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 紫暗王座 下

第十章 紫暗王座

《彩雲國物語》 · 雪乃紗衣 · 2.8萬 字

美麗的橙色夕陽染上了山際,開始散發令人炫目的金黃光輝。劉輝一邊照料着夕影,一邊眯起眼睛望着那夕陽。聽見腳步聲,劉輝轉頭一看。

「睡飽了嗎?楸瑛。」

「……完全不行……明明在羽林軍中,不管周圍有人打呼得多大聲都能睡着的啊。」

楸瑛穿着一身英挺的戰袍,臉上卻是明顯的睡眠不足。

「擔心的事情太多,只稍稍打了個盹……唉,我真的還太嫩了。」

「……能在孤面前大打呵欠,孤倒是覺得你氣定神閒啊。」

「唔,抱歉。陛下呢?有沒有睡好。」

「完全沒闔眼。」

楸瑛一驚,閉嘴不敢再說什麼。劉輝倒是笑了,爲夕影裝上馬鞍。

「看來孤也還太嫩呢。」

劉輝還是一樣,絕口不提那封怪信的期限,更不提起秀麗。

「差不多該出發了,否則將趕不上正午時分。都準備好了嗎?」

「是。隨時可出發。」

劉輝點點頭,脣邊綻放一個如夕陽般柔和的微笑。和光耀奪目的朝陽不同,夕陽般的微笑令看到的人不由自主心慌意亂,悽然欲泣。

——最後的一天。

楸瑛也想報以笑容,但卻笑得有點失敗。

即使如此,他仍將雙手交握,對劉輝深深一鞠躬。

「我藍楸瑛,誓言追隨我君直到最後一刻。」

那並非自負之詞,而是自然而然,最適合在這時刻說出的一句話。

然而劉輝卻沒有馬上回答。直到最後一刻。楸瑛平靜的話中,真正乞求的並非只有這次的五丞原之行。而是想表達直到生命的最後一刻,都願意追隨劉輝的意思。

尾聲將至,共同經歷的旅途也將結束。最後的夜晚,花與風雪都將散盡。尾聲將至。

旺季低語。迅在一旁心想,和陵王比起來,楸瑛算是好多了。那傢伙至少不分美醜個性,對女性都是一視同仁。旺季雙手環抱胸前說:

目測人數後,璃櫻不禁驚訝地睜大雙眼。這人數是…:

「——在尾聲之後等你,再次交杯,共同作夢。」

「附近村裏和山上加起來約有十處……只要能逃到那裏,我也事先做好保護國王的準備了。」

●  ●  ●

「我會贏的,陪我到最後吧。」

跳上各自的馬背,抓緊繮繩,馬兒朝着破曉的天空昂首發出嘶啼。

來吧,朋友。珍惜與你共度的這最後時刻。

將酒一飲而盡後,兩人彼此相望,笑得像兩個年輕人,將酒杯往身後拋去。

距離正午時分還差兩刻。

視力最好的孫陵王,已經發現璃櫻的「月下彩雲」旗,伸手朝身後一揮。

隊伍中央的兩人,和後方精銳部隊保持一定距離,疾馳在最前方。即使只是遠遠看依然醒目,美麗的紫藤色戰袍與白馬,以及黑炭般的黑暗戰袍與黑馬。

「……你就是這樣,纔會一天到晚被女人拿着刀追殺啊,陵王……」

「那少爺連個影兒都還沒看見呢。」

陵王朝旺季丟來什麼東西,接住時發現是個小土杯。仔細一看,他手上還握着一個瓶子。

贏了最好,輸了就只有一死。就這麼簡單。春之櫻花,夏之明月,秋之銀杏,冬之瑞雪。

遠遠地可以望見貴陽城牆拉出一條粗線。都城的城牆高大綿長,從這裏望見的城牆只剩下一條線的寬度,可見距離貴陽有多遠。一如孫陵王和司馬迅所言。相反的,對從紅州出發的劉輝來說,這就是一趟遠征了,就算想返回紅州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迅說今天的氣溫應該不會太高,或許會下雪。」

如影隨形的跟在他們兩人後方的,則是騎着栗色馬,獨眼戴着眼罩的司馬迅。

接收了陵王的暗號,旗手一齊揮動旗幟,全軍整齊劃一的呈扇形排開,陸陸續續擺好陣式,停下馬蹄。懾人的氣勢震得地動山搖,璃櫻不禁倒抽一口冷氣。這樣的大陣仗,只在畫卷裏見過。在井然有序的統率之下,軍容威武奪目。

——中立與非武裝,濟世救人與緩衝地帶的證明,這就是縹家的家徽。

天空漸亮,雲層也變薄了,太陽光從雲後透出耀眼光芒。美麗的早晨,美麗的彩雲。

「不錯啊,我挺喜歡的。要死最好死在花下,其次就是雪中了。因爲很像紛飛的櫻花嘛。」

陵王發出磊落的笑聲。

一切都是爲了這一天。

——爲離別的你,獻上這永遠的一杯酒。

這麼說來,陵王這纔想起,將地位較低的御史大夫升到比尚書還高官位的,正是年輕時的旺季。他就像堆着一顆一顆的石頭似的,度過了這些年。

當這兩支旗幟被推倒時,就表示要開戰了。

那是繪有縹家直系家徽的「月下彩雲」旗。月紋是象徵大巫女的月蝕金環。

陵王蠻不在乎的發表可能會讓自己成爲全世界女性公敵的言論。

「劉輝太子,時間到了。過去請你暫時保管的劍,是該取回的時候——走吧。」

「六部尚書毫無動靜。他們是打算默默等候今天會談的結果吧。就連那個管飛翔也一樣。你和璃櫻離開朝廷後,統理朝廷的工作就暫時落到葵皇毅身上。相信霄老頭和皇毅應該能控制得住朝廷的。」

——花之季節,風雪之夜。戰亂不休之庭,鳥聲已止,只願隨你千里遠征。

(再加上附近就是旺季大人的領地了……怎麼看都對劉輝非常不利……)

「瑠花好歹也是個絕世美少女啊,離魂的時候。」

最適合迎接破曉的景象。一日的破曉時分,總有什麼結束,又有什麼開始了。旺季有這樣的預感。

……不久,宣告午時的戰鼓聲,也隱約從貴陽的方位傳來。

無可奈何。無可奈何……無可奈何。

不,應該說好不容易纔走到沒有遺憾的今天。

放上水壺和少許食物。也準備了一套文具,當然還有公文書信專用的紙與墨,以及朱泥。無論何種形式的書簡或用印,都能使用。

旺季一身紫藤色的戰袍,孫陵王也換上了好久沒穿的戰袍。夜色般漆黑的戰袍上繡着金銀色的鑲邊。這是隻有從黑家奪走「劍聖」稱號者纔有資格穿的黑暗戰袍。

因爲不想開口道別,所以無論如何,都要敬你這杯酒。

這時自己做出的回答,直到許久之後,劉輝依然反覆思量。

「……看見這種晨光,不禁使人想起和戩華王對峙的那場貴陽攻防戰。」

兩人默默的攤開紅地毯,擺上事先準備的簡單而堅固的長形桌子。

「第三人應該是紅邵可或劉志美吧……如果是我會選擇誰呢。」

「孤答應你。」

時間只剩下半刻不到了。

最後,再從雙方陣營都能清楚看見的對角處,插上兩支大旗。

然而即使距時限只剩不到一刻,卻還未看見前方有任何塵土飛揚的跡象,也聽不見軍馬聲。

像這樣穿起戰袍與鎧甲,越發回想起數十年前的那場戰役。

「等着看,他們究竟會帶多少人來吧……」

究竟是哪一方,等一切結束就知曉了。不過——旺季像個年輕人似的咧嘴一笑。

陵王和迅已經感到不對勁。遠遠看見會談席上的璃櫻也不安的朝紅州方向眺望了好幾次。陵王眯着一隻眼,撫摸鬍鬚說:

璃櫻和珠翠選擇了一處乾燥且散發出泥土氣息的地方,作爲會談場所。

正遙望朝陽的旺季身邊,孫陵王並肩站着。呼出的氣息染白了空氣,是個冷颼颼的寒冷早晨。

●  ●  ●

全軍人數,約是五萬。

旺季與孫陵王。

——花之季節,風雪之夜。離別的你,將有何言。

「是啊,交給皇毅就沒問題了。晏樹倒是較令人擔心……剩下的只能將命運交給上天了吧。」

貴陽約有五十萬大軍。旺季也已經從國王手中取得兵馬權,具有足以動員全軍的統帥資格。而他刻意只帶了五萬精兵前來的意思是——

咕嘟咕嘟的朝杯裏注入了酒,兩人互舉齊眉。

「珠翠,這附近有我們縹家的社寺嗎?」

在季節更迭中度過歲月。現在的對手是自己未能勝過的戩華王留下的最後一位太子。沒什麼好遺憾了。

過去陵王也曾吟過這句離別之詩。本以爲兩人將面臨死別,卻都在最後活了下來。

停頓了一拍後,劉輝才嘆口氣,在腦袋思考前先吐出了那句話。

隨着時間一分一秒的經過,太陽也從東方天空漸漸升起,即將攀升到天頂。

「喔,那就是新任的大巫女嗎?果然比超過八十歲的阿婆要好多了!你說是不是啊,迅。」

不是廟寺裏的鐘聲,而是戰鼓。「碰!碰!」的擊鼓聲漸漸逼近。

陵王欣喜的眯着眼,像個熱愛生存與所有生命的男人。

「不,只有今天早晨分出一支隊伍前往山麓地帶,除此之外,沒有任何的異狀……」

「好美的朝陽啊,旺季。」

就像許久以前,兩人即將攜手共赴死戰時的那天一樣。

有限的生命,漫長的旅程。在許多別離與哀傷之中,只有你一直陪伴身旁。

「去了就知道了。還有啊,陵王。」

連一批馬都沒見着,陵王望見前方璃櫻擺設的會談席以及珠翠的身影,喜孜孜的說:

「我方有我和你和迅三個人。對方就是小少爺和藍楸瑛?可是李絳攸不在啊……」

——首先抵達的是旺季軍。

旺季並沒責怪陵王「這個時候還喝什麼酒」。在那場最後的貴陽攻防戰時,兩人也曾像這樣互敬了對方一杯。

不只是忠誠,更表明願意獻出生命且獲得國王紫劉輝同意的,歷史上就只有這麼一次。而能讓國王做出這樣回答的,在紫劉輝一生之中,也只有藍楸瑛一人。

「咦?我想應該是邵可吧。」

「沒錯。」

「春雪嗎。」

璃櫻身爲中立的仙洞令君,爲了先行準備會談相關事宜已經先出發了,所以不在身邊。

伴隨着一陣揚起的煙塵與馬蹄聲。從貴陽方向傳來的振動沿着地面傳遞到腳底。

飛揚的旗幟,是朝廷的紫雲旗。也是現在統領朝廷的旺季纔可使用的禁軍旗。

與其說是爲了公平,不如說是爲了彰顯「這樣就充分足夠」的自傲。最後一匹馬也站定位了。

「那是當然的吧,因爲有我跟着你啊。」

月下彩雲究竟代表什麼意義,一直有兩派說法爭論不休。一派主張這代表連太陽所象徵的王家都能遼蔽之意,另一派則主張這是以月環守護太陽的意義。另外還有一種說法,主張這是當年蒼遙姬的選擇,希望當人們抬頭看見月蝕時,戰爭就能平息。

「……那少爺該不會在這種時候還睡過頭了吧?或是受不了而逃跑啦?喂,迅,你已經派人戒備周遭了吧?有沒有什麼奇怪的動向?」

隊伍中央的旺季往前一步,身後兩側分別是孫陵王與司馬迅。

是否因爲當時楸瑛若無其事的態度中暗藏的決心,不知不覺中,牽動劉輝做出了那樣的回答。

很快就能知道,耐心等待到這最後一刻是否真的值得。

「笨蛋。那種壞心眼的老阿婆,光是外表裝年輕是沒用的!女人啊,不但人美心也要美才行!」

唯有旺季依然騎在馬上,維持雙手抱胸的姿勢,默默望着前方。

土杯掉在地上發出碎裂的聲音,再次迴歸爲塵土。兩人都沒有再回頭。

璃櫻來到這裏之後,開始抱持着這樣的疑問。爲什麼國王會選擇這裏作爲會談之地呢?

旺季口中低吟着那最後的一節詩句。走吧,朋友,朝向道路前方,直到再也無路可走。

璃櫻聽見自己胸口傳來緊張的心跳聲。

「別說那種不吉利的話了。朝廷的動向如何?」

「立場和當時正好相反呢。」

(……難道,是爲了配合東坡郡駐守的五萬兵數嗎?)

「不錯耶。我曾夢想着這一天再次來臨。一直,一直都這麼想。」

一直安靜不動的旺季,突然扯動手中的繮繩。白馬踩着馬蹄開始往前走。

已經半打起瞌睡的陵王,這才突然回神,望向前方——凝神細看。

「……嗯?嗯嗯嗯?喂,迅!那是怎麼回事?難道是我看錯了嗎?」

「……不……我也沒看到其他軍隊,只看到兩匹馬的身影……」

確實也揚起了一點塵土,不過很快就被強風吹散了。定睛一看,朝這邊前進的只有兩匹馬。

旺季抓着手中的繮繩,凝望着馬上的兩人,嘴角浮起一抹微笑。

「哼,沒想到那年輕人……」

璃櫻瞠目結舌,就連珠翠也睜圓了雙眼。

從紅州方向疾馳而來的,就只有兩匹馬。

陽光照射之下,佩着閃閃發光的「莫邪」,和旺季一樣穿着簡式戰袍,騎在一匹漂亮青毛馬上的是紫劉輝:而佩着寶石般的青釭劍,穿着一身羽林軍將軍戰袍的,則是騎着赤兔馬的藍楸瑛。

楸瑛望着前方的會談席,確認過太陽的位置後,鬆了一口氣。

「太好了,太好了,總算是趕上了,陛下。」

「是啊……楸瑛你果然很適合穿羽林軍的將軍鎧甲耶,多虧皇將軍願意借給你。」

「其實要是能穿藍戰袍更好!藍染的顏色和珍珠佩飾最搭了,穿起來超帥氣的。」

「……楸瑛第一優先考慮的總是穿起來帥不帥喔……既然如此,何不穿邵可提供的紅戰袍呢?孤覺得那套也很適合你啊。」

「那是邵可大人在惡整我啊!唉,早知道被踢出家門前,就該先留一套藍戰袍纔對……」

楸瑛嘀咕着,一眼望見前方的旺季,不禁發出絕望的低喃。

「那不是讓人作夢都想得到的紫戰袍和『劍聖』的黑暗戰袍嗎!完蛋了啦,一開始就被比下去了嘛……」

「喪氣話說得太快了吧!楸瑛,人不可貌相呀!再說,至少我們的馬贏過對方吧?這可是夕影和赤兔馬唷。」

「……可是話說回來,夕影原本是迅那臭傢伙的馬呀……啊,迅那傢伙看起來真是厚臉皮!」

「是啊,他們是這麼說了。說到最後都要當孤的盾、孤的劍。可是對孤而言,他們都很重要,孤不願意失去任何一人。爲了守護他們,孤願意放下重要的盾和劍,將他們留下。就像孤過去對唯一的尚書令,鄭悠舜所做的一樣。」

劉輝與旺季各自從馬背上躍下,面對面。

別說身着鎧甲了,馬上的人一身公主服飾,漆黑的長髮在風中飛舞。

秀麗抬頭望向太陽,擦乾額頭上的汗水,看着劉輝,露出燦爛的笑容。

『今天過後,我就會離開這座城了。想必暫時無法再相見。』

秀麗生命剩下的最後一天。如果要喚醒她,如果要用掉這一天。

無視於身旁的軍馬,不斷加快速度向前奔馳,就像她的人生。

旺季一挑眉,似乎感到驚訝,又像留着些許疑問。

劉輝垂下眼,靜靜地微笑了。這表情使旺季有些驚訝,那是隻有成熟大人才會顯露的微笑。

從凌晏樹手中逃脫,花上半天連夜趕路,只爲了在正午時分來到五丞原。一如劉輝的期待。在劉輝還能是她的國王時。

璃櫻反射地望向外公的臉。總覺得國王剛纔說的話,指的不只是鄭悠舜,而是比這更重要的什麼。而那什麼,正深深打動璃櫻的心。想必外公一定知道那是什麼吧,想知道答案的璃櫻望着旺季。

這句話,讓旺季明白劉輝是真的想起來了。

這讓劉輝稍微安心。他並不想被人懷疑是因爲不想讓出王位而藏起「干將」。尤其不希望旺季如此認爲。

總有一天,和你再次相見。

旺季眯起眼睛,並沒詢問爲什麼。因爲理由早已心知肚明。

——讓我們面對面再相見吧。總有一天。我和你。

旺季的視線掃過劉輝與楸瑛後,先開了口。

從記憶的水面下,傳來優美的琴音與對話的聲音。

悠然而近乎面無表情,冷靜沉着,有如透明的湖面。一如平時的他。

「我早就放棄等待了。從好多年前起。」

過去的約定,深深刺進劉輝的心。難以排遺的痛楚,悽苦的在胸中擴散。

——紅秀麗。

●  ●  ●

一匹馬衝出這條道路,正朝此處奔馳而來。迅見狀不禁愣住了。

和好久以前,那個雪夜裏的一場大雪並不相同。

璃櫻和珠翠都不知該說什麼,只是緊盯着馬上的人。不會吧——

旺季將劍拔出劍鞘,豎立於大地上,雙手握着劍柄。

劉輝從正面直視着那與璃櫻非常相像,有如黑夜般的雙眸。

最後的馬蹄聲也靜止了。與馬停下的同時。

戰鬥者的眼神。守護者的眼神。憑藉着無法動搖的意志奔馳,她來到國王身邊。

『——劉輝太子,總有一天我會回來取走莫邪。』

旺季謹慎地眯起眼睛,看着國王。和所有人都不同,旺季臉上毫無驚訝之色。不對。

劉輝望着設好的會談席與珠翠、璃櫻,再望向後方正策馬前進的旺季,便輕輕拉住夕影的繮繩。和旺季一樣,將前進的速度放慢。

『到時候再讓我問你一次吧。是否真的願意將它交給我。』

陵王眯着眼,望着疾馳的騎影。陵王一生不知看過多少帶着那種表情的武將。那是赴死之人的表情,誰也攔不住他們。陵王想起從前曾對想進入兵部尚書室的紅秀麗說過「不該死在這種地方」的事。

劉輝凝視着旺季。氣溫並未因正午而提升,反而越來越低了。上方風起雲湧,遮蔽了天空,不久後更飄起了小雪。

這場早就能預見勝負的戰爭,旺季一樣不希望造成多餘的犧牲,可是……

劉輝成爲國王之後,只有一個人是從最初到最後都只爲他存在的「王之官員」。

『暫時?要數一百多天嗎?』

楸瑛好像在身後說了什麼,但劉輝根本聽不見。

旺季並沒特別詢問劉輝只佩着「莫邪」而不帶「干將」的理由。

陵王歪着頭,凝神細看,但前方卻連個人影都沒看見。

劉輝告訴他們,當自己和旺季見面時,不管發生任何事都必須遵守劉輝的命令。

除了這一天外,沒有其他更好的選擇了。

「再抱怨下去,你不如回去算了啦!」

「等你好久了。」

刺骨強風吹過五丞原,連天上的雲都被吹得快速飛過。

爲她留下的這第三人名額。除了她之外,不作第二人想。

尤其是珠翠,瞪着楸瑛看的樣子,像是恨不得想殺了他。本以爲可以對他另眼相看了,沒想到真是大錯特錯。

「沒錯,這就是孤的做法。」

旺季笑了。和當年同樣的雙眼,冷硬而堅強,與「莫邪」相似的微笑。

劉輝笑了,輕聲的說「好」。

——……我們還能再見面嗎?

和旺季瞬間交換了眼神,秀麗身手矯健地飛越設好的會談席。

「……喂喂,那難道是……」

分開了整整十年。再次見面時,劉輝已經因爲時間太長、太長而遺忘了。

「……抱歉。」

此起彼落的馬蹄聲,漸漸向雙方靠近,很快的重疊了。

劉輝也學着旺季將莫邪從劍鞘中拔出,用雙手握着。

一拍之後,他才低聲說道:

當秀麗着地的那一刻,宣告正午時分的戰鼓聲也正好轟然響起。

——蒼之君。

「不,我無所謂。」

「小丫頭,你的那一刻也到了,是嗎?」

旺季也曾想過這個可能性,卻沒想到劉輝真的會這麼做。

「……我記得回信之中,寫明的是各帶三人吧?」

他只是不斷凝望着馬上的少女。

聽覺靈敏的璃櫻和珠翠多少聽見了兩人之間的對話,不由得垂頭喪氣。

記憶之中,琴音伴隨着飛舞的雪花響起。

陵王和迅驚訝地回頭一看,只見原本井然有序的陣式正從某個角落開始崩散。就像爲來人打開一條路似的,軍馬一分爲二。

璃櫻看看秀麗,秀麗的神情也一樣毫不意外,只是靜靜地側耳傾聽國王說的話。她也已經明白了。璃櫻懂了,國王話中那自己還解讀不出的什麼,秀麗和外公都已經明白的。

旺季應該也直視了秀麗吧。那眼中未見絲毫驚訝的神色。

——會的。只要你別再逃避做自己……

璃櫻也有點了解珠翠的心情,所以什麼都沒說。

鄭悠舜其實是旺季的人,這件事在場所有人都心知肚明,也知道悠舜背叛了國王。就連國王自己也明白。然而他現在宣告的是,明知如此,先放開悠舜的其實是自己。

秀麗連看都不看陵王和迅,只有經過旺季身邊時,瞥了他一眼。

此時,從後方——也就是旺季帶來的軍隊中,傳來困惑的交頭接耳聲。

爲了保障收留自己的紅家與紅州安然無恙,劉輝纔會決定只與楸瑛雙騎赴會。若帶紅家宗主邵可或州牧劉志美前來,就等於是紅州對旺季提出戰書的證明。

「距離正午,還有一點時間。請再等一下,最後一人馬上就要到了。」

而昨天,劉輝率軍退至紅州邊境,命令他們絕不可出手。

「……不會吧,小丫頭何時學會這一身馬術?」

「不如現在讓我殺了他吧,那男人是白癡嗎……」

距離正午,只剩下不到四分之一刻了。就算正在路上,恐怕也來不及了吧。

劉輝將手邊僅存的劍與盾都放開。從自己的手中。

下雪的夜晚。琴音,蟲蝕的記憶。

——不過要是無法避免的話,也只能正面接受了。總有一天,讓我們再相見吧。

「是啊,讓你久等了,旺季。」

兩人之間的對話看似稀鬆平常,但對他們而言卻包含着許多意義。

「怎麼不見東坡軍呢?還以爲能見到他們穿上不祥的紅家戰袍前來呢。」

迅也無話可說的扶着額頭,只能苦笑了。

「好久不見了,劉輝陛下。」

「你把所有想守護你的人都放開,選擇來到這裏。」

「孤拒絕了。並請邵可和皇將軍率領全軍退到紅州邊境。」

劉輝再也忍不住,終於發了脾氣。

聽見旺季省略了敬語的口吻,劉輝感覺得到背後的楸瑛有所反應。

「……至少你該帶着跟隨你從貴陽到紅州的皇將軍和羽林軍吧。他們的國王只有你,不是我,也不是其他任何人。他們一定也很想跟隨你到最後一刻。」

這不是爲了守護自己,而是爲了守護他們。

沒錯,無論何時,秀麗都不會辜負劉輝的期待。連一次都未曾有過。

那是在尚未落地前就已融化,難以捉摸的春雪。

「——對不起,來遲了,我的國王。紅秀麗參見陛下。」

『不。會比那更久。要數更多、更多天。』

有如擦亮的莫邪劍般的男人,曾對劉輝留下這句話。

——雖然那對你我來說,未必會是件好事。

不知道這表示事到如今已不需要道歉,還是表示瞧不起這樣的劉輝,抑或是發怒,還是有其他的情感參雜其中?從那不動聲色的平靜口吻中,什麼都讀不出來。也或許他早已不抱任何感情,與過去切割的一乾二淨也說不定。對於向來只活在現在與未來中的旺季而言,過去只不過是一個曾經擁有的箱子,雖然不是毫無意義,但也不需回頭再次打開。

來到劉輝身邊。

旺季眯起眼睛,臉上浮現貴族的微笑。那是一種充滿自信與挑戰,同時卻又饒富興味的笑容。人只有毫不猶豫走在自己決定的道路上時,才能擁有這種霸者的風範。

「然後呢。你難道認爲這樣就能勝過我嗎?劉輝太子。」

「……」

「姑且認同你不帶一兵一卒,單身前來的氣魄吧。看來你是沒有開戰的打算。那也很好,那麼這次輪到我問你了。這應該表示你認輸,願意將王位禪讓給我的意思吧?沒錯,就像過去我們在雪中約定的那樣。」

小雪的另一端。傳來彷彿來自過去的聲音。

『——劉輝太子,總有一天,我會回來取走「莫邪」』

他的側臉,有如閃閃發光的「莫邪」。蒼之君。不管是劉輝或清苑,都不是他的王,只有他自己纔是。一定會回來,總有一天,回來取走被奪去的劍,和王位——還有這個國家。

因爲還愛着,還無法捨棄,所以總有一天絕對會回來的。直到那一天來臨,

『在那之前,就請你收好它吧。』

劉輝太子。旺季正面迎向這位比當時更高大,更凜然的太子。

那天,在下了一場激烈大雪的夜晚,朝廷裏唯一不捨旺季性命的小太子。

牽絆住旺季,使他回頭並選擇了逃離王都的這位太子。

『就算有一天我要你「毀滅」也一樣嗎?』

當時的他,想必不懂什麼是毀滅吧。然而旺季卻選擇了活在他當時回答的「是的」之下。他的回答聽在旺季耳中,就像是「即使如此,依然希望你好好活下去」。

活下去,持續向前走,總有一天必定再度回來。不管即將踏上的是一條多麼艱險的路。

無法捨棄自己的部分,到別的地方去。還無法,無法捨棄,那些重要的事物。

有個夢想。如徙蝶一般,想前往那未知的世界。

於是旺季纔會在那天,那個夜晚,獨自離開王都。

然而那位小太子,卻在旺季回到王都後,表現出厭惡、恐懼,還不停逃避。

還以爲不會有這天的到來,也曾想過即使這樣也無所謂。

「不可能!」

迅驚訝的望向陵王。

「……那個雪夜裏,我也說過了吧。等時候到了,再讓我問你一次,是否真的願意將它交給我。」

「你說那把劍?那可是天下無雙的絕品。恐怕窮你一生都無法獲得的最高級無名劍。」

很快就知道秀麗在意的是什麼了。那座始終無法找到入口進入,整天飄出煙的不可思議山中,從幾天前就不再飄煙了。今天一樣毫無動靜。

「……記得沒錯的話,幾十年前的某一天,他突然宣告不再鑄造任何兵器……」

劉輝也舉起手中的「莫邪」。

小雪下下停停。過了正午,氣溫好像總算有些許上升,這雪應該也快停了。

「開什麼玩笑!你才該、早點認輸、臣服……乖乖的把王位讓給我,小鬼!」

「可是陵王大人,我曾聽說大鑄造師早已死去的傳言……」

越來越不清楚,上前是爲了比劍過招,還是爲了對話。

旺季非常強悍。其中的一個原因是劉輝使着用不慣的「莫邪」,但就算排除這點,兩人還是不相上下。旺季以劉輝缺乏的經驗和技巧不斷出招。有時劉輝雖然可憑體力與蠻力進攻,但旺季卻也能快速移動腳步接招,有時甚至還擊。

「——只要今天不禪讓王位,國王就輸了。」

旺季臉頰一陣抽搐。這是旺季第一次因劉輝所說的話而內心有所動搖。

然而現在,卻在憤怒與懊悔中咬緊牙根。不願意輸,自己辦得到,承認吧,臣服於孤吧!劉輝想這樣大聲吶喊。要他正視紫劉輝的存在。

就在璃櫻與珠翠將旗幟降下一半時。

旺季不自覺地嗤之以鼻。年輕時的旺季,不知道被這麼說過幾次。愚蠢。你得用更卑劣的手段。你的理想在現實裏是行不通的,要在亂世裏出人頭地就得動腦筋。要像戩華太子那樣狡猾而運用壓倒性的力量支配,才能證明足以稱王。弱者只能註定死在別人腳底下。你那愚蠢的理想永遠不可能成爲現實——

陵王和迅也眯着眼睛望向劉輝。

還有……陵王轉頭望向身後的五萬大軍。

旺季與劉輝,各自計算着彼此之間的距離,拉開架式。

——兩人同時從劍鞘中拔出了劍。

「咦?是這樣的嗎?我還以爲國王佔優勢。」

改變了外在形狀,依然擋住旺季前方的去路。旺季在這一生,從最初到最後都擺脫不了那個國王。

秀麗在意地瞥了一眼左邊的羣山。不只一眼,而是許多次。

「……孤也想起來了。就在剛纔,終於想起來了。當我問你,如果我不願意的話該怎麼辦,你的回答是……到時候——」

「所謂的不相上下,就是這個意思。比的是誰先認可對方的存在。只要心中一出現『我殺不了這傢伙』的念頭,那就輸了……不過迅,在這個定義上,旺季可說是世上最強的男人。畢竟就連戩華王都沒能殺了他。這也是我打從心底佩服他的原因。我雖不知道那少爺在這段時間有什麼成長——但他絕對無法超越旺季。」

「不會讓給你的。就算只剩下孤一個人。好了,你打算怎麼做,旺季。使用蠻力很簡單,只有我和楸瑛、秀麗三人,絕對敵不過你的五萬大軍。只要一下子就結束了。只要孤的人頭落地。」

「正因如此,纔想出這種手段逼你主動禪讓啊……」

「……藍將軍……一對一決鬥會……」

爲了減少討厭的東西而走到今天這一步。那些討厭的東西,也包括戰爭與戩華王。眼前的年輕人知道這一點,所以對自己提出質問。質問自己難道在最後的最後,也要選擇和討厭的戩華一樣的做法,走上相同的道路嗎?理想與世界是可以爲了眼前的現實而輕易扭曲的嗎?

「你這臭老頭,真這麼想要王位,在孤說不想當王的時候,你就將王位搶了去不是很好嗎?事到如今,竟然抱怨孤不願意讓給你?你看清楚了,不是每個年輕人都甘於受你擺佈!不說別的,光是跟霄太師那奸詐老頭聯手的這件事,就令人非常不滿了!算我看走眼!你人格是不是有什麼問題啊!」

「已經太遲了。孤現在就告訴你這次的答案——孤拒絕。孤纔是國王,莫邪不能給你。」

旺季掀動嘴脣,口中低語的那句「你這個年輕人真是……」也在風中被吹散聽不見了。

—一對一決鬥。

可是,到底爲什麼呢。明明一切都在預期之中。

「你似乎瞧不起五十來歲的老頭是吧?所以我說你太天真了!我怎麼可能提出讓自己落敗的決鬥建議!」

「是啊,是死了。已經不在了。」

秀麗一聽見這個,猛然抬頭望向楸瑛。

「很難說。陛下年輕有體力,雖然很強,但實戰經驗卻不足。加上他幾乎不曾使用『莫邪』進行模擬戰。相對的,旺季大人那邊——」

迅也低聲回應。正因爲這樣所以才帶他們來的。

然而紫戩華卻讓旺季活下去了。那個不惜蹂躪一切,以絕對威權與力量接連支配全國各州,攻進貴陽,將包括女人小孩在內的所有王位繼承者殺光的噬血霸王,竟然讓旺季活下去了。

和旺季的決鬥令劉輝想起宋太傅訓練自己使劍時的感覺。只有經歷過真正戰爭的人才有的那種直覺與經驗,現在正表露無遺。劉輝必須繃緊全身神經才能強迫自己將注意力集中在旺季身上。而這令他十分懊悔。

「沒錯。旺季是唯一的例外。爲了旺季而打破規矩,替他重新鑄造了一把劍。條件是當一切結束後,得把劍折斷,再也不能讓第二個人使用。就某種意義而言,那把劍就是鑄造師最後的作品了。我不知道拜託過他幾次,他每次都把我趕出去……」

旺季臉上掛着冷硬、美麗,有如「莫邪」般閃閃發光的微笑。就在這時。

「旺季有我經常陪他過招訓練,功力並不差。雖然年紀較長……但兩人可說不相上下。」

「嗯……如果只看年齡與體力,確實是如此。但你別忘了,茈靜蘭也殺不了旺季吧。偶爾會有這種『明明我比較強,但怎麼會勝不了對方?』的事。尤其是器量的大小,在對決時影響很大。年輕有時能補足技巧的不足,但也有相反的情形。就像我也放過紫劉輝一樣。」

迅沒有再繼續追問,因爲他感覺到陵王並不希望再被問下去。

劉輝輕笑了,如此回答:

這句話是對旺季還是對劉輝說的,陵王自己也不知道。或許是對雙方說的吧。

(別說冠冕堂皇的話,是嗎?)

「正是。他最討厭被當成名人行家,所以要找到他鑄的劍可不簡單。但他也是當代最出色的鑄造師。在現存的鑄造師中,唯一能打造出名劍的鑄造匠。他本人是個沒正經的老頭,開個刀具舖,若無其事的打造菜刀,一旁箱籠裏卻蠻不在乎的插著名劍。曾有一個時期,刀具鋪連菜刀都消失了。」

只有秀麗和楸瑛像雕像似的,一動也不動的站着,靜靜地聽劉輝說話。

另一邊,迅也正詢問着陵王相同的事。

——繼承了霸王戩華血統的最後一位太子。旺季舉起雙手握住的劍。

「是啊。應該說,是那組小隊自願的,我們只是答應而已。」

從決鬥過了第四十回合起,周遭的聲音、景色,一切都消失了。眼前只看得見旺季一人。其他人變得一點也不重要。汗水化作蒸氣從體內蒸發。

璃櫻和珠翠瞠目結舌的看着劉輝,璃櫻心跳快得心臟都要掉出來了。

「……是啊。」

或許是看見象徵縹家緩衝地帶的旗幟後退,旺季的軍隊裏傳來交頭接耳的聲音。不知誰的一聲「一對一決鬥」,隨風傳進秀麗耳中。

陵王咧嘴一笑。

不帶一兵一卒,將盾與劍都放下,除了自己以外,手中什麼都沒有。旺季只需哼的一聲便能踢開他。不管嘴上怎麼說,在如此不利的狀況下,紫劉輝絕對沒有反敗爲勝的可能。率領大軍的旺季,在各方面都擁有壓倒性的勝利。然而……

(……可沒有手下留情的……餘地!)

「秀麗大人,請你站到『月下彩雲』旗的後方。璃櫻和珠翠,請將『月蝕金環』旗降下一半。如此便表示一對一決鬥即將開始。所有人都不可以進入旗內範圍。」

第四十回合上,雙劍交錯,旺季咧嘴一笑。

戰爭。戰爭。戰爭。旺季和陵王不知征戰過多少地方,不知看過多少堆成小山的屍體。

楸瑛一直很介意旺季手中的那把無名劍。

「當時,你主動要將『莫邪』交給我,那麼這次又如何呢?」

「沒問題的,秀麗大人。已經派出一小隊監視那座山了,有什麼動靜一定會接獲報告。」

同樣的話,只是換了一種說法,再次對旺季正面提出質疑。

「羅唆!也不想想完全落入霄太師陷阱的不成熟小鬼是誰喔!爲政者就該懂得適時和那種奸詐傢伙聯手,這有什麼好被批評的!再說,如果不是我先採取行動,你還不是個廢物國王而已!事到如今才慌慌張張說要當個好國王,真令人火大!每次哭哭啼啼的說着討厭當王而逃跑的人到底是誰啊!早就跟你說過,沒有下次了——事到如今,怎麼可能讓給你!」

(那把劍雖然無名,來頭肯定不小……)

「旺季,孤今天到這裏來,不是來將王位讓給你,而是來取回王位的。不過,不要戰爭。絕對不要。旺季,你願意再次做孤的臣下嗎?」

「從前我好像太多嘴了,連不該教你的事都告訴你了啊。早就該二話不說的將『莫邪』收下。」

雙劍相抵,迸出火花,兩人雖同時飛身向後,馬上又同時上前。

看起來是一把經年累月使用,幾乎和旺季的手合而爲一的劍,就像是他的第三隻手。雖然不是顯赫的名劍,卻連收在劍鞘之中,都能令人想見劍身青色的紋路,具有壓倒性的存在感。

『我想看看你跟我哪裏不一樣,是不是真的不一樣。所以你得活着,表現給我看。』

在劉輝對旺季視若無睹的數年之間,旺季一定也懷抱着同樣的心情吧。

如此一來,可以不用再眼睜睜看着這個世界。這叫人無數次絕望、絕望、再絕望的世界。不用勉強自己活下去,也不需要再哭着向前走了。在這裏結束,趁自己還能做自己時。

——想起過去曾在旺季府邸哭喪着臉,希望他認同自己。難道孤就不行嗎?

聞言,在場所有人是一陣騷動。

「當時,你不是曾斥責過孤,還告訴孤不能輕易將重要的東西放手,否則就是辜負了其中的心意,不是嗎?你說那不是一件好事。」

●  ●  ●

那如雕刻般俊美的臉,危險而吸引人心的冰冷微笑,笑着放過了旺季。

陵王愣愣地看着這出乎意料的發展。

在旺季府邸道別的那最後一夜,他親口對劉輝說過。

「那麼,你打算用蠻力從我手中奪回『莫邪』?將這個國家變成你想看見的模樣?」

「……是……這樣啊……」

秀麗低喃,之後就不再說什麼了。

然而——雙劍交鋒的瞬間,一切都變得不同。旺季就像想起過去的無數征戰,一鼓作氣爆發出堅強的實力。若純粹以劍士的力量來看,恐怕——

「到時候,讓我們一對一決鬥,分出勝負。」

「……萬一旺季真的輸了,他們也不會沉默以對。」

電光石火般的過招令人目眩,似乎看得見兩人之間迸出的火花。

(怎、怎麼可能。他竟然比兄長還強……)

——時候到了。

當自己受命成爲貴陽完全攻防戰的統帥時,曾想過就那麼死了也不壞。

「羅羅羅羅羅唆!你還是趁早放棄吧!重新臣服於孤!拜託了!」

「……有你的……」

陵王沉默一會兒之後,伸出小指掏掏耳朵,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說:

看着不帶一兵一卒前來赴約的紫劉輝,陵王不由得有種挫敗感,舌根底部一陣苦澀,像在提醒着自己有多麼卑劣。

「……什麼?不,最高級無名劍——該不會是那位『無名的大鑄造師』打造的吧?」

「……藍將軍……那是誰的指示?是劉輝還是藍將軍呢?」

旺季現在想做的,和父親戩華在大業年間所做的沒什麼不同。劉輝想告訴他的,就是這個。

「說什麼蠢話,我憑甚麼這麼做?我方有五萬大軍,你卻無一兵一卒,這局棋我是贏定了。有哪個白癡會在這裏退讓?我也沒有理由區居於你之下。」

察覺即將一對一決鬥時,劉輝本來還暗自竊喜。老實說,當時他小看了對手。旺季年過五十,又是個文官,相對於自己手中的「莫邪」,他持有的只是一把無名劍。

「陵王大人,那把劍真的是無名劍嗎?雖然劍鞘看來確實毫無特殊之處……」

「……怎麼辦,陵王大人?是否該敲擊戰鼓,暫且鳴金休兵?」

一對一決鬥時,當雙方都陷入危險,可由其中一方或兩方同時敲擊戰鼓表示暫時停戰,稍事歇息後重新再戰。國王那邊沒有戰鼓,要敲的話,就得由旺季這邊來敲。

「是啊……不,還是不要。」

最初兩人還在互相試探對方實力,但現在彼此都已開始掌握、理解對方,當雙方劍戟交錯時,與其說是決鬥,更像是一場激烈的雙人劍舞。

「……繼續下去。只有這次機會了。像這樣交手的機會,不會再有第二次。」

一拍之後,迅也默默點頭認同。沒錯,像這樣對等而專心的交手,不會再有第二次機會了。

過了五十回合後,旺季終於察覺。想必紫劉輝也已經發現。

——察覺彼此都毫無退讓之意。

當看見劉輝身後沒有軍隊,只帶了藍楸瑛一人前來時,旺季本以爲無論表面上說得多麼冠冕堂皇,結果劉輝都還是打算投降的。無論在言語上如何質問旺季,劉輝一定充分了解雙方軍力的優劣,只是爲了守護紅家與紅州,爲了避免戰爭,爲了不讓更多人犧牲,但是今天在這裏,他必將選擇禪讓,旺季一直這麼認定的。沒想到。

(——他是當真不願讓位?)

對方用盡全力奮戰了五十回合,再笨的人也該明白了。

紫劉輝要是有絲毫願意禪讓的意思,早該在決鬥中趁隙退居下風。

但他卻是窮追猛打,毫不退縮。年輕與經驗不足,讓他好幾次露出破綻,但都在旺季還來不及下手前重新站穩腳步——真心的,全力以赴。

(是真心的嗎?)

既然如此,就表示他完全沒有禪讓的意思。

那又是爲什麼不帶一兵一卒來到這裏?

(開什麼玩笑。)

怎麼會有這種蠢事。紫劉輝那種年輕小夥子不可能有這種度量。

『孤不願意失去任何一人。爲了守護他們,孤願意放下重要的盾和劍,將他們留下。』

他是真心的——無論言語還是行動——一切都是認真的,就像他自己說的那樣?

絕對不讓任何人殺了他。

「奇怪之處應該是沒有——除了造成國王只能在兩個期限之間選擇一方這件事之外。」

——從左邊那座山裏,傳來猛烈的爆炸聲。山上爆發出火苗。

晏樹說的話令劉輝猛然抬起頭。另一邊的楸瑛則是勃然大怒。

迅用力嚥下一口唾沫。不擇手段的晏樹,惡魔般的頭腦令人畏懼。

「是真的啊。迅,你今早是否接獲報告,指出國王麾下有一隊人馬接近了那座山?」

「這、這是怎麼回事?」

「——竟敢趁着會談時放火燒了旺季將軍領地內的村落……」

無論用什麼手段,都要旺季活,要旺季勝。這樣的意志,如狂風暴雨席捲大地。

「就是他們乾的唷。竟然燒掉整個村子,真是心狠手辣啊。」

收回手中劍刃,劉輝仰望天空。天上厚重的雲層正以驚人的氣勢翻湧。

「——糟了!迅!快阻止他們!」

「那當然是因爲,我早就在冬天裏安排了一組奸細潛入紅州,並指示他們一旦有個什麼萬一,就要立刻組成小隊僞裝成國王的人馬,去把那個隱村燒掉。」

『那麼,你打算用蠻力從我手中奪回「莫邪」?將這個國家變成你想看見的模樣?』

珠翠的叫聲,使幾乎被大軍震懾而失神的璃櫻回過神來。用盡全力快速拉起手中的「月下彩雲」旗。代表中立與非戰地帶的縹家旗幟。

「——殺了他!」

正當旺季打算開口時。

沒有戰爭的世界。不讓任何人無謂犧牲的世界。那本該是自己的——

楸瑛臉色登時刷白。總算明白秀麗想說的是什麼了。

「糟了,得快點救出旺季大人。不能讓他們殺害旺季大人!我們快去救出大人!殺了國王!」

低沉的怒吼從四面八方湧來。馬蹄聲交織着怒罵聲,武器鳴動的聲響撼動大地。

「……藍將軍,我的棺材消失,以及劉輝回信所提到的期限,你不覺得其中有什麼奇怪之處嗎?」

背對着燦爛的太陽,看見紫劉輝輕輕笑了。

後方五萬大軍的騰騰殺氣,已經擴散到難以控制的地步。

陵王看着火勢開始蔓延的山頭,大驚失色。接着望向那座山,更是臉色大變。

「你的意思是那封信所指定的期限太過巧合了對吧?在那樣的指定之下,國王只能從會談和救我之間選擇一邊。可是,國王的回信和我的棺材消失,中間只差了幾天時間,回信的內容按理說不可能泄漏出去。能在那個時間點推敲出回信中的時間並留下指定期限的那封怪信,辦得到的只有身在紅州且位於國王身邊的人……藍將軍,你剛纔說,那組小隊是自願提出前往監視那座山的,是嗎?」

只要一聲令下,就能號令大軍行動。一切也能就此解決。旺季的心願將會實現,也能繼續向前走。

自己花了多久時間才走到這一步。一路上撿起一顆一顆石頭,逐漸堆高。這樣的意志力,怎麼可能會輸給他。

「嘖什麼嘖啊。我早料到事情有可能變成這樣,才趕來幫你們的啊。真是的,只懂打仗的蠢材,都是一羣沒用的傢伙!」

旺季只能一味的防守,找不出空隙進攻——被劉輝逼得落入下風。

「——旺季。」

●  ●  ●

(——不對!)

(開什麼玩笑。)

此時,一匹快馬來到陵王身邊。一見到馬上的人,陵王驚訝得合不攏嘴。

和平常晏樹臉上的嘻皮笑臉不同,現在的他是面無表情的說出這句話。

湧向自己的殺意與譟動如狂奔的急流,劉輝也都感受到了。

「秀麗大人,不是那樣的……我們連入山的方法都還沒找到啊——」

「……晏樹,那裏是旺季的領地,隱村裏的村民都是被旺季撿回來的人,他們協助旺季,對旺季誓言忠誠,是受到旺季守護的人民,不是我們的敵人——而是夥伴啊!」

總是如貓般優雅,帶着謎樣氛圍與胸有成竹笑容的晏樹,現在臉上卻沒了笑容,只剩下焦躁。仔細一看,他更是披頭散髮,汗水淋漓,騎來的馬也近乎筋疲力竭——看來是隻花了半天時間從貴陽全力奔馳而來。

「……等一下,晏樹。你怎麼會知道發生了那種事情?你人明明在貴陽啊。」

被對方絆住腳而摔倒在地,眼前的世界慢慢倒轉。

率領自己的軍馬掉轉方向,陵王發出一聲大喝。迅也拉緊繮繩跟在他身旁。

「……的、的確是有這回事,可是……」

眼前的國王,正在拼命。從沒見過他這副下了必死決心的模樣,連一步也不退讓,絕不放棄。過去國王從未露出這種神情。一次都未曾爲國爲民賭上全身心靈,賭上生命。過去的他即使有想要守護的東西,也都是爲了他個人,而這樣的態度也影響了他的爲政之道。

秀麗入神地望着山上熊熊燃燒的火焰,語氣平靜。

楸瑛用混亂的腦袋拼命思考秀麗話中的含意。奇怪之處?國王的回信與秀麗消失的棺材,留下的那封怪信裏的期限,這裏頭有什麼奇怪之處?

「嗯,我知道。」

和今天率領五萬大軍前來的旺季不同,劉輝不帶一兵一卒,選擇獨自面對旺季。主動放開守護自身的劍與盾,爲的是守護除了自己之外的一切。同時,顯示決不向旺季屈服的決心。

只有旺季一人呆然凝望着眼前的光景。剎那之間,曾在腦中描繪的一切將成爲現實。不能輸。只要旺季一聲令下,五萬大軍將會應聲而起。

旺季不是爲了輸給紫劉輝纔來到這裏的——

無視楸瑛的吶喊,晏樹只是聳聳肩。

此時,楸瑛眯起眼睛低聲說道:

迅一方面感覺到後方軍隊傳來騰騰殺氣,一方面趕緊追問晏樹:

就在此時。

晏樹的雙眼清澈透亮,冷得像冰。

五萬大軍正如即將潰堤的洪水,蓄勢待發。

有這份胸襟的人不該是紫劉輝,是自己纔對。

陵王眯起眼睛瞪着晏樹。

「真是太卑鄙了。不帶一兵一卒前來,果然是爲了讓我軍掉以輕心的陷阱。」

「我來告訴大家,國王的一隊人馬用詭計欺騙山裏的隱村村民,還放火燒了全村啊。」

不能在這裏結束,輸給這樣的小鬼。

「怎麼阻止——可能辦不到了啊,陵王大人!」

「嘖,晏樹!你怎麼會在這裏!」

一度決堤的大軍洪水,已經無法就此停住。

『我想看看你跟我有哪裏不一樣,是不是真的不一樣。』

一眼望見劉輝劍下的旺季,晏樹深褐色的眼瞳矇上一層怒意。

逃離王都時,他也不曾提出鎮壓命令,只選擇了自己逃離。當時國王和羽林軍全體都未對任何人出手,帶着乾淨不見血的劍逃離貴陽。

陵王無奈的搔搔頭。記得以前霄瑤璇也曾用過類似的手段。這不能說是什麼卑鄙行爲,畢竟在戰爭中,偶爾採用伏兵奸計打智能戰也是致勝的要因。可是……

風中,只覺得世上所有聲音都靜止了。

對着陰暗的天色,劉輝露出放棄的微笑,笑容中夾雜着領悟與些許遺憾。

陵王想起十年前,當雪夜之後,發現旺季下落不明時,晏樹也曾如此慌亂。

「……旺季大人,開始處於下風了……」

守護這國家,人民,不讓任何人受到傷害——來自旺季軍隊的傷害。

……劉輝背後並沒有這樣的一羣人。至少沒有這麼多。爲了旺季,他們正奔上前來。這就是劉輝與旺季的差異。一如瑠花過去所說的,只有培育、幫助了許多人的旺季才能擁有這樣的力量。

(這應該是第二次看見晏樹這傢伙如此拼命的樣子吧。)

——那把過去曾屬於旺季的劍。有着閃閃發光的堅強和柔韌的意志。

——然而。

旺季的劍折成了兩半,飛了出去。

「璃櫻!快舉旗!快舉!」

「陵王大人,後方軍隊突然殺氣騰騰,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有生以來,這是紫劉輝第一次賭上自己的意志、決心和生命去守護。

一個翻滾,抬起頭時,只見「莫邪」的白刃已抵在自己喉頭。

軍馬奔騰撼動大地,就在迫近的大軍正中央。

蠻橫的動用五萬軍力,像過去戩華王做的那樣?

旺季採取防守架式,炯炯有神的目光,睥睨着紫劉輝——戩華王的兒子。

「不管要用什麼骯髒的手段,只要能幫助旺季大人獲勝,我都願意去做。這就是我的做法。也是我實現諾言的方式。既然明知我是這種人選將我留在身邊,旺季大人就必須爲此付出代價。」

當陵王揪住晏樹衣領的同時,背後的大軍也開始沸沸湯湯的騷動起來。

陵王丟下晏樹,飛身躍上自己那匹夜色馬。

「……等等。那火燃燒的方向,是那座隱村啊!怎麼會燒起來了!難道村人發生了什麼事嗎?怎麼辦,從那個盆地不可能逃出來的!」

「——沒錯,那組自願前往監視的小隊,恐怕是——」

「那就是你真正的實力。」

「我去阻止,要是他們不願停下,就算要我大開殺戒也得阻止!」

然而,今天的國王所說的話,採取的行動,無一不是發自真心。若真如此……

戩華王冷冷的聲音和微笑,如雷灌頂地落下。

那是爲了旺季而發的怒氣與焦躁。爲了拯救旺季而採取行動的五萬大軍。還有凌晏樹。

孫陵王和迅,璃櫻和珠翠,各自爲了守護劉輝而攔在大軍前方。

楸瑛看看那座山,又望向秀麗。

「所以,這筆帳還是算在國王頭上羅。爲了預防萬一,不事先安排這種對策怎麼行呢?」

「那是不可能的!」

「那又如何?反正合金的鑄造作業已經全部結束了吧?既然如此,留着他們也沒用了。那個村莊本來就是旺季大人以不合法的手段偷偷藏匿起來的,萬一日後被國王或御史發現,只會對旺季大人造成不利。就當作湮滅證據,也是爲了幫助現在的旺季大人,只好請他們犧牲羅。沒有人能保護旺季大人,就連旺季大人自己也不能。說什麼會用盡各種方法幫助他,所有的人都只是嘴上說說而已。可是,我就不一樣。」

不是輸在力量,而是紫劉輝的意志。這令旺季憤怒得紅了雙眼。

劉輝不斷找尋破綻朝旺季劈斬,毫不留情,也決不手軟。汗水滴進眼裏也不擦拭,全身蒸氣騰騰。即使如此,他還是將注意力集中的如一根針,即使以一對五萬軍力,仍是一步都不退縮。

「無論如何都要阻止!就算是殺了他們也得阻止!國王只有一個人,要是在五萬大軍圍攻之下被殺死,旺季大人將無可卸責。我最不願意看見的,就是旺季大人被當成卑劣的人!」

「……晏樹大人,爲何前來?」

如此一來一切就結束了。來自地獄底層的轟然巨響,像是呼應着旺季的心願般漸漸靠近。

就差那麼一點了。只要再靜心等待一會,勝利就將到來。無論那是以何種方式獲得的勝利。

無論何種方式。

忽然之間,感覺到劉輝的視線正默默停留在旺季側臉上。這是旺季有生以來第一次,無法正視他人的目光。一陣暈眩,全身冷汗直流。現在國王是以什麼樣的想法看着自己,旺季不想知道。

馬蹄的聲音,即將越過再也無人能阻擋的一線。

國王的聲音伴隨着沉靜的嘆息,從頭頂落下。

「……結束了,旺季。孤的項上人頭,你拿去吧。」

旺季失措的抬頭望向國王,像一個被他的聲音所操縱的傀儡人偶。

「……你說什麼?」

「你應該明白。憑孤的力量,絕對無法阻止那五萬大軍——不過,孤的人頭或許可以。」

越來越近了。那令人懷念的,不祥的,一旦開始就只會導致終結的,死神的腳步聲,

——戰爭即將展開的聲音。

不是由紫劉輝,而是由旺季率領的軍隊所發出的聲音。

「老實說,旺季。如果你剛纔出手阻止軍隊前進的話,孤認爲將王位禪讓給你也無妨。」

旺季瞠目結舌,近乎憤怒的羞恥令雙眼發紅。沒錯,在場所有人之中,只有旺季能阻止大軍前進。只要旺季立刻飛奔上馬,朝五萬大軍急馳而去,就能在他們越過一線之前阻止他們。不,那不是辦得到或辦不到的問題,就連孫陵王和迅都不加思索地立刻轉身與逼近的大軍對峙。旺季卻做不到。

「……王位,果然還是不能讓給你。」

劉輝本已決定,只要旺季一採取行動,就將王位禪讓給他。並承認自己的失敗。然而……

「孤再說一次。王位不能讓給你。但孤也不願讓他們送死。孤來到這裏不是爲了開戰,而是爲了結束一切,爲了保護更多人的生命,就算他們是你帶來的軍隊也一樣。孤是這個國家的王,他們也是孤必須守護的臣民,這一點毋庸置疑。王位不能讓給你。這條命也不能給你。但若是爲了保護他們,那麼又另當別論。現在,孤願意讓你取走這條命,你動手吧。」

「————」

就算他們是你帶來的軍隊也一樣。

老人拔起插在大地上的「干將」,朝劉輝拋去——王者之劍。

明明個子矮小的像是可以放在手掌上,但那嘴邊的一抹微笑,卻令楸瑛爲之震懾——充滿壓倒性的威嚴。

「喂!你們等一下啊啊啊啊啊啊——」

燕青環顧四周,一發現秀麗便露出安心的表情策馬靠近。

那個時候,紅秀麗朝老人伸出手,希望他做出選擇。但老人沒有握住她的手。在那個時候。

「燕青,受災情況如何?」

從大軍與劉輝等人側面——也就是從燃燒的那座山的方向猛衝下來。

「但這小夥子卻與你相反。他說因爲不需要它所以留下。對自己來說不需要。」

「可是這小夥子不同。他雖然還不夠成熟,卻能走在你前面,前往比大業年間更遠的未來。我呢,我想見識那樣的未來,這小夥子創造的未來。所以,小夥子,這個還你。」

「爲什麼連村民都帶過來呢?還有村子又是爲何燒起來的?」

隨着老人這句話,「干將」在半空中劃出一道美麗的拋物線,落在劉輝手中。

紅秀麗說,一定會得救。她說得沒錯。所有人都獲救了。

旺季因憤怒而顫抖,老人卻淡定地繼續說下去。

大軍正如浪潮席捲而來。沒有多少時間了。一旦開始,就再也停不下來。這是彼此都再明白不過的事。想要在戰爭開始前結束它,只能用最小的犧牲來阻止。劉輝所做出的決定並不是因爲他失敗,而是身爲一國之王,爲了守護更多臣民所能採取的最後一個辦法。

當一切結束之後,必須折斷不能再用。在這個條件之下所鑄造的劍。

「你帶了五萬大軍前來,小夥子卻只帶了一個人。過了一個冬天,他依然沒有改變。如果今天他也帶着大軍前來的話,旺季,我們就會站在你這邊。然而,他卻僅僅帶着一個人來……所以我決定選擇他。不再爲你而死,而是爲了自己和你,以及這小夥子還有所有人而生。再多活久一點。」

那姑娘的側臉,竟使旺季在一瞬間想起已逝的女兒,心中一驚。

「孤的項上人頭,拿去吧……是你贏了,旺季。」

老人瞥了晏樹一眼,再看看秀麗。村裏所有的倉庫都堆滿油壺,裏面裝滿了油,加上一旦起火就難以逃脫的地勢。也不乏容易起火的柴薪與火硝。只消幾個人散播火種,火勢瞬間就擴散開了。那正是晏樹爲了最後的滅口而佈下的計謀,老人早就察覺了,卻也不說破……和紅秀麗不同。

老人只剩下一隻的獨眼,很高興似的眯起來望着劉輝。

不要戰爭。不要殺人而選擇守護。用智慧,用頭腦,即使眼前無路可走也要披荊斬棘。

「仙人?別說傻話了。俺只是一個普通的村民罷了。呵呵,不過倒真是別來無恙啊,小夥子,小姑娘。」

「——就快來了!」

『老爺爺!請過來吧——跟我一起。』

另外一支人馬,浩浩蕩蕩的衝進雙方陣營之中。

「……若因我們的村子被燒而引起戰爭,這將會是所有村民最不樂見的事。所以只要能派上用場,能騎馬的人都騎上馬一起趕來了。畢竟我們應該是放眼全國最痛恨戰爭的一羣人了吧。死也不能讓戰爭發生。」

孫陵王年輕時也有着這樣的眼神。展露同樣的堅強,同樣的意志。追隨到最後一刻的決心。

眼前的藍楸瑛,已不再是過去那天真愚昧,不知忠誠爲何物的輕浮青年了。

就算秀麗不在他們身邊,他們也懂得該怎麼做了。

正當旺季站起身時,一把如寶石般絢麗的劍,劃破兩人之間的空氣飛來,深深插在地上。

「旺季大人!」

在他手中握着太多東西。他也是毫不客氣打醒劉輝的人。

動如疾風的身形一閃,藍楸瑛已擋在劉輝面前與旺季對峙。旺季望着他的臉。

旺季看着眼前的景象,又望向秀麗。

「呵呵,旺季,你姑且先聽完嘛。不過後來呢,我先是遇見了這小姑娘,後來又遇到像從前迷途的你一樣,前來山屋的那個小夥子,這讓我改變了主意。」

「……旺季,你是個好男人,氣宇恢宏。可是最後你還是認爲如果避免不了也只好開戰,併爲戰爭做了萬全的準備。無法放開手中的力量——你該明白了吧?你的做法,確實『至少比大業年間好』,但也不過如此。」

「別生氣,小姑娘。這兩件事都是我們村民自己提出的要求,你就別怪這位小哥了。」

老人抽出一直襬在身後的那隻手,展示手中的劍。

這姑娘開創的路,確實鋪在眼前,而且是誰都能走上的路。

「——別說那種傻話!」

秀麗開口。漆黑的雙眸之中沒有放棄。

「……沒錯,那位老人家,就是古往今來、天下第一的刀匠,『無名的大鑄造師』本人。」

●  ●  ●

「全體村民都救出來了。沒有帶到這裏來的其他人,都安置在附近的縹家社寺裏。那時順手摸了縹家旗幟……結果和尚跟巫女們就嚷着要來幫大巫女和璃櫻少爺度過危機!也都跟過來了。」

一樣是自己必須守護的臣民。

「您是——那位不可思議的山家仙人!」

殘缺的單眼,半截斷臂,即使如此,仍以雙腳站穩得如一株古木。

劉輝望着老人,驚訝得不可自抑。秀麗也不由得倒吸了一口氣。

——自己果然殺不了旺季。

「你怎麼還不明白?不,你根本就明白吧?時候到了。十年前,旺季一個人什麼都辦不到,什麼都改變不了。若不是因爲對手是旺季,這位年輕的國王也不會單槍匹馬的與他決鬥,早就棄甲投降了。可是若自己和對手已經改變得差不多時,那就又另當別論。一切都改變時,就是這種時候。」

突然,另一人也走上前來。一頭烏黑長髮在風中飄動。

不知道從哪裏入山也沒關係,秀麗是這麼交待燕青和靜蘭的:一定會有一小隊人馬準備入山放火,只要跟在他們後面並阻止他們就對了。果然如秀麗所說,當燕青和靜蘭抵達時,正好發現一組小隊毫不費力的穿過密道、迴避機關順利入山。只不過當看見他們身穿東坡軍服時還真是嚇了一大跳。

「莫邪」落在旺季手中。

「靜蘭因爲連自己的兜檔布都被拿來用,正在鬧彆扭呢。我是茶州的代理州牧杜影月。在這裏的,只有茶州來的醫療團及縹家人和村民而已!現場還有數名御史。你們若再繼續前進,也會對旺季將軍造成影響——快冷靜下來!」

從秀麗的聲音裏,劉輝和楸瑛都感覺出了什麼,就在此時。

旺季睜大了雙眼。

就算國王一個人無法守護全部,也還有紅秀麗和其他人的輔佐,在國王的意志之下。

揹負着美麗王者之星的男人。

「……其實啊,我原本覺得就那麼乖乖被燒死也沒關係唷。我們這羣人本來就不容於世間。對人們而言,我們只是礙手礙腳的存在。一旦出了什麼差錯,馬上就會背黑鍋,進牢獄。而不惜違法也要幫助我們的是旺季大人,所以若因此能讓他當上國王,死也沒有關係。」

——把劍、盾和衛兵都留下,隻身前來。一如老人所言。

旺季凝神細看,隱村裏的所有村民確實一人騎着一匹馬,全體都在。

「臣不能死於君後。要殺就先殺我吧。」

「即使如此,我還是最喜歡你喔,旺季。因爲除了你,沒有別人需要我們。就連這小夥子也辦不到。所以爲了幫你湮滅證據,我們決定把整座村子燒了。火勢很快就要平息了。抱歉哪,小姑娘,因此讓大軍動了起來……」

「浪燕青和縹家的人,是學了你上次的做法呢。」

吹過一陣強風。老人憐愛地望着旺季,想起那遙遠過去的某個雪夜。

站在藍楸瑛身邊,用身體護住紫劉輝,一身風塵僕僕的公主服飾,紅秀麗也正面與旺季對峙。

秀麗大喘了一口氣,有點不好意思的笑了。

劉輝深呼吸,微微苦笑。其實還有另一個理由。

「旺季,遇見你時,我確實認爲你是個好男兒,值得期待。然而我現在更中意這個小夥子。因爲他比你還笨哪,竟然乾乾脆脆的把這個留在我這裏,說是作爲收留他的謝禮,啊哈哈。」

秀麗篤定地看着旺季的眼睛,跨開步子站得直挺挺,斬釘截鐵的說:

晏樹用力抓住旺季的肩膀。

「至於是不是真有必要大揮白旗和兜檔布就另當別論了啦,真丟臉……」

旺季看着「莫邪」,就像勝利也同時落在自己手中。到手的勝利。

和劉輝不同,他一路上撿起大大小小的石頭,點點滴滴累積,不逃不躲的走到今天這一步。

「這是屬於你的劍。一直吵着要回你身邊,羅唆得要命,連我家那女人都要我快點還你了。」

「雖然被放火燒山了,但全體村民都安然無恙。看!我們連證據都帶來了!」

旺季挑了挑眉。那既不是乞求也不是不捨,而是真的在等待着什麼的,官員的語氣。

「……你的劍也在告訴你,該是收手的時候了。呵呵,我打造的劍哪,是把好劍。只要劍折斷,戰爭就將結束。你也可以不用死了。真是把爲主人着想的好劍。因爲你總是悉心照料它,將它帶在身邊,所以劍也懂得回報你,爲你生也爲你死啊。」

「——等一下。」

老人眯着眼睛,看着過去自己特地爲旺季鑄造,現已斷成兩截的那把劍。

這麼大量又具有攻擊性的白旗,在場所有人都是前所未見,前所未聞。就連那五萬大軍,都在震撼之餘停止前進。眼前的光景,令人想起當時在紅州的紅秀麗。不——

怎麼可能殺得死。那雙眼中閃爍着如「莫邪」般耀眼光芒的男人。還有他溫柔的琴聲。

「請等一下。只要再一下就行了。」

「老得不中用還真是抱歉喔。晏樹,你這男人真是無可救藥!」

旺季平靜地舍起落在眼前的「莫邪」,那因失敗而贏得的勝利。

落在手中的,其實是旺季的失敗。

「旺季,當年你離開時,也曾將身上所有東西留下作爲謝禮,除了那把劍和那身紫戰袍。你穿戴上它們回去了。因爲你說還需要它們,所以不能留下。」

「…………!」

「我呢,一直相信會出現一個國王,能將劍哪、盾哪,所有的力量都從手中放開。那纔是具有勇氣的真正國王。我想用這隻剩下的眼睛見識見識那樣的王。真不錯,沒想到真能親眼目睹這幅景象。旺季——我爲你打的那把劍,折斷了呢。」

帶着大量縹家的中立旗幟「月下彩雲」以及數不清的白旗。

『如果是劉輝,鐵定不會那麼做。也不會讓他們那麼做的。絕對。』

「您該不會被這老得不中用的鑄造師所說的話給迷惑了吧?我們人多勢衆,這一點毫無改變。只要拿下國王的人頭,王位馬上就是您的了。目標就要達成了,很快——」

那把被國王從中劈斷,有着青色刃紋的劍。迅跳起來,回頭望向陵王。難道……

紫劉輝宣告着決不禪讓。但若是爲了守護他們,願意放棄自己的性命。

無論多少次,她都背對着國王庇護他。這次也一樣。

旺季沒有回答。

老人邊掏着耳朵邊朝晏樹怒吼。

秀麗嚴峻的表情,讓燕青搔着頭,一時不知如何應答。此時,一個身材矮小的老人從燕青身後躍下馬背。

老人溫柔地眯上那隻獨眼,抬頭看着站在前面的劉輝。

「……小姐,完全被你說中了。他們果然想假借國王之命放火燒村,被我一個個揍暈了。也幸好在那之前先和影月他們會合了,否則光憑我和靜蘭兩人一定不夠。」

——「干將」。

「——要殺他,就先殺我吧。」

但那卻不是旺季靠自己的力量得到的,完全不是。按下旺季自己最忌諱的開關,偏偏就是旺季自己,現在之所以會獲得勝利,完全是因爲劉輝想阻止那惡果發生所做出的決定。正因爲旺季破壞了其他的路,劉輝才只好做出這個決定。

老人單手輕輕鬆鬆的將重量級的「干將」突刺在大地上。

秀麗聽着影月令人懷念的一喝,終於放心的笑了。

「羅唆!」

「時候到了——你以爲悠舜那小子會放過這個機會嗎?」

悠舜。這個名字令在場所有人瞠目結舌。

正當劉輝開口想再次確認這個名字時。

完全來自另一批人馬的馬蹄聲踏動地面,轟然巨響正由遠方漸漸靠近。

「……這聲音……這數量……」

楸瑛睜大雙眼。迅和陵王也一樣,張大眼睛環顧四面八方。

先是從通往紅州的方位出現了旗幟——那是紅家直系的「桐竹鳳麟」。

疾馳在陣頭最前方的有三人。穿着一身鮮豔紅戰袍,騎着赤兔馬的紅邵可與紅家三男紅玖琅,以及紅州州牧劉志美。

接着,楸瑛轉頭望向通往藍州的方位。

從藍州快馬加鞭趕來的是,全體騎着美麗白馬的一支軍隊。風中飄搖的旗幟上是藍家的直系家徽「雙龍蓮泉」。

疾馳於最前方的,是本該遭到軟禁的藍州州牧姜文仲。而與他並騎的則是——

「看,小姐。是呆呆和皋韓升。太好了,他們都平安無事。」

「……平安無事是很好……可是燕青……你看呆呆怎麼一臉鐵青,還帶着一羣超像流氓的人啊——不,我就直說了,那是黑道集團吧?」

明顯與其他人格格不入的一羣人,混在藍家的隊伍之中暴走前進。

「啊,我想起來了。姜文仲以前救了不少次,曾在白州逞兇鬥狠過一陣子的工部尚書管飛翔,所以呆呆說這次要去商請管尚書協助。」

「這、這樣啊……往日的恩情……不過被救出來的姜大人一定也很驚訝吧……」

秀麗想起管飛翔的家世。他確實是系出縱橫黑白兩州,稱霸天下的黑道家族……看得出來,帶着這批黑道軍團的呆呆臉色發白,顯然是在內心吶喊「怎麼會變成這樣?我人生也太不走運了吧?」

司馬迅和楸瑛看見前來的其他人,更是驚訝地跳了起來。

「唔!是龍爺!糟了,要是被他逮住一定會海扁我一頓——不,這不是真的吧?」

「旺季大人,你對我而言是很重要的人。現在也是如此。可是,我必須背叛你。皇毅留在朝廷,是因爲你希望他那麼做。而我,選擇以自己的意志……背叛你。」

悠舜笑了。抬頭看着國王,着迷似的說:

「臣已經取得並帶來北方三家宣誓效忠我王紫劉輝的聲明文了。」

悠舜將手杖的手柄部分鬆開,露出裏面一顆包在紫色絹布里的金色硬物。

「爲了身爲武門的名譽,就算是我老爸出面也沒臉開口討回來吧?做那種事也未免太丟臉了!嗚……只好邊哭邊寫聲明書啊……完全中了他的計。」

那正是如假包換的玉璽。劉輝和旺季難掩心中震撼,只覺天地錯亂顛倒。

「——悠舜!」

「——你至少要先試着用口才說服人家吧!你這個惡鬼!惡鬼宰相!」

悠舜這時才終於朝旺季直視,深深低下頭。

「玉璽不在機關箱裏,竟然是被你帶走了,悠舜!」

旺季只說了一句「是嗎」。打從撿到他,他就一直將自己關在草菴裏,把自己的人生當成別人似的冷眼看待。他一直都畏懼着自己的存在,畏懼活在這世上。

「我只是讓你們知道,與宰相我爲敵有多麼不智而已。畢竟我們的國王這麼脫線,在對北方三州方面又犯下諸多失策。光是提起陛下的名字,根本影響不了他們。而身爲宰相的任務,本來就是幫國王收拾殘局。」

「喔,喔喔。那不是證明忠誠的意思嗎……」

「走開啊,別擋路!笨蛋國王!你要是沒有好好活着,到你死我都不理你了啦!」

黎深也好,絳攸也好,這對父子總是無法貫徹帥氣到底呀。

「……『老實就是笨』,他真是將姬家的這句格言應用得淋漓盡致啊……好可怕!」

「您平安無事,真是太好了……」

如果絳攸和閭官員遊說成功了就不該出現的旗幟,正紛紛在眼前林立。

周圍林立的旗幟,彩八家的直系家徽。全都是爲劉輝而來。

迅和楸瑛不禁發着抖。手段實在太骯髒了,竟然在軍糧裏下瀉藥!

「紅門姬家真是太卑鄙了!迅……我真慶幸藍門首席是你們司馬家……」

晏樹深褐色的眼中充滿憤怒。悠舜玩弄着掌中的玉璽,像撥弄一顆骰子。

「抱歉,臣來遲了——鄭悠舜參見陛下。我的國王。」

當時,白雷炎就已經在悠舜的花言巧語之下,將自家整個賣給他了。

聽見晏樹憤怒的聲音,悠舜撐着手杖站起身。

「……你還真是個笨蛋哪。直到最後都相信我。就算有所懷疑,還是選擇相信。叫我逃不是爲了遠離我,而是爲了保護我……我這個人因爲天生這種性格,所以很少有人能堅持相信我到最後。所以,當我遇見了這麼一個笨蛋,便決心要發揮『我』的力量幫他完成很棒的事。一如我當初答應你的,我的國王。我會完成你所有的願望。」

此時,那雙騎終於毫髮無傷地從五萬大軍之間通過。

「嗯嗯?這麼說來,自家和黑家的那批大軍是……不會吧——」

「咦?可是黎深大人現在不在這裏呀?」

穿過大軍讓出的一條細窄通道,手中不由分說地揮舞着長槍破陣而出的人。

「要你活出屬於自己人生的人是我……所以沒關係。」

那是從北方三州三個方位齊聚而來的轟然蹄響。

身旁的黑大將軍似乎不時低聲嘀咕着什麼,雖然只聽得見白大將軍不斷「少羅唆啦,白癡!」、「不是那種問題好不好,你這冷血動物!」、「早就離開的人別不懂裝懂啦!」……似乎不難推斷兩人之間到底說了些什麼。

●  ●  ●

白雷炎憤憤不平的說。他受命於國王,爲了確保悠舜平安逃離而一路跟在他後面,沒想到卻發生了不得了的事。結果還被迫整個冬天都得陪着他周遊北方三州。

「——我根本就不知道!將青釭劍交給國王就代表誓言忠誠的這件事!」

僅有的一個完美答案。最細最難找到的一條路,劉輝即使一路迷惘,仍確實走上來了。

「我才以爲是你和劍一起帶走的呢,這種東西竟然會忘了帶,你是白癡嗎?」

黑燿世也在一旁如此低喃。

楸瑛看來看去,也沒看到黑大將軍的馬鞍上有人。黑大將軍點點頭。

「……這傢伙真的很過分啦,陛下。這個宰相喔……他不是叫我把青釭劍交給陛下嗎?」

輕輕柔柔,有如春雨般的聲音,同時又帶着一股掩不住的促狹,微笑着。

「他成功的說服黃家宗主了喔。不是我,而是他辦到的。我和閭官員只從旁幫了點小忙而已……完全是絳攸大人的功勞。他爲了國王,堂堂正正的收服了對方。從北方下來時,他本來有好好跟在隊伍裏的,但途中就不見人影,不知上哪去了?」

「孤忘在城裏的玉璽,怎麼會在你那裏——」

「還有龍蓮也在!原來那傢伙會動了啊?是他帶動藍門司馬家的嗎?」

「我早料到國王會忘了這件事,所以就先幫他保管起來了。這顆玉璽,我一直思考着該爲了誰來用它。」

「……我的國王啊,若是那最後一夜,你選擇了留在城裏,當場將王位禪讓並以武力鎮壓的話,我選擇的便將不會是你,而是旺季大人。因爲,如果你和其他國王的做法沒有太大差別,還不如讓旺季大人來當國王比較好。對誰而言都一樣。可是……」

「對不起……」

「啊啊啊啊,都警告過他血壓一定會上升,絕對不可以來的,怎麼還是不守約定呢!真是的!」

第三條路。如果在這條路上能發現旺季以外的,甚至能比旺季描繪出更美好未來的可能性。

「陛下!太好了!」

「——玉璽!!」

「——來、了。」

晏樹瞪着悠舜。

正面直視劉輝的臉,悠舜臉上浮起和平時一樣的溫柔笑容,優雅地屈膝跪下。

「……我覺得……那太過分了……我都提議要……好好去說服他了……」

楸瑛偷偷將背在身後的青釭劍抽起來,戳戳劉輝交給他。劉輝也趕緊面不改色的收下。要是讓白雷炎知道劉輝輕易就將象徵自家忠誠的青釭劍借給楸瑛,要不是羞憤致死,就是當場反叛吧——

劉輝用力抿緊了雙脣,心裏涼了半截。果然還是失敗了嗎——

悠舜搖着雪白的羽扇微笑。身旁的白雷炎和黑燿世卻鐵青着一張臉移開目光。

紅門姬家性格之惡劣本來就是史上罕見,不管什麼骯髒手段都能毫不在乎的使用。

「是啊,不過有宰相之職,有我,和我的頭腦,以及這個。」

穿過五萬大軍,白雷炎差點一頭撞進縹家與茶州醫療團及隱村村民之中,驚訝之餘,疑惑地望着這羣人,終於看到人羣之後的劉輝,發出打從心底的吶喊。

燕青抓抓下巴,眼神遊移。在茶州和悠舜在一起十年之久的燕青,根本一點也不驚訝。說實話,就他看來,今天這樣還算蠻正當的手段呢。

「話說回來,紅家那個前吏部尚書爲什麼突然也出現在那裏還真是個謎,跟來就算了,他又羅唆得要命,一下說飯太硬、味道不對,一下又嫌冷,嫌看山看雪都看膩了——」

悠舜看見劉輝只帶着秀麗和楸瑛兩個「夥伴」前來,不禁苦笑。

黑燿世也輕聲這麼說着,露出微笑——接着,還有另一人的聲音。

「……因爲他實在太煩人了……我就把他丟在北方……宰相說,帶他來也是礙事……」

策馬奔馳在隊伍最前方的是茶家宗主茶克洵,身邊跟着已過八十高齡卻依然保持平時那一臉兇樣的茶州州牧櫂瑜。影月一看見他就仰天大嘆:

「……我也是……第一次看見……你家老爸哭成那樣啊……」

拄着手杖緩步向前。令人感覺周遭的聲音和風,在此刻一切彷彿都已靜止。

悠舜的表情更扭曲了。心中有某種情感蠢動着。內心被如此攪亂,此生恐怕再也不會有第二次。飛翔說了,至少哭着背叛吧。一行清淚沿着臉頰滑下,覺得自己也終於像個人了。是啊,旺季一直對悠舜做的,就是要他活得更像個人。

悠舜對黎深簡直比雪山還冷酷嘛,劉輝和楸瑛嚇得魂都要從嘴裏飛出來了。

漫天塵埃中,隨風飄蕩的旗幟,繪着分屬黑家、自家與黃家的直系家徽。

從貴陽方位,旺季帶來的五萬大軍身後,正揚起一陣軍馬奔馳而掀起的塵土。

只有這一刻,悠舜的表情纔出現那麼一絲不平靜,雙眼之中有着激動。充滿了人類該有的情感。

——好過分。

手中還握着一把白羽扇,手柄處繫着象徵宰相的八色彩繩。

「……說真的,我的國王。直到今天我都還在考慮。如果今天你帶了大軍前來,那就表示你和其他國王沒有兩樣。那麼我將會把引來的北方三軍和這顆玉璽以及聲明文,全都交給旺季大人,然後回到山中隱居。可是……」

從白雷炎身後,傳來那人的聲音。

一定是迷路了啦……秀麗冒出冷汗。不,在場所有人莫不這麼想。

「怎麼這樣形容自己的救命恩人啊,宰相!」

——接着。

在白雷炎的攙扶下從馬上落地,手杖無聲地敲在地面。

爲了讓每條路都能開花結果,旺季——不,是他們三人都察覺了這一點,並分道揚鑣。

劉輝愣得雙眼圓睜。楸瑛聽見那聲音則是反射性地向後一仰。

突然,劉輝定睛一看,其他軍馬都在五萬大軍後方停步待命,只有兩匹馬未曾停下,反而以飛一般的速度從後方衝進五萬大軍之中,朝這邊奔馳而來。側耳傾聽,馬上好像正大喊着什麼。

黑耀世按壓着眼頭這麼說。悠舜卻冷冷推翻他。

「沒時間了。只能不擇手段。一旦拿到黑白家的聲明文,他們爲了武門的名譽一定不會反悔背叛。話說回來,隨便相信來路不明的藥是你們自己笨吧,這次也算是讓你們學到一個教訓。」

絳攸他們由東前進,打算以黃州、白州、黑州的順序周遊北方三州,悠舜的方向和順序則正好相反,是由西往東。聽到絳攸的名字,劉輝最先有反應。

「很可惜,是我贏了,晏樹。是不是很後悔那時沒殺了我?那時,白雷炎和不知爲何得知消息的黎深突然莫名其妙的出現,我心想在生命的尾聲見到的竟是這兩人也未免太慘了吧,所以我就決定不死了,讓他們救了我。」

「我會遵守約定。因爲你一直到最後都那麼相信我……真沒辦法。那麼,身爲一國宰相的我又帶着玉璽,要取得北方三家的合作根本是輕而易舉。」

在旺季的愛心之下培育出的三條路。皇毅與悠舜和晏樹。

「那,絳攸人呢……」

從茶州方位,則看得見繪有茶家直系家徽的「孔雀繚亂」旗幟,隨着馬蹄聲飄揚於風中。

「……哎呀哎呀,看來是剛好趕上了呢。」

「……我曾經告訴過你吧?我想看看只靠我一個人是無法看到的那個世界。我所不知道的世界,在未知前方的夢想。我很喜歡做得到這個的笨蛋。比起旺季大人,你實在要笨上太多了,所以我還是決定選擇你。」

無論發生什麼事都會留在朝廷的皇毅。爲了旺季能做出任何事的晏樹。

「咦?孤還以爲玉璽在你手中啊,旺季。」

「……啥?——咦?那,當時是怎麼回事?」

頓時,衆人陷入一片沉默。秀麗的眼珠更是差點飛出眼眶。那、那不是——

「還有喔……他對黑家也超過分的啦……騙我和燿世跟黎深說有一種喫了一定會變強的藥,其實裏面摻了大量的瀉藥!還威脅我們說,如果要他調配解藥就得交出聲明書,還要加蓋血手印喔……這傢伙真是太卑鄙了!我可……我可一點都不想看見黑家的老爹整天關在廁所裏瀉肚子啊……嗚!」

「白大將軍!還有黑大將軍也來了!」

軍事力最強的北方三家,終究來襲。

「而當我取得黑州與白州的合作後,前往黃州時,正好遇到絳攸大人和閭官員在努力應付黃家。就順手幫了點小忙。呵呵……決定最先去斡旋最難收服的黃家,不得不承認絳攸大人這次幹得漂亮。他還是不要待在黎深身邊比較好。」

「悠舜,你是怎麼辦到的?光憑李絳攸和閭官員是不可能的。」

就會背叛旺季,轉而守護、實現那份可能的,第三個後繼者。

更美好的未來。旺季總是爲了這個目標奔走。無論輸贏,旺季的願望都實現了。

不是皇毅也不是晏樹,只有最後這第三個人,只有悠舜能辦到。

比誰都敬愛旺季,比誰都頭腦清晰,比誰都冷靜,一旦下定決心就不再回頭的鋼鐵意志。

也曾無數次嘗試教唆國王,企圖證明他只是個平庸的王。只因這樣就可以不用背叛旺季。

可是,事實卻非如此。從最初到最後,劉輝始終不變地走在那條細窄卻正確的道路上。

不,悠舜望向秀麗。是因爲所有人都盡了全力,所以才能走到今天這一步。

就連悠舜那冰凍的心,都被溫暖的雨聲感動。

「旺季大人,這盤棋,是您輸了。」

彩七家的旗幟隨風飛舞。

悠舜靜靜的如此宣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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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彩雲國物語 1 紅風乍現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天下沒有白喫的午餐
  4. 04第二章 一國的內幕
  5. 05第三章 黑暗中的真實
  6. 06第三章 黑暗中的真實
  7. 07第四章 幕後推動的黑手
  8. 08第五章 雙面人
  9. 09終章

第二卷彩雲國物語 2 黃金之約束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倒臥路旁的大漢
  4. 04第二章 外廷大觀圖
  5. 05第三章 國王的夜遊計劃
  6. 06第四章 黃尚書、摘下面具
  7. 07終章

第三卷彩雲國物語 3 紫殿花開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手心的事物
  4. 04第二章 首日
  5. 05第三章 春季新生訓練實施中
  6. 06第五章 精彩結束的序曲
  7. 07第六章 那名男子的出現
  8. 08第七章 新人事
  9. 09終章

第四卷彩雲國物語 4 茶都遙想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州境城市
  4. 04第二章 行要好伴住要好鄰
  5. 05第三章 茶州的天空下
  6. 06第四章 商業都市·金華
  7. 07終章

第五卷彩雲國物語 5 黑之月宴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州都琥璉全面封鎖
  4. 04第二章 “花”之邀請函
  5. 05第三章 異種生物近距離接觸
  6. 06第四章 鮮血、尊嚴、死亡
  7. 07第五章 後繼者
  8. 08終章

第六卷彩雲國物語 6 銀沙漏急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二章 心像炙炎般搖動
  4. 04第三章 王座上的那個人
  5. 05第四章 工部攻略、多雲轉……?!
  6. 06第五章 工部攻略、多雲轉……!? 下
  7. 07沒有影子的夢甘甜而無奈
  8. 08終章

第七卷彩雲國物語 7 心比藍深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蜜柑之謎
  4. 04第二章 命運的車輪的轉動
  5. 05第三章 香月
  6. 06第四章 官吏的決斷
  7. 07第五章 傳說的醫仙
  8. 08第六章 於是,“花朵”就此綻放
  9. 09終章
  10. 10後記

第八卷彩雲國物語 8 光耀碧野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以劍盟誓
  4. 04第二章 光之指南
  5. 05第三章 生命的天平
  6. 06第四章 影之宮影之君
  7. 07第六章 月眠白夜
  8. 08第七章 雙"月"
  9. 09終章

第九卷彩雲國物語 9 紅梅夜來香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我想申請00
  4. 04第二章 金狸貓、銀狸貓
  5. 05第三章 追蹤謎團東奔西走
  6. 06第四章 最後的碎片
  7. 07第五章 逆轉構已
  8. 08第六章 幼錐與正義
  9. 09終章

第十卷彩雲國物語 10 綠風如刃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解僱危機
  4. 04第二章 最近的年輕人
  5. 05第三章 閒置官吏對策總部
  6. 06第四章 天運分歧
  7. 07第五章 狸狸的打工
  8. 08第六章 以藍之名
  9. 09第七章 還手一刀
  10. 10終章

第十一卷彩雲國物語 特典合集

  1. 01特典一 奇蹟一般的幸福
  2. 02特典二 與命運邂逅的瞬間
  3. 03特典三 雨夜的評價

第十二卷彩雲國物語 外傳1 近朱者赤

  1. 01插圖
  2. 02幽靈退治大作戰
  3. 03臨近會試前的大搔動
  4. 04探病戰線不同尋常?
  5. 05薔薇公主

第十三卷彩雲國物語 外傳2 青出於藍

  1. 01插圖
  2. 02王都登陸!龍蓮臺風
  3. 03初戀成就大奔走
  4. 04爲了心中的摯友
  5. 05當夢境成爲現實

第十四卷彩雲國物語 外傳3 鄰家百合白

  1. 01插圖
  2. 02戀愛指南爭奪戰
  3. 03傳說的起點
  4. 04有你能使鬼推磨
  5. 05後記
  6. 06幸福的形式

第十五卷彩雲國物語 外傳4 黃粱一夢

  1. 01鈴蘭花開時
  2. 02天青,呼喚風的聲音
  3. 03一千零YY
  4. 04後記
  5. 05在一千零YY之後

第十六卷彩雲國物語 外傳 在深深沉眠的水底

  1. 01序前
  2. 02
  3. 03
  4. 04
  5. 05
  6. 06
  7. 07
  8. 08
  9. 09
  10. 10

第十七卷彩雲國物語 11 月草搖曳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紅秀麗嶄新的日常生活
  4. 04第二章 藍家的驕傲
  5. 05第三章 午夜迴轉的齒輪
  6. 06第四章 秀麗遇上十三姬
  7. 07第五章 牢獄中的幽靈
  8. 08第七章 真相與別離
  9. 09終章
  10. 10後記

第十八卷彩雲國物語 12 白虹以天作爲目標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藍州前夜0;上1;
  4. 04第一章 藍州前夜0;下1;
  5. 05第二章 鴨蛋與猴菇
  6. 06第三章 九彩江
  7. 07第四章 在玉龍展開的搜索
  8. 08第五章 行蹤不明的國王大人
  9. 09第六章 真正的王0;上1;
  10. 10第六章 真正的王0;下1;
  11. 11第七章 藍家的決斷
  12. 12終章
  13. 13後記

第十九卷彩雲國物語 短篇集

  1. 01天N的羽衣
  2. 02薔薇姬的故事
  3. 03戀愛指南爭奪戰..
  4. 04禍及地獄
  5. 05鈴蘭盛開時
  6. 06有你能使鬼推磨
  7. 07約會的對象是……
  8. 08那日的櫻之森林
  9. 09相會必有期

第二十卷彩雲國物語 13 珀耀黎明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紅之火種
  4. 04第二章 沉酣之中
  5. 05第三章 命運敲響離別的鐘
  6. 06第四章 神祕的尚書
  7. 07第五章 百合的音S
  8. 08第六章 王的官吏
  9. 09終章
  10. 10後記 和 光之記憶

第二十一卷彩雲國物語 14 檻中黑蝶

  1. 01插圖
  2. 02序前
  3. 03序章
  4. 04第一章 棺材中的刑部尚書
  5. 05第二章 紅風突變
  6. 06第三章 渡蝶與籠中樂園
  7. 07第四章 紅家的鳳麟
  8. 08第五章 那顆心是
  9. 09第六章 羽翼飛逝之後
  10. 10終章
  11. 11後記

第二十二卷彩雲國物語 外傳 與命運邂逅之夜

  1. 01序章
  2. 02第一章
  3. 03第二章
  4. 04第三章
  5. 05第四章
  6. 06第五章
  7. 07第六章
  8. 08第七章
  9. 09第八章
  10. 10第九章
  11. 11終章

第二十三卷彩雲國物語 15 黃昏之宮

  1. 01插圖
  2. 02
  3. 03第一章 開始的時刻
  4. 04第二章 被OO的國王
  5. 05第三章 困惑的國王
  6. 06第四章 青月之N王
  7. 07第五章 那就像是一場微酣的夢境
  8. 08第六章 宰相會議
  9. 09第七章 白S棺材的葬禮
  10. 10後記

第二十四卷彩雲國物語 16 蒼之巫女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動盪的王都
  5. 05第三章 紅傘的巫N
  6. 06第四章 蒼冥暗鎖
  7. 07第五章 古琴迴響之夜
  8. 08第六章 衆門畢開
  9. 09終章
  10. 10後記

第二十五卷彩雲國物語 17 紫暗王座 上

  1. 01插圖
  2. 02
  3. 03序章
  4. 04第一章 被抹去的名字與不會消失的心
  5. 05第二章 另一個徙蝶的故事
  6. 06第三章 金絲雀的眼淚
  7. 07第四章 流淚的人偶,結束之歌
  8. 08第五章 霧中虛幻的靜謐山舍
  9. 09第六章 紅S小丑的笑聲
  10. 10第七章 最後的骨之墓誌
  11. 11終章

第二十六卷彩雲國物語 18 紫暗王座 下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蒼之君與雪夜
  4. 04第二章 兩位太子
  5. 05第三章 雪暗千里行
  6. 06第四章 未開箱子之內容物
  7. 07第五章 追憶之遺物
  8. 08第六章 白棺之N
  9. 09第七章 擲出前的骰子點數是
  10. 10第八章 那位王的選擇
  11. 11第九章 覺醒時刻
  12. 12第十章 紫暗王座正在閱讀
  13. 13第十一章 風吹回的地方
  14. 14終章

第二十七卷彩雲國物語 番外篇 乞骸骨

  1. 01第一話 雪之骨悠舜
  2. 02第二話 箱之軀旺季
  3. 03第三話 北風的假面晏樹
  4. 04第四話 冰之心臟
  5. 05最終話 風花 仙篇
  6. 06番外篇 與命運邂逅之夜
  7. 07冬之華 重華篇

第二十八卷彩雲國物語 短篇

  1. 01特典二 與命運邂逅的瞬間
  2. 02特典三 雨夜的評價
  3. 03追擊怪盜鏘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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