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紫暗王座 上

第二章 另一個徙蝶的故事

《彩雲國物語》 · 雪乃紗衣 · 2.5萬 字

志美巡了州城一遍,看過大致的狀況後做出指示,又回到州牧室。

『沒有其他什麼該跟我說的嗎?』

『沒有。』

——沒有。

在盡是飛蝗的室內,總覺得這句話空虛的飄在半空中。志美嘆了一口氣,正想坐上椅子,卻發現那張雕工既氣派又精細的白色州牧椅被黑色的蝗蟲佔據,變成一張全黑的椅子了。從發出的聲音可以知道,蝗蟲們恐怕正享用着椅子大餐吧,志美這纔想起來,這張白色椅子是用木頭做的啊。

「……給我等一下!這是州府的公物耶!你們這些臭蝗蟲還真給我喫?還有我的桌子!啊,還好桌子是大理石做的。話說回來,紅州還有經費買新椅子嗎?監察官會不會不相信我說的話啊?」

心念一轉,志美將剛纔剩下的菸草放進火鉢,點火引燃。瞬間,門窗緊閉得幾乎不通風的州牧室內,充滿了菸草的青煙,然後蝗蟲們也變得無法動彈了。可是——

「……我說……我覺得這樣下去,我們會一起死在這裏耶?如果不趕快讓新鮮空氣流通進來的話。聽說在火災裏死去的人,多半是被煙嗆死的。這是悠舜說的啦。」

屏風那頭傳來男人的聲音,志美卻並不太驚訝。反而呵呵呵的笑了越來。

「……你也覺得?我剛纔也正好在想這個問題。不過啊……你不覺得……這樣好舒服嗎?我好像聽見三途川的流水聲了……我那已經死掉的好友,好像在河的另一端向我招手耶,好棒啊。」

屏風那頭的男人慌忙衝進室內。

「哇!不好了!志美你快回來啊!你不能死在這裏啊!」

男人拉着志美,打開拉門。大量飛蝗因此飛進室內,但大部分都因室內的除蟲濃煙而掉落在地。男人一邊拍掉附着在志美臉上的蝗蟲,一邊強迫他吸進室外的新鮮空氣,總算讓他恢復了意識。

「……志美……回過神了吧?」

「……嗯,馬馬虎虎……是說,剛剛真的好險喔?」

「要是你真的過河了,我想就真的完蛋了。」

「抱歉……我剛纔突然有點自暴自棄,很想拋下一切。」

男人拖着志美回到室內,蝗蟲都死得差不多了,抓起椅子,上面的蝗蟲屍體便紛紛掉落,恢復全白的顏色。椅子雖然被啃得破破爛爛,但毫無疑問的,這是原本那張州牧椅。

只是,由於被蝗蟲啃過,在坐下的瞬間,四隻椅腳有三隻登時折斷,志美也跌坐在地,後腦杓「咚」地,敲在滿是蝗蟲屍體的地面上。

一陣尷尬的沉默。

志美此時發現,剛纔自己雖然不把燕青說的話當一回事,但這傢伙卻是發自內心的。

瞬間,志美眼睛瞪得不能再大了。

志美心中殘留的,是那另外一個故事。生於南方,卻飛向北方的徙蝶。

「這個啊,你說得雖然有道理,但我在來這裏的路上,聽到了小道消息,說旺季大人的腳程極快,不出數日就要抵達紅州邊境了。」

「什麼跟什麼啊。難道保護我,也是你家小姐下的命令嗎?」

——依然繼續飛,以延續生命的方式將未知的世界託付給孩子們。

消失的大量鐵炭,本該在紅家與州府的嚴格控管下妥善保存纔是。

「……不會吧?不,可是……只有這個可能了……」

志美說着說着,變成了嘆息。

志美所能想到的可能性只有一個。一邊踩着滿地的蝗蟲屍體,一邊伸手按住額頭。

『從南方到北方,是飛不過去的。不知道是體質的問題還是風向的緣故,生於南方的蝴蝶無論如何都無法越過中原飛往北方。它們無法看見北方的故鄉,在半途就力竭身亡了……我是這麼聽說的。』

不會吧。志美心想。從中央官員那邊當然聽過許多關於紅秀麗的事,也知道葵皇毅讓她進了御史臺,想必有其優秀之處。然而對志美來說,她的存在頂多就是「黎深的侄女」,怎麼可能和旺季有相同的想法。

老實說,瞧不起文官出身的旺季,也只有出發的第一天而已。一開始雖驚訝他策馬前進的速度,但包括皋韓升在內的年輕武官們,都還只認爲旺季是爲了在第一天下馬威所以特別拼命而已。

「你說什麼——?這些事連在紅州府都是機密,但一直待在中央的紅秀麗怎麼會——?」

志美望着手中空空如也的煙管。

那,現在眼前的這蝴蝶又是怎麼一回事呢?這麼一問,那個誰便靜靜的笑了。並回答說,是它們的孩子。

「這怎麼可能。再怎麼說,這速度也太快了吧?他們應該有拉着裝滿食糧的馬車啊!就算是以騎馬爲主的精銳部隊,這也不可能——」

志美緊閉雙眼,內心已經有個底了。

不能停下來,也不能夠回頭。縱使迎面吹來的風會把翅膀吹得破破爛爛,但前進的方向是絕對不能弄錯。而且要儘量向前,再向前。像徙蝶一樣,能飛多遠就飛多遠。

「一半一半啦。我想小姐一定會這麼說的,因爲要是紅州現在失去你這個州牧,可是會很傷腦筋的嘛。」

「……太叫人難以置信了……光是跟上他就得拼上這條小命……」

志美搔了搔頭笑了。這傢伙說什麼啊。

賭上性命,從北方萬里大山脈飛到遙遠南方藍州的徙蝶。不過那段徙蝶的故事還有後續。

志美想起了什麼,臉上失去了表情。過了一會,他再次習慣性的叼起煙管,又在發現自己這壞毛病之後,皺起了眉頭。然後只輕聲回了一句:「喔?是嗎?」

「然後等到我們筋疲力盡了,就把未來託付給你們羅。因爲我們也是像這樣,從誰手中繼承了使命。」

(嗚嗚……話說回來,這樣運輸部隊真的跟得上嗎……?)

志美驚訝的瞪大眼睛,這速度比他預測的要快三倍。雖然早知旺季是馭馬的名家,也曾與孫陵王共同馳騁沙場,現在的年輕人雖然比不上他。可是這也未免……

「見過了。不過還沒說上話,只是遠遠看見而已。看到他面無表情,踩着蝗蟲出去下指示給部下的樣子,倒有點像陸清雅呢。」

「……清醒了啦……剛纔這是怎樣?是想整我嗎?」

「……我答應你,能告訴你的事都會盡量老實告訴你。所以請你也儘可能向我報告你的調查結果好嗎?那些苟彧不能告訴我的事。」

「不,不需要。就讓他們直接進入紅州吧。」

這番推論,連燕青聽了都不禁瞠目結舌。不過他並未大驚小怪,只是「喔」了一聲。這讓正爲蝗災焦頭爛額的志美有點不滿意,這種事情不是應該像天地顛倒般,令人感到喫驚纔對嗎?

「……搬運魂魄的蝴蝶啊……好久沒聽見了呢……當初是誰告訴我的啊?」

「嗯?可是沒有運輸部隊喔?」

「嗯……的確,要是我不能完成課題,小姐回來時一定會生氣的。」

「對了,旺季大人的動向如何?如果半個月之後蝗羣會移動到紫州,他不是應該趕回去比較好?有時間的話,你能去聯絡——」

「……你好啊,監察裏行,浪燕青同學。你見過我家苟彧沒?」

他們抵達的地方是志美這一代無法親眼看見,但確實存在的另一個世界。

「……浪燕青,你終於到州府來了啊。既然是由你出馬,想必不只蝗災這件事,包括消失的鐵炭和技術人員,以及苟彧的事,應該都是你調查的對象吧?」

「那你至少笑一下啊,笨蛋!不然大叔我很丟臉耶!」

「……好,我也該出發了。總不能連這個只比最悲慘狀況好一點的世界都守護不了吧。」

「……也罷,浪御史,總之事情就是這樣,這邊沒有問題,你就去忙你自己的工作吧。」

看着窗外那些一度被燕青打散,卻又開始羣衆的飛蝗,志美舉起煙管用力敲在手上。

消失的紅州產鐵炭與下落不明的技術人員,與此扯上關係的紅州高官之名,以及失蹤的龐大金錢。志美一直以爲追查這些的下落,是出自葵皇毅的命令。然而,燕青卻咧嘴一笑。

「那件事是我的課題,我會繼續調查下去。而且我已經掌握一些可疑的地方了。」

「……浪燕青,我還以爲你來這裏,是出自葵皇毅的指示。難道不是嗎?」

鬍子男的臉,大喇喇的進入志美視野裏。左臉頰上有道十字傷痕。好個出色的男人啊,志美心想。這也是當然的。他可是當年在茶州,悠舜一路輔佐的男人。

總是爲志美遞上菸草的苟彧也不在身邊。空洞的煙管,像是空洞的心。

……聽完燕青的報告,志美將空無一物的煙管放在菸草盤上。發出「鏘」的落寞聲響。

「……你的上司是指紅秀麗嗎?不會吧,你未免太抬舉她了。」

「怎麼這樣?」

『如果是我的上司,大概也會這麼做吧。』

「志美?如果我單獨行動的話,只要兩三天就能見到旺季大人了,需要我去——」

從小到大,志美看過許多大人,但老實說,記憶中的大人幾乎都很不像樣。當時他學到的只有一點,那就是「並非只要年齡增長了,就會成爲一個出色的大人」。但是可以確定的是,如果沒有那些即使拖着蹣跚的腳步,只要回頭看到志美,仍然會將自己僅剩的一杯水或一碗稀粥讓給志美的無名「大人」,自己一定活不到現在。

打開拉門,令人看了就不舒服的漆黑飛蝗,成羣結隊的再次飛進青煙幾乎消散的州牧室內。燕青見狀掄起手中的棍,一棒打散成羣的黑蝗,然後在這些不死軍隊再次集結成羣之前,一個縱身便消失了身影。

「那當然。那位國王連自己的事情都搞不定了。再說,要是來的是國王,大概各郡府都會提出抗議吧。」

燕青對志美笑了笑,點點頭。

「也許是擔心馬車被蝗蟲啃蝕,所以只好暫時停放在什麼地方?」

很快的,志美髮出了笑聲。自己也不知不覺地上了年紀啊。

「不,這種事在出發前就該擔心過了。留下運輸部隊神遠進入紅州……從某天起和運輸部隊分道揚鑣……?」

志美輕搖手中的煙管,想着浪燕青那勇往直前的年輕,以及專注於將來的眼神。

飛到南方後的蝴蝶們產下了卵,孵出的蝴蝶再次飛回北方,那又是另一個故事了。

「……有時看着苟彧,都有種像是看見悠舜的感覺……」

「連陛下也沒辦法嗎?」

「當然不是啊?這些都是小姐調查過的事,我只是接替她的課題繼續調查下去而已。」

關於蝗災,兩人交換了某種程度的資訊之後,忽然想起了旺季離開貴陽的事。

燕青淡淡地說,表情也很稀鬆平常。

「……嗯,是啊。州牧也調查過了嗎?知道是州府中的哪一個人蓋下運送許可的印章了嗎?」

「不,我當然覺得很驚訝。只是想到,如果是我的上司,大概也會這麼做吧。」

「那還真謝謝你。不過可別小看大叔我唷。你就去吧,我也有想親眼見識的事和想守護的東西。再說國家是把紅州交給了我又不是你。所以你就去吧。」

「不對,我聽說答應這件事的不是悠舜,是陛下本人喔。」

肩負蝗災對應總指揮的旺季,一定能隨時接獲包括紅州在內的各地監察御史傳去的最新消息。在掌握詳細情報的狀況下,留下運輸部隊進入紅州。這代表的意義是?

「……回來?我聽說她下落不明,不是嗎?」

志美的一生,一直是追尋着某人的背影前進的。而且那並不是什麼值得追隨的大人物。還是孤兒的他,總跟在那些目光異常空虛的大人身後團團轉;成了少年兵之後,又遇上無能的上司,總是淪落爲殘兵敗將。長大後的志美經常在想,除了運氣之外,人生有什麼是靠自己創造出來的呢?

「停下來休息兩刻鐘吧。看是要喫飯還是睡覺,隨大家自行決定。」

「怎麼,你這個『喔』是什麼意思啊!知不知道我們這裏有多辛苦。」

「話說回來,要是連旺季大人都沒辦法的事,可以確定其他人也不會有辦法解決的。」

——不過,在那之前。

課題?志美雖然疑惑,但並未深思太多。原本志美在調查時,因爲是極度機密的緣故,所以只能獨立進行,加上發生了蝗災,更無法擴充人手。現在既然能交給行動方便,有機動性的浪燕青接手,未嘗不是一件好事。

「……這樣啊,我懂了。事實上,我也還不知道那大量的鐵炭究竟被搬移到哪裏去了。因爲突然來襲的蝗災,讓我不得不中斷手頭的調查。」

「不管她去了哪,一定會回來的。國家現在處於這種狀況之下,我的上司不是會將這一切丟着不管的人。因爲小姐她的人生啊,就像是一隻徙蝶。只要踏上只有一次的人生旅程,就不會再回頭了。不管要飛到哪去,都只會一個勁兒的向前飛。而我最喜歡跟在這樣的小姐身邊。所以,她一定會回來的。」

「……爲此我們大人,一定要拼命飛到不能再飛,不能再前進爲止……」

『無法越過中原的南方蝴蝶,在飛行途中收起翅膀,產卵後便死了。而生下來的蝴蝶便代替上一代繼續朝北飛。所以最後抵達北方的,已經不是同一批蝴蝶了。生於南方的蝴蝶無法回到北方。即使如此,它們依然繼續飛,以延續生命的方式將未知的世界託付給孩子們。』

「……沒有,怎麼會有人整你。」

好久以前,志美看過那種蝴蝶。那是有着紅藍斑紋的美麗黑蝶。因爲太美了,便想捕捉它,但卻被誰給阻止了。說是如果徙蝶被捉住,就只有死路一條。

「從南方朝北飛去的蝴蝶,並未抵達那從未見過的北方故鄉……」

「不,聽說行經中途時,主力一軍就和裝載糧食的運輸部隊分開,一口氣加快了前進的速度。不過就算是這樣,那速度還是相當驚人的。實際上,關塞上的那些人,都說如果親眼看見神速通過的一軍,甚至會懷疑他們是不是用了什麼仙術才能如此快速,也因此引起一陣混亂呢。」

聽了旺季的話,皋韓升便拉住繮繩,翻身下馬。不,並沒那麼帥氣,其實,說他是跌下馬都不爲過。摔下來之後,就那麼呈大字型的躺在地上,連起身的力氣都沒了。身上的汗有如瀑布,還不斷喘氣。就連腦袋裏裝的東西都成了一團漿糊,什麼都無法思考。

「貴族派不但不像國試派那樣受盡奉承,而且還累積了許多實務經驗。對這樣的貴族派不置一顧的國王,要是膽敢大搖大擺的前來紅州坐鎮,試着命令那些官員,光是後果,我想了都害怕,恐怕只會讓事態更加惡化而已。可是那些人卻願意聽旺季大人的話,這也是爲什麼悠舜不惜弱化國王的權力,也願意答應將兵馬權交給旺季大人的原因。」

志美冷冷的譏諷。現在紅州的地方郡府,大部分都由貴族派擔任要職。儘管國試派出身的志美每次都得和他們大吵一架,但做起事情來,貴族派還是比國試派官員能幹多了。

撥開蝗蟲屍體,志美下意識地摸出煙管。但卻馬上發現菸草剛纔都丟進火鉢燒光了,手上抓着煙管,一時之間也不知該怎麼辦纔好。

浪燕青口中,有如徙蝶般的紅秀麗……志美想起來了。就像他們一樣,好久之前,自己也曾踏上旅程。再也不能回頭的旅程。直到翅膀掉落爲止。志美這才意識到,接下來的旅程將由他們繼續下去。總有一天,年輕的蝴蝶會追上來的,並直直飛往自己無法抵達的遠方。

「你說苟彧像陸清雅?不,剛好相反,應該是一點都不像吧。如果他是陸清雅那種男人,現在早就回中央當官去了。他就是這種男人喔,和我不一樣。你說他像陸清雅,對他實在太不公平了。正因爲他完全不像那種男人,我纔會起用他當副官啊。其實,我應該要選陸清雅那種人纔對……」

無論如何,請一定要相信前方有一個更美好的世界。

沒想到從隔天開始,旺季反而更加快了速度。不但如此,接下來的三天,不分日夜他都保持着同樣的速度前進。這個時候,特別是那些年輕武官都鐵青着一張臉,也瞭解到那並不是旺季騎的馬特別好的緣故。衆人光是爲了跟上就累得不成人樣,沒想到自己竟會被年過五十的文官遠遠甩在身後,身爲精銳武官的他們,說什麼也不想承認。

「……你說什麼?一軍脫離了運輸部隊單獨前進?在進入紅州之前?……難道說,他們打算空手來援助蝗災災區嗎?」

志美笑了。十八歲的新手御史,怎麼可能有這種才能。

「……欸,我說……這下你應該清醒了吧?志美……」

「無妨。這就表示他們來,不是爲了帶糧食來進行援助的。如果我想的沒有錯,雖然我不知道是不是真會有這種事,但恐怕旺季大人此行來紅州,目的是爲了完全鎮壓蝗羣。或許。」

「我家小姐可是很有兩把刷子的,是不是?那麼我這就去辦事了。雖然我也很擔心志美你……很想留在這裏幫忙,可是……」

然而……志美這時第一次放下手中的煙管,在心中默唸着「紅秀麗」這個名字。

對馬術當然也有相當程度的自信,否則也不可能被選人精銳部隊的羽林軍。然而當自己累得連一根手指也舉不起來時,卻看見旺季若無其事的爲馬匹擦汗,這令韓升連那點微弱的自信都瞬間崩壞,簡直是惡夢一場。

不知不覺中,在志美的人生路上,比起走在自己前面的大人,回頭一看,走在身後的年輕人已經變得更多了。

(畢、畢竟我擅長的不是騎馬而是射箭嘛……好歹我隸屬的是羽林軍……)

騎馬前進都已經是這種狀態了,拉着貨物的馬車究竟該怎麼辦纔好。

視野一角,正好瞥見靜蘭站起身來。雖然他臉上的汗珠也滴到下巴了,卻不像皋韓升一樣呈現瀕死狀。畢竟這是一支精挑細選的精銳部隊,還是有幾個人能穩穩跟在旺季身後的,靜蘭就是其中一人。靜蘭的眼神一直凝視着某個方向,一發現他注視的是旺季,皋韓升便反射地朝靜蘭撲上去,那姿勢簡直就像一隻臨死前奮力一跳的青蛙。

因爲已經沒什麼力氣了,所以雖然奮力一跳,但還是隻能抓住靜蘭的外套衣角,不過這也夠了。因爲強行軍的關係,靜蘭也的確累了,加上注意力都放在旺季身上,被韓升這麼一撲便跟着跌倒在地。

「喂,皋武官——你這是做什麼?」

兩人就像被貨車輾過的青蛙一樣,正面朝下的趴在地上。

一陣沉默。一股驚人的恐怖氣勢從韓升手中抓住的外套下方漸漸冒了上來。

「……皋武官……?這是怎麼回事?」

「啊,沒有。不好意思,我手滑了一下。只是想說要不要一起去休息一下啊,茈武官。」

「用這種方法休息?那不如像剛纔那樣乖乖躺在地上還比較簡單吧?」

靜蘭露出不耐煩的表情。在這趟行軍途中,他一直都是這樣。平日和羽林軍在一起時的靜蘭,臉上總帶着溫和的笑容,和大家閒聊一些有的沒的。雖然偶爾也會來上幾句辛辣的吐嘈,不過都沒有這麼直接不留情面。其實韓升並不知道哪一種靜蘭比較好。只是現在靜蘭那如暴風雨般過剩的感情,確確實實都朝韓升一個人發泄出氣。在紅秀麗和紅邵可都不在他身邊的現在,能讓他發泄的人也只有皋韓升了。

「茈武官,你現在算是配屬於我的部下,請遵從我的命令。」

皋韓升儘量溫和但堅定的提出要求。要比力氣的話,自己絕對不敵靜蘭,但既然上司將靜蘭交給自己,那麼就得負責到底,就算只有現在。

靜蘭起身瞪着皋韓升,但卻不再多說什麼。與其說他在生氣,不如說是在賭氣。看到韓升也站起來後,靜蘭便快步走開了。

看來旺季已經打理好馬匹了,正一個人朝離大軍有些距離的地方走去。靜蘭一邊穿過伙房兵炊飯的白煙,一邊追上旺季。皋韓升也亦步亦趨的跟着他。

來到離河稍遠的地方,旺季登上有點陡峭的丘陵,消失在一叢灌木後方。旺季該不會想爬到山頂去吧,韓升實在很想就這麼轉身回去。雖說是丘陵,其實也和一座小山差不多了。繼續跟下去的話,自己寶貴的休息時間可就糟蹋了。可是靜蘭不發一語繼續跟進,而且全身依然散發着刺蝟般咄咄逼人的氣息,韓升也只好放棄休息。從未想過自己會有感謝羽林軍地獄訓練的一天,比起現在,那種程度根本算不上什麼,心中不由得感到一陣欣慰。

(是說,旺季將軍,您不是文宮嗎!)

就算年輕時有過作戰經驗,但那都已經是三十年以前的事了耶——

不經意的,想起靜蘭曾經冷冷的這麼說。

『想必您一定認爲,自己有朝一日還能披上這件紫戰袍吧?』

走在鬱郁蒼蒼密集生長的灌木叢間,好幾次都差點找不到旺季的身影。不過雖然相隔一段距離,倒是一直沒有跟丟。這或許得歸功於他身上那件醒目的紫戰袍吧。但是現在皋韓升應該已漸漸領悟到,旺季的實力絕不輸給這襲醒目的紫戰袍。其他武官一定也都發現了。

「快要進入正午,氣溫也將提升,時候差不多了——看吧。」

呼——突然一陣狂風吹過樹叢,眼前景色也看得一清二楚,令皋韓升瞪大了眼睛。

皋韓升無法判斷旺季到底是當真,還是隻是重複自己的問題而已。不過無論如何,結果都是一樣的。蝗蟲凸出且透露出空虛的複眼,依然縈繞不去。

「要是什麼都不做,事情可能就會演變成連藉口都不需要的嚴重。而那也是不可饒恕的罪。」

不可思議的景色令韓升歪着頭陷入思索,但卻想不出答案。

「……那邊那兩個人,有事找我就現身吧。」

「————茈武官。」

「什麼?這、這個……是真的嗎?我是有點昏昏欲睡沒錯啦。」

「你很直率。」

(……怎麼這片原野不是綠色的,卻像是黑色或茶色的……因爲秋天即將結束的緣故嗎?)

「……旺將軍,我想我的確是打瞌睡聽漏了消息沒錯。但如果和運輸部隊分開確屬事實,可否請您告訴我原因是什麼?身爲一個武官或許不該多嘴管這些,但我出發時真的以爲自己的任務是爲紅州送上援助糧食。如果沒有運輸部隊,那我究竟爲什麼來到紅州?」

「絕對不可能!姑且不說騎兵隊……哎呀,還有運輸部隊啊!在這麼短時間內,不可能運着笨重的貨物迅速抵達紅州的嘛!」

旺季雙手抱胸,望着山腳下的紅州關塞。

「——旺季大人!許久不見,子蘭向您請安。」

「是真的。所以纔要日以繼夜趕路。」

聽見靜蘭那對任何事都不關心似的冷淡聲音,韓升心想「果然」,並確信了自己的想法。

怎麼想得到,趕這麼急卻根本不是爲了送食糧。

聽韓升這麼說,靜蘭的眉梢才初次驚訝的挑動了一下,目光望向韓升。旺季卻微笑了起來。

旺季注視着韓升那張長滿雀斑的臉。雖然長得一張娃娃臉,不過他的年紀應該比清雅來得大些。體格和旺季一樣算是中等身材,絕對稱不上出色。然而黑左大將軍和藍楸瑛卻總是將他帶在身邊。

美麗的紫藤色戰袍隨風飄動。旺季靜謐的聲音也如同那美麗的顏色一樣高貴。

更何況所謂的預定日程,是以精銳軍爲基準的強行軍腳程來計算的,也就是比一般人快一倍的行進速度。還記得當初拿到行程表時韓升半信半疑,懷疑是否真的辦得到。雖說幾天下來,連羽林軍武官皋韓升都累得像條狗了,但倒是能夠確定這些天趕路下來的成績,絕對有達到縮短行程的目的,可是也不可能明天就能進入紅州吧。又不是瞬間移動!

順着旺季的視線,皋韓升也朝溪谷的方向俯瞰。只見一匹馬正奔出紅州關塞,橫度那道細細的吊橋。不多久,就看見那匹馬馳騁上了山丘。旺季目光才落定,馬上的人已經身手矯健地下馬了。

「……那是……那是成羣的飛蝗嗎……?」

旺季的眼神這才放在靜蘭身上。而自從開始追蹤旺季後,便一直沉默的靜蘭也纔開口說話。

「——請回答我的問題,旺將軍。末將現在隸屬您麾下,所以無法違抗您的命令。」

皋韓升眼中突然產生了錯覺,彷彿看見眼前的他坐在龍椅上的景象。

「子蘭,狀況如何?」

「……幹嘛。」

「……原來如此。難怪連很少稱讚人的孫陵王都稱讚過你,說是一塊能成爲好武將的可造之材。」

看看靜蘭帶着攻擊性的背影,又看看旺季的,皋韓升只能默默繼續追趕着他們。

「運輸部隊?我應該已經告訴過你們,幾天前我們就留下運輸部隊,和他們分開前進了。」

旺季用下巴示意眼下的城牆。

旺季淡然地伸出腳,踩扁幾隻黑蝗。

「什麼『不可能』?這裏就是紅州邊境的關塞,通過之後就進入紅州了。」

韓升驚訝得說不出話。那黑色的蟲眼,盯得他全身寒毛直豎。

「我們本來就不是帶糧食來的,剛好相反,我們來是要從井底挖出食物。」

皋韓升調整呼吸,企圖用額上散落的瀏海掩飾臉上的表情。不這麼做的話,他怕自己會感情用事,喊出什麼不該說的話來。和現在的靜蘭一樣。

(……?怎麼,茈武官的態度好像……)

「正因如此,所以更要去做。如果阻止不了,半數以上的國民將會死亡。」

皋韓升生平第一次,感覺到背脊沒來由的發涼顫抖。來自生理上的厭惡感籠罩全身。

簡直像是算準了皋韓升趕上的時機,旺季開口說道:

那又回到原先的問題了,大軍雙手空空的,那麼到紅州究竟是要做什麼?事情變成這樣,就算被憤怒的紅州人民拿着鐵鍬趕出去也不能抱怨了。韓升眼角餘光瞥見靜蘭的表情,難怪連他都驚訝地張大了嘴。因爲自己也覺得快要暈倒了。不過這只是覺得而已,不會真倒下去就是。

「現在不是計較做人大不大方的問題吧?真的連一輛支援物資都沒留下?那我們這些人,要雙手空空的進入紅州嗎?太丟臉了啦。而且紅州該怎麼辦纔好?」

沒這回事!皋韓升好不容易纔將這句反駁吞回去。要是衝動說出口,明天旺季說不定會把速度再加快。韓升將目光放在溪谷與河川上方那條細長的棧橋上,並端詳着橋後的關塞。那是危險得叫人感到肌膚都灼熱起來的一道要塞。紅州的關塞位於廣大沃野與險峻山嶽地帶之間,是一道遇到非常時期也百攻不下的天然要塞。

看見靜蘭擺出很跛的態度向前踏出一步,就知道一定是因爲被旺季忽視而賭氣,所以他也就繼續不出聲直到旺季先開口。現在這樣的表情就好像是自己贏了一樣。

「難道,您打算在飛蝗前往紫州前,將它們趕盡殺絕嗎?」

「……!」

遠遠望着的那一塊黑色部分卻好像突然晃動了起來,下個瞬間——成羣的黑影一口氣騰空飛起。而且不只一處,而是好幾個地方同時,出現類似黑色龍捲風的現象,朝天際飛昇。那異樣的光景使皋韓升與靜蘭看得目瞪口呆,耳邊傳來昆蟲乘風飛行時獨有的惱人振翅聲。

「那邊的旗幟…………不會吧?不可能啊,一定是我看錯了。」

「咦?啊?我怎麼沒聽說?」

靜蘭和皋韓升猛然驚覺,轉頭望向眼下的平原。只見黑色與茶色的枯涸大地。放眼望去,視力可及之處,除了黑色與茶色之外,怎麼也找不出其他的顏色。耳邊又傳來那令人厭惡的拍翅聲,轉過頭去,正好對上昆蟲特有的那雙噁心的凸出複眼,有如一對黑洞。皋韓升發出尖叫聲,舉起手用力一揮,一隻通體漆黑的飛蝗應聲落地。用腳踩扁它之後,會不自覺的多踩幾下,但卻還是有種被那雙蟲眼瞪視的錯覺,令皋韓升發自內心感到恐懼。而轉頭看向身邊的靜蘭,他臉上也是相同的表情。

因爲並未刻意隱藏腳步聲與氣息,所以旺季應該在途中就已經發現了他們。

「……紅州州牧與州尹不是無能之人。在不知如何克服蝗災的情況下,他們都能做到這地步,已經表現得很好了。託他們的福,也才能將食糧轉運給碧州。接下來,就輪到我們出場了。」

換句話說,韓升想知道旺季是不是趁現在這種時候抓住紅家與紅州的弱點,企圖施以威脅。

「……這話怎麼說?」

「哼」的一聲,旺季望着靜蘭笑了。表情像是說着:「某位國王就是這樣嘛」。皋韓升無法反駁,因爲他也知道無法事先預防蝗災是誰的錯。要不是國王對御史大夫葵皇毅的建言書視若無睹,就不會有這種結果了。事到如今,親眼看見滿山遍野的蝗蟲,皋韓升找不出任何一句話來反駁旺季。

即使轉過身,還是聽得見飛蝗討厭的嗡嗡拍翅聲。成羣的飛蝗組成的巨大黑色怪物蠢動着,皋韓升覺得那數千雙複眼似乎正朝這邊望過來,不由得向後退了一步。此時,蝗蟲大軍又拍動翅膀發出惱人的聲音一齊飛了起來,往別的地方入侵。沒完沒了。

「沒錯。蝗蟲隨着太陽上升而展開活動,日落之後,它們就會降落到地面上休息。換句話說,食糧在夜晚遭蝗蟲襲擊的可能性比較低,同樣的道理,夜間行軍也比較不容易受到它們干擾。因此我才選擇在夜間以強行軍的方式趕路。」

皋韓升用力閉上雙眼,頓了一頓之後,轉身面對旺季而不是靜蘭。

「……以前,我曾站在這裏見過相同的景色。本來在這個季節,紅州的景色真的非常美。紅豔豔的楓葉、金黃色的稻穗、常綠樹轉變爲帶點蕭條意趣的黃綠。然而如今,那些都不見了。眼前能看見的,盡是黑色與茶色,因爲所有作物都被蝗蟲啃蝕殆盡,只露出光禿禿的地面。」

「你想問什麼就問,不用繞圈子,我不會動怒。」

仔細想想,蝗蟲畢竟只是昆蟲,隨氣溫下降而失去活動力也是很自然的。所以到了晚上纔不見成羣結隊的飛蝗啊。

「你很快就會明白了。總而言之,我絕對不會拿救援物資當作盾牌,對紅州方面提出任何無理的要求。」

這幾天只曉得一個勁兒策馬狂奔,老實說,根本不知道現在已經隨軍到了何處。雖說不分晝夜的策馬奔馳,但趕路多半是在深夜進行,而且也累得連仰望星空或觀察周遭景色的力氣都沒有。大軍並未接近任何村莊聚落,疲勞困頓更讓韓升失去思考能力。

「…………那麼……也就是說您欺騙了中央高官嗎?」

在關塞遙遠的另一端,有着如地獄刀山般,連綿到天邊的大山脈。美麗的高峯,彷彿走進一幅潑墨山水畫。山脈前方則是一片遼闊的大平原。

皋韓升自己也知道這幾天,每次在旺季告知部隊注意事項時,自己有一半是睡着的,所以關於聽漏應該是事實。然而對這件事,靜蘭卻什麼表示都沒有,這才更叫韓升愕然。

的確,如果運輸部隊一輛不剩(一輛不剩!)的全部送到碧州,旺季的確沒有能用來對紅家施壓的籌碼。可是——

「——騙人!可是才過了預定的行軍日程的一半而已啊!」

「打從一開始,我就沒打算讓運輸部隊來到紅州。運輸部隊上的東西,是爲碧州準備的。此刻運輸部隊應該早就調轉方向,已經抵達碧州街道了吧。」

簡直就像是一隻盤旋在半空中的巨大怪物,轉眼問,蔚藍的天空變成一片漆黑。

「什麼?真的一輛不剩的全給了碧州?」

「——那我就不客氣了。您要運輸部隊停止前進,難道是打算以此爲籌碼對紅家施加某種壓力嗎?」

「——什麼?那些東西,要飛到紫州去?不、不會吧……」

「碧州的受災程度更甚於紅州,但若一開始便說明糧食是要拿去救濟碧州的,朝廷一定不允許。要提出這麼多貨車的糧食是不可能的。所以我纔會設計成糧食是要用來援助紅州用的。因爲那些中央官到現在還想賣人情給紅藍兩州啊。話說回來,真要追究的話,我可一句話都沒說糧食是要『給紅州』喔,我只說是爲『災區災民』打開常平倉而已。」

總覺得這句話其實是在說,那該是國王與朝廷的義務。

「那我就回答你吧。我纔不會做那種事。的確,我不喜歡紅藍兩族,但我此次前來,想幫助的不是紅家,而是紅州的人民——不過,我並不打算只幫助紅州。」

皋韓升喫驚的連下巴都差點掉下來。因爲如果說要將支援物資送往碧州一定會遭到反對,所以就裝作要運往紅州的樣子,藉此釋放出大量存糧,但卻在途中命令運輸部隊轉往碧州。結果就是這樣。

「這叫節省時間。我也答應碧州的菜鳥州牧,一定會爲他解決糧食問題。你可知歐陽玉這傢伙有多羅唆嗎?要是不盡快送糧食給他,早就被他抱怨死了。」

「……沒錯,我也有聽到。皋武官你應該是在打瞌睡,所以纔沒聽見吧?」

「……不,我確實有告知。是不是?茈武官。」

「啥?相反?井底?」

「如果不想做,就閉上你的嘴回去吧。我身爲王族的一份子,又位居朝廷第二大官,保護國家就是我和朝廷的存在價值。就算一切可能會進行得不順利,但也總比什麼都不做好。我,以及你們這些武官,都是爲了保衛國家而存在。如果還有這份骨氣的話。」

「當然。這就是我們的任務。」

……不知道向上攀爬了多久,靜蘭終於停下腳步。皋韓升追上後,循着靜蘭的視線望去,隔着一叢灌木看見那身紫藤色的戰袍。旺季背對這邊,不知道在遠望着什麼。

「再過半個月,風向就要改變了。蝗蟲大軍將隨着風向轉往紫州,破壞全國各地。」

旺季低喃着「總算是趕上了」。這一路上,用的是連精銳部隊都喫不消的行軍速度趕路,旺季只希望脫隊的人能儘快趕上,卻沒告知其他理由。

『爲了保衛國家而存在。如果還有這份骨氣的話。』

「不用擔心,沒有準備我也不會貿然前來。過剩的自傲反而會害死人,這點道理我還懂。雖然微不足道,但也算是有所準備……喔?好像來了。」

「幹嘛這麼小氣,當然是一輛不剩的全給碧州了啊。做人大方點嘛。所以,我手上可完全沒有能用來威脅紅家的籌碼喔!」

「不、不、不,請您等一下。我知道連左羽林黑大將軍都直奔碧州了,可見災情當然很嚴重,也耳聞過碧州受到地震與蝗災雙重打擊,情況非常的不妙。所以若是分出部分物資給碧州,這我是可以理解的,但也不必連一輛貨車都不剩的全送過去吧?您應該有留幾輛下來吧?」

現在,眼下是一條美麗的溪谷。一道銀川如長蛇蜿蜒,橫跨河川上方的是一條細長的棧橋,一直延伸到茶色的城牆邊。定睛一看,城牆上芝麻大小,隨風搖曳的不正是紅州的旗幟嗎?韓升目不轉睛地瞪着那些旗幟瞧。

「怎麼可能辦得到!那種東西怎麼阻止得了啊,它們可不是人哪!」

皋韓升對內心想到的事抱持着疑惑態度,一邊繼續跟着靜蘭走向灌木叢。

說着這句話的側臉依然淡漠。當皋韓升覺悟到,旺季是發自真心這麼說的同時,自己也感到一陣猛烈的羞恥。眼前這個人根本沒想過要拿糧食當籌碼,做出威脅紅州那種低下的事。

來人年約四十,從散發出貴族氣息的長相可窺見他有良好的出身,不過卻少了點藍楸瑛那種柔軟。只有喫過人生中真正的苦,臉上纔會出現那種特殊的風霜。在聽見「子蘭」這個名字時,韓升看見靜蘭出現些許反應。他注意到韓升的視線,好不容易纔又開口說話。

靜蘭的目的根本不是爲了驅除蝗災。蝗災對他來說,不管變成怎樣都無所謂。

「什麼?可是,當初打開常平倉調出糧食時,名義不是爲了救援受到蝗災的紅州嗎?」

定期保養的紫戰袍:並非裝飾用,且光亮到能看見青色紋理的劍;不輸年輕武官的馬術與體力——這些都不只是靠過去的經驗就能保留的,這一點現在皋韓升已經很明白了。就像靜蘭說一直沒有鬆懈過,問題只在他究竟對什麼如此執着。

堅定的眼神,毫不猶豫也不迷惘,站在旺季面前與之對峙。比起身邊曾是太子的靜蘭,那表情甚至更堅毅。轉而看看靜蘭,他的側臉還是一樣冷冰冰,一句話也不說。

隨着太陽的升起,上午的冷空氣在陽光照射下漸漸暖和了起來。

「聽清楚了,管你是不是難以置信,但前面就是紅州邊境。過了那道城牆就是紅州。儘管是因爲選擇了地圖上沒有的道路而縮短了部分腳程,但你們還是乾得很好。難道是我體力不如從前了嗎……」

然而旺季和子蘭之間,除了中央大官與地方官員的身分之外,似乎還有着某種內心的羈絆。子蘭對旺季的態度絕非阿諛奉承,也沒有下屬對上司那種小心翼翼的態度。除了禮儀之外,兩人之間還有着難以形容的什麼。

「……看來這幾隻,是被風吹到這邊來的。雖然還來得及,不過時間也所剩無幾了……」

「……此人乃是紅州的郡太守,也是包括前方關塞在內,東坡郡這一帶的指揮官。在紅州稱得上是數一數二的名太守,出衆的才能連朝廷都三番兩次要他入朝爲官。不過他本人卻一直堅持擔任地方官。」

「比最糟糕的狀況要稍微好一些——就如同我信中提及,準備已經完成。整個紅州的太守都統整起來了。」

「做得很好。只不過紅州府州官有提出陳情,說貴族派的太守對國試派出身的州宮視若無睹就是了。」

子蘭露出不情願的表情。

「那個人開口閉口只會說『快想點辦法』而已啊。在這麼忙的時刻,他竟然說『蝗害又怎樣』,『要我們呵快點說明狀況』,羅唆得要命。那種人滿腦子都只有如何在中央升官,在這種十萬火急的時候,根本派不上用場。我不否認確實很想把他當蒼蠅一樣攆開啦。」

「那麼我指示要找的東西找到了嗎?」

「是。在雜草叢生的地方要找出來並不容易,但原則上全都找齊了,而且每一個都完好無缺。居民們都嚷嚷着這是奇蹟呢。我想其他郡應該也沒問題纔是。」

這時子蘭的視線才首次望向一旁的靜蘭與皋韓升。但因爲旺季並沒有任何表示,所以子蘭也就繼續說了下去。

「突然之間,各郡府都出現了監察御史,着實令人大喫一驚。老實說一開始還以爲那些是冒牌御史呢……御史的人數真有那麼多啊?」

「不要問我無法回答的問題。御史臺本身就屬於國家機密。不過我可以告訴你,當榛蘇芳的快訊送達時,葵皇毅的確已將全國半數以上的御史都集結到紅州了。而其餘的大部分則遣往碧州,各州應該只留下最低限度的御史待命。至於人員不足的地方,則派了上層的侍御史過去支援。現在紅州可說集結了來自全國,最精明優秀的御史,這是非常難得的事。」

靜蘭睜圓了雙眼。然而,聽了這番話更驚訝的人卻是子蘭。

「連侍御史都出動了?也就是說,讓中央監察官前往地方支援羅?這種事真是前所未聞哪!」

「我告訴葵皇毅,一定會在紅州結束蝗災。他一直認爲這件事是自己的責任,後悔當初應該闖進笨蛋國王的寢室,不管是大印也好拇指血印也好,都該強迫他蓋下印監。在上位者犯下的錯必然會連累到下屬,皇毅他已經抱定辭官的決心了。但我必須守住他,這個國家需要他。所以我一定要在這裏結束這場蝗災。」

——在這裏結束。

在旺季靜靜的宣言之下,皋武官感到全身都起了雞皮疙瘩。剛纔聽他說,來紅州爲的是阻止飛蝗時,內心還只是半信半疑而已。然而現在——皋韓升深切的感受到旺季的決心。

不惜讓本該隱藏身分的監察官員曝光,只爲了讓他們能立刻集結於紅州。還有出動侍御史的事也是一樣。策馬馳上山丘的子蘭也察覺到旺季並未帶來任何一輛貨車。一定全都前往碧州支援了。因爲旺季就是這樣,他永遠會將力量全副投注在最需要的地方。那份判斷力與決斷力,令子蘭不由得苦笑。

「旺季大人……您總是這樣啊。比起自己,更重視、保護下屬官員,絕對不讓他們失去工作。」

靜蘭些微的反應,只有皋武官察覺。紅秀麗——靜蘭一定是想起了她。身爲國王的官員,卻不像葵皇毅之於旺季一般的受到保護,反而被國王給親手捨棄了。

「嗯?你說什麼?子蘭?」

「沒什麼。巡察御史們全都在待命了。只等您一句話,全郡就會動起來。」

「很好。」

楸瑛像鸚鵡一樣反覆着瑠花的話,又招來瑠花的白眼。如果是年輕時的她,絕對早就將這無能的傢伙轟出去了,但現在卻累得沒有這個力氣。

她奉獻了一切,到最後卻失去所有。

瑠花說的沒錯。要是能辦得到,她早就會這麼做了。楸瑛一陣膽寒,特別是聽到只會擄獲男人的時候。

子蘭言簡意賅的說完後,轉身再度策馬馳下山丘。

「……這小丫頭一定也感覺到你們的『罪惡感』了吧。所以纔會接受退官進入後宮的事實。即使被糟蹋到這種地步,爲了國王,她還是願意再從這裏出去。名副其實的賭上性命……我好久沒見到這種官員了。哼,藍楸瑛,你不需要擺出這種表情。只有一件事是可以確定的,那就是在你們爲了她該繼續當官還是進入後宮之前,她這條小命就會沒了。」

那簡直是詛咒。一如人類之身的瑠花擁有了神力,而弟弟被扭曲的結果,就是變成長生不老。

「確實是雞肋沒錯,不過也確實是我的護衛。他爲了保護我而自願離開原本的崗位,很久沒看見這麼用心的年輕人了呢。我看,只要是爲了我,就算追隨到天涯海角他也沒問題吧。」

靜蘭眼中頓時蒙上一層陰霾。雙眸中沒有懊悔、憤怒,也沒有其他任何情感,只是淡淡地看着旺季。無法動搖任何事,沒有任何一件。

「從這裏到梧桐,只給五天時間?就算是平地直線的距離,最起碼也需要這麼久的時間,更何況這裏可是山嶽地帶——」

「你纔是爲了什麼理由纔跟來的吧?我對現在的你並沒有興趣。」

「試、您試過了嗎?『母親大人』!」

其實,瑠花並沒有發怒。雖然挖苦的態度冷若千年冰雪,但語氣卻是傭懶沉靜的。然而別說楸瑛了,就連珠翠都聽得心驚膽跳。

「整整兩天,就讓她睡吧。醒來時,也就是離開的時候。在那之前,就讓她暫時休息一下……」

而她因爲這樣而心碎的聲音,瑠花聽見了。所以她纔會在秀麗面前現身。

一陣沉默。皋韓升實在聽不出旺季究竟是在開玩笑還是出言諷刺。但是或許,他只是在陳述事實吧。畢竟若要皋韓升形容現在的靜蘭,或許他也只能這麼說了。但雖然只是將事實陳述出來,聽起來卻怎麼覺得怪怪的。尤其是皋韓升非常明白平日的靜蘭是怎麼樣的人,更顯示出現在他的行動多麼沒道理。加上靜蘭的沉默寡言,更讓人覺得事情不單純。也因此,韓升纔會一直盯着靜蘭。

連親生弟弟的壽命都能如此毫不留情,不愧是縹瑠花。

「下午出發,在那之前好好休息吧。」

「不過,我對你的選擇倒是頗有興趣。」

想活下去。可是,更想維持紅秀麗這個人原本的模樣,以這個身分去完成非做不可的事。

「什——」

不過……也罷。珠翠和瑠花是不同的。出現不一樣的大巫女未必是一件壞事。

「她剩下的時間就只有這麼多。不過還夠她完成幾項工作,對她來說,這些時間就絕對足夠了。」

「也就是說……」

說也奇怪,正如紅秀麗之前說過的,這樣的決定無關對錯,只是選擇哪一邊的而已。這是紅秀麗自己的決定,並沒有任何人強迫她。只不過,這究竟是幸,還是不幸呢?

要是捨棄了這一點堅持,無論換來怎樣的人生都沒有意義。

「是。我要去的地方已經決定,剩下的就麻煩珠翠小姐了。」

旺季一副子蘭根本沒來過的樣子,背對溪谷邁步走開。

「五天?」

「……只要見到旺季大人您的表情,總覺得事情一定都會順利起來。」

子蘭的想法跟韓升一樣,但他說出口的話,可就沒這麼客氣了。

靜蘭深深收藏在懷中的那封秀麗的信,突然沙沙作響,彷彿抗議着什麼。

「……你可以進來了。診療已經結束了。」

「咦,是這樣的嗎?『母親大人』……那麼璃櫻大人的壽命還剩下六十年左右……」

距離離開縹家的日子,只剩下兩天了。秀麗照珠翠說的,爲了診療身體來到「靜寂之室」,心不甘情不願的鑽進棉被裏。

「咦……?」

「……只有一點請您不要忘記,我們不能在這種時候失去您。」

「我會率一支小隊前往州都所在地梧桐。雖然這段路只要三天就能抵達,但途中會花兩天來驅除飛蝗。所以共需要五天。五天後,我會抵達州府梧桐,把劉州牧給請出來。」

璃櫻只有年紀不增長,其他的五感卻和一般人類沒有兩樣。今夕是何夕,時光是以何種姿態在流動,其實璃櫻並不明白。如果不假裝那些都和自己無關,那麼這樣的生命肯定早就讓他發狂。但他也無法擁有跟任何人共同生活的真實感受。瑠花之所以會在他對「薔薇公主」異常執着時視若無睹,也是因爲只有在那時候,璃櫻看起來纔像是個「活着」的人。「薔薇公主」確實能與璃櫻分享時光,共同生存的。即使外表改變了,對璃櫻來說,她還是那唯一僅有的存在。璃櫻從她身上了解到什麼是感情,空虛的心也獲得填滿。而且他也越來越不像個人了,所有人在他眼中都不被當成人來看待,包括自己。

子蘭眼中露出懷疑的眼神,很快地瞥了皋韓升一眼。接着,當他的目光停留在靜蘭身上時,表情更頓時僵硬了起來。好像在說,爲什麼之前都沒發現。

旺季有些難爲情似的這麼說,令子蘭懷念的微笑了。

擁有的所有時間,每個瞬間,都是活着的證明。秀麗像是聽到了這句話,掀動着睫毛。

「藍楸瑛,你差不多該懂了吧?爲什麼你和李絛攸都失敗,只有這丫頭能留在朝廷的原因。

「對這丫頭來說,許久許久之前奇蹟曾發生過一次,但不會有第二次了。而這一點,她自己比誰都清楚。紅秀麗選擇的是一條有價值的道路。所以——讓她回去吧,回到『外面』去。回到她應該在的地方。只有在那裏,她的靈魂與精神才能閃閃發光,對紅秀麗而言,每一瞬間纔是活着的證明吧。」

「對你們這些傢伙而言,紅秀麗並非官員,只是個普通的女人罷了。對你們來說,讓她入朝爲官,就像是幫可愛的姑娘完成小心願,只是個輕浮的舉動。最後,貴族派不得不使出將她推入後宮的這一招來對付她,國王卻呆呆中計,在她有一番作爲之前,便急着送她入後宮,無異是抹煞了她過去所有的努力。」

「旺季大人,您和孫陵王大人真不相同。」

楸瑛想說點什麼,卻連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那麼旺季大人您呢?」

「隨我一同前往梧桐的,就決定是你的小隊了。因爲不管我跟到哪,你們隊上都有個傢伙像背後靈似的,緊跟着我不放嘛。既然如此,就不必那麼麻煩了,乾脆整隊一起跟來吧。怎麼,你不高興嗎?茈靜蘭。我挑選國王的護衛一同前往梧桐,讓你這麼不滿?別忘了,國王可是將兵馬權交給了我,而我就等於是國王的全權代理人。你沒理由抱怨。」

「……我看他眼神裏暗藏着殺機。還是由屬下從東坡郡挑選值得信賴的武官來保護您吧。」

「能撐多久?」

「該做的都做了。只要等七天,如果還是沒有好消息,我也會做出下一個決斷。子蘭,我將帶來的一軍分給你,部隊人數共是千騎。將他們分作百人一組共十組,要他們前往受災嚴重的地方,與待命的巡察御史會合。會合後,由御史擔任上官進行指揮。關於會合前後該怎麼做,我事前已送出指示書了。至於各位太守則請全面協助御史,等待指示行動。」

「你是白癡嗎?用你的腦袋想想,想過了纔開口。若是狗嘴裏吐不出象牙,那還不如閉嘴。又不是不開口也能派上用場嚇走烏鴉的稻草人。聽好了,在我面前除了有價值的話之外,其餘的話都不必開口說,你以爲自己是誰。」

旺季背對靜蘭。一邊走下丘陵,一邊像是突然想起來的淡然說道:

瑠花懶洋洋的——即使如此,美麗的臉龐依然叫人目不轉睛——託着下巴。

「請問……真的毫無對策嗎?能不能請小璃櫻向璃櫻大人分一點壽命來啊?他看起來可以活很久嘛,分個幾十年應該無傷大雅?」

「珠翠,現在你應該非常清楚了吧?這丫頭目前處於什麼樣的狀態。」

原來,奇蹟是不會發生的。

靜蘭終於開了口。他的聲音低沉混濁,一聽就知道刻意壓抑了情緒。

瑠花狠狠地瞪着藍楸瑛,不過並沒有立即想取他性命的意思。

「爲什麼帶我一起去?」

珠翠震驚的不得了。其實這個念頭,珠翠自己也曾有過,但畢竟是問不出口。楸瑛竟敢當面向瑠花討她弟弟的命,這男人實在是——也不想想自己是個男人,竟然如此狂妄。

「璃櫻只是個普通的人類。要是能從普通人類身上借命,我又何須使用那些『女兒們』的身體來延命。還不如走一趟『外面』,擄回上百個無用的男人,砍了他們的頭來補充精力,這樣事情豈非更簡單嗎,蠢材。」

「五天就是五天。之前紅邵可策馬走這段的時間可還不到五天呢。紅州的男人各個精通馬術,不想被他們嘲笑的話,抵達梧桐爲止,就好好給我跟上來吧。」

再往珠翠一看,楸瑛不禁大驚失色。珠翠的臉色比剛纔還要蒼白。

就這樣將秀麗之前所做的一切都捏碎了。包括她的努力與意志。

旺季的語氣中有着不容反駁的威嚴。子蘭眼中瞬間閃過一絲情感的波動,但在韓升還分辨不出那是屬於何種感情時,他便隱藏起來了。有的只是瞬間的空白。

留在縹家,她就能活下去。然而爲了「那些事」,她仍不惜以生命做交換,執意離開這裏,這究竟是幸還是不幸。她就像當年的英姬,因爲不想成爲和瑠花一樣的人,所以選擇了心愛的男人,離開了縹家。

「……旺季大人,這位不是門下省的護衛嗎?是哪來的雞肋啊?」

「……法術施展的還可以。雖然高位階術者回來的話,定然能施以更妥善的處置,不過現在也只能這樣了。這麼一來,就算是到『外面』去,這丫頭應該能暫時撐得住了。」

楸瑛呆了好長一段時間。這是第一次感覺到秀麗的「死」離得這麼近。過去雖然也聽小璃櫻提過好幾次,但最後都含混結束,楸瑛總認爲那是還要很久纔會發生的事。同時也一直暗暗期待瑠花與珠翠會有辦法解決。不能否認的,自己或許是太過樂觀了。然而,竟然已經——

「——讓她回去吧。回到『外面』去。回到這丫頭該去的地方。只有在那裏,這丫頭纔有價值。還有一些事情是她應該去做的,但知道這一點的人卻不多。不知該說是幸還是不幸就是了。」

旺季停下腳步。只緩緩轉過頭來看着靜蘭。肩膀的盔甲遮住了大半張臉,看不見他究竟是露出笑容還是面無表情。

「因爲她沒有絲毫的鬆懈。身爲官員,她從未怠惰過。總是付出全部精力爲國王盡力,所以纔不過一年的時間,就讓鄭悠舜認同她的優秀,進而提拔她進入御史臺。」

「哼,要是行得通,我手下的術者和巫女早就採取行動了。短命的不是隻有那丫頭,你可知我們縹家有多少人無法安享天年,結束短命的一生……」

珠翠低垂着頭,落下兩滴眼淚,悄悄握住秀麗的手。

由於有大半天的時間關在房裏,所以就連向來樂觀的楸瑛也不得不開始擔心。一進房裏,果然看見珠翠一臉筋疲力瓣的。一旁的瑠花很快地瞥了秀麗一眼,點點頭說道:

「……關你什麼事?想知道的話,看看珠翠的臉就明白了。」

過去面臨相同抉擇時,選擇了另一條道路的瑠花,以冷峻的目光望向珠翠。

「當然,要是跟他一樣就未免太叫人絕望了吧。是我答應讓茈武官跟來的,就這麼做。」

「不需要。要是還有閒置的武官,就派到地方上去做事,別把重要的人力用在這種無聊事上。」

「……悠舜大人……?」

「……璃櫻的命是屬於璃櫻自己的。和所有人類相同,是他們唯一不可侵犯的領域。我能活到現在乃是因爲利用了他人的肉體,並非延長了與生俱來的壽命。紅秀麗也一樣。因爲是身體出了毛病,所以我給了她兩個選擇,看是要一輩子安安靜靜地待在縹家,還是利用他人的肉體延命。可是,這兩個提議紅秀麗都拒絕了。」

「哼,那是因爲我有不能死的理由。更何況我不認爲璃櫻能夠長生是什麼值得慶幸的事。」

「你想太多。我這人就長這張臉。」

「只是大概而已。因爲過去曾有過幾位不老長命的人,大概都在這個歲數安享天年。他們只是出於某種原因,身體停止了老化,但結果似乎無法超越人類肉體的極限。別看他那個樣子,璃櫻也只是個人罷了,不,在無能這一點上,他比我們都更接近人的狀態。」

「壽命這種東西,只能減少無法增加,更無法借入借出。要是能從璃櫻身上奪取,早就這麼做了。其實在以前我就試過了幾次,只是徒勞無功。」

也不知是否刻意,他從靜蘭與皋韓升兩人中間悠然擦身而過。就在這時——

瑠花無言以對,接下來珠翠還會經歷無數次這種哭哭啼啼的送行吧。無論幾次,她還是會這樣。

「……『母親大人』……秀麗小姐她……」

珠翠連點頭的力氣都沒有。自從擁有接近瑠花的力量後,珠翠終於理解了。如果是自己或許也會命人將秀麗帶來縹家吧。不只是爲了利用她,還是爲了幫助她。

「嗚嗚。是……是。咦?等等,這意思是……?」

如果現在重新當回小嬰兒,璃櫻拒絕的應該不是活下去,而是長生不老吧。生爲一個人,若只有一次機會到世上走一遭,他應該希望能夠像個普通人般過完一生。然而,在瑠花拼命地想養活他的情形下,終於璃櫻自己也選擇了活下去……換來的是,從此眼中再也看不見其他人,包括親生姐姐。

發出哀號的是一旁的皋韓升。是耳朵重聽了嗎?不,真的重聽了說不定還比較好。

當羽羽還在瑠花身邊時,兩人曾好幾次試圖讓弟弟恢復成普通的人類。說起來,一方面雖然可以讓自己藉由接收弟弟過剩的生命來延長自己的,但真正的目的,卻是希望能解開詛咒,就算只有弟弟的也好。

瑠花舉起青自得幾近透明的手,輕輕合上秀麗的眼皮,同時無聲地爲她放下上方的紗簾。

「——爲什麼?」

楸瑛這麼一問,便遭瑠花冷冷地白了一眼。

見到表情不動如山的旺季,子蘭略略低下頭,口中低聲的說:

楸瑛在房外等待兼護衛,等到他被叫進房裏,都已經是入夜時分了。

當一切遭到否定,秀麗來到縹家,像個人偶似的不斷淌下空虛的眼淚。因爲無論身心,她都已經疲憊不堪。

「紅秀麗能進入貴族派的大本營御史臺,背後沒有個推手是不可能辦到的,你連這點都不明白嗎?而且那個推手的地位必然高於葵皇毅,又必須是國王身邊的人馬,除了鄭悠舜還有誰?丫頭勇於正面與貴族派爭辯,正面迎擊,所以會被挑選上也是理所當然的。她本來就是一顆最優秀又忠誠的棋子。也是鄭悠舜唯一認同做爲『王之官員』而當之無愧的人。哼哼……宰相爲國王佈下的這顆棋,卻被國王本人與近臣回收廢棄,想必朝中重臣背地裏都笑掉大牙了吧。」

「……然後呢?你打算怎麼辦?」

「……所以,你所說的方法根本辦不到。雖然不是很肯定,不過璃櫻的壽命大概有一百五十年吧。」

陸續走出「靜寂之室」後,瑠花瞄了楸瑛一眼。

從他沉靜的聲音與表情中,已經找不到絲毫迷惘。以前的藍楸瑛總是褪不去的那一股輕浮氣息,現在也已消失得無影無蹤。瑠花雙手環抱在胸前。

「……是啦,藍家男人的優點也就是這樣了。」

「啥?」

「藍家的男人天生就像一陣『風』。看似天衣無縫的翱翔在天空,但事實上,卻無法避開風所吹出的那條路。最後一定會回到原本的地方。明明討厭受到束縛,卻又無法離開早已決定的那條路,總是糾結在兩者之間而自我厭惡,使得藍家男人的個性都非常彆扭。你那三位兄長也好,弟弟也罷,任誰都無法捨棄藍家。嘴上雖然不斷抱怨,但手卻緊緊攀着,離不開家。」

「……我還是第一次聽到有人這麼形容兄長們與弟弟……」

「——不過據說真正的藍家男人,應該是『懂得如何走在風之道上』的男人。眼前那條看似永無止境的漫長道路並非由別人所鋪設的,而是靠自己雙腳走出來的人。唯有到那一刻,你們纔會明白什麼是真正的自由,然後飛往海天一色的蔚藍天空……不過,藍家的男人向來擅長繞遠路和做白工。我看你繞的路還算短的……只是關於做白工這一點呢,我想給你一百年恐怕也很難改善吧。」

瑠花說着,先是有意無意地瞥了珠翠一眼,再從上到下,用嘲笑的眼光打量着楸瑛。

「請等一下瑠花大人。您說一百年,那時候我都老死了吧!」

「我是委婉的點醒你,還是早點放棄比較好。從以前到現在,縹家的女人和藍家的男人本來就代代不合。不管是方位問題還是風水問題,甚至秋刀魚占卜等等各種占卜的結果都是這麼說的。」

「您騙人!這是臨時編出來的吧?戀愛運怎麼能靠秋刀魚來判定啊!」

「哼。那我就幫你問問本人好了。珠翠,你願意讓這男人當你大概是第十三號的愛人嗎?這傢伙好歹也是藍家直系,應該多少派得上一點用場。缺錢的時候可以乖乖讓他貢獻,就算放牛喫草也不用擔心他不回來,挺方便的。還有順便告訴你,只要你有那個意思,這男人是沒有權利拒絕的。」

「請等一下!您怎麼這樣問啦!而且第十三號是怎樣?聽起來太不合——」

正當楸瑛猛烈抗議時,珠翠卻表現出對瑠花最後一句話很有興趣。

「……『母親大人』,您的意思是,就算對方不願意,我還是可以跟他結婚嗎?」

「想要的話是可能的。不過如果對象是邵可就會有點困難喔。他當縹家大巫女的正婿雖然並沒有什麼不妥,不過要他乖乖接受豢養可是難上加難。我勸你還是勉爲其難的,找眼前這種男人會比較輕鬆喔。」

勉爲其難?瑠花大人這說的是什麼話。不過仔細想想,說不定這是她繞着圈子幫楸瑛說話的方式吧。只不過被奉承長大的美男子楸瑛還是第一次被講得如此一無是處。

「珠翠小姐你也是,到底在想什麼啊?我話可說在前頭,就算你花一輩子的時間黏着邵可大人也是不可能的!不可能!絕對不可能!只能在一旁嘆着氣偷瞄,最後還是看得到而喫不到,我雖然不是什麼預言家,不過這一點我絕對可以斷言!我看得見!」

自己的初戀也是在只能看不能喫的狀況下結束的男人藍楸瑛,比預言家更有自信的如此斷言了。

「你憑什麼這麼說,還有那是什麼態度啊你!你怎麼可以……怎麼可以說得如此肯定!我才——嗚。『母親大人』,這種男人就算硬塞給我,我也不要!」

「欸?你怎麼這樣講啦,珠翠小姐!」

然而他所說的話卻從沒實現過。連一個字都沒有遵守過。

『總有一天我一定會回來。回到這座美麗的天空之城,在你喜歡的黃昏時分。在那之前,請容許這暫時的別離,等到有朝一日,我回來時——』

嘶啞的聲音。瑠花彷彿忽然明白的看到了「某人」的內心,胸口一陣情緒翻湧。

「您不是說過,那是她自己決定的嗎?和秀麗大人一樣,從珠翠小姐選擇成爲大巫女的那一刻起,她已經決定了自己的主子是誰。」

有如夜月,孤獨而高傲的美。雖然依然稱不上溫柔,但也不再如往日那般狂傲淒厲。若說那是一抹與生俱來的微笑,她正可稱得上是與生俱來的女皇。和珠翠或秀麗相反,她只有在這短暫的瞬間裏,不斷穿越時空,擺脫光陰的束縛,回到她原本的模樣。拋去在漫長歲月中,層層裹住她的外殼,漸漸變得澄澈透明。有如蜻蜓羽翼般既美……又夢幻。

「那雙劍只要時候到了,自然就會回到國王身邊。現在神力還有些不足,暫時放在縹家吧。」

這時瑠花的聲音和過去有些不同。不再如冰雪般冷洌,只是靜靜的,甚至讓人懷疑她是否真的開口說了這些話。察覺到瑠花也會有些許的迷惘,這讓楸瑛感到相當驚訝。她那沉靜的態度幾乎是已經放棄與釋然,就像是思考了百年仍無法做出結論,可是錯過眼前的機會可能就再也不會有第二次,所以只好無可奈何做出選擇。那甚至不是結論,只是爲了陳述,爲了傳達出來只好開口似的,瑠花最初也是最後的這番話。

那人說了,讓我們再次相會於黃昏來臨時。

「你的愛、生命與人生,或許已不再屬於自己,而是必須奉獻給需要你守護的族人與前來尋求庇護的人們。一個小小的承諾,將不會得到你的回應。他早已察覺除非發生奇蹟,否則你不可能只愛自己。比較起來,當一個單純的臣下還比較輕鬆,普通男人可沒辦法忍受花上一輩子愛着你,卻沒有任何回報。但那個男人卻不同。所以我纔不認爲那個男人的感情只有微不足道的程度。」

瑠花撇撇嘴,看起來竟像是笑了。那是一抹傲然而鮮明,凜然一瞬的微笑。

「正確說來,那並不是他的承諾。我的生命與時間,也不再是屬於我自己的,而是必須獻給所有需要我守護的人。而那人也只是把他想說的說完就走了。」

「別流於無聊的感傷,把想說的話說完了就走。能允許背叛承諾的,就只有你選擇的主君而已……就算只是隨口說說的話,就算日後發現箱子其實是空的,箱子本身還是佔了一席之地。就算不再爲此動感情,箱子還是在那裏。所以,不要輕易說出你無法實現的承諾。大巫女心中可沒多餘的場所擺放一個空箱。就算有,還不如拿來做其他更有意義的事。」

「……你不問我,珠翠還有多少壽命嗎?」

「……是。光是知道大巫女也能結婚就讓我打從心底安心了許多。真怕當上大巫女的條件是必須一輩子獨身,萬一真是那樣,我才真的會不知所措啊。」

已經超過五十年未曾見面,現在瑠花還記得的,只有他那黃昏般的音色。

瑠花默默伸出雪白的手,再次托起下巴,望向藍楸瑛那雙年輕的眼眸。他真是年輕。瑠花就連年輕時,都未曾有過那樣的眼神。幼年時代便揹負起過多責任的瑠花,掌心裏握着的僅是現實,不曾有掌握夢想的餘力。然而……羽羽的眼睛裏,或許曾有過與那相似的東西。

「怎麼這樣?等一下嘛,爲什麼啦?那雙劍我得拿回去歸還啊!珠翠小姐!」

對現在的珠翠,楸瑛說不出要求她怎麼做的話,因爲楸瑛自己也一樣。

究竟那時爲何會吐出「夕暮時分」這個字,楸瑛自己也不明白。

「如何,這下你明白了吧?」

在她身上同時有着美麗少女公主的硬脾氣,以及年老貴婦獨有的疲倦。夜色般的黑眸蒙上一層濃霧,像包覆着一整座森林。淡定而慵懶的將沉澱在久遠過去的事物翻出來,望着那裝着回憶的箱子,卻好像在述說着陌生人的事。那裏面早就空無一物,而箱子只是被放置在那裏,這也成爲它唯一的存在意義。

「……還真敢說。」

「您剛纔說他選擇了別的主子?這太愚蠢了。總有一天一定會回來,這樣的承諾該是屬於男女之間,是告別心愛的人所說的話啊。」

「……雖然他違背了承諾,背叛了你——或許你生氣了——但卻沒有一直生氣。即使留下了幾種感情,但對你來說,仍然是微不足道的程度。」

「……哼。看來,你似乎已經稍微學會先用腦袋想過再開口了嘛。」

楸瑛想起在另一間房裏昏沉睡着的秀麗。此時的他,終於打從心底明白,自己這羣人從秀麗身上拿走了什麼,也終於瞭解爲什麼瑠花和葵皇毅會冷笑着對他們說那些侮蔑的話。

「我想看見夢想,能夠實現的夢想。人生前輩們所面臨的現實,對我們來說便是未來。我希望那是值得去追尋的東西,無論何時,直到最後的最後。」

「……時光荏苒,那人沒有選擇我,而是選擇了別的主子。他在那個男人面前屈膝稱臣,對我卻拉開了弓。之後的數十年,一直都是這樣……只能說,也是會有這種事哪。」

「……有些事是不能改變的。然而儘管如此:心愛的、重視的、想要傳達的心願依然不變。沒有理由不傳達就放棄。如果我有什麼想知道的,也不該是由您來告訴我。我會親自去問珠翠小姐。」

楸瑛想起氣得發狂的妹妹。那些對秀麗做出的錯事,不能也對珠翠如此。

「託您的福……那麼,我該走了。」

此時,瑠花打破沉默主動開口。這是她最初,或許也是最後這麼說。

瑠花還是託着腮,卻抬起眼來望向楸瑛。

真是個學不乖的傢伙。瑠花這麼想着卻沒有說出口,只是噗哧一笑。然而,也不知道爲什麼,雖然覺得這傢伙很可笑,但卻也有些——真的只是很隱約的——感到一種類似安心的溫暖情緒。

楸瑛並不知道,瑠花最後這句話,在她漫長的一生中是多麼少見,珍貴得像是一個禮物,贈與的是最高的敬意與讚賞。

「——會回來的。在夕暮時分。」

剎那之間,瑠花耳邊似乎聽得見羽羽的聲音,她微微睜開眼。接着便蹙起雙眉,彷彿想將那黃昏般的音色從腦中趕跑似的,長長的睫毛用力閉上。但也只有這樣。

珠翠不由分說地從楸瑛手中奪走一雙寶劍,很快地走了出去。

「就算遭人背叛,你也不曾爲此憎恨一輩子。在你心中早已認爲,既然那是男人選擇的人生,那麼你就該看開放下,將自己心中曾爲他保留的幾個場所,轉而爲其他人或其他任務存在。對,就像你剛纔說的,用來做所謂更有意義的事……這種事……」

「……這種事教人太難忍受了。就算被當成空箱也好,被認爲礙事也罷,只要你心中的那個位置還在,都還能忍受。然而,明明生在同樣一個世界,卻被你當成活在不同世界,過着不同的人生,那實在是太痛苦了……比被你遺忘更痛苦。」

「……我希望能幫她實現所有的願望。可是即使如此,我還是有無法退讓的地方。無論誰怎麼說,我一定都要回到王都,去和旺季大人對峙。如果珠翠小姐和你的族人選擇站在與國王敵對的立場,我也不會因此妥協。有一部分的我,是無法爲珠翠小姐改變的。既然如此,我就不能自私的干預珠翠小姐剩下的壽命,也不能要求她放棄自己決定要走的路,改走別條。那種事,我說不出口。」

「……你真是個愛作夢的人,果然是藍家的男人啊。」

這句話,讓瑠花臉上首次浮現些許驚訝的神色。

楸瑛緩緩地轉過全身,重新面對瑠花。

彷彿聽見迅從鼻孔發出嗤笑的聲音。事實上,楸瑛自己也發現,因爲發生了太多事,始終沒有好好對珠翠表達過心意。不管是說喜歡還是愛。不,其實有過好幾次的機會可以說,但只要一看到珠翠,不知爲何,那些話就一句也說不出口。楸瑛沮喪地垂着肩,頭上傳來銀鈴般楚楚動人(?)的笑聲。

絕對的仰慕,連肢體碰觸都不被允許的高貴威嚴。在她身上找不到戀愛的甜美,只有懾惽人心,使人不由得俯首稱臣的壓倒性魅力。冰之女皇是絕不可能只看着一個人。沒錯——

楸瑛看着輕描淡寫回答的瑠花,不得不承認她說得對。這也是他一直不想面對的現實。

楸瑛頓了一拍,做個深呼吸,說出那句話。對瑠花,也是對未來的自己說。

沒錯,在楸瑛耳中聽來就是這樣。雖然聽來就是這樣,但是……

然而那種事,劉輝他們卻滿不在乎的要求了秀麗。擺出一副自以爲了解秀麗的樣子,短短一天就做出要秀麗退官進入後宮的決定。秀麗根本無處可逃,就那麼被逼得不得不點頭同意。

「他明明說過總有一天一定會回來的,但是到現在,卻一次也沒回來過。」

「你有沒有想過,我在後宮時代的心情啊,孑孓男!對了,『干將』和『莫邪』不能讓你帶回去,拿來我保管!快,給我吧!」

「…………好久以前,有個男人露出跟你一樣的表情,離開了縹家到『外面』去。」

「…………」

「……不對。」

「…………」

「做不到的事自然不可答應主君。但是,在面對自己最重要的、心愛的人時,想要留下承諾這是人之常情。這一點也不奇怪!」

「有個窮詩人如此吟唱過:『那正是人生的前輩用盡一生實現的任務,也是留下的唯一具有價值的遺產,比起堆築千金更困難,而且能夠遺留的人也稀少。』藍楸瑛,我的愛、生命與人生都不屬於自己——直到人生最後一刻爲止。那也是我的驕傲。我無法如你所願活着……不過,我會好好記住你這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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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彩雲國物語 1 紅風乍現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天下沒有白喫的午餐
  4. 04第二章 一國的內幕
  5. 05第三章 黑暗中的真實
  6. 06第三章 黑暗中的真實
  7. 07第四章 幕後推動的黑手
  8. 08第五章 雙面人
  9. 09終章

第二卷彩雲國物語 2 黃金之約束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倒臥路旁的大漢
  4. 04第二章 外廷大觀圖
  5. 05第三章 國王的夜遊計劃
  6. 06第四章 黃尚書、摘下面具
  7. 07終章

第三卷彩雲國物語 3 紫殿花開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手心的事物
  4. 04第二章 首日
  5. 05第三章 春季新生訓練實施中
  6. 06第五章 精彩結束的序曲
  7. 07第六章 那名男子的出現
  8. 08第七章 新人事
  9. 09終章

第四卷彩雲國物語 4 茶都遙想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州境城市
  4. 04第二章 行要好伴住要好鄰
  5. 05第三章 茶州的天空下
  6. 06第四章 商業都市·金華
  7. 07終章

第五卷彩雲國物語 5 黑之月宴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州都琥璉全面封鎖
  4. 04第二章 “花”之邀請函
  5. 05第三章 異種生物近距離接觸
  6. 06第四章 鮮血、尊嚴、死亡
  7. 07第五章 後繼者
  8. 08終章

第六卷彩雲國物語 6 銀沙漏急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二章 心像炙炎般搖動
  4. 04第三章 王座上的那個人
  5. 05第四章 工部攻略、多雲轉……?!
  6. 06第五章 工部攻略、多雲轉……!? 下
  7. 07沒有影子的夢甘甜而無奈
  8. 08終章

第七卷彩雲國物語 7 心比藍深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蜜柑之謎
  4. 04第二章 命運的車輪的轉動
  5. 05第三章 香月
  6. 06第四章 官吏的決斷
  7. 07第五章 傳說的醫仙
  8. 08第六章 於是,“花朵”就此綻放
  9. 09終章
  10. 10後記

第八卷彩雲國物語 8 光耀碧野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以劍盟誓
  4. 04第二章 光之指南
  5. 05第三章 生命的天平
  6. 06第四章 影之宮影之君
  7. 07第六章 月眠白夜
  8. 08第七章 雙"月"
  9. 09終章

第九卷彩雲國物語 9 紅梅夜來香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我想申請00
  4. 04第二章 金狸貓、銀狸貓
  5. 05第三章 追蹤謎團東奔西走
  6. 06第四章 最後的碎片
  7. 07第五章 逆轉構已
  8. 08第六章 幼錐與正義
  9. 09終章

第十卷彩雲國物語 10 綠風如刃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解僱危機
  4. 04第二章 最近的年輕人
  5. 05第三章 閒置官吏對策總部
  6. 06第四章 天運分歧
  7. 07第五章 狸狸的打工
  8. 08第六章 以藍之名
  9. 09第七章 還手一刀
  10. 10終章

第十一卷彩雲國物語 特典合集

  1. 01特典一 奇蹟一般的幸福
  2. 02特典二 與命運邂逅的瞬間
  3. 03特典三 雨夜的評價

第十二卷彩雲國物語 外傳1 近朱者赤

  1. 01插圖
  2. 02幽靈退治大作戰
  3. 03臨近會試前的大搔動
  4. 04探病戰線不同尋常?
  5. 05薔薇公主

第十三卷彩雲國物語 外傳2 青出於藍

  1. 01插圖
  2. 02王都登陸!龍蓮臺風
  3. 03初戀成就大奔走
  4. 04爲了心中的摯友
  5. 05當夢境成爲現實

第十四卷彩雲國物語 外傳3 鄰家百合白

  1. 01插圖
  2. 02戀愛指南爭奪戰
  3. 03傳說的起點
  4. 04有你能使鬼推磨
  5. 05後記
  6. 06幸福的形式

第十五卷彩雲國物語 外傳4 黃粱一夢

  1. 01鈴蘭花開時
  2. 02天青,呼喚風的聲音
  3. 03一千零YY
  4. 04後記
  5. 05在一千零YY之後

第十六卷彩雲國物語 外傳 在深深沉眠的水底

  1. 01序前
  2. 02
  3. 03
  4. 04
  5. 05
  6. 06
  7. 07
  8. 08
  9. 09
  10. 10

第十七卷彩雲國物語 11 月草搖曳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紅秀麗嶄新的日常生活
  4. 04第二章 藍家的驕傲
  5. 05第三章 午夜迴轉的齒輪
  6. 06第四章 秀麗遇上十三姬
  7. 07第五章 牢獄中的幽靈
  8. 08第七章 真相與別離
  9. 09終章
  10. 10後記

第十八卷彩雲國物語 12 白虹以天作爲目標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藍州前夜0;上1;
  4. 04第一章 藍州前夜0;下1;
  5. 05第二章 鴨蛋與猴菇
  6. 06第三章 九彩江
  7. 07第四章 在玉龍展開的搜索
  8. 08第五章 行蹤不明的國王大人
  9. 09第六章 真正的王0;上1;
  10. 10第六章 真正的王0;下1;
  11. 11第七章 藍家的決斷
  12. 12終章
  13. 13後記

第十九卷彩雲國物語 短篇集

  1. 01天N的羽衣
  2. 02薔薇姬的故事
  3. 03戀愛指南爭奪戰..
  4. 04禍及地獄
  5. 05鈴蘭盛開時
  6. 06有你能使鬼推磨
  7. 07約會的對象是……
  8. 08那日的櫻之森林
  9. 09相會必有期

第二十卷彩雲國物語 13 珀耀黎明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紅之火種
  4. 04第二章 沉酣之中
  5. 05第三章 命運敲響離別的鐘
  6. 06第四章 神祕的尚書
  7. 07第五章 百合的音S
  8. 08第六章 王的官吏
  9. 09終章
  10. 10後記 和 光之記憶

第二十一卷彩雲國物語 14 檻中黑蝶

  1. 01插圖
  2. 02序前
  3. 03序章
  4. 04第一章 棺材中的刑部尚書
  5. 05第二章 紅風突變
  6. 06第三章 渡蝶與籠中樂園
  7. 07第四章 紅家的鳳麟
  8. 08第五章 那顆心是
  9. 09第六章 羽翼飛逝之後
  10. 10終章
  11. 11後記

第二十二卷彩雲國物語 外傳 與命運邂逅之夜

  1. 01序章
  2. 02第一章
  3. 03第二章
  4. 04第三章
  5. 05第四章
  6. 06第五章
  7. 07第六章
  8. 08第七章
  9. 09第八章
  10. 10第九章
  11. 11終章

第二十三卷彩雲國物語 15 黃昏之宮

  1. 01插圖
  2. 02
  3. 03第一章 開始的時刻
  4. 04第二章 被OO的國王
  5. 05第三章 困惑的國王
  6. 06第四章 青月之N王
  7. 07第五章 那就像是一場微酣的夢境
  8. 08第六章 宰相會議
  9. 09第七章 白S棺材的葬禮
  10. 10後記

第二十四卷彩雲國物語 16 蒼之巫女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動盪的王都
  5. 05第三章 紅傘的巫N
  6. 06第四章 蒼冥暗鎖
  7. 07第五章 古琴迴響之夜
  8. 08第六章 衆門畢開
  9. 09終章
  10. 10後記

第二十五卷彩雲國物語 17 紫暗王座 上

  1. 01插圖
  2. 02
  3. 03序章
  4. 04第一章 被抹去的名字與不會消失的心
  5. 05第二章 另一個徙蝶的故事正在閱讀
  6. 06第三章 金絲雀的眼淚
  7. 07第四章 流淚的人偶,結束之歌
  8. 08第五章 霧中虛幻的靜謐山舍
  9. 09第六章 紅S小丑的笑聲
  10. 10第七章 最後的骨之墓誌
  11. 11終章

第二十六卷彩雲國物語 18 紫暗王座 下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蒼之君與雪夜
  4. 04第二章 兩位太子
  5. 05第三章 雪暗千里行
  6. 06第四章 未開箱子之內容物
  7. 07第五章 追憶之遺物
  8. 08第六章 白棺之N
  9. 09第七章 擲出前的骰子點數是
  10. 10第八章 那位王的選擇
  11. 11第九章 覺醒時刻
  12. 12第十章 紫暗王座
  13. 13第十一章 風吹回的地方
  14. 14終章

第二十七卷彩雲國物語 番外篇 乞骸骨

  1. 01第一話 雪之骨悠舜
  2. 02第二話 箱之軀旺季
  3. 03第三話 北風的假面晏樹
  4. 04第四話 冰之心臟
  5. 05最終話 風花 仙篇
  6. 06番外篇 與命運邂逅之夜
  7. 07冬之華 重華篇

第二十八卷彩雲國物語 短篇

  1. 01特典二 與命運邂逅的瞬間
  2. 02特典三 雨夜的評價
  3. 03追擊怪盜鏘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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