”

絳攸再次撫摸着自己的“花菖蒲”。不管楸瑛選擇了什麼、拋棄了什麼，也比自己這般沒出息的好。楸瑛在回藍州之前，似乎已經下定某種決心了。

但是……絳攸什麼都沒有選擇，什麼都沒選擇——就進了這裏。

（……但願大家……都能平安回來……）

等他們回來以後，聽說我被清雅抓了，會有什麼反應哪？

（秀麗……會“嗖”地一下飛過來吧。）

眼前不禁浮現出秀麗咣噹咣噹搖着牢房的柵欄，大喊着“發生了什麼事！絳攸大人！！你居然被清雅那種人渣幹掉了！”

——明明跟她約好的，我會在上面，等着你。

（我欠他們一個解釋）

因爲我，打破了那個約定。

等秀麗來，然後好好跟她談談吧，不能這樣半途而廢，沒有任何解釋。

這個“花菖蒲”，也必須交還。

（還給他——）

……還給他以後，自己的手中，最後到底剩下些什麼？手中明明有過那麼多珍貴的東西。而自己沒從中選擇任何一樣，就這樣，隻身抽離，全部放手。

如果這樣做，可以幫上那個人的忙，那麼，我不後悔。

……然而，心好痛。痛得無法忍受。

在這個，沒有任何人前來探訪的牢房裏。每次聽到腳步聲都忍不住抬頭，然後一次次由期待變成失望。

……其實，自己也是明白的，黎深不會來的。

黎深若是有意救助絳攸的話，一切根本不會發展到這般田地。他現在按兵不動，就已經表明了他的意思。

——我沒有救你出來打算

曾經想盡力證明，我對他而言是必要的人。然而到最後，卻被告知——事實並非如此。

……我在你和黎深大人之間，選擇了黎深。

黑暗中，看不清臉。

“絳攸，我太沒用了，對不起。你一直鞭策着我，我卻……”

（該道歉的是我纔對吧）

爲什麼道歉的人，是你？

（有誰來了——！）

“絳攸！！”

此時，突然聽到一陣腳步聲，有什麼人，猛然向這裏奔來。

“啊！主上！在這種地方奔跑很危險的！跟你說了不用這麼急，絳攸他又不會逃跑——跑也跑不到哪裏去。”

不知何處，傳來了小鳥振翅的聲音。

楸瑛似乎注意到什麼，聲音變得有點擔憂

“……絳攸？”

絳攸瞪大了眼睛，劉輝！？

自己總是錯的。

彷彿被這個聲音所誘惑一般，絳攸閉上了眼睛。

爲什麼還在等我，爲什麼，到這種君王不該來的地方來？

自動放棄了吏部侍郎之位，也沒能勸諫黎深。在你來之前，我已經完全繳械投降。

第一章完

正當絳攸反應過來這是楸英的聲音時，牢門突然被人抓住！

握緊了“花菖蒲”，在心頭的陣陣寒意侵襲中，潸然淚下。

“……絳攸？喂，絳攸……主上，你、你不覺得有點不對勁嗎？”

——視線對上柵欄外的劉輝的眼睛的一瞬間，腦海裏響起了“咔嚓”一聲，好像什麼東西被切斷了似的。

有很多話，不得不說。

楸瑛回來了啊，那我就放心了。我有什麼地方不對勁嗎？

明明知道什麼纔是正確的，卻總是做出錯誤的選擇。明明知道誰纔是最需要自己的人。卻總是選擇錯誤的那條路。

絳攸很想怒斥一聲：這是國王該來的地方嗎！卻發不出聲音。

我必須說點什麼，看着他們的臉，絳攸想到。必須道歉……雖然不情願，“花菖蒲”也得交還。

（可是，爲什麼你……）

我明明知道因爲我的錯，會讓你變得更加孤立，卻什麼都沒做。你賜予“花”的臣子如今身陷囹圄，這使得你的處境更加窘迫。

——你的信賴，我一分都無法報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