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那顆心是
《彩雲國物語》 · 雪乃紗衣 · 1.1萬 字
幾天來,秀麗都在作爲清雅的僕人奔走。不出所料,自己果然被他任意驅使。那天,秀麗又被命令從戶部搬出大量的最新資料。
“——喂,等等。”
秀麗被人叫住。她轉身一看,發現幾個不認識的官吏正陰沉着臉站在那裏。
“什麼?”
一旁神清氣爽的清雅皺起眉頭,他當然是兩手空空。
“導致紅家官吏被開除的傢伙。”
秀麗的表情一下變得冷淡。清雅則饒有興趣地看着她的面孔。
“是嘛。該不會就是每天寄給我寫着‘想辦法讓我復職’之類胡盲亂語的其中一人吧?”
“你還有精力去一封封地看那種東西啊,看來我使喚得還不夠呢。”
“你說什麼!?”
紅姓官吏之一因爲兩人開玩笑般的對話發怒了。
“我們是因爲你的緣故被開除的。想想辦法啊,你不是救了李絳攸牧嗎?”
“……給我適可而止一點!”
秀麗眼中閃現出怒氣。那憤怒讓紅姓官吏不禁後退一步。
“你說是誰的錯?是你們自己錯了。還不明白嗎?你們的那種態度就是導致被開除的原因。”
“什——”
“因爲當主被開除就拒絕上朝?我還從未像那時一樣憤恨得眼前通紅呢。你們會被開除也是理所當然的。你們是爲誰工作的,紅家嗎?不要開玩笑了!如果吏部侍郎不開除你們,我也會開除的。你們把官吏的工作當成什麼?最先考慮王和人民,爲他們竭誠服務纔是官吏的工作。可你們又是怎麼做的呢?我沒有要幫助‘爲了紅家的利益’而當官者的打算。那是紅家之恥。你們該不會把誇耀和傲慢搞混了吧?給我冷靜一下頭腦,好好想想自己做了什麼!”
她沒有怒吼,言語裏卻充滿了冰冷刺骨的魄力。
“被開除的不是紅家當主,而是怠工的吏部尚書。你們也是一樣,在明白那是妥當的處分之前,不要再出現在我面前。”
就連清雅都感到驚訝,沒想到那天真的女人會把話說到這個地步。
秀麗心想,真的好像龍蓮一樣。
“……難道說,‘風麟’是被稱爲‘紅之天才軍師’的紅門首席姬家?”
“沒關係。請你好好去做自己的工作。那是你帶着誇耀所選擇的工作吧?應該只有你不是爲了紅家才當官的。因爲有那樣的你在朝廷,所以紅家纔沒有徹底墮落下去。越是這種時候,越應該去做正確的事。
“等、等一下。”
“清——”
“想回去的話,自己的恥辱只能靠自己去洗刷。——如果對這次的事知道些什麼的話,就全部告訴我吧。”
“嗯,那纔像是紅家的女人喲。”
清雅笑而不答。
“‘鳳麟’啊。是他發出的指示嗎?”
“那麼剛好,省得再跑一趟。”
這次的事件不是拯救紅家,而是要將紅家陷入絕境。
“很好。”
“當主並沒有參與紅姓官吏拒絕上朝和經濟封鎖這些事。玖琅當然也不可能,他一旦知道絕對會當即撤回的。情況一直持續到現在,絕對是有人發佈了玖琅無法撤回的命令書。那是——”
百合咬緊了嘴脣。——沒錯,到目前爲止。
“所以說,應該沒有人知道他的長相。那個人真的很少出現啦。在紅家也經常有他們是不是已經滅亡的猜測出現。”
“你能保證這些不是這個女人的演技嗎?不要告訴我她是個好人喲,你應該也是直到最近才認識這個女人的。她既然擁有紅家當主正妻的地位,首先完全袖手旁觀這點就很奇怪吧。只能讓人認爲她不想去阻止呢。再說她從無法握緊一族的繮繩時起,就沒有盡到與地位相應的貴任。”
“這個沒問題。那麼在御史臺所屬武官來之前,你就打點一下行裝吧。他們不會亂來,會鄭重地請你同行。——回去了。”
“沒關係的。一族的所爲也好,我沒有出手阻止一事也好,全都正如御史所言。貴陽紅家的所有責任都在我身上。”
“早點回來喲,今天還要出門呢。”
那也是在保護紅家喲。我也只是在做我分內的工作,丈夫失職的責任就由作爲妻子的我來承擔。”
“是啊……我也想那樣相信呢。實在是太愚蠢了,可是……”
百合本人制止了秀麗。
姬家是自古延續下來的名家之一,兵法書上的常客。
百合毫無懼意,毅然抬頭直視清雅說道。
“姬家……是那個!?那不只是傳說嗎?”
“當然是株連九族——但是原則上只有彩八家能留下直系呢。雖然紅家三兄弟肯定是死刑,不過你和紅玖琅之子兩人應該會放過。即使是泄憤也得有個限度,不適可而止可不行呢。”
“……要怎樣才能恢復官位,只要協助你就可以了嗎?”
“不知道。現在一族裏應該沒有人知道。他正式露面的次數少到成爲傳說的程度,而且‘風麟’和紅家還有意地隱瞞了所有的情報。”
葵長官的話與百合的話是一個意思。
“……上面有印喲,只屬於‘鳳麟’的印。那可不是什麼粗陋之物。那印有着和玉璽同樣的精密度,只有‘碧寶’才能複製。而且那印代代相傳,上面還有殘缺。如果連那些地方都完全一致的話,玖琅應該也無法撤回了吧。”
“——很遺憾,我無法信任你。這邊也不是可以耐心等待的狀況。”
“——從今天起,首先查封這貴陽紅家的全部財產。我的部下應該很快就到,想要解僱和處理家僕們的話就趕快去做。”
“我告訴你,紅家呢,代代都是男人專注感情,女人專注工作。比方說你的曾大叔母,就是暗中執紅家牛耳的女中豪傑喲。我不要緊的。好了,快走吧。”
當然,沒有那種申請出現。
百合發出呻吟。……真是的,瞞不過頭腦出衆的聰明孩子呢。自己明明說得那麼曖昧不清,結果還是完全被他猜中了。
他們“啊”“嗯”地相互點頭。秀麗只覺得又好氣又好笑。
百合也閉上眼睛。秋後算賬的時候來臨了。黎深和邵可不在,絳攸也喪失對紅一族的影響力。雖然百合留在貴陽紅家,但一族卻在服從“鳳麟”的命令。御史臺不可能會放過這個削弱貴陽紅家力量的大好機會。
百合像是想起什麼似的露出微笑。
他們低聲嘀咕道。這次秀麗沒有生氣,靜靜地閉上了眼睛。
清雅當然也知道那是庇護李絳攸的行爲,但李絳攸現在既沒官位
“……說起來,你爲什麼會來嬸嬸這裏?”
“他應該不知道。大概只是知道所在地。如果沒有非常重要的事,我們既不能前往也不能聯絡他們。雖然不知道爲什麼,不過據說沒有必要時無法到達那裏。可是出現危機時,對方似乎會自己找上門來。”
“他是紅家最後的殺手銅,不能讓任何人知道他的所在地。一旦暴露敵人馬上就會知道。所以,他的所在地也只有歷代當主才知道。”
——紅家這次最麻煩的人就是秀麗。
秀麗怎麼也弄不明白。
百合是極少數沒有參與本次事件的人之一。調查的話明明應該早結束了。
“紅姓官吏拒絕上朝和經濟封鎖的背後,似乎都有那個叫‘鳳麟’的人在。因爲大家都不是很清楚,所以說去問問百合嬸嬸比較好。”
百合明白了她的意思。
“……清雅……要把嬸嬸當作人質嗎?”
和藍家的“藍龍蓮”一樣,那樣做是爲了徹底防止他被暗殺或者利用。
又被看成一族的叛徒,就算抓他也毫無意義。
“感覺好像玖琅大人發火呢。”
秀麗無言以對。他說得一點沒錯。想想黑州與白州的話,那絕不是可以原諒的事。紅州已經不是紅家的“領土”了。
“那是當然的吧?對方連經濟封鎖都實施了,我們當然要採取所有可能的對抗手段。你也差不多該有所體會了吧,紅家都是些不知道會做出什麼事來的傢伙。這樣一來便可知道對方覺悟的程度。如果紅家即使捨棄當主夫人也要在紅州閉門不出的話,就是對朝廷的謀反。當然,那時百合夫人就只能一死了。”
“——這次的事件,全部是我們紅家的錯。只有當主能夠撤回鳳麟的命令。當主目前正緊急趕回紅本家。他一定會規勸一族的行爲,全面撤消那些行動的。請務必等到那時——”
“走吧,清雅。”
清雅聳聳肩,很快走掉了。他連一張文書都沒有拿!
“清雅!!你爲什麼——”
對秀麗來說,百合那帶着誇耀的笑容起碼算是安慰。
“……嗯嗯,沒錯。”
“有人趁着大家因爲紅家當主更迭而頭腦發熱的空當,冒充他發出假的指示。比起真身突然出現,那樣想還比較正常吧?”
秀麗明白她只是在安慰自己。
秀麗說不出話來。謀反在十惡中是排行第二的大罪,根本不可能從輕發落。
“動作挺快嘛。另外,朝廷要暫時拘留作爲紅家當主夫人的你。”即使是秀麗,也明白那話的含義。
秀麗狠狠瞪了清雅一眼,卻因爲清雅冷酷而爲之膽寒的眼神倒吸了一口冷氣。
“‘鳳麟’……嗎?他是什麼人啊?”
“關於紅姓官吏一事,即使被看作紅家有反抗朝廷的覺悟也怨不得別人。”
百合因爲清雅的請求,依靠記憶隨手畫出只見過幾次的印,結果看起來就像小孩古怪的塗鴉。清雅皺了皺眉頭,還是收下了畫。
百合皺起柳眉說道。
秀麗目瞪口呆,我怎麼沒聽過這件事!
百合簡單地說明了“鳳麟”的事情。她也只是從紅玉環那裏聽說的,甚至都沒把此人的存在當真。但是事到如今,也只能那樣考慮了。
百合被問到之後,有所領悟地點點頭說。
秀麗雖然懷疑會不會又是請願書,不過他們應該沒有笨到那個地步。她接過來瞥了眼內容——秀麗的眼睛漸漸瞪圓。這是——
百合悄悄警了陸清雅一眼。這本來應該是紅家的機密。雖然偏偏極其遺憾被御史臺知道,不過也不能單獨把他給趕回去。比起之後被人找破,還不如一開始就老實交待所有的情報,這也算是自作自受吧。
“那麼前任吏部尚書知道‘鳳麟’嗎?”
他們突然變得垂頭喪氣,讓秀麗很是愕然。這些人的感情起伏真強烈。
秀麗大剌剌地邁開腳步。這時,背後傳來有些躊躇的聲音。
“雖然不能說完全沒有,不過鳳麟本身百年都不見得出現一次喲。蓋有風麟印的文書不但屈指可數,而且幾乎都被嚴格保管於紅本家,現在處於玖琅的管理之下。雖然爲在鳳麟印出現時確認真僞,分家也保管有確認印,但爲了不被人擅自捏造,如果不湊齊各地分家當主保管的要是是打不開鎖的。偷窺印形根本不可能,要複製也只能拜託碧本家。不過爲了防止僞造,各家族約定要制定只有‘碧寶’才能做出的精密印鑑時,必須向朝廷提出申請。”
清雅嘲弄般看着秀麗說道。
秀麗轉身看看紅姓官吏們的表情,嘆了口氣。他們好像還有什麼話要說的樣子。
紅姓官吏們相互看了看。
百合閉上雙眼,鄭重地向秀麗和清雅深深低頭說道。
“——我完全遵從朝廷和御史臺的旨意。本人既不逃也不躲,任憑發落。我是貴陽紅一族的當主代理,一族的失誤就由本人來承擔。不過李絳攸並不屬於紅一族,請讓他自生自滅。他是背叛養父的逆子,我不承認他是我家的人。”
秀麗咬緊嘴脣做了個深呼吸,不過卻沒有什麼效果。
“什麼?”
“——我明白了。我會去做自己該做的工作。”
“……是嗎,是這麼回事。我剛纔說得太過分了,真是對不起。”
“是啊。那是和司馬家同樣屬於傳說級別、你們家擁有的軍師一族。姬家是戰績全戰全勝,無論何種劣勢都能扭轉的天才軍師一族,別名‘紅家的頭腦’。不過與那出類拔萃的頭腦相反,他們也因性格惡劣而臭名遠揚、以全員都是稀世的惡黨而聞名。欺騙、威脅、懷柔、背叛、圈套,總之就是使用陰謀詭計出類拔萃。說出‘老實人都是笨蛋’這種話的也是姬家。但不可思議的是,姬家從沒背叛過紅家。……到目前爲止。”
清雅冷冷地對百合不屑地說。
百合搖了搖頭。在她還是“讓葉”時,黎深成爲當主。雖然“讓葉”也出席了就任儀式,但“鳳麟”的位置一直空無一人。不只是黎深就任時,聽說紅一族前代的當主就任時也是那樣。
不過,百合像已有覺悟般毫無動搖地毅然回答道。
“……嬸嬸,明明誰都沒有見過,爲什麼會知道是‘鳳麟’呢?”
清雅所說的“出門”目的地,是百合所在的貴陽紅家。
“全都已經辦完了。”
“……抱歉,清雅你先走吧。”
“假印的可能性呢?”
清雅冷冷地打斷百合的謝罪。
清雅眯起眼睛說道。
“你的意思是可能是假貨吧。”
“……嗯嗯,應該就是‘鳳麟’。”
“謀反……”
“……我們無論如何都想回去。”
秀麗臉色鐵青地呆立着,百合輕輕握住她的手。因爲那手實在太冰冷,所以嚇了百合一跳。她輕輕撫摸,溫暖着那雙手。
紅姓官吏之一從胸口取出文書,沉默地遞給秀麗。
“家族的恥辱要自己洗刷。紅家之名是否會徹底墮落,就要看僅存的你了。”
秀麗與清雅一起走出紅邸時,御史臺麾下的官用馬車剛好相繼到達。
清雅低頭看了一眼走在一旁的秀麗。她僵硬着面孔看着腳步聲隆隆的武官們,卻什麼也沒說。
“無話可說嗎?真是明事理呢,你不揍我嗎?”
“如果你願意的話,我會毫不客氣地暴扁你喲。”
“但是……”秀麗緊緊咬住嘴脣。
“……你做的事雖然叫人不甘心,卻是正當的措施。我不會生氣的。”
清雅微微翹起眉毛。剛纔名叫百合的女人端然的身影也好——
0;紅家的女人,都是這樣的嗎?1;
百合的話也許是正確的。她要遠比那些腦袋發熱掐住自己脖子的紅家男人們理性,而且有膽識。清雅看了看戴在自己右手上的古風腕輪。
那的確與清雅所知道的女人們不同。
“那麼清雅,可以揍你嗎?可以吧?”
“你看起來心情很好、幹勁十足呢。我纔不要,似乎會斷幾顆牙齒的樣子。”
“什麼呀。讓人空歡喜一場。不要捨不得幾顆牙齒呀!!”
“你白癡啊。當然會吝嗇的吧,這可沒法再長出來。”
“小氣!傻瓜!沒頭腦!”
一旁的秀麗顯得很不滿。清雅清楚她是想以亂髮脾氣來恢復內心的平衡,所以也陪着她。沒頭腦?清雅還是第一次被人罵得這麼可愛。這個女人還真缺乏罵人的詞彙。
“……要人道地對待百合嬸嬸喲。”
“那就要看紅家了。現在只是把她監禁在後宮的別室裏。”
秀麗似乎鬆了口氣。
清雅在做完大致的指示之後,坐進了官用馬車。然後秀麗也跟着坐到對面,馬車便立刻開動。清雅驕傲地翹起腳,眯起眼睛對秀麗說。
在這次的事件裏,朝廷中什麼人會變得不利,什麼人會變得有利呢?
“話是沒錯。可是……”
秀麗粗暴地拉出掛在脖子上的奇怪小笛子,使勁吹了起來。
“……雖然不知道是真是假,但‘鳳麟’應該就在朝廷裏。”
——自己心裏有了頭緒。
“不是那樣。如果能證明那點的話,不是可以作爲解除經濟封鎖的絕好材料嗎?紅家如果知道對方完全是假貨,一定不會繼續服從他的。”
本以爲只有清雅纔是目標,可一名殺手卻搖晃着朝秀麗衝去。秀麗背對着他,完全沒有察覺。
清雅極其壞心眼地翹起嘴脣說。
清雅聽罷,冷冷地眯起眼睛說。
“清雅,是真是假都沒有關係。如果‘鳳麟’在朝廷裏做官,搜尋做出這種事的他不正是御史臺的工作嗎?”
在接近自己的單眼皮雙眸中,的確有着一絲緊張結成的薄膜。
自己贏不過他那異常的腕力。清雅雖然爲避開力量勝負而選擇後跳拉開距離,對方卻對他緊追不放。清雅感到心驚膽寒,這種速度的話,在防禦前就會被斬殺——
“也許吧,他現在可是在拼命詆譭紅家呢。”
0;他在着急?1;
突然,清雅伸出手指挑起秀麗的下巴。不知何時,清雅已經逼近到秀麗眼前。
0;不是秀麗,而是我嗎?1;
“……沒有了,主人。少女的口袋是很小的。”
0;和縹家有關嗎?1;
“鳳麟”肯定在朝廷裏。而且——
笛子發出幾乎會傳遍整個貴陽的巨大聲響。背靠背站着的清雅嚇得差點丟掉了劍。到底是誰做出這種連己方都會受害的護身道具——!
他的嘴脣埋進秀麗的脖頸,只發出微微的呼吸聲。另一隻手則使勁樓住秀麗的腰。緊接着,清雅抱着秀麗撞破馬車門跳了出去。
他一邊與殺手交手,一邊罵了句“混蛋”。對方的武功明明不高,身體能力卻很異常。與其說他經過鍛鍊,還不如說彷彿被強行提升一樣,很不協調。和他交手更是給人一種在和猴子對打的感覺。
清雅的臉一下接近到彼此鼻尖幾乎相碰的距離。
“啊啊,大概會有成功率爲零的可能性呢。在害死我之前拼命練習吧。”
“又是在馬車中嗎?我們和馬車還真有緣呢。我是個對下僕寬厚的主人,如果你老實一點的話,我會好好按你所希望的方法來對待你喲。”
“反正都成功了。老實向我道謝啦!”
在過去彩八家因王之命而改姓八色時,也有其他被嚴格限制使用的姓氏。例如藍門司馬家、碧門歐陽家之類的名門就是如此,紅門姬家也是其中之一。
“——那樣的話,‘鳳麟’現在的主君是誰?”
自己就算留在這裏,也只會成爲絆腳石。
在清雅鬆開手的瞬間,秀麗自己翻滾開後飛身而起。在視野的一角,她看見清雅同樣起身拔出寶劍。這裏是與朝廷完全不同方向、荒無人煙的地區。不知何時被人替換、不認識的車伕沉默地從翻倒的馬車上跳了下來。馬已經被事先砍傷腳,無法再騎。
“我沒有你想象的那麼弱。——不過,說的也是呢。”
不知爲何有網降下。殺手完全被套在了裏面。
殺手們的耳朵應該鍛鍊得比常人更敏感,效果當然也比清雅更強烈。
不過那人的模樣看起來很奇怪。他好像被操縱一般,混濁的眼睛暗淡無光。那樣子反而讓人想起珠翠。
“你有說‘可是’的立場嗎,下僕。愛惜性命的話,就老實接受主人的忠告。紅家大小姐,我可不想被你殃及池魚。還是說,想要我強行讓你閉嘴嗎?如果你希望的話,我也可以滿足你喲。”
“所以呢?這樣能不能稍微減輕罪行?我可沒問你的期望喲。”
“吵、吵死了!!我是故意那麼做的!那是演技啦、演技!!本姑娘要是認真起來,用剛纔的漁網網住一兩個你這樣的傢伙還不是小菜一碟——”
不過效果好得出乎意料。在那震耳欲聾的大音量中,似乎還棍進了人耳聽不見的特殊聲音。就連清雅聽了都感覺天旋地轉般噁心。
清雅突然想起一件事,眼神變得深沉起來。
清雅停下腳步。秀麗也和他背對背地停了下來。
清雅用鼻子嗤笑一聲。——總算說出一句像樣的話了。
“鳳麟”被稱爲“紅家的頭腦”,他出於什麼目的要這樣做——不,是結果會變成怎樣?
0;……是啊,爲什麼“鳳麟”會發出那種指示——1;
“可惡!!清雅塞住耳朵!”
秀麗移動眼睛朝馬車外看去。——她馬上明白髮生了什麼。
“……沒錯。總之不管怎樣。‘鳳麟’這張牌都能成爲與紅家交涉的王牌。無論是真是假,他都是紅家的弱點。雖然沒有時間,但有充分的調查價值。——得向留下特大功勞的紅家表示感謝呢。”
秀麗咬緊牙關。……她無法否定其中混有自己的願望,還有儘量庇護父親和玖琅叔叔——紅家的想法。清雅清楚地看穿了她的想法。秀麗現在才深刻體會到,皇毅爲什麼會將她置於清雅的支配下。如果加入自己的主觀想法,一切都會變成偏頗的臆測。那樣是決不可能順利工作的。可即使如此,秀麗還是越說越激動。或許全都是紅家不對,但也有可能不是那樣。
“哼、哼,你做得到就做啊。”
“從哪拿出來的。”
清雅微微瞪大眼睛,接着在心裏直咂舌。玩笑開得太過了。虧她能以那麼少的情報察覺到不該知道的事情。
“那麼還有那種網嗎,下僕?”
“……吶,清雅。如果‘風麟’是假貨的話,紅家就被欺騙了吧?”
“還不是我最先察覺的功勞。你那敷衍的臺詞是怎麼回事?演戲演得那麼差勁,那樣鐵定會露餡的。全都是你的錯。你以爲那樣就能攻陷我嗎?”
“少女有一大堆祕密的小口袋喲!雖然那個之前怎麼練習都沒有成功過,不過真是太好了呢——沒有飛到清雅那邊去。”
“——清雅!!對方只有一個人的話,能逃掉就是勝利!!你沒有那麼厲害吧!?”
“——那麼,你的想法呢?”
“應該是官吏的身份。”
0;要徒步啊。1;
“——可惡!”
他用拇指的內側誘惑般慢慢撫摸秀麗的下脣。秀麗突然意識到馬車裏只有他們兩人。清雅似乎也想起此事,從喉嚨深處發出笑聲。
“真不可愛呢……你只要乖乖地老實讓我抱着就夠了。”
他們接連措着耳朵搖晃倒地。清雅立刻集中注意力,上前殺出一條血路。對方有五人,這樣應該能應付——
清雅青筋直冒。明明成功率爲零,虧她還敢去做。
“呵呵呵,凜小姐特製護身道具之四——纏人網!據說一般的刀具是切不斷的。”
在清雅分心的瞬間,殺手朝他直衝過來。清雅一邊慌忙應戰,一邊察覺到對方的目標是誰。
如果真是那樣的話。秀麗只覺得後頸掠過一陣寒意。
馬車的馬已經不能用了。清雅氣得只想咬牙。
清雅咂了咂舌。對方受過相當的訓練。
秀麗爲預防衝擊閉緊雙眼。兩人重重摔在地上,骨溜溜地翻滾起來。也許是多虧了清雅,受衝擊的力道遠比想象的要輕。
“捕獲成功!快逃吧,清雅!!”
“……你指的是‘鳳麟’更換了主人……嗎?”
“如果朝廷裏的‘鳳麟’真是改名換姓、瞞着主君紅家出仕的話,是不是因爲他對紅家徹底失望了呢?紅家至今爲止應該做過很多蠢事,即使有什麼怨恨也毫不奇怪。”
“果然是假借‘風麟’之名的騙子嗎?”
她覺得清雅的話中還隱含着其他的含義。秀麗謹慎地選擇詞語地問道。
因爲這回的事件,紅姓官吏佔據重要官位的比例驟減。即使歸還故里的紅家當主能撤消命令,紅家應該一時都無法再誇攫其存在、發言權和原本的威勢。不只是吏部尚書更迭,紅家被以此爲契機徹底從朝廷分割出去。
使用姬家的名字肯定會引起注意。雖然也不是不明白他想隱瞞的心情……
清雅那尖銳的提問已變回御史的語氣。雖然秀麗沒想到他會詢問自己的意見,不過利用能利用的一切纔是清雅的性格。自己在這裏賭氣也毫無意義。
0;——那時的殺手!!1;
“等——”
“啊啊,如果不瞭解朝廷的動向,是不可能把時機掌握得這麼準的。”
秀麗沒有注意到清雅的變化,自己確認着種種可能性。
不管怎樣,殺手就是殺手。
被嘲笑了。他好像相當記恨剛纔的事,真是個器量小的男人。
“——你快走!!一邊吹着那笛子一邊跑!”
“……不過,現在的朝廷裏並沒有姬姓。因爲姬家也是被限制的姓氏。”
她跳過被清雅砍倒的對手,竭盡全力地邊吹笛子邊飛奔。
0;……這麼說起來——1;
秀麗正要推開他.突然察覺到不協調感。怎麼回事,這不像平常的清雅——
在他這樣想的瞬間,殺手的背後有什麼東西落下。
0;爲了什麼?1;
清雅一邊毫不猶豫地跟在秀麗身後拔腿就跑,一邊朝身後望去。殺手真的像猴子般被網住,似乎越掙扎套得越緊。
秀麗慢慢站起身,拼命虛張聲勢道。
“……就算如此,我也不打算以假貨爲前提工作。你也給我差不多一點。皇毅大人應該說過好幾次——放棄先入爲主的想法,連親人也要懷疑。一旦有這種想法馬上開除,你這種人不要也罷。虧我還以爲你稍微變聰明點了。不管是被騙還是怎樣,最終實行的是紅家這點都不會改變的。”
“……那是什麼?漁網?難道你是漁夫嗎?”
清雅曾說過,只能認爲是事前就知道前吏部尚書的更迭。秀麗也是同樣的看法。紅家當主無論是折回貴陽還是加速趕回紅本家,都要花費一定的時間。對方似乎看準了他無法馬上採取行動這一點。
秀麗看到那領頭包着布的車伕,馬上回想起“牢中的幽靈”。
清雅環顧四周,這裏離市中心還不算太遠。雖然對方應該有同夥,不過他們的計劃多半是等馬車抵達目的地後,再讓埋伏的同伴動手。如果自己衝動地與對方單打獨鬥,發現異變的敵人同夥就會趕過來。
“……喂,不要多管閒事。這次的工作是解除紅家的經濟封鎖。”
她用雙臂樓住清雅的脖子。清雅露出笑容,用一隻手將秀麗緊緊抱在胸前。
秀麗想起晏樹“紅家也做過很多過分的事”的話。
“你想害死我嗎?”
“不過他應該和紅家有什麼關係。畢竟,知道‘鳳麟’存在的人並不多。如果考慮到‘桐竹風麟’之印的事,幾乎可以斷定是某人。”
他們不但被敵人的同夥迫上,而且還被包圍了。清雅和秀麗明明跑得很快,可還是輸給那些人猴子般的身體能力。雖然和蘇芳在一起時用了爆竹,但那是因爲有能使用弓進行遠距離攻擊的皋韓升在。現在用了也只會給清雅搗亂。
“就算用的是假名,可又爲何非要離開作爲主君的紅家去當官呢?”
秀麗沒有絲毫躊躇。附近有人家。只要吹着這大音量的笛子,一定會有人過來的。
殺手揮動手臂,朝奔跑的秀麗投擲出小刀。
後面傳來一聲非常討厭的沉悶聲音。
秀麗轉身,看見的是清雅的後背。寶劍從他手上滑落。
清雅身體前傾,朝秀麗的方向踉蹌了幾步。
秀麗弄不清自己是何時回來的。等她回過神來,發現自己已從後面抱住清雅的背。隨着沉重的衝擊,手掌上傳來枯稠而溫熱的感覺。
血!
“——清雅!!”
儘管清雅沒有倒下,但那已是極限。他不是武官,也沒有那種即使肺被刺中也能揮劍反擊的危機時顯現的怪力。
可惡,是致命傷。受傷位置太糟糕了——清雅猶豫是否該拔出小刀,最後放棄了。他捂住傷口砸了下舌。秀麗按在相同位置的手已被染得通紅。自己靠着秀麗胸口保持站立,已經達到極限。剛纔是清雅抱着秀麗,現在情景卻順倒過來。
受不了,真沒想到我會有需要女人幫忙的時候。更糟糕的是,我做夢都沒想過自己會去庇護女人。這情景如果被昨天的我看到,絕對會被嗤笑的。
0;……開什麼玩笑!爲什麼我要爲了這種女人……1;
即使討厭的女人也要保護?是哪個混蛋說出這種蠢話的。
紅秀麗在身後喊着什麼。好吵,腦袋嗡嗡作響。受不了——
雖然對清雅來說女人這種生物都是瘟神,但也許這個女人才是貨真價實的瘟神。像樓蘇芳那樣趕快閃人是正確的。我想要徹底打垮、粉碎、踩扁她,看到她屈服時的表情的想法纔是大錯特錯。
明明人生纔開始變得有趣起來。
笛子聲停止,殺手們搖搖晃晃地重新拿起武器。
秀麗的手非常舒服,清雅感覺有些捨不得推開她。在猶豫的時候,膝蓋開始漸漸無力。可惡。
“……這是對幾顆牙齒的回報,利息好貴呢……趕快走啊。”
清雅閉上了眼睛。
——清雅的身體“噌”地一下變得沉重。
——隨着“轟”的一聲巨響,大雨傾瀉而下。就和在藍州時一樣。
彷彿要在傾盆大雨中保護清雅般,她抱緊了他漸漸冰冷的身體。
秀麗的意識開始迅速模糊,體內像是有什麼奇怪的感覺突然湧起。現在明明不是昏倒的時候。
秀麗的表情扭曲成一團。
在稀薄的意識中,能聽到馬蹄的聲音。雨明明下得這麼大,爲什麼能聽得清呢?
“……騙你的。對不起,謝謝你。”
不過還是很討厭。自己討厭這樣,一點也不感到高興。
雷會奪走一切。不過自己知道其實並不是這樣。媽媽以前教過自己,雷會讓植物變得有精神。如果真是那樣,就給這個妄自尊大、自信過剩的男人一點活力,把血給止住。
0;會死的。1;
殺手們開始慢慢縮短距離。秀麗的腦中響起什麼燒斷的聲音。
也許是秀麗多心了,好像傳來整個貴陽都在晃動的衝擊。
誰也不在。
連最討厭的雷鳴都聽到了。
“——!!”
0;誰……有誰……靜蘭、燕青……影月……爸爸……1;
開什麼玩笑,快告訴我這是演技。雖然我生性節儉,可又不是高利貸,怎麼會要求打落牙齒的代價到這個地步。就像我討厭你一樣,你明明也非常討厭我的。我纔不想被你保護呢。
光是支撐已是極限。秀麗的膝蓋因爲負重開始彎曲,最後躍倒在地。倒在地上時,秀麗看到了插着的小刀。她反射性地想要拔出,又慌忙停住了。那個能有什麼用呢?自己又不是醫生。她把清雅的頭擱在自己膝蓋上,拼命摸着他的心臟。他還有脈搏,可這樣一直流血——
0;媽媽。1;
比死還要討厭的對象。
在她發出不成聲叫喊的瞬間。
不,比那時還要厲害。四周已經看不見殺手的人影,但秀麗已經對此不在意了。
誰來救救我!
0;最討厭打雷了。1;
“幫幫我,葵長官……!”
秀麗沒有哭。她討厭哭,他還沒有死。
秀麗不想哭泣,過去也是一樣。因爲一旦哭泣,不願承認的事似乎就會變爲現實。
秀麗緊緊抓住那人,這是她第一次流下了淚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