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 紫暗王座 下

第一章 蒼之君與雪夜

《彩雲國物語》 · 雪乃紗衣 · 2萬 字

……不知從何處傳來了琴聲。音調高高低低,卻有着令人神往、靜謐而美妙的音色。

年幼的劉輝身上包着髒兮兮的毛毯,一聽見琴聲便睜開眼睛。

忘了是從何時開始聽到這琴聲,畢竟對年幼的他而言,那是像古時候一樣久遠的事了。他所能記得的只有,琴聲是在兄長突然消失身影后開始聽見的。

母親死了……接着兄長也消失了。

在那之後,劉輝一直是孤單的。

無數個夜晚,爲了尋找兄長而徘徊於黑夜之中,直到小小的身軀沒有力氣了,才蜷曲着身體於寒夜中睡去。有時甚至懷疑,是不是一閉上眼睛,自己就會像故障的人偶一般再也無法動彈。

因疲累而一片空白、無法思考的腦袋,有一天,突然傳進琴聲。

(————)

劉輝睜開正要閉上的眼睛。眼前原本是無論晝夜都只會呈現黑白的世界,突然射進了一道光線,彷彿是在眨眼間就將一切塗抹上色彩。劉輝屏氣凝神地抬起頭。

那琴聲,不只令劉輝無神的眼眸活了起來,甚至連那隨着寒冬而封閉的感情都因強烈的共鳴而震撼。深深滲透進內心的音色使得胸口一陣激動。專心聆聽間,冰凍的心也爲之溶解,化作眼淚紛紛滑落。直到聽見自己哽咽的哭聲與感受到臉頰的溫熱,劉輝才發現自己原來正在哭泣。

最後一次哭泣是什麼時候的事了啊?已經想不起來了。就連尋找兄長這個支撐自己的理由,都如脆弱的蛋殼般出現裂縫,而裂縫中空無一物。在所有人眼中,劉輝就像是個不存在的鬼魂。本以爲是那總叫自己乾脆消失算了的母親不見了,但沒想到消失的,其實或許是自己吧。害怕自己要是停止在雪中前進的腳步,可能真的就會融化在雪中。到最後,只剩下這樣的恐懼促使着劉輝,拖着那破碎的蛋殼,無論多麼茫然失落,也仍持續徘徊前進。

那些差點失去的情感,彷彿被琴聲攪亂似的重新復甦。幾乎忘了如何表達感情的劉輝雙眼,因爲強烈憶起的寂寞悲傷而令眼前的世界染上一片灰白。

都怪那琴聲實在太溫柔了,令人不禁哭泣。

他抽噎着,蜷曲着幼小的身軀,不斷流下眼淚啜泣。直到此時,才終於不是靠頭腦,而是打從內心瞭解到失去母親與兄長的事實,並瞭解伴隨而來的是什麼樣的孤獨。胸口彷彿開了一個黑洞,冬天呼嘯的冰冷寒風,就從那黑洞裏吹過。

……那一天,當劉輝的情感終於恢復了溫度之後,就那麼瑟縮在迴廊角落哭着睡着了。然而隔天早晨醒來,卻發現身處於熟悉的臥房裏。還記得當時的自己,爲此感到相當不可思議。

從那天起,劉輝便不時聽見那同樣的琴聲。冬天結束,春天來臨,甚至在夏天過去之後,都還聽得見不知何處傳來的琴音。好幾次追尋着聲音,想尋找琴音的源頭,但只要劉輝一接近,琴聲便中斷。失望之餘,只好總是保持最近的距離默默聆聽。

不知從何時起,劉輝開始將琴聲當作搖籃曲,總在琴音之中睡去。

季節更替,又到了紅葉飄落的寂寥秋天。兄長已經消失一年了。

那天,在琴音中醒來的劉輝,儘管身上包着髒兮兮的毛毯,卻依然因寒氣而顫抖。

一如往常,踩着不穩的腳步踏出迴廊,想追尋音色的來源,卻發現天還沒亮。

「……沒事,可以睜開了。」

看見劉輝那失望沮喪的模樣,那人不由得微笑了。大概因爲平日不常笑吧,那笑容很不自然,但就像他緊握劉輝的掌心一樣,裏面有着真實的溫暖。

劉輝不加思索的回答。轉動脖子,尋找着剛纔看到的琴桌與那把琴中之琴。然而旺季卻以迅速到近乎不自然的動作扳回劉輝的頭。在那瞬間,劉輝視野角落還是瞥見了迴廊的另一端。在那裏,似乎散落着像是人的手腳。火光閃動之下,有黑影搖曳。無論是純白的雪,還是那扇門,四處都濺滿了漆黑的什麼。

「兄長突然消失不見。我還沒學會超過一百的數字該怎麼數,但我一天加一個數,數到一百後再重來,已經重複三次了,兄長他……到現在都還沒回來。我好怕那琴聲也會像這樣,再也不回來了……」

聞言,旺季忽然低頭看了劉輝一眼,露出難以言喻的表情。就連兄長都不曾用如此認真、像是大人看大人的表情看過劉輝。會這麼做的……只有恐怖的伯伯,和眼前這人。

「你打算,等到什麼時候呢?」

將那些自己也理不清的混亂情感拼命表達出來後,那人溫暖的手撫上劉輝的臉頰。

「那我們做什麼好呢?要再玩手球,或是擲骰子嗎?還是畫畫圖?對了,不如我教你怎麼數超過一百的數字……」

「就算沒有了劍,還是會擁有回憶。」

「……你連身邊唯一留下的重要東西,都想分給別人嗎?」

「…………」

兩人來到某一間小房間裏,找出滿是塵埃的小琴後,他便開始彈奏了起來。劉輝在旁邊打轉,不時問着一些「爲什麼琴是七絃的哪?」之類的問題。過沒多久,他便開始打起瞌睡,琴聲也停了。感覺到身子被抱了起來,舒服的搖晃着,模糊中也知道自己被抱到牀上了。

無法清楚說明,開始吞吞吐吐的劉輝臉紅了起來,垂下眼睛。

「是。」

將腦袋染成一片白色,然後用無法對焦的眼光注視着那人。劉輝讓自己看見的所有東西都沉進記憶底層。沒錯,非忘記不可。一切都得忘記,那些討厭的事,全部都忘了吧。現在想做自己、想活下去的話,就只能這麼辦了。

「連兄長將這把劍送給你時的那份心意,都能如此輕易放手嗎?這麼做真的好嗎?」

像「莫邪」的那個人,拗不過劉輝苦苦相求而答應了他。

耳朵和手腳都凍僵了,有什麼白白的東西飄落在小小的鼻頭上。抬頭一看,黑暗的夜空正飄落無數紛飛的白雪。

以往每當劉輝一靠近就戛然而止的琴音,只有在這一天夜裏,不知爲何始終不停的迴盪在耳邊。爲此,劉輝不但不覺得高興,反而感到沒來由的恐懼,總覺得一定發生了什麼不對勁的事。空無一人的後宮院落,火光下的黑影如可怕的怪物般伸縮。持續不斷的琴音,是最後的聲音。

「……可是,我不會像你母后和兄長那樣消失的,總有一天,我還會回到這座城,雖然會是很久以後,而且我並不知道這麼做是對是錯。有時候,我甚至會覺得自己不要活在這世界會比較好……不過我也和你一樣,無法將自己的一部分捨棄,因爲那樣,我就不是我了……現在,還無法、無法捨棄。」

「劉輝太子。」

「今天過後,我就會離開這座城了。想必暫時無法再相見。」

「等到確定那些我重視的人們不再需要我的時候。」

「——把你的眼睛和耳朵都閉起來。」

「不,會比那更久。要數更多、更多天。」

那是個安靜無聲的世界,白雪不停的飄落,很快就遮蓋了眼前的一切。

「暫時?要數一百多天嗎?」

微笑着拒絕。拒絕了這溫柔的邀約。

冬日裏的水池。哀號聲。漂浮在水面,有如活生物般搖晃的女人黑色長髮。母親那熟悉的衣裳。蒼白浮腫的手腳,她成了一尊被丟在水面的人偶,一動也不動。

「到時候你會怎麼做?」

耳邊傳來溫暖又冰冷的聲音。在輪廓模糊的世界裏,劉輝照做了。關上耳朵時,彷彿還聽得見臨終前的痛苦聲音,伴隨着巨大的落地聲響與水聲。

「不知道爲什麼,我總覺得就在今晚,那琴聲會被雪掩埋、消失……」

迴廊上空無一人,只有以一定間隔擺放的紅燈籠,無懼冰雪似的燃燒熊熊火光,還不時迸出火花。劉輝左看右看,卻都不見人影。簡直就像全世界只剩自己被留下,不由得開始拼命找尋琴音的源頭。

劉輝的小手將對方的手壓在自己的臉頰上,抬眼望向近在眼前,那人的眼睛。

劉輝輕聲的說出想聽琴聲的願望,他想再次聽見那令人泫然欲泣的音色,是這音色從裝滿現實的箱子裏把必要的感情還給了劉輝,也是這音色讓他記起了該如何哭泣。對他而言,就像是一首溫柔的搖籃曲。

聽劉輝這麼一說,那人突然驚訝地睜大雙眼。紫藤色的美麗戰袍,在火影中晃動。

劉輝發抖着。已經忘記究竟是因爲寒冷,還是有其他原因。他早就學會讓恐懼、嫌惡以及不想看見的事物從記憶中消除的技巧。知道這裏只有兩人獨處後,劉輝鬆了一口氣。鎧甲雖然冰冷,那人的手卻很溫暖。當他爲自己拂去臉上的雪片後,劉輝更抓住他的手捨不得放開。將那雙手壓在自己的臉頰上,感受着他的溫暖,眼淚就這麼滾了出來。心情和初次聽見琴聲時一樣,受到深深的震撼。是因爲許久未曾感受到來自他人肌膚的溫暖嗎?還是睽違一年,終於有人喚了自己的名字?又或是爲了眼前這人未曾離開自己而欣喜?可能這些都是吧。

緊握的手傳來溫熱,那是劉輝從未體驗過的溫度。只要跟這個人走,一定能到一個寬廣而溫暖的世界吧,那裏一定不像現在身處的世界如此冰冷。可是……

「不過在那之前,我都會陪着你的,好嗎?只要你願意的話。」

「好久不見了,蒼之君。」

那人沉默着,始終注視着劉輝。過了一會,才靜靜地開了口。

「能不能請你拉琴給我聽呢?我時常聽到的那個琴音,只要聽了就能忘記一切,連討厭的事情都能全部忘記,也能好好睡一覺了。我會忘記的,把一切都忘記。所以……」

「劉輝太子,你願意和我一起走嗎?」

那一大羣人,已經一個不剩。那許多的火炬,也都消失了。

「劉輝太子。」那人凝望着眼前那被皚皚白雪掩沒而看不見的前方世界,毅然決然地開口說。

那是母親的——

忘掉吧。旺季抱着劉輝這麼低語。很快的又改變了語氣,不斷反覆。請忘掉吧,包括今夜的一切。這都是夢。面對那真摯的請求,劉輝只能點點頭。

「不行,我不能和你一起走。」

劉輝也不知道自己爲什麼會那麼說。只是——沒錯,他就只是突然有這種感覺。感覺今夜之後,再也聽不到那琴音。像母親的死與兄長的失蹤一樣,永遠回不來了。

「————」

「劉輝太子……你爲什麼會跑到那裏去呢?」

「就算有一天我會要你『——』也一樣嗎?」

劉輝低下頭。他從沒想到那之後的事。伸出手,抓住臉頰上溫暖的手。

「你,你馬上就要走了嗎?」

「那名字,是誰告訴你的?」

「到時候……」

「彈琴吧。」

即使被抱到牀上,劉輝還不願鬆手,緊抱着那人的脖子,所以對方只好繼續抱着劉輝在室內踱步。不經意地,窗戶打開了,吹進深夜刺骨的寒風,窗外是一片銀白的雪世界。

「我一直都好討厭母親,可是當她一死,卻覺得自己胸口好像開了一個黑色大洞。雖然不是珍愛的事物,但那仍然是我的一部分,不是能輕易捨棄的……我無法丟掉這些,到其他地方去。如果不帶着那些一起走,我就不再是現在的我了。所以我要在這裏,等待兄長回來。以我的所有,不逃避也不離開。」

不是前來「收下」,而是「取走」。

那雙手抱起劉輝,紫藤色的鎧甲觸感冰冷,但劉輝並不以爲意。從高處遠望四周,那是老是蹲在地上,低着頭的劉輝所不熟悉的。過去也從未有誰像這樣抱起劉輝。所以,只要跟這個人走,一定能經常看見這片景色吧。劉輝內心不禁爲剛纔拒絕了他而感到些許後悔。

「我不能走,因爲這裏是我該在的地方,我必須在這裏等我兄長才行。雖然很寂寞又悲傷,也發生了好多難過的事,但我還是得在這裏等待。如果沒有人等他,他就不會想回來了,不是嗎?我能爲兄長做的,就只有這樣而已。」

「有時候,一個恐怖的伯伯會來找我。他說你就是『蒼之君』。」

不是劉輝,也不是任何其他人。自己纔是真正的君主,所以會回來「取走」屬於自己的東西,總有一天。

「咦?」

不知道經過了多久,劉輝被放回地上。世界再次迴歸寧靜。

「到時候——」

(等等我。)

「——總有一天,我會回來取走『莫邪』。在那之前,就請你收好它吧。」

「——」是個劉輝不懂的字眼。然而即使疑惑地歪着頭,凍僵的臉還是拼命的綻開笑容。就算不懂「——」的意思,那總不會比母親對自己做的事更過分吧。

「……你不希望我消失嗎?」

劉輝拼命豎起耳朵傾聽,雖然他話裏的意思連一半都聽不懂。不過,劉輝還是隱約的瞭解到,自己無法離開這座城的理由,和那人無論如何都必須離開這裏的理由,在最深層的部分其實是相通的。也因此明白,自己無法阻止他。

「…………」

令人落淚的琴音。來自他人肌膚的溫暖。不會從劉輝身邊逃離的人。這樣就夠了。

「……到時候,我還可以跟你一起走嗎?你願意等我嗎?」

「到時候再讓我問你一次吧。是否真的願意將它交給我。」

「……那,如果我說不願意呢?」

劉輝笑開了臉,對方也隨着綻放微笑。雖然他看起來還是忘了該怎麼笑的模樣。

不知該朝何處往哪裏走。劉輝奔跑於漆黑之中,只有琴聲是唯一能依靠的目標。走下回廊,奔到庭院中,單薄的室內鞋很快就沾滿了泥雪。

看不見前方的世界。耳邊似乎聽見了這句低語。白色的氣息,飄散在夜色中。

「我聽見……琴的聲音……」

睜開眼睛看見的,只有迴廊上孤單的一盞燈,還有那個人。或許燈光也是那個人點亮的吧。劉輝本能地抗拒轉動腦筋思考,只是茫茫然的抬起頭,望向那人。

紫藤色的戰袍飄動,那人張開了口。

「和我一起,離開這座城,捨棄一切。你願意嗎?」

反射性地提出這句疑問,連劉輝自己都喫了一驚。

說這番話時,那人臉上出現什麼樣的表情,已經記不得了。

那被劉輝封印在心底的記憶之箱,再次打開了一條縫隙。

然而對方卻似乎一點也不意外,只是微微一笑。那笑容既燦爛又美麗,並且帶有深意。

而那人也正低頭直視劉輝。究竟有多久沒有人與自己這樣四目相望了呢。看見劉輝拼命而真摯的眼光,那人微笑了起來。

「好久不見了,劉輝太子。」

「是的。」

旺季的表情似乎正忍着不笑出來。接下來,他便跪在劉輝面前,爲他仔細擦拭起衣襬沾染的雪泥。

看見劉輝低垂着頭,那人安慰似的握緊他的手。

劉輝還是照做了。

突然刮過一陣強烈的夜風,大片雪花狂飛亂舞。那人回答的話語被風吹散了,劉輝根本沒聽見。只有當時他鮮明的表情留在心中。若將兄長比喻爲纖細的玻璃工藝,那人就可以比喻成一把磨光的寶劍。沒錯,就像兄長給的那把「莫邪」劍一樣美,而且冷硬堅強。這個人,和「恐怖的伯伯」有點像,但也完全不一樣。

「是啊。」

剎那間,空氣停頓了下來。那人從劉輝臉頰抽離雙手,反過來握住劉輝的手。

犀利的指責令劉輝低下頭,這個人完全看透了自己想討好他人的心態。如果想被喜歡,想被愛,就只好先付出什麼。這正是劉輝個性中的弱點。

「是啊。天亮以前。」

「…………恐怖的伯伯啊……」

「莫邪」鈴鈴作響。聽起來,似乎因爲找到了另一半而露出歡欣。不知爲何,劉輝恍惚地想着,這個人需要「莫邪」。或許他沒有說出口,但劉輝莫名地就是知道。突然,對方略帶粗魯地揉了揉劉輝的頭髮。

大雪紛飛,落在篝火上的雪片無聲地融化消失。

等到那天來臨。那人表情扭曲,看起來似乎是想笑,結果卻變成哭泣的模樣。

「討厭的事,真的有很多。其他兄長也很可怕,我不喜歡。有時候,會覺得喘不過氣來,好痛苦。即使如此,還是有重要的事物留下,在這裏。所以我不能捨棄這些到其他地方去,不能捨棄,不能走……現在還不能。」

那雙眼令人聯想到晴朗的七夕夜晚,佈滿閃亮星星碎片的夜空。而有如美麗夜空的那雙眼也正注視着他。即使有些危險,但劉輝並不在意。

記憶像被蟲蛀了一個洞,到這裏便中斷了。接下來想起來的,已經是那人關上窗,並讓劉輝躺上牀的記憶。

劉輝心想,他要離開了。突然覺得好寂寞,躺在牀上嗚咽着哭泣起來。

「……我們還能再見面嗎?」

他從毛毯上輕拍了拍劉輝的肚子。最後看見的,只有那磨亮寶石般的微笑。

「會的。只要你別再逃避做自己……雖然那對你我來說,未必會是件好事。不過要是無法避免的話,也只能正面接受了。總有一天,讓我們再相見吧。」

那天晚上的記憶,盡是蟲蝕的痕跡。那天,在那個地方所發生的一切,全都想裝作不曾看見。那段染血的恐怖記憶,如果能沉沒在遺忘的深淵水底,隨着琴音一起忘光就好了。

然而只有這段對話和那人的側臉,始終在水面搖晃着沒有消失。

……如他所言,那天之後,那人和他的琴聲就從城裏消失了。

偶爾劉輝也會想找尋,但不久後認識了邵可,再加上光陰流逝,那張臉和那段記憶也就漸漸塵封。

唯一一夜的邂逅。那一道如「莫邪」般冷硬、靜默而美麗的目光——

——「蒼之君」。

●  ●  ●

「——旺季將軍。」

聽見靜蘭的聲音,旺季這才猛然回過神來。

「東坡郡太守子蘭的屍體,剛纔已經被人找到了。在那之後,地震雖已平息,但東坡郡府提出要求,希望您能在東坡多停留幾天。說是針對子蘭襲擊旺季將軍的那件事,想詢問您當時的詳細情形——」

「現在哪還有閒工夫多停留幾天。今晚就出發,如果真有必要,就讓迅留下來。」

「至少延到後天再走吧?這裏是州境,您應該知道,州境是不易維持治安的地方。在州府與郡府提出對策之前,我認爲旺季將軍您應該留在這裏。」

「……好吧,我明白了。不過,最遲只能延到後天。」

旺季望着靜蘭的眼神難以言喻,使靜蘭少見地顯露出倉皇狼狽的模樣。不多久,旺季突然像是透過靜蘭想起了什麼似的,低語道:

「……真的一點都不像。」

靜蘭身體一震,嘴脣也很快地抿成一直線,睥睨着旺季的猜疑目光,似乎想質問他是否意指劉輝容易妥協,和自己一點都不像。但旺季卻聳聳肩說:

爲什麼只有旺季留下來,劉輝並不明白。

就像是將一切——包括劉輝在內——都棄置不顧一樣,看也不看一眼就離開了。

旺季說的話,其實和霄宰相或其他大宮老生常談的言詞沒什麼不同。每個人都一樣,明明對劉輝不抱期待,卻總是不忘批評他不負責任。爲了什麼留在這座城裏?什麼身爲太子的自負與對人民應盡的責任,什麼該做的事,這些對一直遭人輕視的劉輝來說,根本是無妄之災。一切變得如此混亂,明明不是劉輝的責任而是他們的,劉輝又爲什麼有負起責任的必要,繼承王位呢?那些人只是自私而卑劣的拿自己當替死鬼罷了。然而,唯有旺季的話與他們不同,深深刺痛劉輝的心。

琴音流泄。蝗災前夜,在旺季府邸也聽到了一樣的話。

而那個雪夜,距離第二太子遭到逮捕的秋天,正好過了一年。

捨棄自我,此後的人生也不再從任何事物之中逃離。旺季在當時,也下定了這樣的決心。

「看來,你連自己爲何待在這座城裏的理由都丟棄了。原來你已經墮落到什麼都能輕易放棄了啊——過了十年,這就是你的答案嗎?」

好深好深的夢中,各種場面亂七八糟的交錯。

最後稱呼父親時抑揚頓挫的語氣聽起來有些不可思議。總覺得父親與旺季之間,除了國王與大官的關係之外還有別的「什麼」。那是屬於共同度過漫長而複雜時光的同志之間纔有的語氣。

從他的語氣之中感受得到諷刺。不過諷刺也好,評估或毀謗也罷,這種事情劉輝早就習慣了。不認識的人高興怎麼嘲諷都只不過是表面,只要封閉起自己,劉輝內心保留的部分就能毫髮無傷。然而旺季這番話,卻像一把尖針,確實地刺進劉輝心中。明明這應該是第一次和「旺季」這個人見面纔對,爲何心卻受到如此大的震撼。不但感到心悸,甚至有點輕微的暈眩。自己早該習慣被人瞧不起,爲什麼事到如今還會出現這種反應?不想被那雙眼睛輕視——不想被這個人輕視。

——十年?

那是什麼時候的事了啊。走在迴廊上的劉輝,聽見這句話而戛然停下腳步。

『那我們做什麼好呢?要再玩手球,或是擲骰子嗎?還是畫畫圖?對了,不如我教你怎麼數超過一百的數字吧……』  。

旺季。第一次聽見這個名字,是什麼時候的事了呢?

那時,在那裏,如果沒有劉輝太子,或許一切終將變得不同。

「不是那樣的。我的意思是說,他和誰都不像。不管是和哪一位兄長或是父親,雖然的確流着相同的血,但他跟誰都不像。我只是有時會思考這件事的意義罷了。」

『和我一起,離開這座城,捨棄一切。你願意嗎?』

也不知道自己後來是怎麼離開的,回過神來,人已經在府庫了。除了自己哭得唏哩嘩啦這件事外,其他什麼都不記得了。那天之後,劉輝以邵可爲藉口勉強答應了即位一事。即位之後卻不上朝,每天躲在後宮裏,也絕對不和旺季碰面。就這麼一直不斷地逃避,不願意回想自己當時哭泣的理由。

只是——總覺得自己似乎快要放棄了什麼重要的東西,此時劉輝內心初次感到忐忑不安。全身冷汗直冒,連指尖都微微顫抖了起來。令人厭惡的感覺,使他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真討厭那雙眼睛。那雙美麗的、冰冷的、犀利的目光深深刺進劉輝心中,彷彿連那些封藏於內心深處的東西都要被挖出來了。那雙有如「莫邪」化身般的眼神,這輩子連看都不想再看見。也不想被他看見。

「約定的時刻,即將來臨。我將前去取走屬於我的劍。到時候,再讓我聽聽你的答案吧。」

隨着一大羣人規律的腳步聲,原本輕薄鬆散的後宮忽然像被壓上一顆大石頭,氣氛突然變沉重了。劉輝快步穿過後宮,感覺到空氣像拉緊的弓般緊繃。

『不知道爲什麼,我總覺得就在今晚,那琴聲會被雪掩埋、消失……』

躂。耳邊傳來無情的腳步聲。

門打開了,旺季就站在面前。小心翼翼的跨過落葉,卻連看也不看劉輝一眼,傲然的從身邊走過。臉上甚至連一點驚訝的表情都沒有,彷彿劉輝出現在這裏的重要性,甚至比不上地上的一片落葉。

爲什麼硬要押着心不甘情不願的你即位。

竹林裏的竹葉發出沙沙聲,像風鈴一樣。沙沙沙沙。沙沙沙沙。

劉輝慌忙回頭一看,那個有着冷酷雙眼的男人已經不在那裏了。

「……如果你們是想廢嫡,高興怎麼做就怎麼做吧。如果要我走,我也會照辦。反正這座城又不是我的,這裏也不是我該在的地方……」

……曾經想過,或許就這樣拋下一切吧。

●  ●  ●

剩下的,只有那最年幼的太子。

旺季丟下靜蘭,徑自走出帳篷。抬頭一看,夜空中已開始看得見冬日的星座。

記憶底層,比封存的夢境更深層之處,靜謐的曲調流泄而出。琴的聲音。

「——你就是,劉輝太子?」

『……霄宰相您另外打什麼主意,我都無所謂。御史臺已經將中央「打掃」得很乾淨了。接下來,中央人事就交給霄宰相做決定,我會負責刷新地方……對了,只有一件事。霄宰相,如果那位太子下次還想逃,就不必追他回來了。』

感覺得出旺季一瞥打量了劉輝全身上下,而光是這一點就讓劉輝開始討厭他。那種眼神就和霄宰相或其他大官一樣,像是在評估劉輝有沒有利用價值——

在因激動的情緒而哭得頭暈目眩的那天,旺季也說過這句話,而這句話裏,對劉輝沒有絲毫期待。

聽見這句話,劉輝不禁爲之震撼。

不願意即位。嘟囔着「那種事情,交給霄宰相他們去辦不就好了嗎」之類的話。

撿起從手中滑落地面的書,劉輝感到這一切都令人厭煩。

『……也可以解除黑懼世和白雷炎的監督。要是他真墮落至此,沒有他在也無所謂。要是真變成那種人,他也就毫無價值了。下次,他再說政事與國務都跟自己無關,還要出去找尋兄長的話,就隨他去,不用管他了。看要消失到哪去都好。這就是我的條件——戩華王。』

大得連劉輝那小而堅硬,一直緊閉的殼,說不定都出現了裂縫。

不想看見的東西就不去看,討厭的事就忘掉它,連記憶也一併抹除。相對的,一旦有喜歡的事情就一頭沉迷進去。對年幼的太子來說,爲了不從現實中逃開,這是在這座城裏活下去而不發瘋的必要手段。

忘了曾經聽過的搖籃曲,還有那說着「忘掉吧」的聲音。忘掉吧,請忘掉吧。

既然是討厭的對象,那就儘量避免碰面,就算見到了面,也對他說的話充耳不聞就好。如此一來,自己就不會受到傷害。這是劉輝從被母親虐待中學會的生存之道。只要不和對方有所牽連就能保護好自己。所以這次,他也這麼做了。

『是啊。天亮以前。』

開門時發出的聲音實在太大了。

懷念地想起這再也不可能說出口的一句話,旺季靜靜低語。

霄宰相似乎還說了些什麼,但不可思議的是,只有旺季的聲音傳進了耳裏。

會回來。會的。只要你不——……總有一天,讓我們再相見吧。

漫不經心走在後宮裏的劉輝,特別容易聽見這些蜚短流長。但也可以說,因爲這些流言耳語之中,總會出現兄長清苑的名字,所以才特別容易吸引劉輝的耳朵注意吧。

旺季輕蔑地嗤鼻一笑。劉輝耳朵只聽見他似乎正在吩咐些什麼。晏樹……皇毅……這裏沒你們的事了……去着手處理內侍省和後宮監察的事吧……從頭一一調查清楚……是不是有不法賄賂或盜領挪用的情形……一旦發現證據即刻收押……將所有參與不法情事的女官和侍官全部拘捕起來——

旺季將軍回來了——朝廷裏散佈着這樣的耳語,空氣中滿是浮躁的氣氛。

就在這個時候,旺季和霄宰相做出了決定。

不明理由的,一陣頗費猜疑的沉默掠過。

「……劉輝太子。您剛纔說,這座城不是你的,『這裏也不是你該在的地方』,是嗎?」

『我們不廢嫡。他身上的每一根頭髮都是靠民脂民膏養出來的。雖然嘴上說和自己沒有關係,但畢竟還是有派得上用場的地方……不這麼做,那些因饑荒而死的數千民衆就太可憐了。霄宰相說得沒錯,只要有三年的時間就足夠了……不過,看樣子他恐怕連三年都撐不住。』

劉輝原本屈起一條腿,抱着膝蓋坐在窗臺上讀書。身上還穿着邁遢的起居服,被叫了名字也提不起勁回應,就這麼無精打采的望着旺季。

同樣的話,究竟被旺季說過多少次呢。而同樣的過錯,劉輝究竟又犯下了多少次呢。

既然如此。

身後的御史與高官一齊下跪時,只有那個男人直視着劉輝的雙眼。

『……雖然那對你我來說,未必會是件好事,不過……』

『……不過我也和你一樣,無法捨棄自己的一部分到其他地方去。那樣就不是我了……現在,還無法。無法捨棄。』

有什麼人要來。

這時,彷彿讀出旺季這番心思而來到身邊的,就是這位年紀最小的太子。

很遺憾那理由一點也不親切。沒有一點是爲了你。

在過去,戩華不只是敵人,同時也是留下旺季性命的人。然而旺季始終堅持絕不臣服戩華的立場,也使自己成爲舊臣們眼中的危險份子。不管是他所擁有的蒼家血統、援助貴族子弟的作爲、乃至對政事的種種諫言,都是旺季引人反感的原因。尤其當旺季以連坐法逮捕了即位呼聲最高的第二太子時,最是受到朝臣的激烈反對。即使如此,旺季依然不顧羣臣百宮反對的聲浪,毫不留情的對清苑處以流放之罪。這麼一來,更是一口氣點燃了朝廷裏的導火線。其他太子與妾妃,一方面竊喜失去清苑這個對手,一方面卻也擔心起自己是否受到波及。在這樣的危機意識之下聯手結盟,對旺季的反目情結也於此時到達巔峯。

直到那天來臨。

那位御史大夫回來了……清苑太子那時候的……失勢之後輾轉於各地……那些貴族和妾妃纔會肆無忌憚……不過他回來……御史臺的綱紀也將肅正吧……他一定會將自己的子弟兵全部安排進御史臺,一舉檢舉並汰換掉現任御史官員……那些脫不了關係的貴族與官吏也會毫不留情的加以處刑……聽說他連眉頭都不皺一下……真是可怕啊……畢竟他對戩華王和太子們心懷怨恨吧……一定也會着手肅清後宮的女官和侍官吧……不過,趁戩華王臥病在牀時回來,這未免太露骨了點。

(那是……對了,是兄長們全都被御史臺捉起來的時候——)

從這天起,劉輝就開始畏懼旺季。連看都不想看見他。

力道懾人的眼神,有着經過磨練的硬質與冷冽。令人聯想起七夕之夜的黑眸。簡直就像是「莫邪」的化身。劉輝甩了甩頭,想讓這突然閃過腦海的印象更鮮明。那時似乎就要想起什麼了,卻又覺得似乎是不該想起的事。眼前的旺季留着整齊的鬍鬚,衣着整潔,耳環相碰發出清脆的聲音。

……絕對是故意的吧……至今都墊伏在地方上……簡直就像在模仿年輕時的戩華王嘛……難道將戩華王放他一條生路的恩情都忘了嗎……真是連狗都不如……落難貴族……狡猾得像條老狐狸的男人啊……不過你知道嗎?聽說他的血統比起戩華那是更……哎呀不能說了……

周遭哀號四起,伴隨着死神般的腳步聲,衆人紛紛離去。最後只剩下旺季。

「和你約定過了吧,劉輝太子。是我要你忘掉的,所以就算忘了也沒關係。」

腳步聲停住了,就停在劉輝房門外。

不斷逃避。逃避旺季,也逃避他說的話。一直以來,都這麼做。

過去旺季曾留在朝廷與叛逆的太子戩華敵對。面對勢力有如旭日東昇的戩華,旺季留在日薄西山的朝廷與之抗衡,直到最後一刻。當旺季在貴陽攻防戰中失敗後,儘管身爲戰敗武將,卻保存了性命,之後更成爲文官巡視各地,不常回到貴陽。

……而現在,那理由已明擺在眼前。

經過十年以上的歲月,旺季再度回到城裏來。遵守約定,沒有就此消失。

而曾幾何時,從現實中逃開卻成了目的。

就這樣經過了好長、好長一段時間。旺季比劉輝想像中的還有耐性。雖然知道他應該在等待什麼,但那到底是什麼,劉輝就不明白了。最後,旺季似乎也發現了。

這令人厭惡的氣氛。劉輝心想。「監察……御史臺……旺季……」等等隻字片語傳進耳中。

不能不離開了。離開這座城的日子,將遠遠超過一百天。

『……下次,就輪到我了……如何?做決定的人是他,不是我。我該做的事已經不會改變,也不會濫情或同情他。因爲我好不容易纔走到這一步。』

『……不,已經決定了。就由劉輝太子即位吧。』

可是總有一天還是會回來的。

再次與劉輝見面時,他已經成爲皇城裏唯一僅存的太子了。

曾說過不逃走的他,卻說出要從這座城、這張龍椅上逃走的話。留下病榻上的父親,曾無數次逃離這座城,也逃離那些被強加在他身上的職務與責任。

過了不久,所有妾妃與異母兄弟們,都在御史臺的審判下被砍頭了。女官與侍宮口中的那些謠言真僞,劉輝終究無法肯定。只知道連後宮那些交頭接耳散播謠言的人數都突然減半了。每當劉輝爲了前往府庫而離開房門時,總會發現官員的人數又減少了。

規矩是有的。過去由戩華與霄宰相一起決定的,一個冷酷的規矩。

劉輝的世界裏,只有喜歡和討厭。而他決定將旺季這個男人放進討厭的那個櫃子。

劉輝太子是個與衆不同的存在。總覺得他和其他年長的太子擁有不一樣的特質。那並非成長背景的問題,而是與生俱來的天性。就拿清苑來說,如果沒有劉輝,他或許早就變成另一個人了。但劉輝卻不是這樣,就算沒有清苑,旺季認爲現在的他依然不會改變。

發現劉輝什麼都不明白。不明白什麼?……就連這點也不明白。

在爭奪王位時,幾乎不曾發揮機制與作用的御史臺。

和旺季見面時的事,到現在都還記得很清楚。

旺季手指撥弄出的琴音,一一喚醒了那些被遺忘的記憶碎片。

不,纔沒有什麼特別呢。他說的話跟那些大官也沒什麼不同。單純只是因爲旺季這男人討厭自己,所以才敏感地產生了抗拒反應吧。正因如此,每次見到他時,身體纔會總是起雞皮疙瘩,一定是這樣沒錯。

既然如此,那也沒關係。

『要是覺得痛苦,想逃就逃吧,已經無所謂了。』

原以爲會是由侍官與女官恭恭敬敬將門打開,沒想到卻是毫不客氣的被擅自打開。

雖然知道旺季正看着自己,但劉輝卻不去看他,只是遠望着窗外,城的另一端,只要不是這裏,哪裏都好。就這麼過了許久,都沒有將目光轉移。

冷風從敞開的門扉中吹進來,那和冷風一樣冰凍的聲音,喚了劉輝的名。

「不能一起走」。當時的劉輝太子是這麼說的。只有一次的機會。那既是決定了劉輝的命運,也是同時決定忘記命運的一句話。無法一起離開。

琴聲在心底悠揚復甦。在那下着雪的無聲夜晚。

那些毫無秩序地堆疊在內心深處的記憶。

『和我一起,離開這座城,捨棄一切。你願意嗎?』

——不。

『不行,我不能和你一起走。我——』

我得要,留在這裏。

●  ●  ●

——劉輝猛然驚醒。

一道冰冷從臉頰滑過,試着伸手去碰觸,透明的淚珠便沾溼了指尖。

好久沒有哭着入睡了。用力深呼吸了幾下,一邊用混亂不已的腦袋回憶某人,一邊默默拭去淚痕。下了牀,地板傳來秋末的凝凍寒氣。

披了幾件衣服走出迴廊,天色即將變亮。和造訪旺季府邸那時一樣,天空是一片濃重的深藍色。只有飄着幾片雲。「看不見前方的世界」。腦海中突然浮現這句話,到底是在哪裏聽誰說過的?

劉輝抬頭仰望周遭昏暗的世界,眨了好幾次眼睛,然後再次深呼吸。

接着,他便舉起腳步朝某處前進——毅然決然的。

天亮前的深藍色世界。未明的天際飄過幾朵薄雲,暗雲投下的陰影橫過大地。一隻似乎擁有三隻腳的巨大黑鴉。霄太師倚靠着一棵樹葉落盡的古櫻花樹,從這裏望得見仙洞宮那美麗的樓臺。霄太師很喜歡這個地方,從這裏望出去的景色,千年以來都沒有改變。

「三年了啊……」

低語。先王戩華的駕崩,已經是三年前秋天時的事了。當時雙腳踏在霜上時發出的沙沙聲,霄太師到現在都還記得很清楚。那天早上,或許也下着和今天一樣的霜吧。

戩華的死充滿了謎團,知道真相的只有極少數的幾個人。關於他死時的情況有很多傳聞,例如沒有任何人親眼目睹他死亡的那一刻,只有人證實曾聽見不知是誰前往探視時的腳步聲。戩華很喜歡不受打擾的空白時光,而他就在那樣的時間之中死去。沒有人知道,在這最後的空白究竟發生了什麼。「一律不準碰觸遺體」是戩華生前的遺言。雖然讓首席陶御醫確認了死亡,但包括下棺入殮的一切準備工作,都只由霄太師和羽羽兩人獨力完成。

對外,是這麼說的。霄太師在內心嘲諷地追加了這麼一句。

知道真相的,永遠只有少數幾個人。

相反地,裝着事實真相的箱子明明就滾落在顯而易見的地方,大多數的人卻總是視若無睹的從前面走過。不知道是真的看不到,還是不願去看。別說一探究竟了,也有人終其一生根本連去找尋都不願意。這沒什麼可笑的,因爲霄太師自己也擁有好幾個這種箱子。要不要打開它們,或許得等到這個世界終結時纔有答案。

飄過薄雲的深藍天空。另一端還可隱約看見閃爍的星星和殘夜之月掛在天際。

「你只是一顆方便的棋子,爲了退位而即位的,戩華王最後的太子——你就是那最後一人。」

而那隻不過是六、七年前的事。

「這棵樹簡直就像你一樣,霄太師。」

打從假立秀麗爲貴妃之後,不管劉輝做什麼都不插口也不插手的老臣,霄太師雙手抱胸看着劉輝。瞬間,空氣似乎變得更冷了。周遭依然是一片深藍色的世界,天還沒亮。

霄太師臉上帶着冷若冰霜的表情,笑了。嘴角上揚,彷彿掛在樹梢的上弦月。

然而,他回應的也只是一句「這樣啊。」

竟然還有比這更難受的。

聲音隔着古木,剛好從與霄太師相反的另一側傳來。毫不迷惘的聲音。毫不迷惘的腳步聲。

霄太師確實遵守了約定。率直而誠實的打開天窗說亮話,將真相告訴劉輝。

「……那個夜裏,果然發生過什麼對嗎?」

「……真沒想到那個晚上,你也出現在那個地方。這件事,我今天才聽說。原來如此……所以那時旺季大人才會那麼說……呵呵,這真是一場巧合啊。」

「正因爲你一直說討厭當王,不願即位,所以我和旺季大人才決定由你即位。」

劉輝嘆了一口氣,吐出白霧般的氣息,與霄太師正面相對,開口喚了聲:「霄太師。」

抬頭仰望天上的薄雲,雲間有兩顆星隕落。彷彿象徵着兩條生命的離去。不知爲何,當劉輝看見這一幕時,突然覺得胸口憋得難受。結束了?是什麼?到底爲什麼?

霄太師的語氣中有着刻意的揶揄。

曾經有另一個未來可能發生。在走到今天這一步之前,也曾有過其他選擇。霄太師和旺季並沒有機關算盡,將自己誘導走到這裏。當然,他們不是完全沒有算計,但沒有任何人的人生是完全操縱在別人手中的。是那些在該打開時沒能打開,只是徒然錯過的箱子,一個個堆疊成了今日的人生。

突然覺得溫度下降,耳邊傳來踏霜前進的沙沙腳步聲。

聽見呼喚自己的聲音,霄太師眨了眨眼。就好像是面對箱子並親自開啓它的聲音。

琴中之琴。箱子鑰匙。轉動鑰匙的聲音。

「沒錯。所以才需要你呀。至少,在爲振興國政的佈局完成之前都還需要。要知道,吵架可是需要體力的事,只有朝廷那種地方纔會死到臨頭還把精力放在內部鬥爭上。」

事態不可能平白無故自己結束,劉輝或許直到這時才終於察覺這一點。

劉輝閉上眼回想。當時雖然下着雪,但印象中樹梢還殘留些許未落的紅葉。

鬍鬚底下,霄太師臉上浮現嘲諷的笑容,並未轉身面對國王。

身上每一根頭髮都是靠民脂民膏養出來的。要是他不願意負起責任,至少該將他用在派得上用場的地方。

「喔,你還記得啊。不,應該說……你終於想起來了纔對。沒錯,正是如此。」

天亮前的世界非常靜謐。那種完全的安靜,簡直就像一切都將結束似的。劉輝突然察覺一件事。

讓他派上用場。閉門不出的昏君。「有總比沒有好」。直到那天到來爲止。

「……所以?」

「你自己不是應該已經明白了嗎?」

「……原來是陛下。怎麼了?這麼晚了還到這種地方來?」

劉輝注意到霄太師說的是「已經結束了」而不是「已經停了」。

早有此預感。是因爲剛好經過了三年嗎?還是因爲和那時一樣,今天也是個冷得下霜的秋夜?沙沙、沙沙的聲音從背後筆直接近。

霄太師依然倚靠着古木,聽着劉輝踩在霜上的腳步聲,同時他的身影也進入視野之中。凝凍的秋風吹起兩人的髮絲,也吹走了薄雲,露出即將沒入地平線的殘月。

「看來,不安定的火苗正開始四處竄起呢。不過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雪夜,是嗎?」

「沒想到能獲得這種情報,就回答你一個問題當作回禮吧。問題只能問一個,但我一定會知無不言,據實以答。想知道什麼呢?關於那個雪夜的事嗎?」

「……就算過了三十年嗎?」

無論父親與旺季之間有過什麼,毫無疑問的,霄太師手中都握有那收藏了真相的箱子。這位著名的軍師如同這棵櫻花古木,始終站在父親身旁見證着一切真相。

難以捉摸的櫻花樹,像是墊居於城裏的耆老,只有興致來了纔會現身。這種話可不是隨便編得出來的。回過神來,劉輝才發現自己正不加思索的說:

「不。」

這次輪到劉輝凝視霄太師了。

「……陛下還記得那是什麼時候的事嗎?」

「這是……櫻花樹?……這裏什麼時候有這棵樹?孤一直沒注意到。」

裝着真相的箱子被打開了。殘忍而冷酷的內容物無情地攤在眼前。

「甚至在其他太子因無能而被處刑之後,朝廷仍認爲比起旺季大人,更應該由你——不,應該是說由戩華留下的『優良血脈』來當國王。他們所期待的,是被譽爲蒼玄王再世,終結黑暗大業年間的帝王戩華王最後的子嗣——最後的小太子呢。」

「當時他對我說,天亮前一定得離開。」

霄太師表情扭曲,但看起來卻又像是在笑。

靜謐的深夜裏,空氣冰冷澄澈,令人聯想起日出之前的黎明。原本沉澱的晦氣在這一天好像都能完全除淨,並重新注入清新的空氣。但新鮮空氣太乾淨,乾淨的令人毛骨悚然。已經不再有地震了,真是奇妙的感覺,這事實令人難以置信。因爲有什麼結束了,所以纔會如此安靜。

蒼家的倖存者。無論血統、年紀或實力都沒話說。沒錯——比劉輝更有資格。然而……

直到昨天,腳底都還不斷傳來的震動,現在已經完完全全平息了。隨着地震而不安動搖的空氣,也如恢復水平的秤子般紋風不動。

「……時候還未到啊。國政荒廢,要想重新振興需要花上一段時間。我負責中央,他負責地方,可這段期間龍椅卻不能空廢,總得有個傀儡坐上去纔行。病牀上的戩華王是否策劃着『下一步計劃』事關重大,很有可能發展出完全不同的結果,更別提太多人認爲自己被放在他的『下一步計劃』裏而囂張跋扈,鬧得不可開交。」

霄太師笑了。這該是劉輝第一次看見霄太師打從心底發出微笑。找對了鑰匙,插進鎖孔後也轉得動。只是裏面裝的東西是真是假,得讓識貨的人確認纔行。

貴陽完全攻防戰。父親奪下王座的最後一場激戰。這場戰役及最終的結果,劉輝也曾耳聞。不過,那就和從史書讀過百年以上的歷史戰役沒什麼兩樣。

隨着琴聲,旺季冷漠的聲音從被埋藏的記憶深處響起。那句話代表了什麼?

「孤想問關於孤即位的事。」

「沒錯。戩華是勝利者而旺季是失敗者,這一點是不容顛覆的。雖然現在情勢已經不再那麼嚴重,但當初戩華病倒時,旺季承受的壓力卻是非同小可。所謂臥薪嚐膽也不過如此。當他從地方上回到朝廷時,周遭盡是批評他『趁戩華病危回來奪權的卑鄙小人』、『明明戩華還有個最小的太子,這麼做未免太陰險』之類的反對聲浪。和當年那些惡毒的批評聲浪相比,你現在所承受的,根本是小巫見大巫。」

「……三……年?」

此時霄太師說話的語氣之中,平日那種倚老賣老的語尾詞都消失了。劉輝心頭一驚。面對這位如刀鋒般犀利的前朝名宰相,只要走錯一步,繩索都可能被切斷。吊橋的繩索。

這是劉輝自己選擇,自己走上的未來,而其結果,就是今日的處境。

霄太師頭還靠在樹幹上,半邊身體慢慢朝劉輝轉過去。剎那之間,霄太師的側臉看起來竟像個三十幾歲,有着冷峻美貌的青年。總覺得這一刻,隱藏一切真相的薄紗似乎被揭穿了。

劉輝的表情變了,仰頭望天,濃稠的深藍也漸漸變淺。天將破曉。掛在古櫻花樹梢的月亮早就不知沒入何處消失了。劉輝發出沙啞的聲音低聲說:

「……我真沒想到,會從您口中聽見這句話,陛下。」

張嘴時呼出的氣息染白了周遭的空氣。鞋底傳來霜雪崩落的聲音。

「想知道旺季爲何沒有立刻即位?答案很簡單,在那個時機是不可能的。那時他若即位,只會使國家再次陷入權力鬥爭的腥風血雨之中。在國家與政務百廢待舉的當下,哪有那個閒工夫捲入愚蠢的政治鬥爭。」

「孤是來找你的。」

真相的重量,比當時感受的更沉重,反彈也更巨大。劉輝閉上眼睛。

三年來始終不曾去打開的箱子。

「在那之後,孤就開始片片段段地記起一些往事,但記憶像被蟲啃過似的不甚完整……沒辦法全部想起來。即使如此,孤還是想起從前曾經見過旺季。年幼時,而且還不只一次,是在很重要的時刻見過他。」

「很久很久以前,就在這座後宮,他曾爲孤奏琴。穿着一身美麗的紫藤色服裝。」

「孤一直聽見琴聲,一直……聽見旺季的琴聲。」

「既然如此,暫時就把那個自甘墮落,一味逃避的孩子拉上臺面吧。畢竟戩華王依然被當作神一般崇拜着,只要他那些無能的子嗣沒有全部消滅,就一定還會有許多不死心的傢伙,爭先恐後的拱這些太子出來。在這種情形下絕對無法輕易將王位交給旺季。更何況當年戩華攻擊貴陽時,直到最後,旺季與孫陵王都站在朝廷的立場阻止他。戩華留下的老臣中,也不乏當年和旺季交手過的對象。這些人在戩華欲留下敵營大將旺季與孫陵王的性命時,可都是極力反對呢。」

雙手抱胸,霄太師發出聲音笑了起來。是一種打從心底覺得有趣的笑聲。

劉輝想發出聲音說點什麼,喉嚨卻乾渴的不得了。一放開緊握的拳頭,馬上又會自然而然地握緊。潤了潤脣,發出嘶啞的聲音,腦中浮現當時旺季說的話。

『霄宰相說得沒錯,只要有三年的時間就足夠了。』

劉輝深吸一口氣。因爲霄太師似乎不願意移動位置,他只好踏着地上的霜繞過古木。

「……原來如此。」

「認同旺季大人和孫陵王大人而願意追隨他們的武官雖多,但同樣的,也有許多崇拜戩華王的老臣,仍將他們兩人視爲『敵人』。當年這兩人都還年輕,即使成爲朝廷幕僚,依然對戩華王持反對態度。」

「霄太師。」

霄太師發出輕笑聲,刺骨寒風將他的聲音吹送到耳邊。「劉輝陛下……」

「是啊,已經結束了。城下的災情雖然不小,但總算不至於演變成最糟的情況。暫時應該不會再有地震了。」

「這是城裏最古老的一棵櫻花樹。它是一棵難以捉摸的櫻花樹,只有興致來了纔會現身。」

再次靜靜低喃後,劉輝腦中迴響起在九彩江時,瑠花對他說的話。

「兄長消失之後,認識邵可之前那段時間裏發生的事。在一個雪夜裏,旺季抱着孤在黑夜裏奔馳。越是覺得那天的事非想起來不可,偏偏這段記憶越是蟲蝕的最嚴重。」

霄宰相說得沒錯。

——那就是我的「條件」。

劉輝表情扭曲,想着自己每日只是重複着上朝,坐上龍椅,然後再返回後宮內院。旺季不在朝廷之後,這張龍椅坐起來更是冰冷難熬、如坐鍼氈。那些陰暗沉澱的視線、毀謗、謠言,冷嘲熱諷。「昏君」。從早到晚,劉輝連大氣也不敢多喘,拖着沉重的腳步,每天依然準時出席朝議。

『縹家不會承認你。不承認你的,也不只有縹家。』

霄太師若無其事的裝瘋賣傻,語氣雖然有點瞧不起人,但這時的劉輝卻知道他不是在誆人。那棵櫻花古木有着巨大的樹幹,儘管葉子都掉光了,還是搖曳着粗壯的枝枒,是劉輝完全陌生的櫻樹品種。就算劉輝再怎麼不常來這一帶走動,也不可能沒注意到有這麼一棵樹。真是不可思議的櫻花樹,劉輝認爲霄太師說的話並非不可能。

「這棵樹活過了好幾個時代,看盡所有發生過的事。」

「……紫藤色的服裝?」

「原來如此。」

對戰到最後一刻的「兩位太子」。

從動作與氣息可得知,劉輝正不經意地觸摸着兩人中間的古木。

『那就是我的條件。』

霄太師的眉毛調侃地挑動。「喔……不是聽見秀麗大人的二胡?」嘴裏雖然沒明說,但這位國王終於開始將眼光放在秀麗之外的地方了

直到此時,霄太師的表情才嚴肅了起來。

「不想做也無妨。沒人對你期待什麼。最低限度,你只要會蓋御印,乖乖坐在龍椅上就夠了。『直到那天來臨爲止』。我覺得你應該感到開心纔對啊,劉輝陛下。你的心願就快實現了——你說的沒錯。」

「在朝廷貴族與官員紛紛倒戈投降時,只有旺季和孫陵王依然與戩華對抗,奮戰到最後一刻,那場戰爭打得很漂亮。當時的王,將一套紫藤色的戰袍硬交給旺季,任誰看來,穿上了就等於赴死,但他仍默默接下戰袍出征……這已經是超過三十年前的事了。」

陛下。這個稱謂究竟是指劉輝,還是「其他的陛下」。腦中冒出這古怪的想法,感到有點混亂的劉輝眨眨眼,眼前看到的又是那個蒼老的霄太師了。唯有那雙眼睛,還是屬於年輕人的。

「……你不是說不想當國王嗎?不是說政事與自己無關,只要有人去做就好了嗎?這樣的一位太子,誰會真心相信他適合即位爲王呢?你該不會以爲我們真那麼想吧?只不過是因爲這個世界,有些時候『有總比沒有好』而已。」

霄太師重覆說着,像是對自己確認些什麼。那個夜晚,的確下了與季節不符的一場大雪。

那時,追着不斷逃避的劉輝,強迫他即位的人是霄太師,和旺季扯不上關係。

「孤調查過,關於那天並未留下任何官方資料。但是,有幾件公文很不自然的消失了。」

「……地震……停了嗎……」

「孤懂了……孤明白了。孤來找你就是想確認這件事。能夠清楚告知孤這件事的人,也就只有你了……謝謝你。」

露出一抹微笑,轉身離開時的腳步已經不再迷惘。

短暫的猶豫與沉默之後,霄太師主動開了口:

「……你打算怎麼辦?」

這或許是第一次,霄太師主動留住劉輝的腳步。表情雖然不甚愉快,但語氣中並未帶有輕蔑或冷淡,也無絲毫不耐。從霄太師的眼神看得出,他只是單純想得知劉輝自身有什麼想法。

劉輝的嘆息化作白煙,轉過身來。僵硬的臉頰牽動一個不知所措的笑。

「孤會照你想的去做。做自己該做的事。孤一直都在思考什麼是正確的,但始終都不明白。不過現在,總算懂了。」

霄太師以青年般的敏捷動作起身,相當優雅的動作,讓他看起來像是個千年前的貴族青年。這麼說來,霄太師的出身也是個謎。關於他來自何方,從什麼時候開始在戩華身邊效力,這些劉輝完全沒聽說過。就像那棵古代櫻花樹一樣,他好像一直都在這座城裏。

「……陛下,剛纔你說記憶像遭到蟲蝕,但其實你已經全部想起來了吧?正因爲想起來了,所以纔來找我確認,不是嗎?」

劉輝不置可否。脣邊第一次掛着一個掌握真實的成熟微笑。

「你說呢。就算是那樣,孤應該告知的對象也不是你,霄太師。」

「陛下,你……」

「孤不會逃避。」

劉輝靜靜宣告。天空的藍越來越淺,某處傳來鳥振翅的聲音。

「不會逃避,會一直待在這座城裏,待在王座上。這裏是孤該待的地方,在這裏等待旺季的迴歸。然後——」

該做的事。該留下的理由。不管那將會多麼痛苦。

從琴音底層,聽見這樣的聲音。

『我必須在這裏等纔行。』

——直到那天來臨。

過往的自己所持有,裝着重要真相的箱子。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就被推進了櫃子最深處。

羽羽是個歷代罕見的術者,比起星宿象徵的命運,他更相信人的意志。不管走在何等艱辛的路上,他都相信前方有希望。一旦羽羽承認了紫劉輝的即位,對他而言,唯一的「王」就不再是別人。直到最後,唯有這件事是絕對的。

「羽羽大人的命是獻給你的。他的王就是你。只有這件事是絕對的真實。」

巨大的黑鴉,拍着翅膀,飛過破曉時的天空。

劉輝頭也不回,用力踏着霜雪,朝仙洞省走去。

雲層散去後的天空,紅色妖星依然嘲弄的採出頭,露出小丑的嘲笑。

——天就要亮了。

有如靜謐的夜晚被撕裂了一般,遠方傳來悲痛的吶喊。

——那天,傳出了仙洞令尹羽羽死去的消息。

劉輝微笑,眼前迅速浮現秀麗的臉龐。還有絳攸、楸瑛、兄長以及羽羽與悠舜。

霄太師抬頭仰望大放光明的天空,一顆星星像眼淚般流逝而過。

羽羽眼中的紫劉輝是個怎樣的人,羽羽看見了些什麼,霄太師完全不懂。唯一知道的就是,羽羽選擇的確實是紫劉輝。就像他相信那面有兇相的太子戩華直到最後。

在九彩江時,曾說過不會爲了秀麗而當國王。想走自己找到的路。

陛下。耳邊彷彿聽見那黃昏色的聲音。這麼說來,劉輝才發現自己未曾從羽羽身邊逃離過。陛下。

●  ●  ●

剎那之間,劉輝看見不可思議的光景閃現。霄太師變成一位三十幾歲的白皙青年,而他倚靠的那棵古代櫻花樹上原本開滿的花,卻忽然散落一地。藍色的天空,即將破曉。櫻花瓣紛紛飄落,彷彿下着一場雨。劉輝抬頭看着這片夢幻般的櫻花。古代的櫻,曾經見證了這座城裏所有國王所做出的決斷。那些國王,無論是明君也好,昏君也罷,選擇的是錯誤的道路,又或是正確的道路,古木全部都看在眼裏。

只有他一直追着劉輝跑。

從剛纔就一直凝望仙洞省的霄太師側面,看起來突然充滿感情。或許是劉輝看錯了也說不定,但那張冷冰冰的側臉,在那瞬間的確露出一抹傷痛。

和劉輝背對背。

「孤決定,將王位禪讓給旺季。」

明明已經天亮了,現在卻比任何時候都要冷。劉輝的心開始像小鳥似的顫抖。討厭的預感讓全身起了雞皮疙瘩。乍然平息的地震。霄太師的低喃「都結束了」。是啊,事情不會平白無故結束。仙洞省。朝議一直缺席的羽羽。他去哪裏,做了什麼?

站在一個國王的立場,對國家而言卻是最妥善的。

——陛下,您要上哪去呢,陛下:

或許那也是唯一僅存,能夠讓秀麗繼續成爲官員的答案。

霄太師眯細了眼,仰頭望向紅色妖星,也轉過身去。

當時的答案,出發點不是爲了秀麗,也不是爲了自己。可是,卻是爲了守護自己與秀麗都包括在內的所有一切而做出的答案。一直以來,劉輝都不知道怎麼做纔是對的。不管做什麼,好像都做錯,導致他變得動輒得咎。只能緊抓着手中僅有的,只顧着守護自己和那些對自己而言重要的事物。到最後,更連前方的路都看不清。那個答案,對劉輝而言不是最好的,可是。

燈火接二連三的點亮,聽得見喊叫聲中夾雜着匆忙的腳步聲。

花瓣嫋嫋婷婷地飄落在劉輝的指尖上。劉輝微笑了。就算那些花瓣隨着幻影一同消失,他依然緊握着拳頭。深吸一口氣,說出那句話。

東方的天際已然發白。

「——」

仙洞官向來被稱爲「王之燈」。如燈籠般安靜照亮國王踏上的道路。

「孤……」

努力去回想最後一次和羽羽說話是在什麼時候?但是,連那時說了哪些話都想不起來。

此時。

「陛下,姑且不論我與旺季如何……羽羽大人絕對是從您即位之初便一心一意追隨着您。」

劉輝心頭一驚,反射地朝聲音傅來的方向望去——那是仙洞省。

在這棵古櫻花樹的眼中,自己看起來是怎樣的一個國王?又是如何看待靠自己所做出的第一次決定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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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彩雲國物語 1 紅風乍現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天下沒有白喫的午餐
  4. 04第二章 一國的內幕
  5. 05第三章 黑暗中的真實
  6. 06第三章 黑暗中的真實
  7. 07第四章 幕後推動的黑手
  8. 08第五章 雙面人
  9. 09終章

第二卷彩雲國物語 2 黃金之約束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倒臥路旁的大漢
  4. 04第二章 外廷大觀圖
  5. 05第三章 國王的夜遊計劃
  6. 06第四章 黃尚書、摘下面具
  7. 07終章

第三卷彩雲國物語 3 紫殿花開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手心的事物
  4. 04第二章 首日
  5. 05第三章 春季新生訓練實施中
  6. 06第五章 精彩結束的序曲
  7. 07第六章 那名男子的出現
  8. 08第七章 新人事
  9. 09終章

第四卷彩雲國物語 4 茶都遙想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州境城市
  4. 04第二章 行要好伴住要好鄰
  5. 05第三章 茶州的天空下
  6. 06第四章 商業都市·金華
  7. 07終章

第五卷彩雲國物語 5 黑之月宴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州都琥璉全面封鎖
  4. 04第二章 “花”之邀請函
  5. 05第三章 異種生物近距離接觸
  6. 06第四章 鮮血、尊嚴、死亡
  7. 07第五章 後繼者
  8. 08終章

第六卷彩雲國物語 6 銀沙漏急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二章 心像炙炎般搖動
  4. 04第三章 王座上的那個人
  5. 05第四章 工部攻略、多雲轉……?!
  6. 06第五章 工部攻略、多雲轉……!? 下
  7. 07沒有影子的夢甘甜而無奈
  8. 08終章

第七卷彩雲國物語 7 心比藍深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蜜柑之謎
  4. 04第二章 命運的車輪的轉動
  5. 05第三章 香月
  6. 06第四章 官吏的決斷
  7. 07第五章 傳說的醫仙
  8. 08第六章 於是,“花朵”就此綻放
  9. 09終章
  10. 10後記

第八卷彩雲國物語 8 光耀碧野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以劍盟誓
  4. 04第二章 光之指南
  5. 05第三章 生命的天平
  6. 06第四章 影之宮影之君
  7. 07第六章 月眠白夜
  8. 08第七章 雙"月"
  9. 09終章

第九卷彩雲國物語 9 紅梅夜來香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我想申請00
  4. 04第二章 金狸貓、銀狸貓
  5. 05第三章 追蹤謎團東奔西走
  6. 06第四章 最後的碎片
  7. 07第五章 逆轉構已
  8. 08第六章 幼錐與正義
  9. 09終章

第十卷彩雲國物語 10 綠風如刃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解僱危機
  4. 04第二章 最近的年輕人
  5. 05第三章 閒置官吏對策總部
  6. 06第四章 天運分歧
  7. 07第五章 狸狸的打工
  8. 08第六章 以藍之名
  9. 09第七章 還手一刀
  10. 10終章

第十一卷彩雲國物語 特典合集

  1. 01特典一 奇蹟一般的幸福
  2. 02特典二 與命運邂逅的瞬間
  3. 03特典三 雨夜的評價

第十二卷彩雲國物語 外傳1 近朱者赤

  1. 01插圖
  2. 02幽靈退治大作戰
  3. 03臨近會試前的大搔動
  4. 04探病戰線不同尋常?
  5. 05薔薇公主

第十三卷彩雲國物語 外傳2 青出於藍

  1. 01插圖
  2. 02王都登陸!龍蓮臺風
  3. 03初戀成就大奔走
  4. 04爲了心中的摯友
  5. 05當夢境成爲現實

第十四卷彩雲國物語 外傳3 鄰家百合白

  1. 01插圖
  2. 02戀愛指南爭奪戰
  3. 03傳說的起點
  4. 04有你能使鬼推磨
  5. 05後記
  6. 06幸福的形式

第十五卷彩雲國物語 外傳4 黃粱一夢

  1. 01鈴蘭花開時
  2. 02天青,呼喚風的聲音
  3. 03一千零YY
  4. 04後記
  5. 05在一千零YY之後

第十六卷彩雲國物語 外傳 在深深沉眠的水底

  1. 01序前
  2. 02
  3. 03
  4. 04
  5. 05
  6. 06
  7. 07
  8. 08
  9. 09
  10. 10

第十七卷彩雲國物語 11 月草搖曳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紅秀麗嶄新的日常生活
  4. 04第二章 藍家的驕傲
  5. 05第三章 午夜迴轉的齒輪
  6. 06第四章 秀麗遇上十三姬
  7. 07第五章 牢獄中的幽靈
  8. 08第七章 真相與別離
  9. 09終章
  10. 10後記

第十八卷彩雲國物語 12 白虹以天作爲目標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藍州前夜0;上1;
  4. 04第一章 藍州前夜0;下1;
  5. 05第二章 鴨蛋與猴菇
  6. 06第三章 九彩江
  7. 07第四章 在玉龍展開的搜索
  8. 08第五章 行蹤不明的國王大人
  9. 09第六章 真正的王0;上1;
  10. 10第六章 真正的王0;下1;
  11. 11第七章 藍家的決斷
  12. 12終章
  13. 13後記

第十九卷彩雲國物語 短篇集

  1. 01天N的羽衣
  2. 02薔薇姬的故事
  3. 03戀愛指南爭奪戰..
  4. 04禍及地獄
  5. 05鈴蘭盛開時
  6. 06有你能使鬼推磨
  7. 07約會的對象是……
  8. 08那日的櫻之森林
  9. 09相會必有期

第二十卷彩雲國物語 13 珀耀黎明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紅之火種
  4. 04第二章 沉酣之中
  5. 05第三章 命運敲響離別的鐘
  6. 06第四章 神祕的尚書
  7. 07第五章 百合的音S
  8. 08第六章 王的官吏
  9. 09終章
  10. 10後記 和 光之記憶

第二十一卷彩雲國物語 14 檻中黑蝶

  1. 01插圖
  2. 02序前
  3. 03序章
  4. 04第一章 棺材中的刑部尚書
  5. 05第二章 紅風突變
  6. 06第三章 渡蝶與籠中樂園
  7. 07第四章 紅家的鳳麟
  8. 08第五章 那顆心是
  9. 09第六章 羽翼飛逝之後
  10. 10終章
  11. 11後記

第二十二卷彩雲國物語 外傳 與命運邂逅之夜

  1. 01序章
  2. 02第一章
  3. 03第二章
  4. 04第三章
  5. 05第四章
  6. 06第五章
  7. 07第六章
  8. 08第七章
  9. 09第八章
  10. 10第九章
  11. 11終章

第二十三卷彩雲國物語 15 黃昏之宮

  1. 01插圖
  2. 02
  3. 03第一章 開始的時刻
  4. 04第二章 被OO的國王
  5. 05第三章 困惑的國王
  6. 06第四章 青月之N王
  7. 07第五章 那就像是一場微酣的夢境
  8. 08第六章 宰相會議
  9. 09第七章 白S棺材的葬禮
  10. 10後記

第二十四卷彩雲國物語 16 蒼之巫女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動盪的王都
  5. 05第三章 紅傘的巫N
  6. 06第四章 蒼冥暗鎖
  7. 07第五章 古琴迴響之夜
  8. 08第六章 衆門畢開
  9. 09終章
  10. 10後記

第二十五卷彩雲國物語 17 紫暗王座 上

  1. 01插圖
  2. 02
  3. 03序章
  4. 04第一章 被抹去的名字與不會消失的心
  5. 05第二章 另一個徙蝶的故事
  6. 06第三章 金絲雀的眼淚
  7. 07第四章 流淚的人偶,結束之歌
  8. 08第五章 霧中虛幻的靜謐山舍
  9. 09第六章 紅S小丑的笑聲
  10. 10第七章 最後的骨之墓誌
  11. 11終章

第二十六卷彩雲國物語 18 紫暗王座 下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蒼之君與雪夜正在閱讀
  4. 04第二章 兩位太子
  5. 05第三章 雪暗千里行
  6. 06第四章 未開箱子之內容物
  7. 07第五章 追憶之遺物
  8. 08第六章 白棺之N
  9. 09第七章 擲出前的骰子點數是
  10. 10第八章 那位王的選擇
  11. 11第九章 覺醒時刻
  12. 12第十章 紫暗王座
  13. 13第十一章 風吹回的地方
  14. 14終章

第二十七卷彩雲國物語 番外篇 乞骸骨

  1. 01第一話 雪之骨悠舜
  2. 02第二話 箱之軀旺季
  3. 03第三話 北風的假面晏樹
  4. 04第四話 冰之心臟
  5. 05最終話 風花 仙篇
  6. 06番外篇 與命運邂逅之夜
  7. 07冬之華 重華篇

第二十八卷彩雲國物語 短篇

  1. 01特典二 與命運邂逅的瞬間
  2. 02特典三 雨夜的評價
  3. 03追擊怪盜鏘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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