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彩雲國物語》 · 雪乃紗衣 · 1.2萬 字
天空又下起了寒氣森森的雪。
悠舜嘗試着想拿掉腕上的手銬，但才試了一下就立即放棄了，靠自己是絕對辦不到的。
“黎深……你拿得下來嗎？”
黎深隨意擺弄了下手銬。
只要輕輕一拉，悠舜的右手就會被拉過來，看見這個情形的黎深露出了面帶微笑，相當愉悅的表情。
看來是非常中意……這究竟是爲什麼？
“只要讓你離開視線範圍，你就會自己一個人做出任性妄爲的舉動，所以還是應該銬在一起，像現在這樣纔好。”
“……竟然被你這樣說，真是一大沖擊……”
感覺自己身爲人的某樣東西已經徹底沒指望了。
悠舜失去了讀書的心情，於是開始眺望起下着雪的室外。
過了好一陣子，他才注意到黎深正盯着他看的事。
於是，悠舜也試着目不轉睛地盯着看回去。
和態若自然地望着對方的悠舜完全相反，黎深看起來嚇一跳，似乎想隱藏自己的驚慌失措，開始用力地瞪着悠舜看。
不過，沒多久他就放棄，移開了視線。
（……真是有趣。）悠舜忍不住偷偷竊笑。
雖然人稱黎深是‘無法解讀’，但對悠舜而言，他就像沒有底的水桶一樣，彷佛不停漏水般地好懂。
“有什麼事嗎？黎深。”
黎深很不高興。
冷靜不下來的只有他一個，悠舜卻是悠然自在得不得了，情況總是這樣。
這樣的‘他人’對黎深而言是第一次遇到，而能夠毫不在乎地回視他雙眼的人也是第一次遇到。
那張‘獰笑’的臉，被蠟燭這麼一照……真是恐怖到連幽靈也會被嚇跑。
就連他自己也搞不清楚爲什麼要對悠舜說那些話。
“……我覺得那不是幽靈。”
要是讓鳳珠聽見了，可能會大發雷霆也不一定，但是悠舜卻用手撐起自己的臉頰。
“……聽說你和令尊約定只參加唯一一次考試，如果落榜，就要回去繼承家業。”
都已經是好幾天前的事了，真沒想到他還在認真思考。
“……是棺材吧……”
文仲嘆了口氣。
腳底不斷響起喀嘎喀嘎讓人不舒服的聲音，這裏簡直就是棟廢墟。
爲什麼會誦經呢？
不管鳳珠再怎麼東張西望，再怎麼認真搜尋，明亮的地方和人類就是一個都找不到。
鳳珠和飛翔都加快了腳步。
有事最好馬上解決，這就是訣竅。
雖然手中蠟燭的亮度不足，沒辦法完全照出裏面的情況，但可以看出有某種不吉祥形狀的東西就擺在房間裏。
“不要悶不吭聲！”
“對、對不起……真的很對不起……”
所謂的‘不討厭’，指的應該不是手杖的聲音吧。
“你說那裏……可是完全沒有人在的氣息啊？！”
“……？啊、那真是謝謝你？”
“不過這到底是真的假的……要是正牌的幽靈，我就沒什麼興趣了。”
“嗚喔……是從北邊的角落傳來的耶。”
鳳珠感覺背部更加地寒冷了。
文仲露出了厭煩的表情。
總之，鳳珠開始搞不清楚自己現在到底仍然正常，或是被附身了。
“……喂，這有點……”
“喂、文仲！那個真的是活人嗎？！”
“黎深會爲了某人拼命想辦法安慰，真是了不起的進步呢。嚇了我一大跳。”
“如果不是幽靈誦經的話，那就是活生生的人了吧。雖然我是不清楚你要找的是什麼樣的人啦。”
實在太失敗了。
“這是真的嗎？飛翔。”
但那不是對話的聲音，就像單獨一個人，正在低低地、毫不中斷地、像在地上爬行一樣的——“……呻、呻吟聲……？！飛翔！快點把避邪物！鹽！最終兵器文仲大人！全部都拿出來啊！”
聽見這個名詞，文仲看向鳳珠。
因爲在意嗎？
鳳珠和飛翔轉頭看着彼此的臉。
於是，三個人戰戰兢兢地向房門內窺探。
“聽說大家一個不剩地都逃走了。”
“你冷靜點，鳳珠！啊、這麼說來你從來沒有試過膽嘛。”
但就算知道是誦經，心情也完全輕鬆不起來，不舒服的感覺反而越來越嚴重。
說出這句話的人並不是黎深。
“不，我其實是來找人的。就算是我，也不會在賭上人生的考試前夕，純粹因爲好玩，就跑來幹些擊退幽靈之類的閒事吧？就算不幹這些閒事，我也已經是全州試最後一名的了呢。”
子美突如其來地，站立在窗口之外。
再加上那讓人汗毛直豎的笑聲的迴音，就連飛翔也用盡了全力才把口水和尖叫聲給一起吞下肚子去。
“……鳳珠……你這傢伙別做多餘的事！”
“拜、拜、拜託你，可不可以用更開朗的聲音說話啊，文仲大人！”
“爲、爲、爲什麼第九棟宿舍一個人也沒有啊？！”
“………………什麼？誦經？”
文仲揉了揉眉心。
一直戰戰兢兢走在最後面的鳳珠，陡然間忘了心中的恐懼，發出了‘哎’的一聲大叫。
“開朗的聲音……那我試着笑笑看好了。俗話說充滿笑聲的家庭會招來福氣。喀喀……喀喀喀……（PS.這是笑聲）”
“你們還不明白嗎？他念的是什麼？”
三人停了下來，中斷吵雜的腳步聲。
“…………”
“完全聽不懂。不是呻吟聲嗎？”
“……可是你卻在這麼重要的考試前夕，悠哉悠哉地攪和在這種愚蠢的騷動裏啊你。”
大概黎深在場的話，鳳珠就算逞強也不會如此吵鬧喧嚷，但是和年紀比較大的兩個人在一起，就不禁展現出本來的面目了。
這感覺簡直就像和鬼怪一同參加試膽嘛。
因爲聽到悠舜被人痛罵，自己就會覺得非常生氣嗎？
接着，嘰——的一聲，最裏頭的那扇門就像在對他們招手一樣自顧自地打開了。
文仲一邊摸着下巴，一邊反覆咀嚼着鳳珠的要求。
“怎麼聽都像是在施放詛咒啊。”
黎深的‘不討厭’，也就是非常‘喜歡’。
“因爲你走得慢，所以想追你很方便。腳的情況不好的時候，會比平常更願意接受別人的幫忙，這點也不錯。再說，腳也不會干擾你泡柚子茶。所以你的腳好不好，和我一點關係都沒有。”
“……我不討厭你手杖的聲音。”
爲什麼？
“是在誦經啦。”
“……爲什麼？”
“逃走？！”
“要是落榜的話怎麼辦？”
從建築物的深處，確實有什麼聲音正傳過來。
就連文仲也忍不住喀喀喀地笑了起來，結果嚇得鳳珠更加不停地放聲大喊‘寺廟打雜的——！’。
兩個人都瞪大了眼睛。
文仲側耳聽了一會兒，點了點頭。
裏面有棺材，但卻看不見半個人。
即使黎深一直沉默，悠舜也毫不介意地等待着，終於，黎深開口說話了。
的確聽得見，而那個聲音錯不了，絕對是——“人的聲音。”
“等等！你們沒聽見什麼嗎？”
不過實在聽不懂他到底想表達什麼。
飛翔和鳳珠僵立在當場。
雖然平常自認爲是可靠的人，但果然還是裏面年紀最小的。
“第九棟宿舍北側的最邊間……就是那裏了吧！”
“啊？你不是來擊退幽靈的嗎？”
再這麼拖拖拉拉，就要陷入非得奉陪飛翔不可的窘境了。
“那當然是因爲喜歡的關係啦。”
“就像貓的鈴鐺一樣，非常方便。”
很仔細很仔細去聽的話，這種低流而過，充滿詛咒味的感覺的確像是——“……喂、這年頭的幽靈會自己誦經了啊？”
黎深蹙起了眉頭。
悠舜突然看向黎深，黎深還是一臉不高興地看着其他的方向。
一走近第九棟宿舍的盡頭，誦經的聲音突然停止了。
“在寺廟打過雜的？這樣的話——”
“我可不會破壞約定喔。就回去繼承家業啦。”
家裏要是有其他兄弟姊妹在的話，鳳珠無庸置疑一定是老麼沒錯。
至今爲止，別人的感覺什麼的，他怎樣都無所謂。
不論笑還是不笑，文仲的臉都一樣恐怖，而且，是比幽靈還要恐怖。
“喂……那剛纔誦經的是誰啊？”
“在見到面之前就知道是你，所以很棒。”
同樣是白州出身，又往來了這麼長一段時間，有關這件事他也略有耳聞。
“哎——？”
飛翔舉起小指頭掏了掏耳朵。
“沒錯。就跟傳聞中一樣。”
“還是應該叫那個在寺廟打過雜的人一起過來的！”
——到底爲什麼？
爬上背部的寒氣，究竟只是單純因爲現在是冬天，或是有其他原因，鳳珠根本就分不清楚了。
“不過，放任那些不知道哪來的無名小卒暢所欲言，我非常討厭。”
“就是這樣啦。幫派老大的兒子卻想成爲被幫派視爲仇敵的官吏，這可是件斷絕父子關係的大事呢。”
“大喊着會被作祟……看樣子他們好像‘看見’了。”
飛翔話剛說完，就聽見棺材蓋移動的聲音。
隨着那‘嘰……’的一聲，棺材蓋緩緩地被抬起——到了這個地步，鳳珠的神經終於到達了極限。
“寺廟打雜的！寺廟打雜的在哪裏——！！”
強拉着鳳珠和文仲兩個人，飛翔就這麼意氣風發地潛入第九號宿舍了。
就在鳳珠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的尖叫聲中，從棺材裏傳來了打呵欠的聲音。
一隻蒼白的手，很鬱悶似的推開了棺材的蓋子。
“……吵死了。真是的，到底是誰——”
棺材的主人一邊打呵欠，一邊搔頭髮，突然間將目光停留在鳳珠身上，眼睛閃爍着讓人毛骨悚然的犀利光芒。
“……唉呀？那邊那個尖叫的青年，你有意成爲帥氣的寺廟雜工嗎？現在剛好在進行招募活動喔！你，正在煩惱吧？爲了那張臉。我懂我懂。對於這樣的你，我大力推薦你到寺廟打雜。挖掘墳墓可以徹底解除你的煩惱！越是挖掘，你越會產生‘自己的人生這樣下去好嗎’的想法，每天都會省視自己，思考自己是不是正在自掘墳墓。不管是怎樣的敗家子，只要成了寺廟雜工，就一定能深切思考人生，我們可是受到如此這般的大好評呢。”
……鳳珠停止了尖叫。
飛翔悄悄地瞥了認真的青年一眼。
“喂……你該不會在想如果找工作有困難，乾脆就去當個帥氣的寺廟雜工算了吧？”
“哎？……不不、怎麼會！那種荒唐的事情……再說我也不帥氣……”
鳳珠嘀嘀咕咕地自言自語起來。
到底是那個打動了鳳珠的心啊？
飛翔顫抖了起來。要是不盯牢這小子，他可能一不小心就變成寺廟雜工了，這樣的話豈還有臉回家見父母啊！
“可、可惡——！你這個殭屍詐欺師！就憑一張天花亂墜的嘴，就想把這個單純的好青年給拖進寺廟當雜工啊！別開玩笑了，你這混蛋！！嗯？寺廟雜工？……該不會人家說那個在寺廟打過雜的……”
“就是我啊。雖然只在小時候當過啦。呿、難得未來大有希望的帥氣寺廟雜工正要投入我們的說。好久不見了，文仲。你還是一點也沒變，充滿了陰氣呢，感覺和棺材非常相配。如何？我知道一塊好的墓地，非常適合你，絕對會讓你每天都數着手指頭，期待着哪天才能進入墓穴裏的唷！”
“你那是徹底的多管閒事！賬棺材男。”
姜文仲陰氣沉沉地指着那個混賬棺材男。
鳳珠不禁呆住了。
“……嗯？那，那個男的沒有什麼奇怪的地方嗎？”
“……話說回來……這是雪吧？外面的。”
只有文仲用一句‘少惹人厭！’毫不留情地拒絕了。
——要是不直接和他接觸的話，在子美身上並沒有任何引人大肆議論的要素。
“可是啊，一聽見是誦經時我就應該發現了。你想子美他會去看什麼經書嗎？”
“……看來症狀已經相當惡化了。”
的確，子美給人的強烈印象完全來自他的說話口吻。
“那傢伙其實是年齡不詳啦。臉上又化了妝，更加看不出來……”
“比如說……得意洋洋地做出口味特異的料理，還一副沒事的樣子全部喫光。”
子美的年齡……“……大概是超過三十歲了……不過……”
“你說子美？他從頭到腳都很奇怪啊。”
……在寒冬中喫刨冰。
文仲和俊臣再度彼此交換視線。
子美的年齡……“……大概是超過三十歲了……不過……”
對着神情氣憤的鳳珠，文仲也擺出像瘟神般更加陰鬱的臉色。
嘴裏沙哩沙哩地嚼着雪，飛翔開始嘟噥了起來。
鳳珠和飛翔不禁發出了呻吟。
他這輩子可能還沒有像現在這麼失望過。
“你是明明知道還故意說出來的吧！這個殭屍！但如果是冒名頂替的槍手應該會更安分纔對啊，那傢伙可是超級顯眼的耶。”
“你說的沒錯。就算再認真也是一大難關，這樣的人是不可能通過州試的。但是，你們那位‘劉子美’不是連一本書都沒辦法好好讀完嗎？你們真的認爲他能通過州試嗎？”
鳳珠不禁啞然。
出現了久違的訪客，來俊臣實際上似乎很高興的樣子——文仲曰‘就是開門等着你’——竟然端出刨冰來招待客人。
因爲麻藥中毒而出現症狀，這還說得過去；但先有症狀，才染上麻藥的癮？
……在寒冬中喫刨冰。
“年齡呢？”
“就連穿針也要讓悠舜幫他……可是卻自稱做菜和縫紉是他的特殊才藝。”
“……嗯？那，那個男的沒有什麼奇怪的地方嗎？”
“不，正好相反。爲了抑制症狀，他沒辦法不喫藥吧。”
鳳珠開始陷入了混亂。
“可是啊，子美實際上是以僅次於悠舜的第二名通過紫州州試的耶。當時風聲傳得好大，說平民獨佔了超級激戰區紫州的第一名和第二名。這消息應該是真的吧？”
“不過，以結果來看，現在的確已經陷入藥物中毒的狀態了。搞不好，爲了得到藥丸，連殺人的事情都做得出來呢。”
“比如說？”
只有文仲用一句‘少惹人厭！’毫不留情地拒絕了。
“那傢伙其實是年齡不詳啦。臉上又化了妝，更加看不出來……”
“……看來症狀已經相當惡化了哪。”
“沒錯。住進預備宿舍，持有正式的應考牌，平民出身，名爲劉子美的男人確實通過了州試。但是，他和你們所認識的‘劉子美’是同一個人的證據何在？”
“比如說？”鳳珠一邊感到疑惑，一邊開始回憶起子美的事情。
“他這個人超容易覺得膩的，一本書只要稍微翻一下，馬上就厭倦了。做裁縫也是很快就扔到一邊，根本沒有靜下來的時候。”
飛翔閉上了嘴巴。
“他每次來的時間都接近半夜，雖然有這種怪癖，又一定會乖乖回去第六棟宿舍。個性看起來明明很喜歡熱鬧，但卻完全沒有搬到第十三棟宿舍來的意思。”
——麻藥？！
“怎……你是在說子美他藥物中毒嗎？！”
文仲用手指彈過來的東西，鳳珠一瞬間還以爲是南天竹果實。
文仲和俊臣再度彼此交換視線。
“……等等。你剛纔提到藥丸對吧？”
“目的？”
“而且，連日常生活都出現障礙的毒癮者，要裝做普通人是很困難的。只要讓人覺得他是個奇怪的傢伙，即便多少有些異常的地方，也能矇混過關吧。”
“那個藥丸是掉落在死去的考生身邊的東西。正確來說——那不是藥，而是混合了鴉片和其他藥品，經過特殊調製的麻藥。”
對義理和人情沒有抵抗力的飛翔勒緊肚子，而個性認真的鳳珠也做出覺悟。
“喂，爲了藥而把考生一個接一個殺死……這應該不可能吧？確實在國試期間，幕後的藥品買賣也會增加，因爲一旦落榜的話就只好去自殺，會動手的考生也不在少數。但是，沈溺於藥物的人有辦法通過州試到這裏來嗎？”
鳳珠和飛翔不禁發出了呻吟。
嘴裏沙哩沙哩地嚼着雪，飛翔開始嘟噥了起來。
“也就是說，並不是爲了要上榜才把人掉包的。”
“……被掉包了嗎？”
紅色的藥丸。
鳳珠一邊感到疑惑，一邊開始回憶起子美的事情。
“就連穿針也要讓悠舜幫他……可是卻自稱做菜和縫紉是他的特殊才藝。”
“……我想，大概就是這個沒錯。”
“可是啊，一聽見是誦經時我就應該發現了。你想子美他會去看什麼經書嗎？”
“不……完全搞錯人了……”
對義理和人情沒有抵抗力的飛翔勒緊了肚子，而個性認真的鳳珠也做出了覺悟。
飛翔感到非常失望。
“……等等。你剛纔提到藥丸對吧？”
“對、對啊……好想快點去找他，而且子美他還在服用藥丸呢……啊、不過那個已經被悠舜收走了……”
一瞬間，來俊臣和姜文仲都露出了嚴肅的表情。
“是啊。味覺已經徹底麻痹，也沒辦法集中注意力。就算想念書也念不了，大概已經沒辦法理解文章的意義了吧。”
文仲陰鬱地嘆了一口氣。
文仲讚許般地揚起了眉毛。
“啊、這麼說來好像也有那種靠大批小弟簇擁歡送，像笨蛋一樣拼命爭取曝光率的珍禽異獸嘛。”
一瞬間，來俊臣和姜文仲都露出了嚴肅的表情。
仔細想想，他們根本就沒看過子美認真讀書的樣子。
“手腳會不自主顫抖、沒辦法穿針、晚上睡不着、注意力散漫、安靜不下來、喜歡獨處……症狀完全符合。年齡如果在三十歲後半，也勉強有可能。服用的是紅色的藥丸——你看看是這個嗎？”
“原寺廟雜工，後來改當黑州小闢吏，今年黑州州試的榜首˙來俊臣。你在找的人是這個嗎？”
的確，連一本書都沒辦法集中精神唸完，這樣是不可能通過州試的。
然而，飛翔卻搔了搔頭。
出現了久違的訪客，來俊臣實際上似乎很高興的樣子——文仲曰‘就是開好門等着你’——竟然端出了刨冰來招待客人。
“他每次來的時間都接近半夜，雖然有這種怪癖，又一定會乖乖回去第六棟宿舍。個性看起來明明很喜歡熱鬧，但卻完全沒有搬到第十三棟宿舍來的意思。”
該不會……飛翔喃喃自語道：
“年齡呢？”
“哦——？很顯眼嗎？我也一樣住在預備宿舍，但劉子美是個怪人的事情，今天還是第一次聽到喔？”
飛翔和鳳珠都陷入沉默。
“比如說……得意洋洋地做出口味特異的料理，還一副沒事的樣子全部喫光。”
飛翔和鳳珠都陷入了沉默。
“沒錯。就像南天竹果實那樣鮮紅的……”俊臣和文仲回頭看彼此一眼。
“沒錯。就像南天竹果實那樣鮮紅的……”
“……好像剛跑去挖回來的樣子。”
“他這個人超容易覺得膩的，一本書只要稍微翻一下，馬上就厭倦了。做裁縫也是很快就扔到一邊，根本沒有靜下來的時候。”
想起接二連三死亡的考生，鳳珠倒抽了一口氣。
“……你弄錯他們的目的了。”
“要是持有正式的應考牌，倒也不是不可能的事。特別是紫州州試，有數千名考生的規模，究竟當初有哪些人來應考，是不可能全部記清楚的。不過呢，要是像那邊那個，擁有人間之外來自魔境這種程度的長相的話，光是一張臉就夠出名了。”
俊臣和文仲回頭看了彼此一眼。
鳳珠完全不明白這句話的意思。
文仲用手指彈過來的東西，鳳珠一瞬間還以爲是南天竹果實。
“……話說回來……這是雪吧？外面的。”
雖然臉上化了妝，但並沒有做女裝打扮；既不像鳳珠那樣是超級美形男，也不像黎深那樣做出數也數不清的惡行。
“……好像剛跑去挖回來的樣子。”
“等等，太奇怪了吧？現在這個子美如果藥物中毒的話，就不可能當別人的槍手啊。”
“是啊。味覺已經徹底麻痹，也沒辦法集中注意力。就算想念書也念不了，大概已經沒辦法理解文章的意義了吧。”
來俊臣把手肘擱在棺木邊緣，撐起臉頰。
“你說子美？他從頭到腳都很奇怪啊。”
子美手上拿的確實和這個十分相似。
“對、對啊……好想快點去找他，而且子美他還在服用藥丸呢……啊、不過那個已經被悠舜收走了……”
找個沒辦法上榜的槍手，根本就沒有意義。
“手腳會不自主顫抖、沒辦法穿針、晚上睡不着、注意力散漫、安靜不下來、喜歡獨處……症狀完全符合。年齡如果在三十歲後半，也勉強有可能。服用的是紅色的藥丸——你看看是這個嗎？”
紅色的藥丸。
子美手上拿的確實和這個十分相似。
“……我想，大概就是這個沒錯。”
“那個藥丸是掉落在死去的考生身邊的東西。正確來說——那不是藥，而是混合了鴉片和其他藥品，經過特殊調製的麻藥。”
鳳珠不禁愣住了。
——麻藥？！
“怎……你是在說子美他藥物中毒嗎？！”
對着神情氣憤的鳳珠，文仲也擺出像瘟神般更加陰鬱的臉色。
“不，正好相反。爲了抑制症狀，他沒辦法不喫藥吧。”
鳳珠完全不明白這句話的意思。
因爲麻藥中毒而出現症狀，這還說得過去；但先有症狀，才染上麻藥的癮？
來俊臣把手肘擱在棺木邊緣，撐起了臉頰。
“不過，以結果來看，現在的確已經陷入藥物中毒的狀態了。搞不好，爲了得到藥丸，連殺人的事情都做得出來呢。”
想起接二連三死亡的考生，鳳珠倒抽了一口氣。
然而，飛翔卻搔了搔頭。
“喂，爲了藥而把考生一個接一個殺死……這應該不可能吧？確實在國試期間，幕後的藥品買賣也會增加，因爲一旦落榜的話就只好去自殺，會動手的考生也不在少數。但是，沈溺於藥物的人有辦法通過州試到這裏來嗎？”
文仲讚許般地揚起了眉毛。
“你說的沒錯。就算再認真也是一大難關，這樣的人是不可能通過州試的。但是，你們那位‘劉子美’不是連一本書都沒辦法好好讀完嗎？你們真的認爲他能通過州試嗎？”
鳳珠不禁啞然。
的確，連一本書都沒辦法集中精神唸完，這樣是不可能通過州試的。
“就爲了賭博嗎！”
“……你弄錯他們的目的了。”
“還有其他很多可疑的地方呢。比起國試現場，預備宿舍不但比較容易潛入，也比較容易展開狙擊。名單上的人和人數也是一下增一下減的。”
飛翔閉上了嘴巴。
簡直就像‘第九十八個幽靈’一樣。
雖然臉上化了妝，但並沒有做女裝打扮；既不像鳳珠那樣是超級美形男，也不像黎深那樣做出數也數不清的惡行。
“也只能盡力去做我們能力所及的事情了吧？”來俊臣站了起來，走到架子旁拿了一瓶酒和兩個杯子回來。
“可是那個子美，你們說不是本人吧？不是真正的劉子美？”
鳳珠滿腦子的混亂，像是哀嚎般地叫了起來。
現在這種狀況下，還有什麼好笑的事情嗎！
“啊，至少要那樣做比較好。和紅家的少主在一起的話，想下手也不容易。”
纔剛說完，就傳來了一聲口哨聲。
“有這種可能。那種藥現在是沒辦法取得的，而且也需要大量的金錢……恐怕，他曾經當過士兵吧，熟知殺人的技巧，然後接下了別人的委託。”
“‘幽靈’嗎……但是我們可有責備他們的資格？俊臣。他們是被人給製造出來的啊，被國家。”
“咦？啊、好、好啊。哇啊——！”
他平常究竟拿這些東西來幹什麼，沒有人願意深入思考。
的確，子美給人的強烈印象完全來自他的說話口吻。
“……他和黎深兩個人銬在一起。”
“沒錯。住進預備宿舍，持有正式的應考牌，平民出身，名爲劉子美的男人確實通過了州試。
簡直齊備了所有‘被殺’的條件。
鳳珠好不容易擠出充滿怒氣的一句話。
“就算再怎麼想上榜，也不應該這樣做吧！像那樣…根本…一點也不正常！”
鳳珠發出了嘶啞的聲音。
說到這裏，就連鳳珠也察覺到這裏面不能啓齒的隱情了，雖然他並不願意相信。
“要是持有正式的應考牌，倒也不是不可能的事。特別是紫州州試，有數千名考生的規模，究竟當初有哪些人來應考，是不可能全部記清楚的。不過呢，要是像那邊那個，擁有人間之外來自魔境這種程度的長相的話，光是一張臉就夠出名了。”
有關子美的消失，還有‘當紅色的果實全部落盡，就會有好事發生’那句話中的含義。
“反倒是劉子美具備了所有的‘條件’。尤其是這次，情況看來似乎特別嚴重。”
“……他說紅色的果實……如果全部消失了的話，就會有好事發生……”
“真是很奇怪的事情。明明標榜實力主義，但爲何至今沒有任何平民通過國試呢？每年都會陸續出現死因不明或死因離奇的考生；從各州前往貴陽的路途中，奇怪的意外死亡也數不勝數，但官府幾乎都不予過問。
“那麼，那個子美是‘誰’？爲什麼要冒用劉子美的姓名潛入這裏，手中還持有正式的應考牌？”
“考生本人固然不用說，就連周遭的人也是。無論如何都想讓自己的兒子上榜的人、透過賄賂去拜託相關人士或熟人的人……還有，不希望有平民以好成績上榜的人。”
“嗯，這麼想也是合理的吧。畢竟世上有許多醜陋污穢的事是現實，特別是眼前，朝廷開始採取優待國試一派的政策，對通過國試的人給予其他人望塵莫及的恩惠。認爲我無論如何都要考上、妨礙我的傢伙去死、當上大財主就能心想事成的話。我說什麼也要當之類，都是很正常的吧。”
“也就是說，並不是爲了要上榜才把人掉包的。”
“全都是被殺的……其實也不能這麼說。至少以我看見的，有一半是承受不了沉重的壓力，在一時衝動下自殺的‘自然死亡’；另一半纔是真正死因有異的。不過……”
姜文仲一邊目送着兩人衝出房門，一邊喃喃說道：
飛翔板起面孔，喃喃說道：
鳳珠睜大雙眼。
看來俊臣滿臉的笑容，鳳珠不禁生起氣來。
蠟燭的火光搖曳了起來。
鳳珠頭暈似的微微顫抖着。
文仲瞥了飛翔一眼。
“這個嘛……也不全是錢的問題啦。”
來俊臣從棺材裏取出五寸釘和稻草人。
“預、預定好的結果——？到底是誰預定的！”
“等等、我完全聽不懂。拜託你們用更簡單的方式說明一下！”
“……鄭悠舜還有沒有說過些其他什麼？”
同樣身爲沒沒無名的平民，且奪得紫州第一名的，那個拄着柺杖的鬼才。這麼說來，子美從一開始就直接靠往悠舜身邊，彷佛早就在等他來一樣。
那個子美，究竟是存在？抑或不存在？
“不是那麼精準的安排啦。只要讓看起來像眼中釘的傢伙不能參加考試就行了。預備宿舍的那羣傢伙不是也想把悠舜解決掉嗎？使瀉藥或折斷手臂之類的都還算好，最糟的狀況就是直接下殺手。”
“喂、文仲，那那些死掉的傢伙——”
他想起了那些對悠舜的謾罵和閒言閒語，是‘真心’想置悠舜於死地。
“原來如此！喂、鳳珠！我們現在立刻回去！”
文仲謹慎地歪了歪脖子。
所謂並非以當槍手爲目的而潛入的動機——“……殺手……”
“終於還是出現了呢，以好成績上榜的平民。而且還獨佔最困難的紫州州試第一和第二名。
來俊臣啪啪地拍起手來。
俊臣握起了兩隻骨瘦如柴的手掌。
“正面對決……？”
“太愚蠢了。這要怎麼辦到！究竟會考第幾名，就連考生本人都不知道啊！”
“……你們剛纔說鄭悠舜把藥給拿走了？但他是知道那種藥的性質的啊？”
但是，他和你們所認識的‘劉子美’是同一個人的證據何在？”
“哦——？很顯眼嗎？我也一樣住在預備宿舍，但劉子美是個怪人的事情，今天還是第一次聽到喔？”
“可是啊，子美實際上是以僅次於悠舜的第二名通過紫州州試的耶。當時風聲傳得好大，說平民獨佔超級激戰區紫州的第一名和第二名。這消息應該是真的吧？”
“等等，太奇怪了吧？現在這個子美如果藥物中毒的話，就不可能當別人的槍手啊。”
“哎？他明明知道還把它拿走嗎？真是不簡單耶。簡直就像在說‘快來殺我吧’。對了，你們說小子美他消失了是嗎？嗯嗯。”
“而且，連日常生活都出現障礙的毒癮者，要裝做普通人是很困難的。只要讓人覺得他是個奇怪的傢伙，即便多少有些異常的地方，也能矇混過關吧。”鳳珠開始陷入了混亂。
“……國試到現在還是黑社會的一大賭博對象，這個你也聽說過吧？下至平民百姓，上至皇親貴族都有人下注。這麼一來，賭博的金額當然就成了天文數字。可是這次卻大爲混亂，盡是些出乎大家意料之外的結果，搞得一大羣人接二連三流落街頭。”
鳳珠整個人都僵住了。
“……一點也不正常。”
孤苦無依的窮學生、打亂所有人的預期，以第二名通過紫州州試。
來俊臣的表情有些嚴肅了起來。
“真的很寶貴喔，這種感性。因爲朝廷裏到處都充斥着這種不正常的人呢。”
“總之，先把那個臭白癡國王的所作所爲給好好地數落一番吧。”
仔細想想，他們根本就沒看過子美認真讀書的樣子。
姜文仲和來俊臣都微微地笑了。
鳳珠感到眼前一片赤紅。
該不會……飛翔喃喃自語道：
飛翔一下子想通了。
所謂‘反倒是劉子美具備了所有的條件’的含意。
“鄭悠舜他現在……”
“可是……”
文仲和俊臣則是毫不留情地點了點頭。
“……我確實聽說過劉子美是個孤苦無依的平民，像那種隨時與棺材爲伴的窮苦學生，你認爲他有僱用槍手的可能嗎？而且還是能以第二名的佳績通過紫州州試的上等槍手。這種人究竟要上哪去找？不用說當然是不可能的。”
“……被掉包了嗎？”
鳳珠有點發楞地回答道：
找個沒辦法上榜的槍手，根本就沒有意義。
“你是明明知道還故意說出來的吧！你這殭屍！但如果是冒名頂替的槍手應該會更安分纔對啊，那傢伙可是超級顯眼的耶。”
“不不，我只是覺得太帥氣了，那個鄭悠舜。真是個比傳聞中更棒的男人。竟然選擇正面對決啊。”
——妨礙我的傢伙去死。
沒錯，確實是有。
這樣一來，如果兩人都在國試中雙雙落榜的話，有某人在幕後操作的事情就肯定會曝光，所以不能隨便讓他們落榜。但不落榜的話，他們又會入朝爲官……這麼一來，只剩把人除掉這條路了。”
文仲陰鬱地嘆了一口氣。
在貧窮人聚集的預備宿舍，就算出現死人，也不會特別進行調查，就這麼擱置不管，隨便說一句被‘幽靈’給帶走，就解決了事。給人的感覺只有‘啥？’這麼一個字，不過呢，卻還是讓這種結論強行通過。你們認爲是爲什麼？”
“說的也是。”
“啊、這麼說來好像也有那種靠大批小弟簇擁歡送，像笨蛋一樣拼命爭取曝光率的珍禽異獸嘛。”
“……嗯，十有八九。”
飛翔一臉僵硬。
代替噤口不言的飛翔，文仲帶着如同宣判死刑一般的表情繼續說道：
他很靈巧地邊以單手斟酒，邊將其中一個杯子遞向文仲。
“……因爲牽連到貴族或高官，所以把案子給壓下來……是這麼回事嗎？”
“目的？”
“漂亮。這問題正中紅心啊。到底是誰預定的呢？希望出面協調的可是大有人在唷。像是要讓誰上榜啦，讓誰名落孫山啦，及格的名次該怎麼排之類的。”
——要是不直接和他接觸的話，在子美身上並沒有任何引人大肆議論的要素。
“剛纔已經說過了吧？當槍手並不是他的目的……這裏還有另一個人不是嗎？凌駕於‘劉子美’之上，齊備了所有‘條件’的人……”
“其中最出人意料的就是紫州州試。第一名和第二名都是沒沒無名的平民百姓，因此而破產的人極多。應該是恨之入骨了吧？預定好的結果明明不是這樣的。”
姜文仲露出不像方纔那麼陰氣沉沉的笑容。
“……看見剛纔那兩個人，我真的很羨慕哪。戰後纔出生？也是啦，那種毫不掩飾的開朗、快速成長的直率、時不時的沒常識行爲……只要看着他們，我就會覺得‘啊……原來沒有戰爭的世界就是這樣啊，真好’。”
如果這種純真能一直持續下去就好了。
“剛纔我忍不住就想勸說他去寺廟裏當雜工了，真不想讓他在朝廷這種地方被人污染哪。
啊、不過他可能還是躺在棺材裏最美也說不定。好，我下次幫他量身訂做個棺材，上面再加個代表親密友好的印記送他吧。”
看來他好像已經把這件事給當成既定事項了。
“你，最好是收斂一點，對於你那個表達熱情的方式。”
“哎？爲什麼？”
“那隻會讓人以爲‘喀喀……下一個要死的就是你’，平白惹人厭罷了。不管從哪個角度去看，都只會增添人家對於日常生活的微妙不安感。”
“是這樣的嗎？”
“也曾被你送過的我所說的話絕對不會錯。”
“但是確實可以拉近彼此的距離吧？”
姜文仲苦着一張臉，放棄了繼續說服來俊臣的念頭。
的確，都從俊臣那裏獲贈了棺材，以後就不得不和他來往了吧。
俊臣露出了終於注意到手中酒杯的表情。
他將酒送到嘴邊，忽然想起了‘第九十八個幽靈’的事，那可悲的幽靈。
“其實啊，最有資格抱怨的，應該是‘第九十八個幽靈們’纔對。”
明明還存在於這個世界，卻被所有人給遺忘的，可悲的幽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