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覺醒時刻

久違地踏上紫州的大地，地面雪跟泥土都混在一起。

寒風呼嘯的聲音，像極了女人發出的哀鳴，狂亂的吹過五丞原。

那天夜裏，夜空中星光閃爍，彷彿哪位仙女一時興起的將星星碎片撒了滿天。

這不是冬季過後的紅州星空，而是自己從小看到大，熟悉的紫州夜空。

劉輝走出帳篷，看着野營的營火燒得紅光閃動，和天上的星光相呼應。

「……會染風寒的，陛下。」

劉輝沒有回答，取而代之的是嘆了一口氣，染白了周遭的空氣。凝神朝貴陽的方位尋找，但也只能看到一片荒漠深淵般的黑暗。

「好暗哪……」

別說貴陽城裏或村落的稀疏燈火，就連野營的火光都沒看見。

「旺季將軍似乎爲了以防萬一，將附近居民驅離避難吧。」

這樣啊。劉輝低喃。一股對村民們的歉意湧上心頭，更哽在喉嚨。

「……因爲我們的緣故被迫驅離……村民們一定受寒了吧……」

對他們真是抱歉了。

劉輝的感想並不是「這樣也好」，也不是「這麼一來就不必顧慮他們了」。而是擔心村民會不會受凍。

楸瑛表情扭曲了起來，胸中一陣激動。

不是因出自好意，而是爲了另一半原因而回到國王身邊的。沒錯，爲了現在那對人民滿懷歉意的國王，楸瑛願意陪在一旁。因爲他的國王，就在這裏。

「……結束之後，我們去向他們道歉吧。我也會陪你去的。」

劉輝嘴角似乎浮現一絲笑容。楸瑛說的話，有如虛無飄渺的遊絲。雖然曾有瞬間彷彿可以看得到真實，但卻永遠抓不住。

明天這個日子，和楸瑛那如夢般虛渺的話語一樣，對現在的兩人而言，就像是抓不住的遊絲。

刺骨寒風從只看得見黑影的山間呼嘯吹過。劉輝低聲說：

「靜蘭，從那邊眺望風景一定很舒服吧？」

但今晚，那已是他最後一次這麼做。

「那幾個人哪，在期限前是不會輕舉妄動的。他們已經答應我了，而我也相信他們。」

畢竟叔牙他們只憑着「秀麗被幽禁在貴陽」這一條線索進行搜尋，的確很有可能去一些毫不相干的空屋廢墟或破廟裏找人，然後誤會自己「發現」了。這可能性相當高。正因他們做事總憑直覺而不分析道理，所以如果產生誤會，通常都會是四十五度角的完全搞錯方向，這也算是他們的特徵。

「這麼說來，剩下的可能藏匿場所，就只有這裏了。」

燕青爲了打探貴陽和朝廷內部的消息，主要拜託的人，除了仍留在朝廷奮鬥的一羣紅姓官員外，就是秀麗那羣冗官夥伴了。靜蘭突然想起某事，瞪着燕青說：

過了幾年之後，秀麗真的如她所說的辦到了。爬上柿子樹的秀麗和靜蘭一樣，環顧整個王都之後，將眼光落在那座城上。好久好久，只是靜靜地凝望那座城。

「…………」

……將時間回溯到稍早之前。

「倒是隱約感覺得到殺手的氣息啊。」

不是抽絲剝繭發現事情真相，而是突然有一天毫無理由就察覺了。燕青自己也因爲住過山裏，所以常被人說有這種「野性的直覺」，或許呆呆他們也在不知不覺中，擁有屬於下級貴族特有的直覺了吧。畢竟他們身處的階級和情勢，使他們需要對臺面下的波濤洵湧特別敏感纔行。

「叔牙說，他們也在貴陽城中暗自尋找小姐的下落……」

「……時間到了。」

「他跟我說『秀麗該不會被誰幽禁在貴陽了吧』……」

之後就再也沒收過叔牙寄來的信，看來是剛好錯身而過了。

「……已經，來不及了吧。」

彷彿決定了下一個要爬上去的就是那座城似的。

「……現在什麼時辰了？楸瑛。」

圍牆另一端，像是沉澱於黑暗之中，有種詭異的安靜。那種靜不是因爲現在是三更半夜，而是從大白天開始就這樣了。宅院本身看起來並非荒廢，應該有定期整理，但卻感覺不出有人在裏面生活的氣息。

「……沒看見旺季的軍隊呢。」

「……換作是我，絕對會一直隱瞞旺季。也不會告訴孫陵王、司馬迅和葵皇毅。如此一來，就算任務失敗，只要將小姐滅口就神不知鬼不覺了……所以，能藏的地方就只有這裏了。」

夜空中，一顆短短的流星劃出一道弧線滑落。

不打算禪讓的意志。

楸瑛像影子般隨侍在他身側，一起等待期限的到來。

腦海中浮現昏昏沉睡的秀麗。好久以前，一到秋天靜蘭便常在庭院裏敲下柿子樹上的果實，讓秀麗撿起來。爬到高高的柿子樹上時，總能望見過去生活過的那座城，這時靜蘭經常停下手邊的動作，站在樹上發呆。有一天，秀麗對這樣的靜蘭說：

還未實現的約定，該去的地方，都只剩下一個了。

靜蘭噤口不語，把頭轉向一邊。燕青苦笑想着，他還是一樣，只願意把重要的事託付給階級與自己同等級以上的人。所有事物如不在他的支配掌握之下，他就無法感到安心。基本上，要靜蘭相信別人，或要他把什麼交給別人，對他而言是非常困難的事。他無法輕易相信他人。

（……當年我受流放之刑時，也曾聽見這鐘聲哪……）

像靜蘭這種凡事都愛講大道理的人簡直難以理解，但蘇芳他確實有能耐從毫無線索的情形中掌握事實。而且就算想羅織大道理瞞過他，他也不會上當。

「要是敢對叔牙他們那樣的人說謊，他們就不會再相信我第二次了。你或許覺得，有時爲了方便撒謊是有必要的，但說穿了，那只是榨取別人的自私理由罷了。聽好了，你以爲小姐爲什麼能博得那羣人的信任，就是因爲她從沒對他們說過謊啊。」

「……楸瑛，天亮之後，照孤所說的行動。」

「嗯……或許吧……如果真是那樣，也可確保他們幾個平安，也算是好事。」

「……是。」

靜蘭這句話的口吻真的毫無批判，也不像在逞強。使得燕青倒是有些驚訝，看來他真的打從心底沒有責怪胡蝶的意思。燕青覺得有些欣慰。

想將睡在棺材裏的姑娘避人耳目的藏起來，可以藏的地方很有限。

「說了啊。告訴他們很危險，所以絕對別來。話說回來，他們『發現』的場所到底是哪裏啊？」

「最後的信裏寫着，發現了疑似幽禁秀麗的場所，但只說了再聯絡就斷了音訊……」

燕青和靜蘭不同，他不認爲叔牙等人會闖出禍來。靜蘭看人總以頭腦好不好來衡量，燕青心中卻有另外一把尺，認爲叔牙他們的專長在於如何保護自己、待人處世的智慧。他們的信條有二：「君子不立危牆下」和「三十六計走爲上策」。

身邊的燕青隨性地放鬆着，保持平常心的功夫之徹底，簡直令人爲之火大。

朝自己的目標，用自己的力量。

靜蘭慌慌張張的回問：「你要爬上來嗎？」秀麗卻搖搖頭說：

「不用了，總有一天我會自己爬上去。從上面看見的景色，我要留到那時候再享受。聽我說，靜蘭。總有一天，不只是讓別人敲下柿子分給我，我也要做一個分柿子給別人的人。等我長大以後。」

等我長大以後，就換我到你那邊去羅。秀麗是這麼說的。

好幾次，好幾次都像這樣。楸瑛望着他的側臉。

「對了陛下，關於那座山……有一組小隊自願明天守住那座山以防萬一。畢竟無法保證會談時，山裏的人會不會採取什麼行動。只要能在發現不對勁時馬上通知您就行了，所以我就派那組小隊去吧，您覺得如何？」

●　　●　　●

「……我知道。也沒怪她的意思。」

「這也沒辦法，男人還不是一樣，在心愛的女人面前總是比較多嘴嘛。」燕青說。

這麼一來，劉輝也無法再見到那位山屋裏的老人。

再怎麼說，劉輝現在也無法從這裏單騎飛奔到貴陽，已經來不及了。更何況現在朝貴陽前進，只會跟旺季的人馬撞個正着。

「咦？」

看見腰間的「莫邪」似乎正閃閃發光，劉輝凍僵的臉露出微笑。

根據探子回報，從數日前開始，那座整日飄煙的隱山就不再飄出煙來了。劉輝也親眼確認過，整座山都像是睡着了似的安安靜靜。

……女人會不經意說溜嘴的情況就那麼幾種。其中之一，就是迷上對方那個男人的時候。

現在這樣的狀況，表現出站在國王那方將會使自己陷入不利，這一點他們比靜蘭還清楚。正因如此，他們纔會充分發揮那獨特的直覺，慎重的在不超出招來危險的範圍內行動。一旦認爲有危險，爲了保護自己他們也會馬上逃遁。這對燕青和秀麗來說也是最能安心，卻值得信賴的做法。或許是蘇芳要他們這麼做的吧。

「你爲什麼要告訴那羣冗官有關小姐的事？萬一他們擅自行動該怎麼辦？」

兩人從白天起便一直監視着的，正是凌晏樹位於貴陽的宅邸。

「沒什麼……好了，我們也稍微歇一歇吧。」

直到最後，劉輝口中依然沒有提起秀麗的名字。

燕青歪着頭思索。燕青最終還是沒說出旺季或孫陵王、凌晏樹的名字，叔牙也沒問。他們憑本能知道，有些事不知道比較好。心裏有祕密的人，弱點也會變得越來越多，因此，裝傻與不多問也是他們的處世方式之一。

「……這的確很像呆呆會說的話……」

當天光發白，世界開始呈現一片淡藍色時，雙方人馬一定會開始緩緩策馬前進了吧。

「鳳叔牙寄來的最後一封信，剛好錯過沒接到。也只好算了……」

和母親被關進囚車，趁夜被押送至茶州的那天。關於貴陽，最後抓在手裏的就只有這蕭條的子時鳴鐘。對靜蘭而言，這是象徵分離的鐘聲。

「子初之刻。再過兩刻……貴陽就要敲響夜半鐘聲了。」

茫然之間，只有時間像烏龜一樣慢慢流逝。

「……靜蘭，離期限還有兩刻鐘，再忍耐一下。」

他們知道旺季已經率軍出城。表面上的名義雖然是巡視州內，但百姓有時是很敏感的。不知是否察覺到即將發生大事，整座貴陽城安靜得連風聲都快要聽不見。甚至連本該夜夜笙歌的花街柳巷都是如此。

劉輝以沉默度過期限，向那不知名的對手證明了這一點。

終於，宣告夜半時分的太鼓聲，悲悽地響徹平原之上。

然而劉輝卻未返回帳篷，持續站在刺骨寒風中望着某個方向。楸瑛也不勉強他，只跟着凝望劉輝視線的方向。是貴陽。

「就算是這樣，你也不必承認啊！要是他們在期限前鬧出什麼事來，對國王造成不利的話——」

「一定藏在自己家裏了吧。」

「不，是叔牙自己先察覺的，我也很訝異。怎麼說呢……呆呆也是這樣，他們那羣人總是能嗅出事情的端倪，而且問他們理由，都說是『直覺』。」

「……你也知道快和他見面了，是嗎？」

營火漸漸熄滅，周遭也越來越安靜了。

「無妨，就分頭行動吧。」

楸瑛抿着脣，本想說些什麼，卻又吞了回去，點點頭後輕聲的說：

「遵命。」

在那之後，國王口中就不曾再提起秀麗的名字。

劉輝的身影消失在帳篷裏，看起來就像是被夜晚給吞沒了。

踩着無聲的腳步，劉輝轉身走回帳篷。

在消失於風聲中的太鼓聲壓迫之下，劉輝文風不動。抬起頭，祈願般地望向滿天星斗，臉上的表情分不出是在哭，還是在笑。

自古以來，妓院這種地方就經常被如此利用，最高級的妓女通常擁有身分地位高貴的恩客。只要善加利用妓女和妓院這個管道，往往能套出不少有利情報。話雖如此，胡蝶可是貴陽花街的一流名妓，在一般情況下，口風應該很緊纔是。靜蘭一邊想，一邊揉着太陽穴。

燕青伸手輕敲了敲身後的圍牆。

凌晏樹是胡蝶長年的恩客，這件事燕青也是經過此次調查才得知。胡蝶雖不至於出賣秀麗，但很可能在枕邊人凌晏樹的花言巧語誘導下，無意間將自己一直疼愛的鄰家女孩秀麗的近況，閒話家常的說了出來吧。

不過，已經漸漸在進步了。只要把道理說給他聽，他也願意接受。光是這一點就和以前大不相同。

「……你也將今天的期限告訴他們了嗎？」

宣告子時的鐘聲漸漸迴盪開來，終至無聲。靜蘭扭曲着表情笑了。

剛好在正午時，雙方即將相會於約定的場所。

「是啊……這代表一切準備就緒了吧。」

劉輝懷念地聽着河川濁流發出的轟轟巨響，抬頭望向前方的山。

按照那封怪信提出的期限，正好是夜半時分。再過兩刻，期限就要到了。

「……話說回來，這裏幾乎看不到有傭人耶？雖說凌晏樹是出了名的不愛回家啦……」

不過楸瑛還是察覺到了。每當他一人獨處時，總會望着貴陽的方向。

相反的，靜蘭和燕青則是打從一開始就知道面對的敵人是誰，所以當然也就縮小了搜尋方向。

劉輝抿着脣，佇立於平原的蒼茫風中。

所以這次秀麗也一定會跳起來的。跳起來，用力的跑完人生。

「不在仙洞省。也不在後宮或花街。我們和小姐的情報，似乎從垣娥樓裏的胡蝶大姐那邊泄漏了不少，所以本來還以爲鐵定是藏在那裏的呢。」

「已經接獲他們從貴陽出發的消息。畢竟會談就是明天正午了……既然我們會選擇五丞原邊界處紮營，想必對方也一樣吧。」

——倒數。

「……煙已經不再飄起了呢。」

「說不定只是什麼荒郊野外的空屋吧？」

貴陽城內響起悲涼的子時鳴鐘，燕青和靜蘭也都在城裏聽見了。

——明日正午。

「嗯。不禁叫人覺得這屋子是不是專門給殺手拿來睡覺用的……看吧，就算是我，要在期限前不被任何人發現就救出小姐也是絕對不可能的……」

老實說，燕青和靜蘭光是想不被發現就已經很困難了。本來燕青還真的考慮過在引起騷動前先把全部殺手打昏，靠蠻力救出秀麗。不過一來到這裏，就馬上放棄了。

吹過一陣詭異的風，吹得樹梢葉子嘩嘩作響。一隻黑色的大鴉發出拍動翅膀的聲音。

側耳傾聽，彷彿聽見滴答、滴答，時間一刻一刻流逝的聲音。靜蘭閉上雙眼。

「……時候，就快到了。」

滴答、滴答。時間一刻一刻的逼近，彷彿也聽得見以相同節奏跳動的心跳聲。

「是啊。很快就是夜半時分了……」

——只要等到深夜零時。

期限就過了。

靜蘭心想，劉輝現在一定也在遙遠的五丞原等待這個時刻的到來吧。

劉輝不會來。

過去選擇一個人前往幫助秀麗的劉輝，已經不會來了。

然而這樣也好。靜蘭第一次能夠這麼認爲。你只要做到這個程度就好。

代替劉輝，這裏有燕青也有靜蘭。就像秀麗不斷幫助劉輝一樣。這次輪到我們了。

——滴答。

不知道停在附近哪棵樹上的黑色大鴉，拍着翅膀飛走了。

那個瞬間，燕青和靜蘭倏地睜開閉上的眼。

電光石火般的蹬上圍牆，跳躍。

夜幕之下，兩人的身影彷彿被黑暗吸收，消失在圍牆後方。

●　　●　　●

黑暗中，晏樹用手撈起閃閃發光的寶石。晏樹將手伸進那個寶石箱，簡直就像是個孩子的玩具箱，又像晏樹本人一樣充滿了各種矛盾。在一片腐屍氣味之中，只有寶石的光輝格格不入。

褐色的雙瞳閃過捉狹的笑意。晏樹望向秀麗的眼神，彷彿是看着一隻汪汪吠叫的可愛小狗。

空無一人的室內，別說殺手了，連棺材和凌晏樹都沒看見。

秀麗緊閉的雙眼，開始慢慢打開。

「……你們來信說找到小姐被藏的場所，是在別的地方嗎？」

趴在棺材邊，晏樹向下望着秀麗緊閉雙眼的睫毛。從旁邊看，像極了一隻全心全意等待主人起牀的大型犬。

滋滋。蠟燭燃燒的聲音。蠟淚緩緩滴下，燭身也越來越低矮了。

接着，便是那深沉而鮮明的聲音，如清脆鈴聲般響徹周遭。

「等一下、等一下。你說秀麗過去經手的案件……啊啊啊啊啊啊不會吧！」

當那彷彿會一直持續下去的餘音消失時，晏樹長嘆了一口氣，苦笑起來。

眼看最後一段蠟燭就要被火焰吞沒，搖曳不定的火焰突然在消失前，奮力冒出一大團火花。

好像再也沒有比這更開心的事，晏樹用那帶着殺人微笑的妖豔雙脣，執起還握住的秀麗一隻手愛憐地親吻。彷彿那是一個對戀人宣告別離的吻。

「我和你一樣，不管怎麼努力，最愛的人還是不會幫我們……我呢，本來都已經下定決心了呢，

只有活人才會發出的聲音，晏樹比什麼都還永遠愛着這個。

晏樹嘴上說着乍聽之下好像很有道理的話，骨子裏卻有一百八十度相反的意思。

——後方那扇門被打開了。

充滿生氣的感覺傳到指尖，如虹的氣勢彷彿能吹散黑暗與火焰。

當這一小段蠟燭燒完時，就是夜半時分了。

告知時刻的鐘聲共有九響。九響鐘聲迴盪在蕭條的夜裏。

搖曳的火光將影子詭異地拉長，不但沒有照亮室內，反而令黑暗更濃重。

「嗯，應該是。畢竟沒辦法進入其中確認。曾有一次我們打算借酒裝瘋闖進去一探究竟，卻被看起來很可怕的男人給趕跑了。後來我們便輪流組隊裝作路人甲在那屋子附近監視，在今天傍晚看見凌晏樹走進去了。」

晏樹用眼角確認了蠟燭的剩餘量，一邊溫柔撫摸秀麗雪白的面頰。

要是國王真的一個人前來，絕對不設陷阱也不刁難，會好好把你交還給他的呢。這是真的喔。不過聲明文還是得給我就是了。」

「早啊，我的公主。果然你還是活着醒着的時候最危險又最可愛了。正因如此，雖然有點可惜，但還是非殺了你不可。好嗎？」

晏樹眼睜睜的看着這一切發生。

撫摸着秀麗的晏樹，發現有什麼牽動了他的指尖而猛然睜大雙眼。

雖然還留有一絲疲憊，但那依然無損於她的燦爛。就這樣，秀麗微笑了。

遠遠傳來了鐘聲。鏗、鏗……

「聰明可愛，嗅覺靈敏，即使短手短腿卻能追趕我到這個地步的孩子，除了清雅之外就只有你了。女孩子就是要元氣十足的追在後面跑纔可愛。」

兩道星光似的圓形光芒，似乎在一瞬間快速的從秀麗胸口迸發。

「被囚禁的公主，不打扮漂亮一點怎麼行。」

國王的聲音。

「別、別傻了！那怎麼可能！你就算了，我怎麼可能判斷錯誤！」

用指尖愛撫般地緩緩觸摸纖細而優雅的寶石鏈。

兩人到處找了半天，並沒找出任何暗門或機關。而且不管等了多久，也沒看見任何壞角色呵呵笑着登場。終於，燕青沮喪的說：

彷彿聽見一把世上獨一無二的鑰匙轉動的聲音，一如那告知時刻來臨的鐘響。

晏樹纖細而優雅的手指撫觸着秀麗的喉頭，接着手指便像蜘蛛絲般纏繞上去。

「難得您邀我，但很遺憾我還有工作要做，不能和你一起走。」

「……晏樹大人。」

握着那雙比自己體溫還低的手，清楚感到自己的體溫流向秀麗的身體。知道自己身上還能流出溫暖的血，令晏樹從喉嚨裏發出低沉的笑聲。

就在此時。

眼前的她，一切都正漸漸恢復爲紅秀麗。

指尖感受到跳動，脖子上的脈搏急遠加劇，同時一陣顫慄的快感沿着晏樹的背脊攀升——那是來自活人的心跳。

「畢竟，每次我一有喜歡的人，就會開心的用盡全力設下陷阱殺掉對方啊……這是我的壞習慣……所以對我而言，重要的人總是爲數不多，而且還有逐年減少的趨勢。長大之後，人與人之間的邂逅也少了，能遇到喜歡的人真的不簡單呢，一定要好好珍惜纔行。」

「……咦？怎麼沒人？」

「哇呀呀呀饒我一命………咦？這不是燕青嗎？你果然在這！因爲一直不見你來，還以爲料錯了呢。這是第一次遇見比我還笨的人耶！」

「你不是秀麗的那些冗官夥伴之一嗎？」

拿梳子仔細刷梳秀麗一頭黑髮，反覆梳過幾次後，一頭秀髮更顯光澤，晏樹心滿意足地摸摸秀麗的頭髮和下巴，就好像摸着自己心愛的玩偶一樣。

聽到這番話，靜蘭和燕青都湧現不好的預感。難、難道——

晏樹和一般人不同的，也就在這種地方。和清雅不同，晏樹判斷人的基準不在於是否具有利用價值。只要能打動晏樹的心，他就願意展開行動，也會對對方抱持感情。就算已經沒有利用價值，只要是難得看上眼的，或是已經認定是同伴的，就不會丟下對方不管。

晏樹把秀麗看得很重要，也親自照料、疼愛着她。一開始只把她當作最後的一點附贈品，但當隱約察覺到國王不會來了之後，對秀麗的愛憐與同情大增，變得比以前更喜愛她了。就像疼惜着被主人丟掉的寵物一樣。

晏樹隨性地從寶石箱中又撈出一把黃楊木的梳子。

兩人一回頭，正好和兩個探頭探腦望着室內的男人四目交接。在對方拔腿逃跑前，燕青動作更迅速的逮住了他們。看到其中一人的長相時，燕青不禁敲了敲手。

「是嗎。」

秀麗牽動着嘴脣，無聲地做出回答。

「……不是啊，想也知道誰會選自己家當藏匿地點啊？這也太容易被猜中了吧。只有小混混纔會有那種腦袋。厲害的狠角色纔不會做出這種日後可能害自己被逮到的選擇呢。對方可是個大壞蛋耶，一定會動更多腦筋纔對吧？所以我們大家聚在一起拼命想了好久，對吧？」

「不過，通常在被我丟下之前，對方不是已經死了就是逃了……在這一點，你不會從我身邊逃走算是挺不錯的。所以我纔會這麼喜歡你。」

燕青和靜蘭也終於發現了。

「——不準動！把小姐還來！」

那雙幾可媲美七夕夜空的雙眸之中，潛藏着強烈的意志，全身熱血沸騰。

最後手中捻着一對淚滴狀，做工細緻的小巧紅玉耳環。晏樹很喜歡這對耳環。

雙脣相碰，晏樹臉上帶着微笑，用貓低鳴時的甘美聲音，彷彿正在對命中註定的戀人說話：

「……我說小公主，你就別理那個拋棄你的國王了，跟我在一起吧？」

「你知道嗎，旺季大人帶着迅和陵王出發了……丟下我一個人。」

「……明明我們是這麼努力……不只我被丟下，你也被放棄了呢。這下我們可是同病相憐啦。」

『秀麗——早啊。該是起牀的時間羅。』

晏樹傭懶地抬起睫毛，眼角瞥見最後一小段蠟燭被火吞沒，無聲消失。晏樹站起身來，雙手抓住秀麗兩邊腋下。一頭又長又卷的頭髮就落在秀麗身上。晏樹偏過頭，像要親吻秀麗似的靠近她。

這一個月來，晏樹對秀麗產生了前所未有的奇異情感。或許是因爲秀麗一直昏昏沉睡吧，對晏樹而言，秀麗就像個令人喜愛的玩偶，什麼都能直率的對她說。當然，所謂的「什麼都能直率」，對凡事小心謹慎的晏樹來說，還是有一套他自己的標準。

接着，那有如滿天星斗般的眼神，更堅定地望向晏樹。

秀麗伸手不耐煩的揮開正在摸她鼻尖的晏樹指尖，然後翻了一個身繼續睡。晏樹幫她把手放回原位，一點都沒有不高興。在秀麗所擁有的東西當中，晏樹最喜歡的就是她這雙手。那是勞動者的手。偶而晏樹也會幫秀麗修剪指甲，所以秀麗的雙手指甲短而清潔，還散發一股肥皂的香味。秀麗不適合香水。

比起睡着時的她更充滿魅力，毫不掩飾的堅強意志，雖然柔韌卻又帶着一股不知名的蠱惑力量，深深打動晏樹的心。

「等一下！這是怎麼回事？那是哪裏？是說你們爲什麼會找得到那裏？」

——是啊，劉輝早。時間到了呢。

「國王要是真的不來，我該拿你怎麼辦呢……像這樣每天幫你戴上漂亮的首飾等着你醒來，好像也不錯？……你會繼續成長嗎？要是悠舜還活着，就可以問他該怎麼飼養你了。像是這副沒情調的棺材……不如在上面畫點桃子圖案吧。」

滋滋。蠟燭發出最後的燃燒聲。殘餘的一小段蠟也燃燒殆盡，火焰消失了。

「……睡着時的你，真像個娃娃般的可愛啊。不過我更喜歡醒着時的你。」

晏樹愛憐地撫摸棺中秀麗的臉頰。不只爲她戴上耳環，還爲她略施了脂粉，豐滿的嘴脣上也點上硃紅。更在纖細的脖子上掛了華麗而優雅的寶石項鍊，手腕與腳踝也戴上同樣的寶石鏈。只有雙手交握的手指上什麼飾品都沒有。

不久前的晏樹對秀麗就像是餵食流浪狗般的溫柔。隨心所欲、愛理不理，有點瞧不起她，也不是那麼真心，對晏樹而言，只是個隨時可以從人生中抹去的存在。然而現在，他開始對這隻即使不喂她食物也會自己追過來的小狗感興趣了，甚至開始懷抱起扭曲的喜愛之情。

「嗯，殺了你果然可惜。不像胡蝶一個晚上就膩了，你從今年春天開始，或許是受過皇毅和清雅的鍛鏈吧，越來越符合我的喜好了啊……」

終於，將於兩刻後準確燒完的蠟燭，也只剩下一小殘段了。

晏樹握緊最喜歡的秀麗的手，像個打盹的孩子閉上眼睛。

手邊並未接獲國王已單槍匹馬朝貴陽前來的任何情報。

此時，突然傳來不知是誰「哇！」、「倒了好多黑衣人耶？」簡直像是鬼屋探險隊員發出的那種哀號。

●　　●　　●

—一聽見晏樹的名字，燕青和靜蘭都驚訝地彈跳起來。不會吧？

「那個全身腐爛的礓屍帶你前來時，一路上掉落的腐肉都沾到你身上，弄髒了你那身漂亮的衣服和臉蛋，真是抱歉哪。不過你放心，那個壞殭屍再也不能對你怎麼樣。我已經把他丟進角落的那副棺材中了。」

晏樹淺褐色的雙眸加深了顏色，撇撇嘴角也笑了起來。

沒有一絲躊躇，晏樹加重了指尖的力道。正當秀麗顰起眉頭時。

醒來了。

仔細的將耳環扣在沉睡於白棺中的秀麗耳上，讓晏樹心情大好。

「我聽說你母親是縹家的人，或許因爲如此吧，這身打扮真適合你，真適合。」

晏樹滿足地微笑望向那些同款式的寶石鏈。鏈子們就像是美麗的枷鎖，是他最喜歡的東西。

竟然連這種事都向她抱怨了。

「對啊對啊，秀麗以前就兇巴巴的說過好幾次，要我們遇到困擾時就大家聚集在一起腦力激盪！蘇芳也說，想不出來的話，就從秀麗過去經手的案件裏找線索。」

事實上，能和晏樹長時間相處的人是非常稀有的。

「不會吧！不可能不在這裏啊？這是最後有可能的地點了。一定在哪裏有暗門通往隱密的地下室，或是得穿過什麼謎樣通道。等我們進去了，凌晏樹那傢伙絕對會說『呵呵呵，來得可真晚哪』，一定是這樣沒錯！」

鏗、鏗……晏樹討厭這個聲音。聽起來實在太令人寂寞哀傷了，每次聽到都會感到一陣揪心。其中尤以這深夜裏的子時鳴鐘持續最久，也最令人討厭。晏樹握緊秀麗的手，閉上眼睛，簡直就像一個祈禱鬼魂快點離開的孩子。

此時晏樹耳邊傳來的聲音，叫人無法分辨是幻覺還是真實。

「……難道……我們找錯地方了？」

「嗯，這樣就行了吧。」

按照當時留下的書信，距離約定的夜半期限還有兩刻鐘。原本蠟燭的燭心發出夏蛾般的「滋滋」聲燃燒着，也將配合着期限的來臨燒完。

雖曾一度換下秀麗被腐肉弄髒的衣服，但當那套縹家公主服飾被洗乾淨送回來後，晏樹還是決定幫她換回這套服飾。不過，以晏樹的品味來說，除了公主服飾外，那些豪華數倍的寶石首飾當然不可或缺，全都穿戴上後的秀麗顯得一身雍容華貴。

砰！地帥氣踢開最後那扇門的燕青與靜蘭，看到眼前的景象不禁一呆。

也是約定的期限結束的時刻。

滋滋、滋滋，聽着越來越短的蠟燭發出燃燒的聲音，晏樹什麼都不做，只是滿足的享受着這酣然時刻，彷彿一隻剛喫飽的優雅的貓。

御史臺經手過，加上若原本宅邸的主人死得離奇的話，宅邸多半會被朝廷查封。既然已成爲空屋，一般人爲了趨吉避凶絕對不會靠近。燕青大喊着跑了出去。

「——是被殺死的兵部侍郎那間空屋啊！我這大笨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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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被靜悄悄的推了開來。秀麗耳邊傳來窸窸窣窣的耳語，倒像是沒安裝好的門發出咿咿呀呀的聲音。晏樹當然不可能沒察覺，回頭一看，從門縫裏看見有誰手中提着燈，眼睛朝屋內窺看。

「打、打擾了！我們是公所派來的青年鬼屋探險協力隊……今天來此，是想調查這棟房屋是否已經合乎判定爲鬼屋的標準了……」

「咦？只是調查？不是直接判定了嗎。話說回來，就算被指定爲新鬼屋觀光地點，會有什麼改變啊？」

「你有沒有聞到一股腐臭味？」

「你剛說的，是不是跟村裏自治會的青年協力隊內容搞在一起啦？」

這些亂七八糟又漫無目的的對話，使晏樹瞬間覺得被打敗了。秀麗也被打敗了，不過她並沒錯過這個好時機。

很快地伸手朝鋪在棺材底部的棉布下方摸——果然找到了。

「晏樹大人～～！惡作劇就到此結束吧！呀嘿！」

將那東西抓在手裏，用力朝晏樹額頭砸下。

「咦？」

啪地一聲，紙摺扇發出滑稽的聲音，打在晏樹頭上。即便是過去做過許多壞事的凌晏樹，也沒遇過這麼滑稽的反擊。雖然毫無生命威脅，但被紙摺扇這麼用力一打，還是痛死了。

「你這丫頭！那是什麼？這東西不是給你這樣用的吧？當作廟裏的符咒嗎！」

趁着晏樹雙眼泛淚按住額頭的當下，秀麗抓住棺材邊緣縱身一跳，朝外飛奔而出。

「喔，是紙摺扇！剛纔那個吐嘈真是絕妙啊！」

「膽敢用紙摺扇打那個恐怖傳聞一堆的門下省大官，絕對沒錯……」

「是秀麗！」

「找到了！真的在這裏！喔，太好了！猜中了！」

「欸，她穿得還真華麗。」

就連厄運信都比那桃子好。

靜蘭的話只說了一半。

「咦？現在就要馬上和你分開嗎，小姐？」

每動一下，身上的肉塊就紛紛掉落。對那刺鼻的腐臭味，晏樹像是早已習慣似的無動於衷，只冷冷的望着眼前的「弟弟」。

「下次？」

「可是……就因爲你或許能令旺季大人實現願望，所以不能放過你。」

秀麗一確認了來人是燕青和靜蘭後，不由分說的便縱身一跳，舉起紙摺扇就往兩人頭上敲。

晏樹撿起放在秀麗原本睡的那副棺材另一端的東西。

原本像個孩子般坐在空棺旁的晏樹，突然無聲地移動身形。秀麗感到全身都出了冷汗。明知不逃不行，自己卻像被蛇盯上的青蛙動彈不得。

晏樹本該毫無困難抓住秀麗，一切就此結束纔對。

戰爭帶來的多數死傷，影月一定先預料到了。

「你是不是想，只要再撐一下，浪燕青和茈靜蘭就會趕來救援了？」

晏樹大喫一驚，朝腐臭的來源投以一瞥。

「等下次吧！」

「……這只是我的推測。還不知道是否真會如此。不過我還是希望你們去。」

秀麗卻沒有回頭，連看都不看那個殭屍一眼，迅速擺脫了晏樹，從剛纔冗官夥伴們逃離時打開的門飛奔出去。

「就像旺季大人需要你一樣，劉輝也需要我。直到最後。」

「那可不行。」

秀麗一邊用手心將紙摺扇拍的啪啪作響，一邊上下打量着晏樹。

「……我啊，真的非常討厭你。也根本不需要那將我和皇毅、悠舜推入地獄的彩八家血緣。更不希望旺季大人知道我跟你的關係。想要的東西，我會靠自己的力量得到，不需要的東西我就捨棄。可是令人厭煩的是，血緣這種東西又沒辦法從身上除去，所以我本來打算總有一天要解決掉所有跟我有血緣關係的人。不過悠舜已經先幫我做了這件事。」

「……」

「！」

接下來秀麗便將場所以及「希望你們做的事」簡短的講解了一下。

「——你們兩個都聽好了。現在我要借匹馬離開貴陽，但燕青和靜蘭你們得去另外的地方。現在，馬上，用最快速度。」

強烈的屍臭撲鼻而來。秀麗小時候每天都會聞到那樣的味道。

燕青大驚。確實聽說秀麗睡着時也能從夢中得知現實中所發生的事，可是——

「明知我是什麼樣的人，仍不畏懼追來啊，真令人感激。我果然還是喜歡醒着時的你。真是個了不起的女人，你那些話，就連清雅都還不敢對我說呢。」

晏樹抬頭望着秀麗。深茶色的雙眸中閃着危險的妖豔，盯得秀麗全身寒毛直豎。晏樹是一隻美麗的野獸，而自己就像一隻無處可逃的兔子，就要被喫掉了。儘管他看起來只是傭懶的坐在那裏，自己卻逃不了。

「小姐！」

「喔，收到——！」

反而是氣得七竅生煙，破口大罵：

「那，我走了。再不走就來不及了。你們倆如果可以的話，儘可能絆住晏樹大人的腳步，拜託了。不過不必太勉強。還有，謝謝你們趕來。」

秀麗毫不畏懼，用力站穩膝蓋發抖的雙腳，從丹田擠出聲音：

「靜蘭，我要去的地方，不說你也應該知道吧？」

「你們來得太遲了吧！要不是大夥先趕來，不知道會變成怎樣呢！」

「麻煩最晚要在中午前會合。我只說一次，所以仔細聽好。這是件重要的事，非常的重要。」

「你怎麼會知道的？就連我都是昨天才得知此事，是你夢見的嗎？」

「嗯，這樣啊……對了，影月說不定已經從碧州前往紫州了吧？」

這時，秀麗感到有什麼聯繫上了。在思考前她已經先開了口：

但此時，放置在房內角落，被人遺忘的另一副棺材卻突然打開了。

秀麗毫不留情的回答，語氣中毫無感傷。燕青彷彿聽見靜蘭內心不平的吶喊，但秀麗說得確實沒錯，自己和靜蘭跟着她也派不上用場。

人類的屍肉腐爛掉落時的味道。

「又是工作？晚上把男人丟着去工作，你太過分了吧。不願意陪我玩嗎？」

「那，小姐你——」

眼前的棺材中，那幾乎不成人形，勉強只能說是一大塊腐肉的屍體正向外爬出，擋在晏樹面前。整個身體有一半都見骨了。

那兩個人一趕到，光憑晏樹一個人就不可能抓住紅秀麗了。

「對我來說，那可是愛的桃子呢。不是那麼容易得到的喔。」

「……沒想到你竟然能靠自己的意志行動。是不是內在的魂魄回到身體裏啦？明明不知道飄到哪裏去的魂魄，爲了心愛的公主，一定會用盡最後的力氣，努力撐到這一刻吧？朔洵。」

「那兩人還得花上一點時間才能從我府邸趕來，這段時間足夠我殺你了。說實話，平時的我一定會放你走吧……就連現在都還覺得殺了你有些可惜。」

晏樹以毫無破綻的姿勢站起身，舉手投足都帶着貴族的優雅。

「哼哼哼，開什麼玩笑。我再重新說一次，你真是個無可救藥的男人，凌晏樹！真是的，那顆桃子果然是不幸的桃子，葵長官說得沒錯。」

聽着從迴廊傳來的騷動，晏樹嘆了一口氣。

「可是，那邊到底是哪邊啊？」

兩人無話可說，一時之間只能摸着被打的頭，乖乖說着「對不起……」，「對不起啦……」向秀麗道歉。

一步一步，腐臭的屍體朝晏樹逼近。晏樹也不閃避。

晏樹傭懶地將一頭波浪長髮撥到肩膀後方。深深嘆氣。

「話說，訂了契約之後能做什麼，頂多就是能自由使用你的身體而已。剛好那時我正愁不知該如何殺了縹瑠花。應該要給你一點額外贈品纔行喔？畢竟你也算是派上了用場，真是多謝你啦。還幫我綁架了小姑娘，你真是個大壞蛋呢！」

燕青揉揉秀麗的頭髮。果然秀麗是最棒的。這就是燕青選擇的命運。

「沒錯！不然跟在我屁股後面又能幹嘛？」

下個瞬間，秀麗放聲大喊：

「所以我一定要走。到劉輝身邊去。無論如何——即使對手是你。」

就在秀麗轉身和晏樹追上的同時，事情發生了。

「只要還有一口氣，不管天涯海角我都會追上你，將你繩之以法！」

「就算只有一天，我也不能讓你活着。我的直覺一向很準。」

開口第一句話既不是「讓你們擔心了，對不起」也不是「謝謝你們救了我」。

當他不爲人所知的地方被暴露出來時，這就是他真正的表情。

「啊哈哈。那兩個人最愚蠢的地方，就在於太相信自己的聰明與實力了。結果就是經常忽略思考，反而自掘墳墓。年輕人都很容易犯這種錯。相比之下，的確得好好稱讚剛纔那羣冗官。他們雖然不強，手中什麼都沒有，卻能拼命思考到最後直到得到正確答案。這也是你一向的做法。就算你不在，他們也已經從你身上學到如何努力了。」

「不，只有我和靜蘭兩人，沒有其他人了。」

手中的武器只有劉輝放進棺材裏的一把紙摺扇，雖然不是毫無用處，但也派不上太大用場。就跟劉輝這個人一樣。

「你們倆都帶了手下嗎？」

「從前和黑仙見面時，他說想看我的人生會怎麼走。我說你這個人的嗜好也真怪，不過隨你高興怎麼做吧。他說要定下契約的話就得給他一件東西。我纔不要呢，我的就是我的，既然如此，那就乾脆不定契約了。之後他還是會不時跑來找我，大概在十年前吧……發生了各種事，我突然想訂契約了，就說，那把我弟弟給你吧。我調查過你的性格，知道你本來就覺得活着沒意思，所以你說，我是不是個很爲弟弟着想的好哥哥啊？有需要就有供給嘛。」

秀麗也沒打算把時間花在重逢的感動上。

明明沒有特別受到威脅，秀麗的膝蓋卻不由自主的發軟。想起很久以前葵長官曾說過「那傢伙比我厲害多了」

「我想影月他們一定會在那邊有所行動，你們就去和他會合。」

「那當然！那種危險的桃子你要是拿去到處發，那才傷腦筋吧！」

咚咚咚咚，從窗口傳來「協力隊」動如脫兔，整齊劃一的逃跑聲。就連精銳部隊恐怕都無法這麼整齊劃一的逃跑吧。

「……然後呢？接下來你打算怎麼辦？」

秀麗豁出去，深吸一口氣後直視着晏樹說：

「我不是說了……」

實現？不是阻礙？

「不，你不但聰明有勇氣，而且絕不放棄，是個幸運的護身符。本來我想將你放在身邊的。你看，就算手中只有一把紙摺扇，你仍能想出用它逃之天天的辦法。」

之後，秀麗便穿着那身縹家公主的服飾，在深夜中飛奔而出。

臉上的肉也有一半都掉光了，凹陷的眼窩中卻閃動着過去不曾見過的光芒。那是這副肉體原來主人的精神與意志。他張開嘴巴，似乎想說什麼，舌頭卻滑溜溜的掉到地上。看來，是沒辦法再說話了。

「晏樹大人～～你這個人啊，實在是沒救了。」

「啥？什麼夢啊？我只是猜測如果是影月的話，此刻一定會率領醫療團隊從碧州趕往受災地而已。那麼，既然燕青這邊已經接到聯絡，差不多也該帶着醫療團隊從碧州來這些地方待命了吧……爲了預防萬一。」

交待完之後，燕青和靜蘭都露出嚴肅的表情。

不知隱藏在何處的殺手紛紛現身，擋住她的去路。

「任務結束，大家辛苦了！做得很完美——現在爲了各位自身的安全，請全力逃跑吧！」

秀麗額頭爆出青筋。

啞口無言的望着這一幕，晏樹不加思索地大笑了起來。

呵呵。晏樹笑了。用那雙冶豔得令人目眩的深褐色雙眸打量着秀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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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死時黑仙會出現在你身邊就是因爲這個原因。沒想到將死之際，你又嚷着想活下去。黑仙問我那契約該怎麼辦，雖然你是我弟弟但這也太任性了吧，但沒辦法啊，我就說那姑且讓你再多活一陣子吧，剩下的我會再做清算。當時真沒想到，會是將小姑娘的生命轉移到你體內的辦法。不過聽說是因爲沒辦法從一般人身上取命的關係。想想，你可是靠着心愛女人的生命活下去的呢！這還真叫人有點嫉妒。不過，你本該是爲了小姑娘自殺的，卻又獲得她的生命變成殭屍，我都搞不清楚這是什麼狀況了。」

「你問我打算怎麼辦？——我現在當然要去工作了。」

因爲就算不問，也早已知道答案。秀麗笑了。

「謝謝你喔！那就這樣啦，我要走了。」

此時，一根棍棒劈下，將殺手與秀麗隔開。接着燕青與靜蘭更一口氣趕上前，瞬間打倒回廊上的數名殺手。

「……是。」

「大家，謝謝你們了！幫了我大忙……那麼現在，準備好了嗎？」

「你太抬舉了吧，我只是個監察御史，而且還是最下級的。」

「啊哈哈。常常有人對我這麼說啊。尤其是女人。不過大部分的人後來都會改口說愛上我唷。她們總說，你這男人真是無可救藥了，但我就是愛你。所以你也別客氣了，就說吧。」

「——明白了，交給我們吧。」

晏樹的長髮搖曳，從他臉上失去了所有笑容。

「——請放我走吧，晏樹大人。」

晏樹的眼光不經意的停留在空棺上，然後高興的笑了起來。

「……對了，小姑娘或許就是給你的額外贈品吧。真是個不錯的禮物。雖然被她給跑了。」

秀麗過去曾說晏樹的笑容和朔洵有點像，不過內在卻是完全相反。此時的晏樹正露出了那惡魔的微笑。

「……真正無聊的不是世界，而是因爲你自己是個無聊的男人。只要到中央朝廷來，我們都會陪你玩的啊，你卻寧可在鄉下像個水鬼似的扯別人後腿。雖然你是我弟弟，還是不免爲你掬一把同情淚。身爲兄長，能爲你做點什麼真是太好了。至少你獲得不少人生經驗了。人生是很有樂趣的吧？人死了就成爲過去。應該學學小姑娘，她連看都不看你一眼，全力奔馳的活在當下。我絕對不想像你一樣，成爲回憶之中的人，死都不願意。我要充分的愛，充分的活，感受各種雀躍，如果覺得無趣了，就靠自己把人生變得有趣。比起耍帥的死掉，我寧可選擇難看的活下去。這就是我和你的不同。」

晏樹從撿起的劍鞘中拔出劍。

「照這麼說來，現在的你可真是活得最難看了。不惜讓小姑娘看見你這麼難看的樣子也要幫她逃走……現在的你，我終於願意承認是我弟弟了。你的確好好愛過了不是嗎？真是個無可救藥的弟弟啊……跟我一模一樣，真討厭。」

深褐色的雙眸，這時不知浮現出怎樣的表情？

「我這個哥哥很帥氣吧？比起強上一倍兩倍的我，你怎麼可能敵得過？誰叫我纔是哥哥呢？好了，現在你魂魄也回來了，我也得實現諾言纔行。清算的時間到羅，而且也該是讓你好好安息的時候了。下次，你要試着更努力的活喔，直到你能明白人生雖然很麻煩，但也有很多樂趣爲止……最後能幫上小姑娘的忙，恭喜你呢。」

最後這番話裏似乎夾雜了一絲髮自內心的慈愛與體貼，不過也可能是朔洵的錯覺而已。從未能分辨出他說的哪句是謊言，哪句又是真實。這個大騙子兄長。

直到最後，朔洵都沒能分辨出晏樹話中的真僞。

靜蘭和燕青衝進屋內，看見腐臭的殭屍都驚訝的呆住了。

就在兩人面前，晏樹像拿着玩具似的舉起那把劍，劍光一閃。

除了輕微的一聲「咚」之外，還伴隨着腐肉落地的黏膩水聲。

朔洵的頭掉落地面，腐肉紛紛脫離，變得越來越小。

當燕青和靜蘭終於回過神來時，晏樹已經從壞了一半的拉窗跳出去，消失在黑夜之中。

看見晏樹只留下瞬間殘像就消失後，靜蘭嘖了嘖舌，卻沒有追上去。

強烈的腐臭令燕青只好一邊捏着鼻子，一邊檢視那臭味的來源。

「這是怎麼回事……剛纔這東西還會動，還站在那裏？難道真的是殭屍不成？」

「……就是這傢伙阻止了凌晏樹的嗎？」

突然，燕青靠近那具半是白骨的破爛胴體，蹲下來察看屍體的手部。

蘇芳到底灌輸了他們什麼偏見啊。

秀麗的表情又像哭又像笑的扭曲起來。

離開府邸後的秀麗，正好過見裝成醉漢在附近伺採的鳳叔牙。

「你在說什麼啊。」

靜蘭放開搗住口鼻的手，嘆了一口氣，點點頭。

比起秋天結束時看見的，似乎如燃燒般的更加鮮紅了。

「……不，燕青和靜蘭還在裏面。」

「在這裏等到最後一個夥伴平安離開，是我的職責啊。」

「叔牙！我不是叫你們快逃了嗎？」

一個緊緊擁抱後，很快的放開手，秀麗轉身離開，只留下道別的話語。

在秀麗開口道謝前，叔牙略顯害臊的繼續搶着說：

用力一拉繮繩，馳騁於深夜中的貴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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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我騎來的那匹馬就給你吧。系在那邊的草叢後面，飲食跟水也都還有一些，本來我是打算當早餐喫的。還有一個提燈，統統給你。」

「我可是蘇芳的代理人耶，而且男人在有些時候是不能逃的！」

「秀麗，你還需要什麼嗎？」

「朔……你是說這傢伙是茶朔洵？不會吧！」

那靦腆又帶着一絲自豪的笑容，不知爲何讓秀麗胸中一陣激動。

「要是這真的是朔洵，我真的要對他另眼相看了。默默幫助心愛的女人，實在太帥了。自己變成這個樣子，本來應該死都不想讓她看見的吧？」

「你是最後一個。」

「唔……朔洵這傢伙，到最後還是這麼會找麻煩啊……」

頓了一拍後，燕青欣慰的笑了。

秀麗摟住叔牙的脖子，點頭說：

「……那個，我們啊，是不是很努力？是不是派上用場了？」

天空的一角，鮮紅的妖星依然高掛天際。但秀麗卻皺眉了。

一邊解開將馬匹系在樹上的繮繩，秀麗一邊抬頭仰望星空，確認方位。

「嗯，有沒有馬……？」

孤身一人。

（……妖星的樣子……好像和之前有點不同……）

「……拜託你了，要加緊腳步跑喔。我剩下的時間有一半都得靠你了！」

然後靜蘭也馬上想起朔洵的遺體從茶家消失的事。消失的屍體。

「是啊……不過，這些屍塊該怎麼收齊啊？掉得到處都是，困難度相當高啊……」

『就算活着也頂多只有一天。無法活得更久。』

「……應該還有時間將他埋起來吧？」

——這一定就是最後了。

「而且，埋在毫無關係的前兵部侍郎宅邸角落，好像也不大像話喔？」

「蘇芳說，不用管他們兩個啦。還說跟他們兩個在一起會倒大楣。」

輕柔地摸摸馬頸，秀麗抿住雙脣。

「……總覺得這枚戒指，和朔洵手上的那個好像……」

靜蘭和燕青開始莫名的煩惱起來。

還有，在茶家發生傳染病時，靜蘭和燕青也都曾一瞬目睹了幫助秀麗的朔洵身影。雖然秀麗本人當時失去意識並沒看見。

「對啊，你們好棒，讓我刮目相看了。謝謝你們來救我，要幫我跟大家多說幾次謝謝喔。」

叔牙看看秀麗，嘻嘻一笑。

「大家都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