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章
《彩雲國物語》 · 雪乃紗衣 · 6152 字
秀麗漫步在夜晚的庭院,腦海浮現白天發生的事情。
在正式冊封官位之後,絳攸喊住秀麗——說明有人想見她一面。驀地,她想起先前燕青說過的話。
“……請問對方是哪位?”
“……在此之前有件事必須要告訴你,這是關於一年前的事情。”
秀麗瞠大杏眼,絳攸明白表示:
“你已經正式爲官,再也不是需要保護的一方,所以我要把事情告訴你——你想聽嗎?”
絳攸一方面表示要告知一切,另一方面又要秀麗選擇。
所有人一直將秀麗矇在鼓裏,只因爲他們認爲這是保護秀麗最好的方式。
有些真相不需要了解也好,過去的秀麗的確是如此,但從此以後就不一樣了,絳攸暗示着。
秀麗有了解真相的權利,選擇權在秀麗。
做了個深呼吸——決定了答案。
“請告訴我。”
主動放棄被保護的立場,無論是什麼樣的真相,秀麗都願意接受。
選擇成爲保護者,這正是秀麗最大的誠意。
絳攸微微一笑。
“是嗎?那接下來再由你來決定要不要與對方見面吧。”
於是,絳攸靜靜開口。
而——所謂的真相是……
“……秀麗。”
身旁出其不意傳來的聲音讓陷入忖思的秀麗喫了一驚。劉輝不知何時來到,佇立在黑夜的暗處。感覺與平時不太一樣,或許是因爲在月光的映照之下,無法看清劉輝表情的緣故吧。
“……被你所愛的人一定很幸福。”
那是,能夠讓他安心依靠的場所。
面對空白許久的欄位,絳攸語氣嚴厲說道:
“絕對不要忘記——我永遠愛你。”
出發當天,兩位年輕的新人州牧一現身,立刻引起在場所有人的譁然。
秀麗的胸口一陣悸動,這個人是誰?——這個有着一張成熟男子面孔的人是誰?
況且目前在實質意義上能夠與這名青年平起平坐的只有自己。
有人直接說喜歡她,她感到很高興,然而,現在的秀麗所能回報的最大誠意,只有這句話,還有另一件事。
“孤明白,目前孤也不敢如此奢望。”
“……我、我說你呀!”
“秀麗並不是爲了你才入朝爲官!”
“只有一個請求,正式場合沒有辦法,但在其它時候,請不要拒絕我、不要對我下跪、不要把我當成國王,而是正眼面對我這個人——不然,我會很傷心很寂寞,甚至無法好好入睡。”
“原來如此。”
“目前”這句話令秀麗心頭一驚,他真的是劉輝嗎?
劉輝輕輕閤眼,如果是這樣的話——……
“你一定不會了解,孤當時是抱着什麼樣的心情填上你的名字。”
然而,無論如何煩惱、如何猶豫,香鈴終究沒有及時回頭。
劉輝語氣輕柔悅耳得令人目眩。
說自我陶醉也罷,秀麗也覺得香鈴多少有些仰慕她。
直視着她的眼神是她從未見過的。
“我不可能成爲王妃,這與我的目標完全不同。”
劉輝撒嬌的抱住秀麗。
現在的秀麗並不瞭解香鈴那樣的心情,或許她也不想了解。
“——我想見見香鈴。”
秀麗曾經想逃。因爲不逃的話……很可能會被抓住。而他,總是隨時爲她準備了退路。
這一點他當然明白,只是他私心希望秀麗只屬於他。
“你將來一定可以成爲一個好國王,嗯、或許還能成爲一個好男人也說不定。”
“孤已經說過好幾遍,孤喜歡你,你還不明白嗎?”
驀地,右臂被鉗住,秀麗嚇了一跳。
經過好長一段時間纔得到解放之際,秀麗費了一番功夫才得以站穩。
“——你老是做些傻事。”
可是,這次不一樣,這是一種彷彿心臟被緊緊揪住的疼痛。
劉輝踩過沙沙作響的草皮走近。
劉輝笑了。還不如生氣比較好——秀麗心想。
突如其來的粗魯語調令秀麗爲之一驚。
不知躊躇了多少次,爲了填上僅僅三個字,卻耗費了好幾個晚上。
這個時刻,劉輝從來沒有比現在更憎恨自己身爲一國之君的身分,以及無法放棄國王身分的自己。
“……我做不到。”
“希望你把這份幸福留給別人,我不是爲了成爲你的妻子才考上國試的,是爲了成爲你的臣子全力輔佐你而來。”
“秀麗——香鈴的手法一眼就可以看穿。”
“孤的意思不是要你待在孤之下,而是留在孤的身邊。”
劉輝輕抬起秀麗的下巴,秀麗不想老是遭到毒手正欲推開他,但劉輝堅持不放。
“秀麗……”
你討厭孤嗎?他並不如此詢問,他絕口不提這種狡猾奸詐的問題,因此他也不容許秀麗以不討厭這種藉口逃避。
“……某人倒是光明正大送了稻草人到我家。”
秀麗小臉低垂,髮絲輕輕貼在粉頰上,劉輝則輕柔的爲她梳開。
“孤這次、也是猶豫了很久。”
“我之前說過等分發結果確定以後有話要告訴你。”
“——不……不可能。”
“爲什麼?”
“可是,希望你記住,除了你,孤不會迎娶任何人。”
——這份感情遠超過香鈴對於茶太保的思慕。
“……爲什麼?”
問題之尖銳完全無法與平日的劉輝聯想在一起,秀麗本想敷衍了事——隨即打消念頭,這樣的她也與平日不太一樣。
“這麼一來,你應該不會忘記孤了吧。”
“其實,孤並不想讓你前往茶州。”
“……呃?”
對方雖然企圖暗殺自己,但對方也已經付出相當的代價。
“真頑固,沒關係,孤也很頑固。”
“孤會飛奔前去與對方決鬥,讓你重新認清誰纔是好男人,讓你解除婚約。”
“嗯?”
“……你在想什麼?”
“假如你在外喜歡上除了孤以外的人,在二位結婚之前請務必聯絡孤。”
“……你聽絳攸說了嗎?”
——這個吻,不像之前那種僅似蜻蜓點水一般的淺啄。
“嗯……我一直思考、思考、思考到最後,感覺非常迷惘與煩惱,不過,既然知道了一切,總不能塞住耳朵佯裝不知情吧。”
“不要忘記,只要有你,孤此生便已足矣。”
“秀麗,你喜歡孤嗎?”
劉輝不用“孤”的自稱,而改用“我”,秀麗完全可以理解他的用意。
“秀麗。”
秀麗努力吸氣,平時如此簡單自然的動作現在卻變得極度困難。
劉輝感覺可以看見她做爲官吏的那一面。無論看見或聽見什麼,她絕對不會逃避。
聽着嘶啞的嗓音,秀麗屏住氣息。
“你、你怎麼會在這裏?”
“孤、孤不是這個意思,正因爲一眼可以看穿,所以很容易處理到讓秀麗你無法察覺出來。她在杯裏下毒,卻沒有收拾房內的銀盃,即使下毒也是容易讓人發覺而且並非立刻生效的致命毒藥。每次都是採用具有充裕治療時間的慢性毒藥,基本上,企圖暗殺的人會在牀鋪底下放置詛咒稻草人嗎?這樣不是等於公開宣稱自己殺人的意圖嗎?”
——可是,唯有今天沒有辦法。
“我不會要求你必須響應我的感情,可是,我希望你不要再以我是國王這一點當做逃避的藉口。當初是你找到我,要我成爲國王,事到如今卻要因此逃避,那太懦弱了。”
“——不對!”
如此強烈的語句、激昂的聲調,究竟來自何人?
等待其實並不痛苦,正如同過去等待王兄一般。哪怕,十年以上無法相見,依然片刻不忘。
“……就算一眼可以看穿,但誰叫我本來就是個完全沒感覺的遲鈍女人。”
冷不防,劉輝腦海浮現一名青年的影像,那是與秀麗同等重要的——最敬愛的王兄。
“……當然喜歡,可是,應該、跟你的喜歡不一樣。”
“那、那是愛的稻草人。我意思是——其實香鈴、一直猶豫不決。”
“我、真的什麼都不知道,無論是香鈴跟茶太保的事、還有燕青的事。”
“……好吧,我會聯絡你,就這麼說定了。”
是的,隨時。當秀麗想逃開的時候他便做出讓步。因此秀麗才能無憂無慮的度過每一天。
秀麗苦笑。
“……我明白。”
總覺得太過強烈的感情會將其它重要事物一概抹消殆盡。
“我、喜歡香鈴。”
“現在的你不需要我的陪伴也能獨擋一面了,不是嗎?況且你的身邊不只有絳攸大人與藍將軍而已……是有點不甘心,但現在的你並不需要我。”
無論面對任何人,即使自己身處多高的地位,她依然不會改變,仔細聆聽每一句話,誠懇回應作答,選擇道路——走上目標的階梯。
“孤一向都是認真的。”
“其實,孤希望你留在孤的身邊。”
忽地秀麗被緊緊摟住。好大的力量——這是成年男子的力道。
只有一個人,如果秀麗選擇的對象是那個人的話。
“我不會對你下跪的,因爲我不會把國王的頭銜加諸在你身上——之前就是很多人以異樣的眼神看待我,讓我難過了好一陣子。”
“重點不在原則、理解這些問題上,而是因爲要找的是我,所以無法委託他人——就只有這一點而已,目前我還不清楚應該怎麼做纔好。”
——或許是這樣沒錯,她心想。入朝爲官可以保持距離,說沒有這個想法是騙人的。太過直接的感情究竟屬於什麼種類,她愈是不懂纔想逃得愈遠。
秀麗喃喃低語:
“——孤再次重申,除了你以外,孤不會迎娶任何人爲妃,這一年來孤一直是孤獨一人,往後每年也會如此,只是,孤好寂寞。”
不過,現在她可以明白。
宛如嘆息一般的低喃:
“這樣、就夠了。”
“……這是……”
“真是、太漂亮了。”
見到身着最頂級官服的兩人,讚歎聲此起彼落。
尤其對於秀麗更是激賞有加。
並非因爲她的官服與既定款式迥然不同,而是外表看起來已經不再像是穿上男裝的少女。
完全針對女性所設計,適合女性穿着剪裁的官服,其實只做了些許變化,卻營造出意想不到的婉約形象。一身樸素且未佩戴任何首飾的打扮顯得英氣凜然,特別引人注目。官吏隨身攜帶的所有物品全部針對女性設計,改爲小巧玲瓏、線條柔和的造型,令人耳目一新。
女性與男性之間竟然有如此迥異的差別,所有人均有一種恍然大悟的感慨。
紅進士的鞋履並非皮製,而是軟布製成。想必可以讓女性容易痠痛的小腳穿起來更爲舒適。然而他們從來沒有想到這一點,現在終於明白,之前一直以男性的角度從事政務。正如同強迫女性穿上皮製鞋履一般,其中或許有着諸多不合理之處。
而這位如同野花一般的少女,或許將如同成功改變官服一般改變各種事物。並非全面改革,而是悄悄的、逐步的、慢慢把扭曲的事物矯正過來,進而成爲一個風氣良善的地方,讓男人明白男人也有不知道的事情。
轉眼間,女性官吏的存在開始融入朝廷這個地方。一旦穿上明顯區分女性與男性差異的官服,想必會找來反感。不過,她不僅認同全是男人的世界,同時加入女性的特質,擷取雙方的優點,展現出落落大方的姿態。
所有人均可以預見她的未來。
屬於她的‘花’即將綻放,御賜的蓓蕾,將來一定會盛開——衆人均如此認爲。
“——孤由衷祝福二位。”
劉輝靜靜宣示。
“浪燕青,希望你與鄭攸舜一同善加引導他們兩人。”
“微臣遵旨。”
“茈靜蘭,絕對不可讓他們受到一絲一毫的傷害。”
“以御賜寶劍爲證,微臣必當全力以赴。”
“杜影月,孤期待你不受任何束縛、展現出全新面貌,以十三歲的年齡高中狀元及第,盡情發揮你的才華吧。”
“微臣必當全力以赴。”
“微臣必當戮力以赴。”
語氣不屑的一番話透露了一年前所策動的計劃真正目的。
“要不是英姬哪有辦法分散你的注意力?我說你、拿這枚戒指做什麼?”
宋太傅第二次目睹至友的年輕模樣,忍不住仔細端詳。
呈現青年形貌的茶鴛洵一手按住太陽穴。
“說的也是,我知道你一向憂國憂民,但確實有些走火入魔,處理茶氏一族的問題是新王等人的責任吧——當你沒有留下隻字片語,自行決定結束生命的時候……我實在難過得不得了。”
“……真是懷念。”
“什什什什麼!?”
“——啊、那不是縹英姬嗎?”
“……霄,我問你,你喜歡這個國家嗎?”
宋太傅瞥了那隻“不可開啓”的梅乾罐一眼——愈看愈可疑。
“……宋,你沒有其他形容詞嗎?例如震驚、害怕之類的。”
霄太師呵呵大笑。
“霄,這個梅乾罐可以打開嗎?”
“喝啊——!”
“……那枚假戒指是我送的禮物,希望第一次經手人事的新王能夠有效把最後殘餘的麻煩解決掉。”
“只是物盡其用罷了嘛,這枚戒指最適合收容你得魂魄。”
兩個年紀一大把的老人開始像小孩一樣鬥起嘴來,鴛洵冷冷打斷:
“你真是稀有動物,而且憑着動物般的直覺一眼就看穿真相,算我服了你。”
藉由身爲茶州宗主的自己所進行的計劃曝光,以自己的死爲前提,製造“藉口”。
聽到象徵全盤託付的這番話,秀麗隨即鞠躬行禮,這代表了極大的信任。
“——如果你只藏戒指也就算了!可是你看看——我這副模樣!”
“少騙我,你怎麼可能整整一年毫無理由隨身攜帶這個玩意兒,而且還是個梅乾罐……我知道了!一定跟出現在這座高塔的那個鬼魂有關係對不對!”
“……在國內情勢穩定之後,茶氏一族勢必成爲毒瘤,大白癡,居然平白錯過我特地製造的大好良機……!”
劉輝點點頭同時站起身。
面對同僚直截了當提及問題核心,蕭太師猛地退了一步。
“——你究竟有什麼目的?霄。”
“鴛洵,你怎麼會變得這麼年輕?是不是當鬼都可以返老還童?”
“討厭死了。”
“留住魂魄是一種細膩又困難的技巧,夏天的時候被一羣中暑官員糾纏不休,還不是全拜我的技術與努力,還得每晚帶你到這座高樓做月光浴。”
彷彿受到感召一般,在場所有人一同鞠躬行禮。
“霄……你這傢伙!”
“紅秀麗——以女性身分、以官吏身分,充分施展你的抱負吧。”
“鴛洵,你就是太寵這些年輕人了,沒有必要事事替他們打點,更不值得讓你承擔罪名爲此犧牲生命。”
“臭老頭你說誰是動物!誰叫你一直把我矇在鼓裏!”
“呃、其實有的,你還是老樣子。”
“宋!你、就算要騙我也不要開這種對心臟不好的玩笑行不行!”
彷彿印證這番話一般,戒指外觀忽地轉爲模糊。飄飄忽忽的、一名年齡大約在二十五歲左右的青年身影宛若煙靄般冉冉升起。
不屑的啐完,他隨即仰頭飲酒。
高樓頂端,霄太師與宋太傅一同在月下舉杯對酌。
面對鴛洵平靜的詢問,霄太師輕笑起來。
直接在腦海響起的聲音讓宋太傅挑眉,對他而言似乎是一種從未有過的體驗。
“不行。”
“孤衷心期盼能夠看見當初賜予你們的蓓蕾綻放的那一天——從今天起,你們將成爲一國棟樑。”
那是蔡尚書第一個“發現”,接着影月從流氓身上搶走,再交給玖琅的戒指。
“感覺真不錯。”
面對這番喃喃自語,鴛洵不禁語塞,霄太師也把頭撇向一邊。
“——霄,那枚假戒指是你故意打造,藏到蔡尚書大人身上的對吧?”
這枚茶家宗主戒指贗品雖然也是贗品,卻與蔡尚書不斷命人打造的數枚贗品截然不同,其巧奪天工的完成度令包括燕青在內等多位具備專業鑑賞能力的王公貴族也爲之讚歎不已。要做到如此程度的贗品有其特殊條件,若非數十年以上近距離觀察這枚戒指的人,絕對無法仿冒這枚戒指到極其惟妙惟肖的地步。
此外,正如同具有‘王之雙花菖蒲’別名的李絳攸與藍楸瑛,麾下擁有在文武方面能力皆出類拔萃的茈靜蘭與浪燕青的她,在日後獲得了‘紅花馭雙玉’的美稱,據稱連朝廷高官也略遜一籌的這兩名淡泊名利的青年,真正能讓他們心甘情願、忠心追隨的唯獨紅秀麗一人。
霄太師泛起神祕得微笑,卻不回答問題。
當時紅秀麗所設計的官服日後成爲女性官吏的制式官服。
禮部並非舉足輕重的部門,其中有個不需要一網打盡的小人物,總有一天會擅自行動成爲颱風眼,此人便是蔡尚書。當時霄太師早已看出這一點,否則不會在數年前,提拔那個人躋身尚書之位。
“沒、沒有啊,只是好奇拿來看看罷了。”
“——夠了。”
“就是啊就是啊!一個隨便結束生命得傢伙講的話根本不值得一聽,幫你把這枚戒指藏了一年就該偷笑了。”
這枚戒指這一年以來收容着鴛洵——這個高潔得魂魄。爲了留住這個不帶一絲留戀離開人世的男子,必須做好完全的準備。
上治三年——後世諸多史書所記載的史稱“最盛世”的劉輝治世從此揭開序幕。
鴛洵氣得透明的身體不停搖晃。
宋太傅邊大口飲着酒邊頷首。
“接下來是——茶州啊……”
“呼呼呼、你瞧我有沒有按照你的計劃行事?”
趁着霄太師驚慌失措之際,宋太傅一把攫走梅乾罐,然後不容分說的打開蓋子。從罐內掉出來的正是“真品”——確確實實是象徵茶州宗主身分地位的戒指。
兩人的拌嘴隨即打住——想想以前根本不是冷嘲熱諷而是直接大吵特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