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 紫暗王座 下

第二章 兩位太子

《彩雲國物語》 · 雪乃紗衣 · 3.2萬 字

「沒想到羽羽大人竟會在此時過世……」

數日後——邵可來到依然被軟禁於後宮的百合房裏,繞着圈子踱步。

絳攸和百合也在房裏,臉上都掛着肅穆的表情。

「邵可大人……聽說針對殺害羽羽大人的那位仙洞官的公開審問,將於今天舉行。」

「是啊。你的行動還受到限制,我又已經辭官沒有辦法去看,只好委託蘇芳君去了。只能在這枯等真是難受。但話說回來,爲什麼會舉行公開審問呢……」

看見絳攸的神色,邵可停下了腳步。打從靜蘭失蹤,絳攸就一直是這副難看的表情。

「絳攸大人,靜蘭的事請別在意了。畢竟,或許連我都阻止不了他。」

聽見靜蘭失蹤時,就連邵可都不免咂嘴暗忖不妙。都怪自己把心思全放在劉輝身上。原本靜蘭就是個容易鑽牛角尖,而且又沉不住氣的孩子。

(一定是對朝廷現在的狀況難以忍受,才讓他理智斷線了吧……)

做弟弟的劉輝還在忍耐,做兄長的靜蘭倒是先失去理智了啊——

展開緊急調查之後,得知他正式加入了前往紅州鎮壓蝗災的軍旅,總算才暫時放下心來。雖然很不想這麼說,不過以靜蘭的壞脾氣,這一趟鐵定是落得被旺季玩弄於股掌之間的下場。剛好讓他趁此機會冷靜一下腦袋也好。也不知道爲什麼,旺季似乎特別容易被像靜蘭這種性情彆扭的年輕人纏上。

「不是的。現在我……我必須保護邵可大人和百合媽媽以及陛下才行。」

「……你說什麼?」

「楸瑛又不在,靜蘭也失蹤了,剩下的男人就只有我了,不是嗎!那兩個沒用的傢伙到底在搞什麼!請、請放心,不管發生什麼事,我都會挺身保護您們的!」

……邵可瞄了身旁的百合一眼,正好對上因尷尬而遊移的百合眼神。

曾是黎深貼身護衛「讓葉」的她,過去的工作之一,正是保護黎深。大姑婆玉環早就讓她習得高超的護身術。包括黎深在內,過肩摔一兩個大男人,這對百合來說根本不是問題。

絳攸似乎打從相遇之初,就認定了百合是一位「體弱多病的女子」,直到現在都不曾懷疑。老實說,所有人(包括女人)之中,最文弱無力的恐怕是絳攸自己。事實上,邵可現在之所以會來到後宮,就是爲了怕有什麼萬一時,自己能夠保護包括絳攸在內的衆人。不過這種話可不能告訴絳攸。

此時,只見邵可和百合忽然抬起頭,幾乎同時傳來一陣腳步聲,來的是首席女官十三姬。

「——邵可大人。這是紅家送來的飛鷹傳書。」

「送到了啊。謝謝你。」

「…………什麼?!」

「璃櫻大人,您很聰明,說的話也正確,正確的令人想吐。聰明是沒什麼問題,只不過,您剛纔也不敢說我的話完全是錯的。當我問你旺季大人和這個昏君誰適合當國王時,你無法回答。紅色妖星的凶兆顯示的是王位更迭,這並非謊言。而你也不能否認旺季大人的確比昏君擁有更濃厚純正,更應該繼承王位的蒼家血統,而你則是繼承旺季大人血脈的太子。你更沒說旺季大人不該坐上王位——從來沒說過。」

「……就因爲我是仙洞官,所以才必須這麼做。璃櫻大人,我只是盡了自己的職責。」

這幾天除了水以外,幾乎沒喫什麼食物的璃櫻,嘔出來的只有胃液。

接着,劍穿刺過他的心臟,出現在胸前的劍尖馬上又被抽了回去。仙洞官雖然從背後被刺了一劍,但致命一擊則落在他的頸動脈。毫不留情的,就像屠殺的是野獸而不是人。鮮血噴出的聲音聽得一清二楚。

璃櫻的手先是被一股強勁的力道撥開,接着腹部受到一陣猛烈衝擊,痛得眼前一片雪白。整個人就這麼不明就裏的被震飛了出去。

總是面無表情的璃櫻,在那近乎冰冷的冷靜眼神中,正燃燒着熊熊怒火。雖說年紀不過是個孩子,但那足以裂帛的大吼之中,充滿了足以撼動空氣的憤怒。

從仙洞官昆蟲般的雙眼露出扭曲的眼神,閃現着異樣的光芒。

一股驚人的力量揮動着長槍,目標是劉輝。劉輝抱着璃櫻,打橫縱身一跳。

近距離冷冷睥睨着年輕仙洞官那雙昆蟲般的黑洞雙眼,璃櫻剛纔冒出的一身冷汗已完全退去。仙洞省這三個字,使他從憤怒中醒來。身爲仙洞令君,至今他仍有許多無法決定的事,然而只有這一點他是肯定的。

一切的一切。當然救災是人命關天的事,絕對不該扯入政治鬥爭。可是——

十三姬激動地搶過書簡,百合和絳攸也飛快的靠過來。

「旺季大人是您的親生外祖父啊。您一定會站在外祖父那邊,而不是與這個國王爲伍吧?現在正是時候,該將榮耀歸還給您們的高貴姓氏了,和王位一起。」

「……縹家採取了行動。而且不是一間、兩間廟社而已,是全國社寺總動員,全面協助朝廷,投入鎮壓蝗災與救濟災民的行動。」

「您身上繼承着縹家的血,不能小看仙洞省。古來有云,能鎮壓蝗害者,纔是受八仙深厚庇佑的真正王者。想想成就了這次功績的人是誰吧,不是紫劉輝,是旺季大人。這就說明了一切——仙洞省在此提出要求,請遵循紅星之兆,即刻進行王位的更迭吧!」

異樣扭曲的表情,仙洞官發出狂亂的聲音嗤笑着。

國王左邊是悠舜,右邊則站着璃櫻。第一個發現羽羽已撒手人寰的正是璃櫻。明知羽羽已經沒有呼吸了,璃櫻卻仍發狂似的對他展開急救。而拉開璃櫻的人,就是劉輝。璃櫻一臉蒼白,從羽羽死去那天起就是這樣,但他依然堅持參加御史臺的每一次偵訊調查。不管誰勸阻他,璃櫻都充耳不聞。

雖然黎深正在墊居,但連一行都沒提及他,反而令百合與邵可感覺必有內情。暫時掌管家務的三弟媳冰雪聰明,總是能適時彌補老實的玖琅在行事上的缺漏。既然信裏沒提到黎深,就表示或許發生了些什麼。

葵皇毅與凌晏樹以及孫陵王,都因璃櫻起身說這番話時,身上所散發寧靜的霸氣而感到驚訝。璃櫻是旺飛燕的兒子,也就是旺季的外孫,這件事他們早已知情。然而至今從未覺得璃櫻與旺季有任何相似之處。真要說的話,璃櫻給人的印象還是「縹家的人」。

仙洞官眼神發着光,交替看着劉輝跟璃櫻。

然而,璃櫻卻比悠舜早了一步,伸手矇住仙洞官的口,封住他高亢的聲音。力道之猛,甚至讓仙洞官的下顎骨發出難聽的喀喀聲。

如此一來,整件事就間接證明劉輝已沒有繼續當一個國王的必要了。

「……沒錯。偏偏在這個時間點上,羽羽大人卻遭人殺害。而且接下來還要舉行公開審問。至少該阻止公開審問纔對,爲什麼悠舜大人不阻止呢?」

像顆球似的,璃櫻在地上翻滾碰撞了好幾下。劉輝慌忙奔下王座,抱住滾到王座前短梯下的璃櫻身子。

「發佈鎮壓宣言了嗎?怎麼辦到的?不可能有鎮壓方法啊——」

●  ●  ●

拜託了,千萬不要再發生什麼事。絳攸緊咬着脣,刻意忽視懷中布包的重量。

「殺害了羽羽,卻還企圖合理化自己的行爲,我絕對無法原諒這樣的人。就像你有你的想法,羽羽也有羽羽的考量。仙洞省必須處於中立的立場,決對不可出言左右國王。你可以有自己的信念和意見,有什麼不滿也可以提出來,然而最後的判斷還是必須交給陛下自己決定。必須爲政事負起責任的,是陛下以及朝廷裏每日爲百姓努力的百官們,而不是仙洞省。即使是看見相同星象的兩個人,最後也可能走上不同的道路,因爲決定最後道路靠得是人的意志。不可自以爲是,決定這個國家前途的,不是星象,也不是仙洞省——更不是你那骯髒的讒言!」

那些對戩華王誓言忠誠的老臣聽了,莫不起身咆哮。

白雷炎正朝劉輝飛奔,在劉輝御令之下,猛然停住腳步。

「就是說嘛!那傢伙從出去到現在到底都幹了些什麼啊!」

「璃櫻大人,您是繼承了蒼家與縹家,比誰都具有純正濃厚血統的王室傳人。和那妓女所生的國王比起來,您的出身更正統更高貴。旺季大人原本的姓氏爲蒼,重視血緣的仙洞宮,應該選擇的是旺季大人和您纔對!羽羽大人太老了,老得眼睛都花了。我們有義務導正王室血統,讓更高貴的血緣與更正統的人來當國王,取代異端戩華的兒子!」

搶在飛身趕上的武官之前,仙洞官提早一步跳到劉輝與璃櫻面前。令人難以置信的身體機能。半途中,仙洞官將折成兩半的長槍從地上撿起,硬塞給劉輝。

然而不願意這麼做的人,卻是璃櫻與國王。璃櫻暫且另當別論,來俊臣實在不明白,國王爲何執意舉行公開審判。仙洞官的殺人理由連傻瓜都知道,像這樣公開了,反而有可能令事態惡化,國王竟不去防止那件事發生,使得來俊臣首次對他產生了奇妙的看法。

「難道你認爲因爲有那些想說的話,就能構成殺人的理由?你想說的話,會比一條人命還重要?你連正面訴求的覺悟都沒有,還是你以爲只要殺了羽羽,人們就會因畏懼而聽你的話了?你只不過是將自己看不順眼的事統統歸咎給陛下和羽羽罷了。你只不過是擅自認定只要排除了他們就能使一切順利,然後就動手執行了。再說,你爲什麼不對身爲仙洞令君的我下手,反而狙殺了我的副官羽羽?我當時明明也在場。」

「秀麗回來了嗎?太好了,這麼說來,哥哥的表現也不錯羅!一定大大活躍了一番,真有面子!不但奪回秀麗,在珠翠小姐面前大展身手,還一起回來了!我家那笨蛋哥哥,是不是在紅州立下超級大功了呢……咦?奇怪……」

璃櫻退了一步,腳底一個踉蹌。他張開口,卻發不出任何聲音、說不出任何話。背後感覺得到國王的視線,全身都冒出冷汗,無法回頭面對龍椅上的國王。

劉輝睜大了眼。雖然散發着一股詭異的氣氛,但怎麼看,那纖瘦體弱的仙洞官,都不該是個能徒手劈開木枷並折斷長槍的人。

「應該是吧。我想不是悠舜大人,就是旺季大人,暗中派出使者和縹瑠花交涉的結果。因爲只有一半機率說得動縹家,所以纔在一開始先隱瞞不表吧……」

發現仙洞官那異常激動的模樣,或許並不只是出自對劉輝的反感,背後更交雜了許多錯綜複雜的因素。朝廷之中醞釀的洵湧暗潮與不安恐懼,全都藉由眼前的仙洞官之口,成爲一道濁流一股作氣的宣泄出來。在這之中,甚至連那些不關劉輝的事,也都被歸咎到他頭上。不應該是這樣的。然而他們已經認定只要沒有國王,一切就會好轉,併爲此將所有東西都牽扯進去。他們真的相信只要這麼做,眼前的不安就會消失。

悠舜猛然睜眼,就要拍下羽扇。

這三年來,沒有人敢正面對劉輝說的話,現在直接傳進他耳中了。

在場所有重臣的視線都朝那仙洞官射去。羽羽在朝廷裏是僅次於悠舜與旺季的大官,是先王戩華時代的老臣,在朝廷裏勞苦功高。光憑這一點,殺害他的兇手就足以判定唯一死罪,甚至不須理由,現在馬上就可當庭判以死刑。光是刑部尚書的來俊臣便已有此權限。

「所以你是以血緣來選擇殺人的對象?嘴上冠冕堂皇說着縹家或是仙洞省,要知道所謂的諫言,不是那種經過算計,別有居心的話。那種東西不是諫言,而是讒言。」

然而長槍沒能揮到底,舉着長槍的手臂,就那麼摔落在地。「咦?」仙洞官不解的歪着頭。一秒後,看見自己滾落在地的手臂。

「那是因爲,您是蒼家的——」

耳邊傳來劍收入鞘中的聲音。熟練的腳步採過血窪,發出輕微的水滴聲。

聞言,絳攸眼神倏然一暗。他被「全面協助朝廷」這句話吸引了注意。

「……嗯哼……也沒提到笨蛋黎深的事呢,大哥。」

楊修默默將眼鏡推回原位。這些話早該從誰的口中說出,只不過剛好是在今天的這個場合而已。各自接受這番話,並決定該怎麼做的時候到了。透過眼鏡,看見景侍郎與悠舜仰頭望天,工部管尚書則正在嘆氣。然而其他大官卻都像戴上了黃尚書的面具似的面無表情。看來仙洞宮說的那些話,都是這些人心裏所想的。

仙洞官本來就掌握着判別王座真僞,即位與否的權利。他的聲音,響徹了整個政事堂。

悠舜舉起羽扇,正打算拍扇定刑,卻被劉輝阻止。悠舜和其他注意到劉輝動作的大官都瞠目結舌。劉輝坐在王位上,靜靜地俯視衆人。

璃櫻又是急得漲紅了臉,又是驚得臉色發白。雖然無法發出聲音,從他的表情也知道,他在心裏已經把所有罵人的話都對着劉輝罵過一輪了。

「……有關楸瑛的事……信裏完全沒提到。連一個字都沒有。只有寫到秀麗和燕青在一起而已。」

「只是關於動機,兇手直到今天依然堅持緘默。」

聽見悠舜的名字,絳攸覺得心臟像被冰冷的手指揪住似的。心頭冰冷的感覺,使得深藏在懷裏,尚未打開的那個紫色小布包又更爲沉重了。

那如沼澤般不見底的眼光,由下往上窺視着璃櫻。異樣的眼神令人恐懼,若不是璃櫻正在氣頭上,恐怕也會被嚇得倒退幾步。總覺得,那雙眼睛似曾相識……對了,是黑色的飛蝗。一如那令人厭惡、空泛不實,如漆黑洞穴般的蟲眼。單憑自己的想法行動,如無底沼澤一般。

如人偶般動也不動的犯人,直到此時,才緩緩抬起頭來。

「舉凡朝廷百官,連官位最低的廄官都有諫言權,即使是帶罪之身也一樣。這份權利不管是誰都無法剝奪,也絕對不能妨礙,無論諫言內容是什麼。但是,你仍然沒有任何殺害羽羽的理由。連一個都沒有。」

「……不過還是有一個好消息。我想,使瑠花采取行動的人之中,應該可以算上我家丫頭一份。這裏提到她從縹家回到紅州,和旺季大人及縹家的人一起四處奔走。也是啦,怎麼想,她都不可能不插手這件事。所以,若論功勞,雙方勉強可說各佔一半吧。」

璃櫻從右側階梯往下走了幾步。雖然在武官的阻擋下沒能靠近兇手,但還是掙脫了拉住他的手臂。殺人的年輕仙洞官,璃櫻並不陌生。璃櫻與這一名仙洞官是從春天才開始共事,但記得沒錯的話,他已經跟在羽羽身邊好幾年了。

「若說由人的意志來決定,那麼我的意志是否也該算在其中?我認爲這個國王無德無能,也不受天星庇佑。所以我不承認他,要除掉他,這有什麼錯?這個王身上沒有王星!我是正確的!」

「我有說錯嗎?他一直做出錯誤判斷,不管我們如何進書,羽羽大人完全聽不進去。只知道跟在那昏君身邊,把所有重要的事情都延後處理,最後就成了現在這樣子!看看這三年都發生了些什麼事?這國王先是躲在後宮,無視各省政事。接着是錄用女人爲官,隨心所欲的決定人事升遷。還有,不打算留下子嗣也是一條罪過。另外,在紅家拒絕上朝時的經濟封鎖,兵部侍郎離奇死亡事件,茶州的傳染病,藍州的水災,碧州的地震,以及紅州的蝗災。這些事都讓別人去替他擦屁股,完全是個無能昏君。他的過錯,卻要全國人民一起承擔。在這裏的每個人都心知肚明,只要那昏君坐在那張龍椅一天,國家的一切都只會繼續惡化。然而羽羽大人卻到最後都包庇這樣的國王,身爲仙洞令尹的他也一樣無能。」

「這意思是……朝廷之中,有誰勸說了縹家採取行動嗎?」

「……小心……那傢伙……喫了藥……和暗殺傀儡一樣……能增強身體機能……拿好劍……」

「紅風和蝗害的情形如何?」

「……紅風比往年早了三天吹起,然而蝗災也已正式宣佈幾乎完全鎮壓了。」

懷中的璃櫻痛得嘔吐。一看到劉輝,表情都扭曲了起來。似乎想說些什麼,一張口又是一陣乾嘔。劉輝小心的不去搖晃璃櫻的身體,幫他將頭和身體擺在比較舒服的位置。確認過嘔吐物沒有帶血後,才暫且放下一顆心,幸好沒有傷到內臟。劉輝注意到當時璃櫻自己反射性的向後一跳,或許因此減緩了衝擊的力道。

然而如今,他的聲音聽起來令人產生旺季就站在那裏的錯覺。

「爲何殺了他!你不是仙洞官嗎?」

「蝗災的鎮壓……照這樣看來,旺季將軍很快就會回到王都了吧……大哥。」

差點被那雙陰險蟲眼吞沒的璃櫻,慢慢的又重燃了怒火。

「……證據和證詞都非常充分,足以證明這個男人就是殺害羽羽大人的兇手——」

璃櫻像被人重重敲擊了腦袋似的猛烈顫抖。抱着他的劉輝雙手不曾放鬆,璃櫻有如惡寒的顫抖也都傳遞到他身上了。璃櫻無法反駁任何一句話,腦中一片空白,什麼都無法思考。

仙洞官的眼中,開始蒙上一層陰暗的猶豫與畏懼的神色。

「我們仙洞省對與王位相關的政事是有責任的。紅色妖星是凶兆,代表王位的交替更迭。各州的天災就是最好的預兆,而將預兆傳達出去也是仙洞宮的職責。像羽羽大人那樣掩蓋事實,根本就是錯的!那昏君只要一有麻煩事就馬上默不作聲,而尚書令就只會在一旁點頭。一切都因爲他坐在王位上,國家纔會變成今天這樣!」

國王還未下達處刑的命令。悠舜少見的猶豫了。是否該擅自拍下羽扇定案——正當他還在猶豫時,仙洞官突然拖着枷鎖,揮開武官的長槍,朝璃櫻逼近。

「……那麼,這一切不就都……成了旺季大人的功勞嗎?」

絳攸和十三姬都沉默了。邵可眼神尷尬的飄走,伸手撫摸着後頸。

「白大將軍!孤沒事,快去保護悠舜!別讓他靠近!」

「怎麼會這樣啊,哥哥到底在搞什麼鬼!這種時候不大顯身手一番更待何時!」

只見仙洞官手中的木枷已被他一分爲二,押着他的兩名武官也被踢飛到政事堂後方。而兩名武官手中的長槍則被折斷拋在地上。

「葵皇毅,現在馬上封住這傢伙的嘴!快將他斬首!」

在場所有人,都清楚聽見他說的話。

「你說了許多看似有道理的話。然而你爲什麼不在殺害羽羽之前,挺身而出,到陛下面前提出那些諫言?今天,陛下直到最後都沒有阻止你發言,就算你是殺害羽羽的罪人也一樣。即使你不殺害羽羽,陛下也一定會和現在一樣坐在王位上,不逃不躲的聽你說什麼。而你,爲什麼不這麼做?」

「先王是異端?不准你這下等人污衊了戩華王的名字!」

剎那,傳來木頭裂開的細微聲響。

來俊臣想代替璃櫻審問犯人,卻一直找不到插手的時機。仙洞官只對璃櫻說的話有反應,璃櫻也不可能就此退讓。再加上璃櫻畢竟貴爲仙洞令君,在現場所有大官中,官位僅次於悠舜,這一點也相當棘手。

葵皇毅與來俊臣很快的交換了一個眼神,默默給彼此一個暗號。對於歷經許多審判的兩人而言,這種類型的犯人並不罕見。只是話雖如此,要是在對應上出了什麼差錯,倒也是不妙。

場面突然安靜了下來。只有仙洞官繼續說着。

劉輝正想伸手取劍,不料卻撲了個空。一頓之後,臉色發青。

劉輝面前,被捕的仙洞官雙膝跪地。身後有兩名武官持着長槍抵着他,擺在身前的雙手也被扣上木枷。

「你說……羽羽不像話?你說他該死?你再說一次!」

就在十三姬與絳攸忿忿不平、對楸瑛破口大罵時,百合將書信從頭到尾看完了。

璃櫻說這句話時的口吻沉靜,但卻足以令政事堂中的每個人都聽見。

「羽羽大人太不像話了。雖說他年紀大了,但打從一開始,他就沒資格當仙洞令尹。他不應該繼續活下去。天上出現了紅色掃帚星,就代表了應該『除舊佈新』。我很明白星象的意義,沒錯,那指的就是羽羽大人。所以我才下手。本以爲他很快就會死了,沒想到卻一直苟活,這麼一來,只好靠我除掉他。這就是我的職責,我沒做錯。」

邵可馬上打開那封書簡。紅家的情報傳遞依賴分佈於全國各地的優秀鷹匠,所以傳信手法堪稱全國最迅速。紅州府的驛使傳遞訊息的速度,當然也比旺季回貴陽的速度快多了。一旁的百合露出緊張的表情低聲詢問:

「……糟、糟了。『千將』和『莫邪』不在身邊之後……孤就一直沒配劍。」

「既然羽羽大人不願諫言,那就由我來。即使爲此必須殺掉羽羽大人也無所謂,因爲那就是仙洞官的義務。不是嗎?璃櫻大人。在事態繼續惡化下去之前,過錯總需要有人來矯正。你說,我哪裏做錯了?還是你真的認爲,紫劉輝比誰都適合坐在龍椅上嗎?你可是旺季大人的唯一傳人,蒼家的璃櫻太子呀。」

「——住口。仙洞省令君是我,不是你。」

「——快說!爲何殺害羽羽。」

——響起一陣交頭接耳的私語。璃櫻猛吞一口氣,睜大了眼睛。

劉輝和璃櫻茫然地望着眼前發生的一切。爲了擊退殺手,劉輝也曾殺過人,但眼前的行爲對他來說卻是陌生的。毫不拖泥帶水,雲淡風輕的殺人方式。兩人身上連一滴血都沒沾到,簡直就像殺人時,把血的噴濺程度都計算進去了。

「璃櫻,聽得見嗎?」

重臣幾乎都齊聚於政事堂了。國王和鄭悠舜也在場,但負責主持的是刑部的來俊臣。御史臺的葵皇毅冷冷望向那被五花大綁的仙洞官。

劉輝抬頭望向「那兩人」。

兩人出手時悄然無聲,就連劉輝都沒發現。一晃眼,電光石火之間就結束了一切。

「宋將軍……孫陵王……?」

「……御前拔刀,冒犯陛下了。請原諒。」

孫陵王笑了笑,將劍放在地上。宋太傅從先王時代開始,不管到朝廷何處都被允許配劍,但六部尚書孫陵王是不能在政事堂上帶劍的。仔細一看,那把劍毫無特殊之處,是公家配給一般武官的便宜貨,看來是他臨時從附近武官身上取得的。

宋太傳一揮動手上的劍,血滴便如雨落。他瞪視了孫陵王一眼,那個過去曾同時與自己及戩華王和司馬龍三人對戰的年輕人。

「……你功力不減當年啊,孫陵王。保護了陛下,我向你致謝。」

「沒什麼。」

宋太傅又瞪了劉輝一眼。兇惡的表情令劉輝吞了一口氣。然而宋太傅踏着大步走上前來,然後卻是屈膝一跪。在劉輝面前深深低下頭,打從心底說出這麼一句話:

「……您沒事,真是太好了。」

那聲音裏不帶任何一絲怒氣,使得劉輝心頭一熱。用點頭代替了致歉。

耳邊聽見悠舜擺脫白雷炎的聲音,伴隨着柺杖的聲音靠近。

一邊抱着璃櫻,劉輝抬頭望着政事堂精美雕琢的天花板,深吸一口氣。

視野一角,彷彿望見霄太師冷冷的表情。腦中響起那個寒冷夜裏他說的話。

『你只是一顆方便的棋子罷了。』

從趕上前來的文武官員之中,感受到凝視着劉輝與璃櫻的目光——包括六部的首長副官、葵皇毅、凌晏樹,還有其他高官——那是在場所有官員們的眼光。

仙洞官屍體流出的血,漸漸變成紅褐色的血窪擴散,滲入地裏,不會消失了。和他口中吶喊的那些話語一樣。劉輝覺得那聲音彷彿還在政事堂裏迴盪、衝撞,但絕對不會消失。像一顆水珠破碎了,沾染在百官身上。

「陛下。」

悠舜的聲音很冷靜。聽起來似乎有些生氣。本來悠舜建議不該公開審問,劉輝卻沒有采納。沒有下令處刑的也是劉輝自己。

這一切都是劉輝自作自受。

「……沒想到你竟然還記得。」

「這你就不必多問了。我才應該是接受報告的人吧,子蘭大人。請你開始報告吧。」

悠舜很喜歡天將亮的時間。暗夜的深藍色之中,慢慢滲入白色的天光,將世界染成美麗的淺藍。帶着白光的淺藍世界。等到太陽光照射下來之後,輪到金黃色開始滲入世界,那時的天色總令悠舜感到眩目。相比之下,傍晚的夕暮在消失時,卻總像非常匆忙地逃離,欠缺了一點風情。特別是秋天的黃昏。

「好長一段時光,連孤都忘了那件事。也不曾有爲母親感到哀傷的記憶。然而只要一到夜裏就會感到恐懼,只有兄長在身邊才睡得着。」

走出房間時,最後一次回頭望向璃櫻。斜陽照耀之下的劉輝臉上,帶着怎樣的表情,沒有人知道。包括劉輝自己。

「我是鄭悠舜。勞您遠道而來了,子蘭大人。」

「……總算是睡着了。」

「……十三姬……已經直接放使者通行,前往與尚書令悠舜大人見面了嗎?」

「很久以前,當我的故鄉被殲滅時,你和旺季大人一起出現在那裏。」

劉輝的臉稍稍扭曲了一下。從悠舜沉靜的聲音和表情,果然還是完全無法讀取他內心的想法。甚至不知道他是否早已預測到劉輝會這麼說。很想說些什麼,但無論說什麼聽來都像是藉口,所以什麼都說不出口。就像追不回他離去的指尖,劉輝還是沒能掌握悠舜任何一個地方。

「……孤得去找悠舜纔行。已經約好了,孤卻還是遲到。」

劉輝與邵可臉色都微微變了。邵可更是小心翼翼的追問:

劉輝伸出手,握住悠舜的。他的指尖冷得像冰。

那時的羽羽,像斷了線的傀儡。低垂着頭,背靠着牆,像睡着了似的。背上插着短刀,鮮血染紅了上衣。終究沒能保護他,早知道就不要去取什麼溫開水了。

「尚書令,旺季將軍很快就要回來了。」

「只有現在,做什麼都沒關係。你可以把時間都留給羽羽,他一定不會生氣的。」

璃櫻恍惚的腦袋裏,聽見那溫柔的聲音。還來不及點頭,眼睛就閉上了。最後的眼淚無聲滑落,璃櫻陷入泥沼般的深眠之中。是啊,只有現在了。睡到下次醒來的時候。

「白大將軍,爲防萬一,還勞煩您護衛悠舜,送他安全回到尚書令室。」

「……不過,你回來爲的不只這些事,所以纔會像這樣來見我。我再問你一次,你要報告的是什麼?」

「結束之後,孤也會告訴你們兩位與絳攸。不過,一定要讓悠舜第一個知道。」

●  ●  ●

劉輝抱起璃櫻正想帶他離開時,璃櫻卻伸出手錶示抗拒。

在十三姬事先暖過的房裏,陶御醫已經在等待了。結束診療後,陶御醫和十三姬先離開,房裏只剩下劉輝與璃櫻兩人。

今年春天才認識了羽羽,兩人的相處甚至不滿一年,實在太短了。

「是很重要的話。很重要。」

「是啊。『東坡郡守子蘭大人,遭人殺害』。」

仙洞官的話語在腦中反芻,始終沒有消失。

「……未免太緊張了吧。朝廷裏的氣氛真詭異,是發生了什麼事嗎?」

室內平靜的讓剛纔那一幕變得好不真實。劉輝靠着寢牀,低頭望向璃櫻。璃櫻僵硬着一張臉,劉輝便像剛纔那樣再次撫上璃櫻的眼皮。

縹家的「暗殺傀儡」身上都帶有那種藥物,在並肩戰鬥的那段期間,從他們身上取得並不難。

在日暮時分的昏暗光線下,哭累睡着的璃櫻側臉,看起來是那麼憔悴。不過那表情之中,總算浮現些許與年齡相稱的稚氣。

「我想就快到了。紅州有些事絆住了他。」

每次握手,羽羽都會交給璃櫻一些東西。爲了讓璃櫻留在羽羽不在的未來世界。

「……你剛纔說什麼?」

璃櫻臉色蒼白,推向劉輝的手也軟弱無力,腦袋一片混亂,不知道自己想做什麼。但很清楚自己全身的顫抖,並不是因爲受到攻擊的緣故。

悠舜的名字,令邵可和十三姬起了反應。

「子蘭大人,旺季大人大約何時返抵貴陽?」

一邊望着眼前日薄西山的世界,悠舜嘆了一口氣。手中握着羽扇,慢悠悠的走在寂寥的悲秋禁苑中,回頭望向使者。

「您要去找……鄭尚書令?」

「是,有話對他說,是很重要的事。」

不知道過了多久,回過神來,璃櫻才發現自己在牀上睡着了。淚水使眼前如包覆着一層膜般朦朧,腦袋也變得模糊,想不起身旁的人是誰。雖然想着應該說點什麼,但疲憊與強烈的睡魔讓他無法思考。

掌心下,璃櫻的顫抖停住了。

「是。與其說是來客,不如說是使者。聽說是從紅州來的。好像是……來做紅州蝗災的簡報。大概是讓腳程比旺季將軍快的使者先來報告的吧。外朝也還……那個……慌慌亂亂的……所以對方想先向尚書令報告,現在正前往會面的樣子。」

悠舜在很久之前見過這臉上帶傷的男人一次。不過只要一次卜就足以令悠舜記住這張臉了。

若他只因政事堂上發生的事就做出這個結論的話,邵可一定會阻止。然而邵可隱約明白不只如此。十三姬的內心天生就比常人纖細聰明,而邵可則是與劉輝相識已久,因此兩人都沒有阻止他。十三姬只是低下頭,畢竟她還猜不出劉輝做出的結論,只是感覺到劉輝已決定要捨棄什麼了,而自己並沒有阻止他的權利——無論是誰都沒有,邵可也一樣。

十三姬與百合雖是身在後宮,對外朝的情報向來能夠正確掌握。速度和精準度都很高,可信度也是數一數二。劉輝望向十三姬,訝異地皺起眉頭。

「等把璃櫻交給陶御醫之後孤就過去,請你在尚書令室等。」

只回過一次頭,看見仙洞官的屍體即將被清理,之後他便從視野裏消失了。

璃櫻有些害臊地想停止呼吸,內心深處卻抗拒似的大爲震動。如決堤一般,心頭有熱流奔馳。雙手緊抓着劉輝的衣服,將臉用力埋在裏面。雖然無法控制自己不哭,但至少要忍住別發出哭聲。

劉輝的聲音和漸漸變暗的暮色一樣深沉。不管是聲音還是表情,都和過去不同,帶着一股寧靜的味道。那是隻有經過不斷思考,終於獲得結論的人,才能擁有的表情與音色。

十三姬聽見聲音回頭一看,難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璃櫻發出呻吟,想說些什麼,但卻難以成聲。不久,璃櫻顫抖的雙臂無力地垂落,劉輝手掌下的雙眼也乖乖閉了起來。

劉輝伸出右手,蓋住璃櫻那露出混亂、甚至是膽怯的雙眼。

「現在你什麼都不用去想……羽羽死後,你都沒有哭吧?」

「孤讓人都退下了。這裏沒有旁人,只有孤在旁邊看着,你睡一下吧。」

只要被那雙小小的,皺皺的手握住,就覺得整顆心都獲得包容,湧現溫暖的感覺,同時也會感傷的想哭。每次背起他,都覺得他又更小、更輕了。

『璃櫻大人,你不是「無能」的。』

劉輝默默將璃櫻的頭拉到自己胸前,就像過去靜蘭對自己做的一樣。

「……我,我……」

「那顆太守印應該是真的。你應該是從某個取走子蘭性命的人,可能是晏樹,或是他的手下那裏得到這顆印,並以驚人的速度搶在旺季大人之前趕到貴陽,然後,再事先讓仙洞官服下那縹家的『藥物』吧。雖然,我還不知道這些是出自你的主意或是晏樹的主意。」

「牢中的鬼魂」不只有死刑犯,還包括了許多失勢的高階武官。既是這樣的出身,當然懂得朝廷禮數,足以假扮郡太守,同時又具有不管做了多麼骯髒的工作都不以爲意的作風與意志。不過,這些人有時候也會依自己的判斷而擅自行動。

早知道就一直陪伴在他身邊。

悠舜顫動睫毛眨了眨眼。從相握的手中傳來悠舜的體溫,但他本人似乎不喜歡這樣,很快的將手抽離,而劉輝也不去追。

「……你說什麼?」

劉輝直視悠舜的眼睛,發現從那雙眼眸裏依然讀不出情感。每次望向那雙眼,劉輝總是感到迷惘。深不可測的雙眼,就像他那謎樣的微笑,令劉輝感到不知所措。不過現在不一樣了。

劉輝微笑着,即使因爲弄不清悠舜內心想法而悲傷,也不再迷惘了。這是因爲就算讀不出悠舜的心意,劉輝自己的心意已經確定了。

「母后的屍體,也是孤第一個發現的,漂浮在池塘裏,在水面上晃啊晃的。」

夜色般的男人笑了。叉着雙手,抬頭望向夜空。天上有云,卻不見月亮。

如下雨般的無數淚水,沿着璃櫻蒼白的臉頰滑下。璃櫻舉起衣袖擦了無數次,眼淚還是停不下來。忍不住的嗚咽,使他哭得更兇,開始抽泣。過去的璃櫻,從來沒像這樣哭泣過。

劉輝並非將璃櫻帶往仙洞省,而是帶他回到自己的後宮。抱着璃櫻回去的路上,懷中的他像得了瘧疾似的一直抖個不停。

男人露出喫驚的目光,像是不敢相信悠舜的話。不過他小心翼翼的,沒有多說什麼。

璃櫻聽說過,第六妾妃死因應該是病死。官方說法。顯然事實並非如此。反正,第六妾妃的死因對朝廷來說,不管是什麼都無所謂。妓女出身的妾妃,就像剛纔仙洞官的喊叫,對衆人而書是無足輕重的。然而,對劉輝而言她依然是母親。

凌晏樹和司馬迅必須負責「表面」任務,因此無法時時刻刻統領「牢中的鬼魂」。必須有人代替他們執行此一任務。被選上的人,爲了旺季而始終活得像個影子。

忽然,從別處傳來另一個腳步聲。

璃櫻一邊哭,一邊持續發出自己也不明意義的囈語。前幾天都是一人獨處,自己就像是凍僵了一樣,而現在一切開始融化流出。這的確是一段只屬於璃櫻與羽羽的時光,劉輝只是沉默的在一旁守護着他,甚至沒有伸手撫摸璃櫻的頭。所以雖然是兩個人卻能夠好好獨處。那段時間和璃櫻過去知道的冷漠孤獨完全不一樣,是溫暖的足以融化冰凍眼淚的一段時光。

●  ●  ●

晚風沙沙地吹過樹梢。抬頭望向微暗的天空,深呼吸一口氣。該是時候了——

「……明白了,我的陛下。」

『你無法回答,連一句話都沒說。』

「喔?是發生了什麼事嗎?」

「……什麼都別在意。在孤帶你到陶御醫那邊之前,就閉上眼睛別說話吧。現在不想看見的東西,不去看也沒關係。不想聽的不用聽,不想思考的也不用思考。什麼都不做也沒關係,孤准許你這麼做。」

悠舜冷冷回應。子蘭停下腳步,悠舜便跟着停下。他並未開口詢問蝗災的事,因爲若不是蝗災已經平息,現在成羣的黑色飛蝗早已隨着紅州季風飄來貴陽了吧。如果事態變成那樣,悠舜既無法在此悠閒散步,仙洞官也沒有閒工夫去殺害羽羽了。事物總是如此,好壞經常都是一體兩面的。

一出迴廊,邵可與十三姬已經在那裏等待了。劉輝想試着笑一笑,但馬上就發現自己的笑容有多麼不自然。爲了掩飾,只好低下頭去。政事堂上發生的事,一定早就傳進他們兩人耳中。別說他們,恐怕連後宮裏的老鼠都聽說了。

悠舜抓起羽扇和柺杖。太陽已經完全下山了,黑暗中的他,露出一抹影子般的微笑。

「當然,已經確認過使者身分,官位還不低呢。聽說還帶着太守印,是紅州有名的太守。不過這也算是稀奇,郡太守直接以使者身分前來,或許是因爲三大天災的緣故吧。我想想……沒記錯的話,是州境關塞的太守……那名字聽起來個性就很差……啊,對了對了,因爲和靜蘭的名字很像。叫做——子蘭。」

「劉輝陛下,璃櫻的情形怎麼樣?」

由於子蘭提出避人耳目的要求,悠舜便帶着他來到池邊,一方面是悠舜自己也不希望子蘭和國王碰面。護衛的白大將軍雖然不肯答應,但悠舜還是硬打發他走。話雖如此,白大將軍也沒有輕易放棄,還是先嚴密檢查過使者子蘭的全身,然後才離開。無論是官帽、官鞋,還是放零錢的小包,甚至把手伸進子蘭口中徹底檢查了一番,現在眼前的子蘭是名符其實的被扒光狀態。子蘭好像想起方纔的檢查似的,厭惡的伸手抹抹嘴巴。

一旦深思,都會因爲太過恐懼而不去想。希望儘量延後那一刻的到來。想要珍惜再珍惜,兩人共處的時光。

男人無言,但並未顯出慌亂的模樣,反而像是心裏有數,冷靜了下來。

「…………羽羽…………」

「很遺憾,我見過真正的子蘭大人。雖然你們的年紀體格都相近,但很明顯的長相不同。順便告訴你,其實我也見過你。」

「…………」

『璃櫻大人是我的驕傲。』

劉輝雙手抱起璃櫻,一走出去,文武百官便慌忙低頭,讓出一條路。劉輝看不見那些深深低垂着頭,臉上的表情究竟是怎麼樣。明明他們就在那裏,卻還是什麼都看不見。死去仙洞官的吶喊,現在還在政事堂的牆壁間衝撞迴盪,像是山谷迴音留下殘響。劉輝穿過這些迴音,分明周圍擠滿了人,卻只聽見自己的腳步聲。那是一個形單影隻,既冷清又孤獨的聲音。

「……來客?」

兩人都未曾提起,但曾幾何時璃櫻也發現了,羽羽將璃櫻喚來貴陽的真正理由。

「悠舜,孤有話跟你說。」

儘管巧妙掩蓋了,那人臉頰到下巴一帶的傷痕還是略可辨識。

「……睡吧。只有現在能好好睡了。」

「嗯……不過,剛纔確實聽聞悠舜大人有來客。還是晚點再去吧?」

聽見微弱的啜泣聲,接着,掌心便感到璃櫻流下的大顆淚珠。

無論是國王或璃櫻,內心都隱約明白,這對他們而言是最後的時間。

「……嗯,我想也是。」

池塘裏傳來鯉魚跳躍濺起的水聲。遠方看得見燈籠的火光閃爍。爲了避人耳目之故,院落裏,只有這池邊一角特別昏暗。悠舜低語:

璃櫻張着蒼白的嘴脣想說話,聽見劉輝這麼一說便作罷了。

「…………」

「今夜是個好時機,今夜的月亮將不升起。多虧了那愚蠢的仙洞官,朝廷上下現在正議論紛紛。瞧這悶熱的氣息,很久以前也曾有過一樣的氣氛。爭奪王位的前一夜出現的氣氛。」

「…………」

「一位太子被暗殺,這件事成了導火線,各太子都開始率領私人軍隊闖進後宮。一個晚上後宮就堆滿了好幾百具屍體……今晚的氣氛,和那個晚上很像啊。不過,死的只是羽羽還不夠。那個愚蠢的仙洞官,既然要殺,就要殺個更有用的人才對啊。」

風突然停了。連池子裏的鯉魚都好像全部消失似的,周遭忽然安靜下來。

「羽羽的作用太小了。一定要死一個讓所有人都能感覺到國王已經面臨末路的人才行。真白費我讓他服下了最後的藥,沒用的傢伙。眼前不就有另一個能更簡單就解決的人嗎。而且只要殺了這一個在朝廷中舉足輕重的人,就等於斷絕國王所有的救命繩啊……」

嘴角牽動着臉上的傷痕,男人嘆了一口氣。有如低吟着童謠似的,夜色般的男人喃喃說着。

「就像把手腳一一斬下,奪走當今陛下擁有的東西,只給他留下最後一樣。只剩下那個人在他身邊,而陛下也只有靠着那個人才勉強能夠生存。就算只是活着而已。只要那個人一死,一切就都完了。那人是誰大家都知道,國王的心臟。」

「…………」

周遭已經完全暗下來,眼前是一片昏暗。然而夜色般的男人之所以無法判讀悠舜的表情,並不只是因爲天色的緣故。悠舜與男人正面相對,毫不隱藏。男人內心低喃,真是令人畏懼的宰相。深不可測,無論伸出手怎麼摸索,他都站在碰觸不到的深冷地方。說不定連他本人都看不清自己。事到如今,比起旺季救他的理由,男人更能理解晏樹爲何處心積慮想殺他。

男人露出沉痛的表情。在這種時候,依然能夠打從心底同情眼前的對象。同情他處於那又深又冷的地方,同情他的悲哀。雖然有必要的話,自己連十八歲的姑娘都能毫不猶豫的揮着斧頭殺害,卻也並不是真的冷血無情。然而鄭悠舜殺人時,一定不帶絲毫情感。再怎麼深冷的地方,只要看得見底就還有救。可是悠舜所在的地方,連他本人都知道是個深不見底,毫無希望之處。

「腳不好,身體又衰弱,臉上還帶着死相,你已經活不了多久了。」

悠舜笑了。這話小璃櫻也說過。不過這種事悠舜自己比誰都清楚。

「儘管如此,我還是無法等到你死的那天。不能同情,也沒得商量。只要放你多活一天,就會多一番作爲。你太危險了。腦袋好的可怕,才半年就從一個無名小卒變成與旺季大人擁有同等評價的大官。在蝗災那件事所博得的名聲也不遜於旺季大人。然而那些評價本該全部屬於旺季大人。這一點你就和另一個人不同了。另一位擁有和你一樣頭腦的人。」

悠舜手中的羽扇遮住了他的臉。因此,現在鄭悠舜的臉上做何表情,夜色般的男人更加看不清楚了。不過那也無妨,又不是爲了知道他在想什麼而來的。

「即使只讓你多活一刻,那一刻不知道你又會完成一些什麼。你就是這麼一個人。才用了半年時間就讓那個年輕國王的身心完全崩壞,讓他除了你之外,什麼都不剩。」

「……這又如何?有什麼問題嗎?」

悠舜在黑暗之中靜靜微笑。那笑容既妖豔,又充滿了謎團,美得令人顫慄。然而男人不爲所動,一步步逼近悠舜,直到距離近得伸手即可勒住他的頸項。

「不知道問題在哪,這就是最大的問題。如果對象是凌晏樹,很容易就知道他危險的地方是哪裏。只要懂得應對方式,就能和危險的野獸和平共處。然而你不一樣。不知道你到底哪裏危險。想支配你又未免太過愚蠢傲慢了。」

聰明。悠舜在心中低語。除了男人原本深思熟慮的個性外,對旺季的忠誠心纔是最可怕的地方。晏樹還沒打算對悠舜下手,這男人卻不一樣。就算悠舜還有利用價值,也敏銳的察覺到悠舜的危險就在於無法完全操縱利用。知道這一點的人並不多。這男人正是極少數之一。他一心一意只想爲旺季摘除所有可能帶來危險的芽苗。

「坐着就好。白大將軍守在外頭,所以不用擔心。身體覺得怎麼樣?」

——即使如此,對悠舜而言,這塊大石卻是必須的。無論是悠舜的心還是人生都需要她。這不是弱點,而是如果沒有她,悠舜整個人就會變成一片空洞。直到這時,悠舜才明白這一點。

劉輝將悠舜帶往的,不是後宮中的其他房間,而是自己的臥室。

從聲音認出了是劉輝。全身溼透,冷的不得了,吸了水的官服沉甸甸的。身邊傳來慌亂的腳步聲。

和楸瑛的左羽林軍將軍職位相當的右羽林軍將軍,就是皇子龍。悠舜點點頭。

更衣完畢後,凜深深低下頭,像是在做無聲的告別。良久之後,她才轉身離開。動作快得連悠舜也看不清她眼中的神情。

「……你們主從兩個都太危險了,送犯人過去之後我馬上回來。」

劉輝握緊了劍。自己總是如此後知後覺。感覺到悠舜的視線,劉輝將撿起的柺杖遞給他,並握住他的手。黑暗之中苦笑着低聲說:

……好一陣子,悠舜都茫然失落,不知所措。

就在男人的手用力使勁時……

「……白大將軍,恕我僭越,能否請您暫時將腰間這把寶劍放在陛下這邊?」

這把劍就像代替了他。

「等旺季大人回來就殺不了你了。所以我纔會趕在他之前過來,我想盡量趁早多解決一些問題。」

●  ●  ●

悠舜感到一陣奇妙的安心。那個想殺死自己的誰如果死了,就太沒天理了。如果必須有人死,該死的大多應該是自己纔對。雖然也有例外,至少這次那個男人不是。

「可是……」劉輝低頭望向悠舜,微微苦笑。

「揍你是剛好而已!你以爲我不知道嗎?什麼帥氣的跳進池子?你明明是隻旱鴨子,讓你跳下去的話,我們就又要多救一個人耶,笨蛋!救人的事交給我和楸瑛處理就好!」

白雷炎與楸瑛雖不願意,但劉輝已經點頭,楸瑛也只好心不甘情不願的往男人那邊退下。

「——悠舜!」

暖爐裏的炭火跳了一下。悠舜沉默等待劉輝繼續往下說。燭臺的火影晃動,燭火後方的國王雙眸靜謐,悠舜在稍早之前就發現了。

劉輝靜靜地凝視手中光輝燦爛的寶劍——青釭劍。

聽見了誰的聲音。接着在一陣激烈的衝擊之後,悠舜發現自己的身體正浮了起來。

他到底是在找什麼啊。

聽見這聲音,即使是悠舜也不免意外。他驚訝得一邊咳,一邊轉頭望向楸瑛。

只要王的心臟——悠舜一死,國王就無法繼續在朝廷生存下去。連一刻也無法。殺了悠舜會發生什麼事,男人看得一清二楚。不過那也只是目的之一而已。

此時,凜卻回過頭來。她的表情寫着,知道悠舜想捨棄的是什麼。沒錯,就是自己這個妻子。凜的表情扭曲,舉起悠舜主動放開的手,甩了他一巴掌。就這一次。悠舜與其說是痛,不如說是驚訝。這是凜第一次打了自己。

沉重的池水冷得像冰。悠舜並不划水掙扎,只放任自己深深地、深深地沉入池中。覺得自己像是沉進了黑暗底層,悠舜不禁微微笑了起來。這地方很適合自己啊。既冷又深的黑暗底層。逝去的族人們一定也都來到相同的地方了吧。

凜對悠舜而言,是個枷鎖。像一塊沉重的大石頭,總有一天她也會成爲悠舜的弱點。只要沒有她,悠舜可以自由飛往任何地方。可是伸手抓住她不放的,也永遠是悠舜。正因爲如此,凜纔會成爲悠舜的弱點。

那種找法,簡直就像丟失了世界上最重要的寶物一樣。

「……其實……孤本來想更早告訴你的。」

「我和楸瑛,還有在場的副官皇子龍以及四五名手下。」

所以。悠舜終於放開了那雙手。也將她,從人生中放開。

戴狐狸面具的男人。從臉頰到下巴有一道疤痕的男人。當楸瑛在路上偶然看見他時也很驚訝,雖然心想不會這麼巧吧,但還是謹慎的跟蹤男人。看到對方一路直進貴陽,更是令人大喫一驚。

國王皺起一張臉,用力抿住嘴脣,像是把想說的話又吞了回去似的。

平靜的有如一面鏡子的池面,濺起了大片水花。

「悠舜!白大將軍那把劍是——」

不能帶她一起走。不想這麼做。她對悠舜而言,就像是不配擁有的未來。和夢想一樣,不能一直放不開。如果不想破壞,就只有放手。

看見妻子柴凜已經在那裏等待,這最讓悠舜感到喫驚。見到渾身溼透的丈夫,凜有一瞬間皺了皺眉,但接下來,爲悠舜清潔身體,換上清爽乾淨的官服,也都是凜一手完成的。這段時間,無論是凜或悠舜都沒有開口交談。

「不,不要緊。我原本就這麼打算的——陛下。」

白雷炎立刻卸下腰間寶劍,將劍拋向劉輝。於是那把如青玉般的美麗寶劍,便穩穩落入劉輝手中。白雷炎一邊轉身,一邊低語。

屋外黑暗的另一端,四名羽林軍正看守着負傷的男人。憑男人的功力,就算手中不帶武器還是有可能脫逃,但他卻毫不抵抗束手就擒。悠舜想了想,這麼說:

「唔……所、所以孤不就急急忙忙地去救他了嗎?孤本來想要帥氣跳進池子去救他,怎知反倒被你給揍了一拳。你這近衛是怎麼當的啊?」

自從斷絕輸送糧食到黑白州之後,劉輝就無法好好正視他了。不要他護衛自己,而命令他去保護悠舜,一部分也是因爲心中對他有着罪惡感。劉輝認爲自己沒有資格被他保護。雖然白雷炎沒有表示什麼,但內心卻一直放不下這件事。然而即使如此,他還是將這把可說是分身的青釭劍交給劉輝,像是在說「如果無法正視我,至少看着我的劍吧」。

就這樣,凜真的走了出去。再也不會回頭。悠舜茫然地聽着門關上的聲音,只是關上門的人不是悠舜,而是凜。

政事堂上發生的事,還有剛纔的事——白雷炎懊悔的聲音令劉輝驚訝地抬起臉望向他,但白大將軍已經邁着大步朝楸瑛那邊走去了。

深刻的懊悔與低沉的聲音。令劉輝想起宋將軍對自己低頭時的模樣。

悠舜凝視着夜色般的男人,男人的雙手已搭在悠舜纖細的脖子上。那雙手粗糙有力,充滿輕易就能折斷頸項的力量。悠舜吐出白色的氣息,最後開口問道:

突然,一股不知來自何人的力量,用力抓住悠舜的手臂。將被水藻纏繞的他拉出池外。

伸手撥開蓋住前額的頭髮,溼透的袖子馬上滴下水來,發出水池的臭氣。這時,有另一雙既不是劉輝也不是白大將軍的手,從後方輕撫悠舜的背。

「……請不要再兩手空空到處亂跑了……拜託您。」

……此時,正好看見絳攸與邵可帶着大量毛毯與取暖用的溫石趕來。

手中握着一個願望,無論必須背叛誰都想完成的願望。想阻止一旦下定決心就永不回頭的自己,唯一的辦法就是死。那個男人只是發現這一點而已。悠舜並不怪他。

(……或許,這樣也好。)

「我護衛了啊!等一下,誰是虎皮條紋男?你纔是笨蛋國王吧!要不是你這個臭小鬼亂推亂擠把尚書令給撞了下去,哪會變成現在這樣?大白天的也就算了,你還是不管做什麼都只會壞事耶!」

最後似乎看見那雙手停止搜尋的動作,朝自己伸來,彷彿總算找到那重要的寶物一般。等等離開池子,一定要問個清楚。悠舜閉上眼睛。

「……楸瑛大人?你怎麼會在這?」

「……您沒事吧?悠舜大人。幸好趕上了。」

鐵拳還真的打在劉輝頭上,發出「鏗」的一聲。聽見劉輝發出哀號,悠舜卻一點也不同情他。要是白大將軍說的是真的,那劉輝真的是笨的欠揍。悠舜又頭暈目眩了起來,不過是另一種意義上的。

一拍之後。

微笑着,悠舜已經完全恢復平日的表情。溫柔、沉靜、謎樣的表情,像一座越想探究越是迷失方向的迷宮,總令劉輝發出困惑的微笑。

「……您不是說,有話告訴我嗎?陛下。」

「秀麗大人是怎麼知道的?」

「……你想要的是什麼?」

「可是凜不能和你一起去了。如果你不願帶我走上你的人生。縱使我早有覺悟,只要你願意和我牽手同行,無論天涯海角我都願意和你一起去……然而今天你放開我的手並非爲了保護我,而是爲了讓你自己輕鬆。所以我不能和你一起去了。」

抱歉了。男人如此低喃之後伸過手,抽走了悠舜的柺杖。那小心仔細的手勢,優雅的讓人想起他曾服侍過的某位太子。沒了柺杖,悠舜只能站在原地嘆息。不是不能走,但就算逃走又怎樣。悠舜不時會有這種念頭,當故鄉被殲滅時,腳開始不能動時,以及自願前往茶州時都曾這麼想。而現在不知何故,也出現了那種有點想放棄的心情。風在頭頂呼嘯盤旋,今夜一定會很冷吧。說不定是今年最冷的一天。

「……你是爲了旺季大人而來當宰相的。這一點我很感激你。而我今天也不是爲了逼國王走上絕路才這麼做,只是結果剛好這樣而已。」

「悠舜!你聽得見嗎?悠舜!」

「孤一直思考怎麼做纔是最好的,卻一直不懂。越想越不懂。不管做什麼都做錯,只能全權交給你判斷。」

「你這笨蛋真的很欠揍,再喫我一拳,喝!」

水面之上,看得見燈火搖曳,聽得見誰在吶喊着什麼。剛在水中時,有雙手伸進水裏拼命揮動尋找着什麼。悠舜無法聚焦的眼神看着這一切,內心感到一陣不可思議。

祝你幸福。凜微笑着,最後一次吻上悠舜冰冷的嘴脣。

「……陛下……?」

悠舜深吸一口氣,漸漸恢復平日的冷靜。暫時無視凜離開之後身體出現的空洞。告訴自己,這麼做是對的。這一天總會來臨,只是剛好是今天……如此而已。

國王的聲音聽來像是壓抑着什麼。但那究竟是什麼,悠舜也不知道。不可思議的是,口中回答的竟不是「沒這回事」,而是「對啊」。

悠舜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笑。當初那個被耍得團團轉的小姑娘,如今已經成長爲不管情形怎麼迂迴,腦中思路都能即時跟上。只是這次,就連悠舜也不能肯定,她所做出的判斷是否正確。心中微微冷笑起來。

●  ●  ●

悠舜望着白大將軍腰間有如寶石一般的長劍,又望望手無寸鐵的劉輝。

「我只要旺季大人坐上王位。」

『即使只讓你多活一刻,那一刻就不知道你又會完成一些什麼。』

「……謝謝。請你離開吧。」

就這樣也好。

可是悠舜早已走上不歸路,無法回頭。凜曾說過,願意與自己同生共死。這主意聽起來真不錯。可是現在,悠舜閉上眼睛,放開她的手。

白大將軍像擰抹布似的擰着自己的上衣,再抖開時,水已經幾乎全乾了。他將上衣掛在赤裸的肩頭,再將披着的虎皮拋向悠舜。虎頭滾落到悠舜膝上,一向鎮定的他也不免驚呼失聲。劉輝七手八腳的用整張虎皮將悠舜包起來,抓起兩隻虎腳,在他身前打了個結。毛茸茸的虎皮暖呼呼的,卻很難不會有被老虎喫掉的感覺。

「是……不要緊。」

「抱歉,孤來遲了。」

「若是皇將軍,就不擔心此事會泄漏了。也請他務必守密。還有,雖然現在說有點遲了,但非常感謝您前來搭救。」

回過神來,悠舜才發現自己不知不覺地抓住凜的手。向凜求婚時也是這樣。像這樣,抓住準備離開的她的手。當時,悠舜有必須對凜說的話。然而現在的悠舜卻是——什麼都沒有。儘管如此,他還是無法放開凜的手。

「……再次?話說回來,那男人現在在哪?」

突然,視野裏出現了一雙鞋。悠舜想從椅子上站起來,卻被輕輕阻止。

「是。她說如果對方想除掉妨礙者,必然會找地位比她更重要的人下手。悠舜大人既是宰相,向來又討厭帶護衛,加上現在軍方和近衛武官多數被派往各地,都城警備不足所以有機可乘……加上若失去您,將會對國王造成最大打擊,所以纔要我前來保護,以防萬一。」

悠舜瞠目結舌。雖然想否認,卻說不出口……說不出口。

「是孤沒錯。可惡,這個虎皮條紋男!不是吩咐你好好護衛悠舜的嗎!」

「已經抓起來了。託白大將軍也在場的福,總算是逮到活口。」

「咳咳……」將口中殘存的空氣吐出。

當時,白雷炎是否也有同樣的表情呢?

「是秀麗大人吩咐的。她要我趕回王都加強你身邊的護衛工作。我也沒料到,竟然會在匆忙趕回的途中再次遇上那個男人。」

而悠舜……完全無法反駁。

「這是道別。老爺。我將如你所願離開,從你的心裏離開,也從你的人生離開。再見了。」

「……請將他送到御史大夫葵皇毅那裏,並且要極度保密。我這邊沒事了,如果可以的話,請讓白大將軍與楸瑛大人一起送他過去,因爲他被暗殺的可能性極高。到了那邊之後,請楸瑛大人向葵皇毅說明前後始末。」

這是自家傳家武器之一的名劍,只要是習武之人莫不垂涎。削巖如泥的這把寶劍,單就劍本身的價值來看,甚至高過「干將」與「莫邪」。事實上,就連劉輝也很少有機會看到這把劍。

「什麼旱鴨子?孤只是沒遊過泳而已!」

「……大將軍,武官中有誰知道今晚的事?」

凜用兩手包住悠舜雙頰,哭泣似的笑了。凜的眼裏,映出的是悠舜的身影。

「老爺,我以前說過吧。我所愛的並不是那種什麼都很完美又溫柔的人。凜喜歡你的缺點,喜歡那個明明知道我會成爲你的負擔,卻依然牽起我的手的你……可是,這一切都結束了。請你走自己希望走的路吧。凜很明白你的心願是什麼,那也是值得你這麼去做的心願。你自己或許還半信半疑,但那一定是一件好事。只有這一點我很確定。可是……」

……再次醒來時,悠舜正一邊咳嗽一邊吐出肺中大量的池水與水藻。張開口想說些什麼,卻因一陣噁心襲來而頭暈目眩,差點又吐了起來。

「可是現在孤懂了。原來孤一直只想着自己,都只想着怎樣的未來對自己纔是好的。總想讀懂別人的心,好去迎合對方。這是孤的壞毛病——悠舜。」

劉輝深呼吸,發現自己的指尖竟然在顫抖,於是用力握緊拳頭。

火影依然搖曳,使得劉輝看不清悠舜此時的表情。

「……孤決定退位。將王位禪讓給旺季。這對國家來說,纔是最好的。這是孤的結論,本來想請你和……羽羽,爲這件事做準備,沒想到……」

悠舜的眉毛動都不動。兩人之間瀰漫着連風都靜止的空白。

這份沉默並不會讓人感到驚訝,就像是一直在等待似的,等待劉輝說出口。

「……絕對不是因爲今天的仙洞官事件,孤才做這個決定。」

雖然悠舜並未提及政事堂發生的事,但劉輝並不希望被認爲是因爲發生了那件事,自己才突然做出這個決定。至少不希望悠舜這麼認爲。不過他同時也覺得如果是悠舜就一定會明白,他有一雙看透一切的眼睛。認不清的,總是劉輝自己。不過,劉輝軟弱的聲音再次開口。

「不……當然要說完全沒受到影響是騙人的。孤或許又……因此再次想逃避了。至少從別人眼裏看來會是如此。老實說,孤自己真的搞不清楚……如果現在開始還不遲……不,一定已經太遲了吧,可是……」

劉輝微微皺起眉頭。明明早已下定決心,內心深處卻有個反對的聲音。像撬開一個不知名的箱子,那是什麼——然而現在的劉輝無法抓住那東西,就連爲何現在自己又開始猶豫,他也搞不清楚。

「……並不是因爲……比起孤,旺季一定能做得更好什麼的……如果孤還有能力去做,也願意儘量做……孤是想好好做的。可是,不行了。孤是不行的。說不清楚,只知道現在孤不能繼續留在朝廷——」

儘管劉輝話不成章。悠舜還是努力側耳傾聽。

「孤本來打算……等旺季回到貴陽的。在那之前,本打算好好坐在王位上等待,因爲那是孤應該在的地方,不管發生什麼事,都要完成自己做得到的事……和你,一起。」

琴音深處,傳來說話的聲音。那是遙遠過往中自己的聲音,難以忘懷的話。

——我必須在這裏等待。

——你打算,等到什麼時候?

——等到知道那些我重視的人們,不再需要我的時候。

等到知道自己不再被需要的時候。等到那一天來臨爲止。

劉輝伸出手,緊握住悠舜的雙手。是啊,要和悠舜一起。

「……可是,就連這……好像也沒辦法了。」

「……你們住手。贏不了的。我們是該撤退了,旺季大人就快回來了。」

劉輝深吸一口氣,想對悠舜說點什麼。可是究竟該說什麼纔好?道謝、賠罪、安慰.好像都不對。腦中一片空白,直到看見悠舜的衣襬就要從視野中消失,才倉促開口大喊。或許這句話,纔是劉輝真正想對悠舜說的。

「您要身爲一位國王繼續坐在王位上等待時機來臨,還是要這樣捨棄王都?」

劉輝看着悠舜,他那雙謎樣的雙眼也正看着那對寶劍。私人軍隊按兵不動,劍就在悠舜伸手可及的地方。要是就放在那裏,毫無疑問的,絕對會被他帶走的。劉輝能夠感覺到。

「嗚嗚……可是……」

眼前的景象令劉輝和白雷炎都驚訝地睜大雙眼。殺手們也在困惑之中暫時退下。

「最後讓我問您一件事。只問一次。」

就在此時。

一記鐵拳又毫不容情地打上劉輝的腦袋,令他發出哀號。

——「牢中的鬼魂」。

悠舜臉色驟然大變。看看劉輝,他似乎因爲太激動而沒有聽見。喀嚓,窗外傳來白大將軍有所行動的氣息。腦中突然懂了臉上帶傷的男人話中含意。

「陛下,您說對您來說我是必要的……難道您能完全不後悔嗎?連一點都不後悔?您應該知道結果會變成如何吧?」

一拍後,悠舜笑了。笑臉冰冷至極,連一絲溫暖都沒有。

池塘。水聲。令人背脊發涼。和母親死去時一樣,再也不想親眼目睹的光景。

就像過去悠舜所有的獻身、溫柔及忠告,都是爲了引出現在這句話而設下的圈套。劉輝忽然沒來由的發現,自己說出的是悠舜期待的答案。問題只在,悠舜爲的並不是劉輝,而是另一個人。

就這樣離開這間房間,以及房間的主人。

爲了守護悠舜的性命,這是現在劉輝唯一能爲他做的了。

「…………」

「好一個『私人軍隊』啊……是誰幫你們帶路的啊!」

這是最後的機會了,這麼一想,劉輝本已下定的決心又開始動搖。向着外朝的方向仰起頭,劉輝確實有種繼續待在王位上,等待旺季歸來會比較好的強烈感覺。這種感覺有如一陣風暴吹進心中。至少到最後一刻,要讓自己像個國王。並且讓悠舜在身邊輔佐自己。或許那樣纔是對的。

「……咦?」

『今夜是個好時機,今夜的月亮將不升起。』

「直到眼前這一刻,你都沒有虧欠什麼。你總是幫助把事情搞砸的孤,一如當初的約定,成爲孤的盾,成爲孤的矛,總是保護着孤。即使孤逃到藍州去,你還是願意等待。只有你願意。是孤配不上你這個尚書令,孤不是個稱職的王。孤一點也不後悔,反而十分感謝。不過,你可以不必再等了。」

屬於王室的那對寶劍,忽然浮現於半空中。

「差點以爲,你就這麼死了。」

「可以不必再等了。」

嘩地,與悠舜之間的空間突然產生奇妙的歪斜,室內空氣的溫度似乎也上升了。

耳邊聽見遠方的怒吼、狂叫、劍戟的聲音。劉輝仰着頭,視野內華麗的天花板變得模糊。

白雷炎瞪大了黑白分明的雙眼,凝視着天花板與雙劍,但天花板上根本連個洞都沒有。

「就在感到懷疑的過程中,孤甚至搞不清楚自己究竟是在懷疑什麼。要說遭到背叛,孤根本就不懂你要怎麼背叛孤。你想想看,悠舜,你可曾犯下任何錯誤?對這個國家,你可曾做出任何不適切的判斷、命令或指示嗎?」

然而——

悠舜再次轉身,而這次不再回頭了。

「糟了。該不會就是今晚——」

「是我要他們來接我的。別殺掉他們好嗎。」

劉輝很清楚悠舜這麼問的意思。悠舜不可能沒察覺到劉輝內心的猶豫。

「……做得很好,陛下。」

悠舜緩緩回頭,那張比白雪還蒼白的臉,冰霜似的雙眸。一旦下定決心就不會再回頭的悠舜,本該是誰都無法讓他回頭纔對,他卻停下腳步,回過頭了。

「孤已經無法再等旺季回來了。今晚的事,讓孤明白了這一點。已經不行了,情勢再也控制不住。大家都想在旺季回來前就把事情做個了結。他們都知道只要殺了你就能讓一切結束。也知道這是最簡單的方法。可是孤不要這樣,所以悠舜……孤現在,在此,命你將尚書令之職——」

臉上掛着像看見孩子不小心掉進陷阱似的陰沉愉悅微笑。

「……那麼,看來我的任務似乎到此結束了。」

劉輝凝視着悠舜那雙彷彿切斷一切情感的,透明玻璃般的雙眼。

衆人怒吼的聲音、腳步聲、鳴金擊鼓的武器聲不絕於耳。

劉輝有個預感,悠舜會就這樣連看都不看自己一眼,從這間房間離去,並再也不會回來。不再回到這個朝廷來。劉輝發出呻吟,只有一次也好,真想留住他。想再看看悠舜的表情。儘管先放手的人,是劉輝自己,但內心卻是如此激動地想留住他,不願他離開。對自己而言的必要存在。內心的感情如暴風雨般翻騰,也不知道是站在國家的立場,還是站在自己的立場,能夠確定的,只有現在的自己沒有任何足以令悠舜回頭的理由。什麼都沒有——但那會是什麼。

「你是白癡嗎!人家都已經背叛你了,還什麼保重身體!對方可是宰相,機密情報就要被他泄漏啦!」

……咚,柺杖拄地的聲音,冷冷地響徹整個房間。咚、咚,悠舜毫不猶豫地從劉輝與白雷炎中間走過,慢慢接近那些殺手。背對劉輝,完全沒有回過頭。

彼此都明白這意思是,這把劍還你吧。

「孤本來想好好等到旺季回來的。決定這次絕不再逃避,想把這最後一件孤能辦到的工作做好。可是還是不行了。沒有辦法繼續下去。就算被人從背後指指點點,說孤又逃避了也沒關係。如果這麼做就能不再讓誰死掉,那就值得了。孤不想你死,你對孤而言,是非常重要的存在。然而只要孤繼續坐在那張龍椅上,就連你,孤都保護不了。」

「無論孤想了多少次,都想不出來。你接受孤的要求,成爲一位出色的尚書令。不成材的都是孤,今天事情會變成這樣也都是孤的錯,你一點錯都沒有。真的是連一個錯都沒有。這種事就連孤也明白。既然如此,孤又有什麼好後悔的?你說?」

對於這個答案是絕對不會後悔的。這個能保護悠舜的答案。劉輝有如嘆息似的低聲說:

然而,不要悠舜做自己的尚書令是劉輝自己,選擇捨棄一切的也是。直到最後,悠舜都將一切奉獻給劉輝,就算那是經過算計,有所圖謀的結果,將一切破壞殆盡的依然是劉輝自己。

最初也是最後的抉擇。一旦選擇錯誤,悠舜就會離開,並且再也不回頭。

只有一度,悠舜凝視着劉輝。臉上毫無笑容,那雙眼則像是一尊陶瓷娃娃。

不知是幸運或不幸,悠舜總能正確分辨人的真僞。特別是像劉輝這麼容易懂的人所說的話。正因如此,悠舜臉上纔會浮現詫異的表情。

這時,劉輝總算聽見遠方傳來的鼓笛聲音。那是警笛,告知出現異常狀況。

最後這句話,似乎微微震撼了悠舜。當然,可能也只是錯覺而已。

身爲一位國王。這句話令劉輝微微起了反應。

無論何時碰觸,總是冷得像冰的悠舜指尖,傳來一絲溫熱。

白雷炎咔啦咔啦的轉動脖子熱身。對手相當強悍,可不是三腳貓的私人軍隊。

●  ●  ●

趁劉輝還未察覺,悠舜小心翼翼地恢復了原本的表情。沒有太多時間了,不過並不是完全沒時間。這寶貴的剩餘時間,多多少少還剩下一點。

「——我的陛下。」

無法傳達的話語,在空蕩蕩的室內迴盪。

『你想像逃到藍州時那樣,逃得遠遠的也可以……只不過,這將會是最後一次。請記住,那樣你將再也無法坐回王位。』

劉輝的臉已經哭花了,大顆眼淚不斷流下,他也不去擦拭。

同時他也模糊的感覺到,不能就這樣把劍交給他。現在還不能。

「羽羽……已經死了。被殺死了。下次就輪到你了,這些都要怪孤。」

悠舜直視着劉輝,那張臉開始微微扭曲,從雙眼中滾落淚水。

他先是望向那雙突然出現的王者之劍「干將」與「莫邪」,接着,又望向劉輝。

左羽林軍前往碧州後,白雷炎重組了編制與警備人力。人數確實銳減了沒錯,但可不會因此就出現破綻。一定是有同時精通私人軍隊與羽林軍動向的人,爲私人軍隊指點出一條直通此地的祕密路徑,並交給他們詳細地圖。

語氣緩慢,冰冷得幾近嘲弄。悠舜喚着劉輝。他的聲音帶着不可抗拒的強制力,使劉輝驚訝地轉頭一看,他臉上的表情也和聲音一樣冰冷。令人背脊發涼的冰冷雙眸。

劉輝擦擦眼淚,但眼淚還是停不下來。嗚咽着,想勉強繼續說下去。對現在的劉輝而言,悠舜仍然是個謎。還是完全搞不懂他。但是不懂他,對劉輝而言,卻一點都不覺得痛苦。無論悠舜心裏想什麼,結果都會是悠舜的問題,不是劉輝的問題。劉輝終於發現了這一點。自己只能依靠手中掌握的東西來下判斷。而看看自己手中所能掌握的悠舜,不管看幾次,都找不到他背叛的證據。這對劉輝而言就是真實了。

「身爲您的尚書令,讓我陪伴您到最後吧。直到人頭落地爲止。但若您選擇就這樣不戰而逃,捨棄王位逃得遠遠的話,我將走上與您不同的道路。」

「孤在此命你立刻解除尚書令職位。今夜,立刻。然後逃得越遠越好。孤會讓白大將軍跟着你。」

但悠舜的身影已經離開視野,再也看不見了。劉輝總是這樣,不管做什麼,總是太遲。

淡淡的聲音回答了白雷炎與劉輝的疑惑,聲音的來源,就在兩人身後。

究竟該堅持留在王位上直到最後,還是該捨棄。該選哪一條路。

「——孤選擇逃避。所以,你走吧。」

此時,遠方傳來鼓笛的聲音。

「孤不否認曾經有所猶豫,也曾經有過懷疑,然而卻連一次都不曾後悔。」

「是『干將』和『莫邪』?怎麼回事?等一下,它們到底是從哪裏出現的?」

「……明明有過懷疑?」

下一秒,便如懸掛的線被切斷般猛然落下,帶着劍鞘直直插進地面。位置正好就在劉輝與悠舜中間。從劍插下的地方,地面開始發出嗶哩嗶哩的聲音,並出現龜裂。裂縫一直延伸到悠舜鞋尖才停下。

劉輝再次用雙手捧住悠舜的臉頰。一邊看着近在眼前的悠舜雙眼,一邊皺着臉笑了。或許直到最後一刻,自己還是做錯了吧。然而。

「保重……保重身體,好好活下去——抱歉,悠舜……」

「是我啊。」

胸口深處又傳來那聲音。明明沒打開那箱子卻傳出聲音。猶豫與後悔並非完全消失。現在劉輝即將放開的是什麼,那有多重,他心裏有數。明知如此……

一拍後,有某種物體散發淡淡的光線,從那歪斜的空間中一點一點浮現。

「……咦?」

「如果您選擇留在王位上等待,我便願意陪在您身邊,直到最後。」

——再也,無法。

無視於思考,而決定遵從內心的感覺,劉輝奔向雙劍,毫不猶豫地拔了出來。

下定決心抬起哭花的臉,眼前是悠舜沉靜的表情。看起來和平常沒什麼兩樣,不過因爲火影搖曳的緣故,總覺得他的眼神之中,似乎有着平常沒有的東西。

忽然,與旺季分別時的話語閃過腦中。

劉輝越是去想,越是隻能得出這樣的結論。

被殺手無聲包圍。與其說他們是殺手,不如說是經過正規訓練的武官。穿着也很類似某種私人軍隊,劉輝發現他們額上纏繞的布。額上的布。

露出冰冷的眼神,悠舜繼續說下去。他臉上已看不到一絲微笑了。那張毫無表情的臉,別說劉輝,就連紅黎深或黃奇人都沒見過。

「……陛下。」

悠舜白着一張臉,看着劉輝一連串的動作。搖搖頭,阻止了想要出手干涉的殺手。

到底該選擇哪一個?

此時,門被踢破,白大將軍大步走了進來。三兩步就跳到劉輝與悠舜身邊。劉輝這才發現不妙,將悠舜夾在中間,與白雷炎背對背,在拔出青釭劍時,十幾名殺手就從天花板接二連三無聲的跳下。

劉輝睜大眼,反射的跳起來。這次,輪到悠舜抓住他的雙手。

悠舜早就知道了。一旦捨棄,就再也不會有第二次。能讓毫無野心的劉輝持續坐在王位上的只有義務與責任,而揹負着重責大任,蹣跚前行的他,手上並沒有一根名爲「信念」的手杖。責任太重,只要卸下一次,劉輝就再也扛不起來了。

劉輝苦着一張臉,看見自己手裏還抓着青釭劍,便朝白雷炎一遞。

王室的寶劍——王者之劍。

緊握的雙手傳來一股溫熱。再也壓抑不了情感,連劉輝自己都不知道現在流下的眼淚,究竟是出自什麼樣的心情了。他只知道一點,那就是即使悠舜曾背叛自己,那也已經不算什麼了。這樣的自己,沒有什麼好抱怨的。如果因此能換回悠舜這條命,那就算是賺到了。

白雷炎睥睨着劉輝。那張凶神惡煞的臉,就像一頭猛虎似的瞪着劉輝。眼角瞥見自己那張虎皮掛在房裏,便走過去拿起虎皮披上身,又跨着大步走回劉輝身邊。

下一瞬間,他非但沒有伸手接過青釭劍,反而一個矮身,屈膝跪下。

「我先前將這把青釭劍交給你,可不是隨便亂給你的。你不必還我。就算你說要還,老子我也不會接受。至少現在還不會……聽好了,這就是我的答案。」

獻上自己的劍。楸瑛之前也曾這麼做過。這代表的是武將誓言忠誠的表現。無論劉輝內心是否還有迷惘,白雷炎都已經下定決心這麼做了。認定劉輝就是他的君主,是他將劍獻上的對象。

即使劉輝因罪惡感而遠離,或是將劍歸還,都不會動搖他的決心。

「我也是個武官。旺季大人和孫陵王大人對我來說,都是很特別的存在。當然我也很尊敬旺季大人。但是那和國王是兩回事。對我來說,你就是我的國王了。白州的事你不必在意。白家的事也一樣。我是近衛大將軍,如果不滿意這份工作或你這個國王,只要辭官回鄉就好了。現在我之所以會在你面前,這就表示我已做出選擇了。再說我需要的國王,不是旺季大人那種事事完美的人。你就不一樣了,所以我選擇你。畢竟你這個人笨得連自己是個旱鴨子都忘了,是個一急起來就不顧自己的傻瓜啊。」

沒錯,這個明明不會游泳還想跳進水裏救宰相的傻瓜。

這麼一個傻瓜,身邊卻什麼人都不在了。既然如此,自己只好留在他身邊。想代替劉輝跳進池子裏,想要幫他救他想救的人。不是旺季,而是劉輝。對白雷炎而言,這個理由已經很充分了。幫助弱者就是自己該做的事。能讓他想幫助的人,纔是他白雷炎的王。

劉輝靦腆的低下頭,過了一會兒才點了點頭,收回青釭劍。

「……既然如此,那就有勞你了。白雷炎,這是孤最後的請求。」

在這句話後,劉輝提出的「請求」,雖然令白雷炎顰起了眉,萬般不情願卻也只好答應。

「……我知道了,就答應你這個請求。可是我說你啊,一次揹着青釭劍和『干將』『莫邪』三口劍,這也太蠢了吧?太貪心只會導致自身的毀滅,姑且先找個地方放置吧?」

的確,現在回過神來,劉輝才發現揹着三把劍實在是太重了。但是,說什麼也不能將劍放下。

「不……可是……唔……好重——這把青釭劍最重了啦,不然先放下它好了。」

正想放下青釭劍的劉輝,腦袋又重重喫了白雷炎一記鐵拳。

「喂!你敢放下這把劍,我現在就砍了你,笨蛋!」

「怎麼這樣啦?」

窗外的火把數量越來越多,怒吼聲也越來越大。白雷炎不禁皺起眉頭。劉輝也抿緊了雙脣。

「……白雷炎,那是……」

「……不用擔心。不過是因爲仙洞官那件事,被鬼迷了心竅的幾百個笨蛋武裝暴動而已。楸瑛和皇子龍已經趕過去了,馬上就能鎮壓住。只怕剛纔那羣私人軍隊混進去煽動人羣,倒是會使事情變得棘手一點……不過私人軍隊也不過數百人,有右羽林軍在就夠了。」

不被允許,和他在一起。劉輝要璃櫻做的,是去面對自己在不知不覺中一直刻意逃避的問題。面對旺季的存在。

(只要我不在朝廷……)

「一起」。在吐出這個字眼之前,被一把矇住了嘴巴。用大而溫暖的手掌。

那麼做,真的是自己的答案嗎?

劉輝的表情扭曲,不知道自己現在到底是在哭還是在笑。

「劉輝陛下!您沒事吧?」

他輕聲這麼說。

「不……」

「陛下,請下令吧。只是一小羣人而已,馬上就能鎮壓他們。兵部孫尚書也在之故——」

只要那麼做,旺季就無法利用自己,國王也不會受到逼迫了。

兩人即將走上不同的道路。就在這裏分開,毫不留情的被撕裂成兩半。但是現在回頭還來得及。

楸瑛微微苦笑了起來。儘管面臨眼前如此艱難的情況,卻認爲能幸運成爲這少數之中的一員更有意義,或許真的笨得無可救藥了吧。但同時,他也從來沒有這麼滿意自己過。

——現在還來得及。璃櫻還沒說出他的答案。

指尖在顫抖。遍佈塵埃的記憶之箱動了起來。被處刑的其他太子,血染的後宮。

劉輝放開璃櫻的手,與他正面相對,露出至今從未流露的眼神。他正眼對待璃櫻,態度並不是將他當作一個孩子,而是當作一位地位對等的太子。

劉輝靜靜地接受了他的指責,露出爲難的微笑。

璃櫻如黑夜森林般的瞳孔流露出痛苦的眼神。劉輝很喜歡這雙美麗的眼睛,每當望進那雙眼眸時,總覺得深不可測。仔細想想,那雙眼睛真的和他的外祖父旺季非常相像。

「……白雷炎……抱歉,請不要掀起戰鬥。還有,剛纔那件事……就拜託你了。你夥去吧。」

『當我問你旺季大人和這個昏君誰適合當國王時,你無法回答。』

怒吼與干戈交錯的聲音從遠處傳來。遠得彷彿像是與在深宮後院的自己毫不相干,只是發生在世界另一端的事。好遠,好遠……但其實不是這樣的。

刺骨的寒氣,令劉輝渾身打顫。在無數的火炬照耀下,連沒有月光的夜空似乎都搖晃了起來。

儘管他盡力想說得若無其事,但看見全體聽見這句話時的臉上表情,就知道自己又失敗了。都已經是最後了,怎麼還是什麼事都做不好。

那些現實、骯髒卻又毫無疑問,步步逼近的瘋狂耳語,璃櫻並不是沒有聽見。

「如果是,國王您,我,和你,一……」

將躊躇拋到腦後。那些混沌不清的情感也全部一起。如吐出胸中硬塊似的,全部丟棄。

「我聽到好恐怖的哀號聲喔!那邊那個傢伙,你竟敢闖進這裏?國王在朝廷裏已經被整得鼻青臉腫了,你這虎皮男還想來把他揍得更慘嗎?真是個沒血沒淚的傢伙,快給我滾!」

開始下雪了。儘管只是小雪,但雪花卻開始狂舞了起來。

「璃櫻。」

遺憾的是,現在沒有任何人伸手拉璃櫻一把。劍戟的聲音漸漸逼近,雖然誰都沒有說什麼,依然能清楚感受到他們的煩躁與焦慮。快沒時間了。

凝視着在紅光閃閃的火炬與劍戟交錯之下,夜空仍然晃動不安的方位,劉輝沉靜地開口:

轉過某一條彎道時,劉輝察覺到黑暗的前方出現某道人影。只消一眼,就看出那是誰了。

劉輝腦中響起悠舜溫柔卻冷徹的聲音:

抬眼一看,劉輝站在面前。

接下來是邵可。他將雙手放在胸口交握。

邵可凝望着劉輝的背影。他內心早已有覺悟,爲了劉輝,如果需要恢復「黑狼」的身分也在所不辭。儘管劉輝並未意識到,然而劉輝確實爲邵可留下一條不必重操舊業的路。過去,邵可只過過命令他殺人的王,卻從未過過命令「不可殺」的王——邵可想堅守這個命令。

顫抖不是因爲害怕,而是突然發現自己已經站在無法回頭的岔路口。

「……你打算離開王都嗎?你想逃避嗎?你要捨棄王位嗎?如此一來,可能再也不能回來了。」

「聽好了,你還有父親……旺季大人除了你之外卻沒有別的親人了。孤是這麼聽說的。對旺季大人而言,你是他在這世上唯一的骨肉至親。」

接着,皇子龍將軍和他麾下的右羽林軍精銳部隊十數人,以及黑衣近衛數名也抵達了。

璃櫻逼問的聲音之中,少了平日大人般的老成,而有着與他年齡相符的稚氣。

璃櫻的表情終於完全扭曲。這就是——

正想要開口時,不經意地,璃櫻腦中閃過旺季嚴厲的眼神。

「那麼,我近衛羽林軍將跟隨國王到最後一刻。」

從不認爲他是自己的外祖父。現在知道了,內心也並未特別感慨。原本璃櫻的成長背景就比一般人欠缺家人間的情感概念。再說對旺季而言,自己並非必要的存在,只是一顆可以利用的棋子罷了。就像現在,只要璃櫻待在朝廷裏,不但能令劉輝評價掃地,同時還能提升旺季的聲望。只要一個晚上,事態就能產生如此巨大的轉變。現在璃櫻終於理解瑠花說的話了。旺季爲了得到自己想要的東西,將會利用任何能夠利用的人事物。只要那是能讓一切秩序井然,且令傷害減輕到最低程度的話,就算連璃櫻都必須利用,那麼他也會這麼做。

「如果內心還有猶豫,就去見旺季吧。好好和他面對面談談,然後再決定也還不遲……雖然這話,孤說起來一點說服力都沒有。」

「——璃櫻。」

劉輝微笑着。璃櫻真的好久不曾見他這麼笑了。笑容到底是什麼時候開始,從他臉上消失的呢?不過現在,那笑容又回來了。笑容裏有着過去所沒有的堅強。

「喂、喂!楸瑛的妹妹,你等一下!這位可是近衛大將軍耶!」

如果只是今晚的騷動,輕易就能鎮壓。只要鎮壓住,然後等旺季回來就好。就算悠舜不在身邊,寫好的劇本也只會在某些情節上偏離。只是如此而已。

璃櫻的臉頰因心痛而抽動。的確,現在的朝廷,除非完全不問世事的人,否則應該不會有哪個笨蛋敢加害璃櫻。但在場所有人也都心知肚明,那決不是因爲他擁有「中立」的仙洞令君身分。包括璃櫻自己在內,都知道真正的理由。

「……你說的沒錯,不過,孤非這麼做不可。無論如何。」

『要是連自己覺得正確的話都說不出口,就回去吧。別礙事。』

現在反悔,還來得及。或許還能留住悠舜。留在身邊。

劉輝感覺得到在場所有人的視線。然而誰都沒說什麼,只是等待着劉輝。就連邵可和絳攸也是。

楸瑛和皇將軍是最後跪下的兩人,他們深深的低下頭,楸瑛發自內心這麼說:

「……不。」

現在的璃櫻,還無法露出這樣的笑容。或許就因爲這樣,國王纔會說不行吧。

「陛下,悠舜大人他——」

「…………好,那就拜託你們了。」

這座城裏,的確出事了。即使是在相隔遙遠的地方,劉輝依然身處暴風雨的中心。

璃櫻呻吟着想開口說些什麼,卻什麼都說不出口。不知該說什麼纔好。所有話語都消失在一片空白之中。還想拖延時間。要是在此和國王分道揚鑣,就再也沒有第二次挽回的機會了。

「這就是,你的選擇。是嗎?」

忽然,一片白色物體無聲地落在他的鼻尖。抬眼一看,多雲的夜空飄下了今年的初雪。

邵可、十三姬、絳攸依序衝進房間,這順序當然和忠心程度沒關係,單純只是體力和腳程高低所形成的順序。絳攸或許還稍微擔心了一下,這要是真跟忠誠度有關的話該怎麼辦呢。

「他是你的外公吧。」

「孤沒能保護任何一個家人……一個都沒能保住。在處刑的日子也總只是讀書度過。甚至還曾認爲空蕩蕩的後宮住起來清心多了。孤的確是被父母兄弟給捨棄了,但同時也是孤捨棄了父母兄弟。孤纔是那個最空洞的人。然而你的表情說明了你還不是,所以直到最後,都要陪在旺季大人身邊喔。好好守護他吧。這不是什麼背叛,是身爲家人理所當然該做的事。」

本以爲白雷炎會拒絕的,但他卻什麼都沒說。只是對劉輝低下頭,轉身離去。正好與他擦身而過的幾個人,也在此時奔進劉輝的房間。

聲音漸漸逼近。一點一滴,距離已經縮短的只有一指之遙,來到劉輝身邊了。就算不是今晚,也總有一天得面對。只要劉輝繼續待在這城裏,不管幾次都得面對。

就像過去旺季看待劉輝一樣,如今劉輝也以相同的眼神看待璃櫻。

這真的是最後的選擇。劉輝還有些許躊躇,畢竟這裏是打從出生以來,成長居住的地方。對於自己還有留戀這一點,劉輝也感到訝異,畢竟在這裏生活的日子裏,根本沒什麼美好的回憶。

——然而。

「…………」

「孤決定今夜出城。離開貴陽,逃走。」

璃櫻表情扭曲。那種事他自己早就調查過,也很清楚。但那又如何。要說孤單無依,璃櫻還不是一樣,國王自己也一樣。彷彿聽見璃櫻這樣的心聲,國王又微笑着說:

心中已經有了決定。

十三姬雙手揮舞着兩把短刀,如一陣風似的領先衆人奔馳於迴廊上。不但引領大家抄距離最短的捷徑,她挑選都還是私人軍隊難以發現的複雜路徑。自從十三姬當上首席女宮之後,後宮的警衛也都由她統整管理。楸瑛和皇將軍馬上就察覺此時讓十三姬帶路是最妥善的,他們率領的幾十位近衛武官也都默默跟隨在後。楸瑛打量着目前的軍力,區區數十騎。已經沒有時間將前往各地鎮壓的羽林軍召集起來了。接下來的武官人數,只會有減無增。而靠着這區區數十騎之軍,必須一路保護國王直到抵達紅州。

因爲他是旺季的外孫,身上留着縹家與蒼家的血,是比劉輝更適合繼承王位的人。

另一方面,從反方向通路進來的,則是楸瑛帶領留守貴陽的左羽林軍也抵達了。近衛們先確認過劉輝平安無事,才鬆了一口氣。楸瑛他們也一樣。

劉輝發現自己決定踏上的道路,等同與所有一切決斷。就像放開悠舜的手一樣。所有命運將就此道別。不管是朝廷,還是未來。

「——別捨棄。」

『如果您選擇留在王位上等待,我便願意陪在您身邊,直到最後。』

「你平安無事,真是太好了,璃櫻。快逃回仙洞省去,身爲中立的仙洞令君,是沒有人會加害於你的。對了,保險起見,孤讓一兩位武官護送你——」

在後宮看着他憔悴至極而陷入沉眠的表情,彷彿已經是久遠以前的事了。

話出口時,劉輝早已預期衆人將會失望、憤怒,或是反對、抵抗。就算遭到讒罵或叛離也都是無可奈何的事。然而……

現在,在這裏。

璃櫻略略抬起蒼白的臉孔,望着劉輝。

然而喉嚨卻像被什麼哽着,發不出聲音。指尖微微發顫。現在璃櫻也終於能理解國王的心情了。要是有人能告訴自己正確答案,一定會馬上照着做。

轉過身,劉輝奔向黑夜中的迴廊。在腳步聲中,絳攸望着劉輝的背影,最後一個離開。猶豫着是否該將懷中的布包交給劉輝,終究還是在夜風與喧囂中打消了念頭。

「悠舜他去別的地方。和他就此分道揚鑣。」

「竟然下雪了?不會太早了嗎?傷腦筋啊,這下沒時間爲馬匹更換蹄鐵了呀。」

「我不在乎。」

沒有一個人那麼做。相反地,他們紛紛安靜地跪在劉輝腳旁,就像是剛纔的白雷炎那樣。這下,反而是劉輝狼狽了起來……原來,自己竟是如此錯估了他們的忠誠之心。

整個後宮紛紛攘攘,充斥着耳語。對劉輝而言,那是熟悉而令人厭惡的氣氛。當年五位兄長鬥爭之時,隨時都可感受到這種陰暗而沉澱的熱氣。過去雖然未曾捲入過其中任何一次紛爭,但這次或許真的是輪到自己了。

還來得及選擇,身爲國王該走的路。

忍耐許久的情感一口氣噴發,複雜的表情浮現在璃櫻臉上。

劉輝快速且不自然的打斷了這句話。留下奇妙的空白。

劉輝腦中浮現母親漂浮的屍體,以及後宮中無數的死屍。被分屍的手腳變得不像是人體,散落一地。劉輝忽然覺得呼吸不順,全身冷汗直流,頭暈目眩。用力閉上眼睛,擦拭額頭上的汗水,再做一次深呼吸。然後下定決心開口。

「你還不夠了解旺季大人,又怎能輕言捨棄呢。是不是?現在的你,只是一時衝動,這麼做以後會後悔的。那不是能輕言捨棄,也不該是輕易被捨棄的關係。看看你現在的表情,簡直像是要把自己的心切下一塊似的。孤不想看到這樣的你。」

話說回來,這一路上並非完全不曾與追兵狹路相逢。有好幾次,都與分散行動的零星私人軍隊交鋒,而每一次都有驚無險的脫身了。好幾次,好幾次,還來不及喘口氣,又被其他追兵攔住。追兵之中,甚至不乏正規的武官部隊。這代表的是什麼意義,衆人都心照不宣,只是沒說出口而已。忘了是第幾次聽見「小心敵人!」時,邵可回頭一看,前方出現了二十幾名敵兵。近衛武官上前應戰,卻不殺死任何敵兵,只以拖延戰術爲劉輝爭取逃脫的時間。所有人直到最後都堅守着劉輝「儘量不開戰,絕對不殺人」的溫柔命令。

「是的。」

「——劉輝陛下,請到紅州來吧。只要您願意來到紅州,我紅家必定歡喜迎接,紅家一族以家徽『桐竹鳳麟』發誓,絕對守護國王陛下到底。」

不爲了誰,而是爲了邵可自己。只因這也是他的心願,打從年幼時起的心願。

站在這裏的,是兩位太子。不是國王與仙洞令君的身分,而是身爲紫戩華與蒼季各自的後代,以太子的身分相對。雖說劉輝本來應該面對的是他的外公,但兩者其實並沒有太大的分別。

「別捨棄。你該留在這裏,留在這座城裏,陪在旺季大人身邊。」

「請不要掀起戰鬥。請不要讓任何人死——孤不希望那樣的事發生。」

劉輝遙遠的記憶甦醒。回想起那早已蒙塵的雪夜。

「璃櫻,孤今夜即將出城。應該會有好一段時間無法相見了。」

——今天過後,我就會離開這座城了。想必暫時無法相見。

一樣的雪夜。別離時相同的話語。在十年前的記憶之箱中,毫不褪色地迴響着。

從劉輝口中緩緩地吐出相同的話語。

「不過,一定很快就會再見面的。不久之後。」

——總有一天,我還會回到這座城來。

——只要你別再逃避做自己。

好幾次,好幾次,劉輝都逃避了——而這是最後一次。

「到時候,讓我們彼此面對吧,璃櫻。一定會再相見的,不只是你,還有——旺季大人。」

——如果無法逃避了,那就面對吧。總有一天,讓我們再次相見。

璃櫻似乎聽見劉輝心底的聲音。於是無言的點了點頭。抿着脣,望着劉輝。

國王現在做的並不是逃避。然而還是能感覺到他放開了重要的東西。即使那些東西對國王而言不是不重要,但他還是做了這樣的選擇。爲了其他更重要的東西。璃櫻也察覺到,儘管他只帶着數十人的軍隊,卻幾乎不讓任何人的血沾上劍尖。戰鬥與殺戮都不是他的選擇。璃櫻似乎有些明白了,劉輝選擇的究竟是「什麼」。

只爲了不讓任何人受到波及,只爲了避免事態變得一發不可收拾。

他決定在今晚的這個雪夜裏。捨棄王位,離開王都。

璃櫻說出了他的答案。那是現在的他唯一能做的回答。

「……我、我明白了。我會留下來,留在這座城裏。」

劉輝燦爛地笑了。

命運像團團轉的風向雞,帶來不可思議的似曾相識。

只是他還沒決定究竟要選擇和當時相同的道路,還是走上另一條路。

——那天夜裏,現任國王紫劉輝只帶着些許的兵力,離開了王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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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彩雲國物語 1 紅風乍現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天下沒有白喫的午餐
  4. 04第二章 一國的內幕
  5. 05第三章 黑暗中的真實
  6. 06第三章 黑暗中的真實
  7. 07第四章 幕後推動的黑手
  8. 08第五章 雙面人
  9. 09終章

第二卷彩雲國物語 2 黃金之約束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倒臥路旁的大漢
  4. 04第二章 外廷大觀圖
  5. 05第三章 國王的夜遊計劃
  6. 06第四章 黃尚書、摘下面具
  7. 07終章

第三卷彩雲國物語 3 紫殿花開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手心的事物
  4. 04第二章 首日
  5. 05第三章 春季新生訓練實施中
  6. 06第五章 精彩結束的序曲
  7. 07第六章 那名男子的出現
  8. 08第七章 新人事
  9. 09終章

第四卷彩雲國物語 4 茶都遙想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州境城市
  4. 04第二章 行要好伴住要好鄰
  5. 05第三章 茶州的天空下
  6. 06第四章 商業都市·金華
  7. 07終章

第五卷彩雲國物語 5 黑之月宴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州都琥璉全面封鎖
  4. 04第二章 “花”之邀請函
  5. 05第三章 異種生物近距離接觸
  6. 06第四章 鮮血、尊嚴、死亡
  7. 07第五章 後繼者
  8. 08終章

第六卷彩雲國物語 6 銀沙漏急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二章 心像炙炎般搖動
  4. 04第三章 王座上的那個人
  5. 05第四章 工部攻略、多雲轉……?!
  6. 06第五章 工部攻略、多雲轉……!? 下
  7. 07沒有影子的夢甘甜而無奈
  8. 08終章

第七卷彩雲國物語 7 心比藍深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蜜柑之謎
  4. 04第二章 命運的車輪的轉動
  5. 05第三章 香月
  6. 06第四章 官吏的決斷
  7. 07第五章 傳說的醫仙
  8. 08第六章 於是,“花朵”就此綻放
  9. 09終章
  10. 10後記

第八卷彩雲國物語 8 光耀碧野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以劍盟誓
  4. 04第二章 光之指南
  5. 05第三章 生命的天平
  6. 06第四章 影之宮影之君
  7. 07第六章 月眠白夜
  8. 08第七章 雙"月"
  9. 09終章

第九卷彩雲國物語 9 紅梅夜來香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我想申請00
  4. 04第二章 金狸貓、銀狸貓
  5. 05第三章 追蹤謎團東奔西走
  6. 06第四章 最後的碎片
  7. 07第五章 逆轉構已
  8. 08第六章 幼錐與正義
  9. 09終章

第十卷彩雲國物語 10 綠風如刃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解僱危機
  4. 04第二章 最近的年輕人
  5. 05第三章 閒置官吏對策總部
  6. 06第四章 天運分歧
  7. 07第五章 狸狸的打工
  8. 08第六章 以藍之名
  9. 09第七章 還手一刀
  10. 10終章

第十一卷彩雲國物語 特典合集

  1. 01特典一 奇蹟一般的幸福
  2. 02特典二 與命運邂逅的瞬間
  3. 03特典三 雨夜的評價

第十二卷彩雲國物語 外傳1 近朱者赤

  1. 01插圖
  2. 02幽靈退治大作戰
  3. 03臨近會試前的大搔動
  4. 04探病戰線不同尋常?
  5. 05薔薇公主

第十三卷彩雲國物語 外傳2 青出於藍

  1. 01插圖
  2. 02王都登陸!龍蓮臺風
  3. 03初戀成就大奔走
  4. 04爲了心中的摯友
  5. 05當夢境成爲現實

第十四卷彩雲國物語 外傳3 鄰家百合白

  1. 01插圖
  2. 02戀愛指南爭奪戰
  3. 03傳說的起點
  4. 04有你能使鬼推磨
  5. 05後記
  6. 06幸福的形式

第十五卷彩雲國物語 外傳4 黃粱一夢

  1. 01鈴蘭花開時
  2. 02天青,呼喚風的聲音
  3. 03一千零YY
  4. 04後記
  5. 05在一千零YY之後

第十六卷彩雲國物語 外傳 在深深沉眠的水底

  1. 01序前
  2. 02
  3. 03
  4. 04
  5. 05
  6. 06
  7. 07
  8. 08
  9. 09
  10. 10

第十七卷彩雲國物語 11 月草搖曳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紅秀麗嶄新的日常生活
  4. 04第二章 藍家的驕傲
  5. 05第三章 午夜迴轉的齒輪
  6. 06第四章 秀麗遇上十三姬
  7. 07第五章 牢獄中的幽靈
  8. 08第七章 真相與別離
  9. 09終章
  10. 10後記

第十八卷彩雲國物語 12 白虹以天作爲目標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藍州前夜0;上1;
  4. 04第一章 藍州前夜0;下1;
  5. 05第二章 鴨蛋與猴菇
  6. 06第三章 九彩江
  7. 07第四章 在玉龍展開的搜索
  8. 08第五章 行蹤不明的國王大人
  9. 09第六章 真正的王0;上1;
  10. 10第六章 真正的王0;下1;
  11. 11第七章 藍家的決斷
  12. 12終章
  13. 13後記

第十九卷彩雲國物語 短篇集

  1. 01天N的羽衣
  2. 02薔薇姬的故事
  3. 03戀愛指南爭奪戰..
  4. 04禍及地獄
  5. 05鈴蘭盛開時
  6. 06有你能使鬼推磨
  7. 07約會的對象是……
  8. 08那日的櫻之森林
  9. 09相會必有期

第二十卷彩雲國物語 13 珀耀黎明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紅之火種
  4. 04第二章 沉酣之中
  5. 05第三章 命運敲響離別的鐘
  6. 06第四章 神祕的尚書
  7. 07第五章 百合的音S
  8. 08第六章 王的官吏
  9. 09終章
  10. 10後記 和 光之記憶

第二十一卷彩雲國物語 14 檻中黑蝶

  1. 01插圖
  2. 02序前
  3. 03序章
  4. 04第一章 棺材中的刑部尚書
  5. 05第二章 紅風突變
  6. 06第三章 渡蝶與籠中樂園
  7. 07第四章 紅家的鳳麟
  8. 08第五章 那顆心是
  9. 09第六章 羽翼飛逝之後
  10. 10終章
  11. 11後記

第二十二卷彩雲國物語 外傳 與命運邂逅之夜

  1. 01序章
  2. 02第一章
  3. 03第二章
  4. 04第三章
  5. 05第四章
  6. 06第五章
  7. 07第六章
  8. 08第七章
  9. 09第八章
  10. 10第九章
  11. 11終章

第二十三卷彩雲國物語 15 黃昏之宮

  1. 01插圖
  2. 02
  3. 03第一章 開始的時刻
  4. 04第二章 被OO的國王
  5. 05第三章 困惑的國王
  6. 06第四章 青月之N王
  7. 07第五章 那就像是一場微酣的夢境
  8. 08第六章 宰相會議
  9. 09第七章 白S棺材的葬禮
  10. 10後記

第二十四卷彩雲國物語 16 蒼之巫女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動盪的王都
  5. 05第三章 紅傘的巫N
  6. 06第四章 蒼冥暗鎖
  7. 07第五章 古琴迴響之夜
  8. 08第六章 衆門畢開
  9. 09終章
  10. 10後記

第二十五卷彩雲國物語 17 紫暗王座 上

  1. 01插圖
  2. 02
  3. 03序章
  4. 04第一章 被抹去的名字與不會消失的心
  5. 05第二章 另一個徙蝶的故事
  6. 06第三章 金絲雀的眼淚
  7. 07第四章 流淚的人偶,結束之歌
  8. 08第五章 霧中虛幻的靜謐山舍
  9. 09第六章 紅S小丑的笑聲
  10. 10第七章 最後的骨之墓誌
  11. 11終章

第二十六卷彩雲國物語 18 紫暗王座 下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蒼之君與雪夜
  4. 04第二章 兩位太子正在閱讀
  5. 05第三章 雪暗千里行
  6. 06第四章 未開箱子之內容物
  7. 07第五章 追憶之遺物
  8. 08第六章 白棺之N
  9. 09第七章 擲出前的骰子點數是
  10. 10第八章 那位王的選擇
  11. 11第九章 覺醒時刻
  12. 12第十章 紫暗王座
  13. 13第十一章 風吹回的地方
  14. 14終章

第二十七卷彩雲國物語 番外篇 乞骸骨

  1. 01第一話 雪之骨悠舜
  2. 02第二話 箱之軀旺季
  3. 03第三話 北風的假面晏樹
  4. 04第四話 冰之心臟
  5. 05最終話 風花 仙篇
  6. 06番外篇 與命運邂逅之夜
  7. 07冬之華 重華篇

第二十八卷彩雲國物語 短篇

  1. 01特典二 與命運邂逅的瞬間
  2. 02特典三 雨夜的評價
  3. 03追擊怪盜鏘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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