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 紫暗王座 下

第五章 追憶之遺物

《彩雲國物語》 · 雪乃紗衣 · 2.2萬 字

劈哩。火光閃動,發出燒灼的聲音。

悠舜脫下雪靴,解開發髻。取一塊舊布擦拭水滴,彎身坐在一張很久以前,自己每天都會坐的藤椅上。那棵令人懷念的李樹,依舊披着雪佇立在窗外。

過去,這間雖然小卻舒適的居處,就是悠舜的整個世界。

「…………」

口中究竟低喃了些什麼,連悠舜自己也不明白。是夢囈嗎,還是惡夢中的夢囈呢。唯一能確定的,就是不管是哪一種,其實都沒什麼差別。

途中打發了護衛,在這大雪紛飛的夜裏,獨自一人撐了傘舉着燭臺來到這間草菴。當那棵李樹以與舊時無異的姿態映入眼簾時,悠舜不由得一陣目眩。

內心湧現一陣錯覺,彷彿離開這間草菴之後的十數年歲月,不過是一場虛幻的夢境。

當年,在旺季的要求下,心不甘情不願地離開這間草菴前往參加國試。就從那天之後。

一股尖銳的刺痛突然襲擊胸口,令悠舜猛烈的咳了起來。每一次咳嗽,肺部深處都像被人用指尖搔抓似的又痛又癢,但這也都已經習慣了。咳嗽停了,肺部卻還持續發出難聽的哮喘。猛烈的咳嗽使身體發熱,全身浮出一層薄薄的汗。撥開黏在額頭上的長髮時,就算不想看見,自己那雙瘦骨嶙峋、有如枯枝般的手臂還是會映入眼簾。

這副模樣,也難怪任誰看了都會認爲悠舜臉上呈現死相,不久人世。突然感到滑稽,悠舜自顧自的笑了起來。好不容易止住了笑,身體卻也筋疲力盡了。整個人癱軟在椅子裏,雙手垂落在扶手邊,要是能就這樣睡着,再也不要醒來,不知該有多麼輕鬆。

「…………」

望着拉窗外,覆蓋着白雪的李樹。藤椅發出咿咿啞啞的聲音。

這間草菴和李樹的事,就連對凜都沒有提過。不過悠舜偶爾,真的是偶爾,曾夢想過能與凜一起在這裏,過着只有兩個人的安靜生活。那是個怎麼也無法放棄的破碎夢想。

……只想牽着她的手來這裏,或許,真的只是這樣而已。

嘴角浮起一個自嘲的微笑,悠舜伸手抓起長髮,鬆鬆地綁起來,垂放在肩頭。

然而,已經結束了。就連這個夢想也無法再度擁有。因爲悠舜選擇的不是沉靜的酣睡,而是壓迫的現實。選擇睜開眼、微笑、背叛。而每當眼前出現叉路時,他選擇的總是分離。那決不容許回頭的現實。被人們的感情與謀略淹沒,暗中一手操縱着繩索的悠舜,在精神上已經疲憊不堪。同時,原本沉睡的細胞也逐漸甦醒,並且開始鼓動了起來。就連舌尖嚐到的苦澀感傷,對悠舜而言都成了歡喜。跟平穩完全相反,彷彿橫渡空中繩索時,出現的那種驚心動魄快感——死命的活着。就是這種感覺。那種感覺,又像是舌尖嚐到香醇美酒時出現的,深刻而愉悅的酩酊。

那絕對是和凜兩人平靜生活於這間草菴時,無法體會的感覺。

決定了,就這麼一次。就這麼一次,活下去吧。而這就是最後了。

悠舜懶洋洋的拉過手杖。那是一把打磨光滑的橡木杖。從外觀上看起來,整支手杖渾然天成,看不出有接縫處。但悠舜只是輕輕一摸,手把部分馬上應聲彈開,從裏面滾出一個紫絹小布包。悠舜有氣無力的拿着小布包把玩了一陣子,露出嘲諷的笑。

想起交給絳攸的紫色小包。絳攸究竟有沒有把那個小包交到國王手上呢?

此時靜蘭毫不掩飾的「嘖」了一聲。不過,在場衆人都裝作沒聽見。

「那,也沒辦法……只能接受這個交換條件了。此外還要讓藍楸瑛擔任東坡軍的指揮官。」

「……好啦,現在算是正式成立大本營了。接下來輪到劉輝陛下發言羅。請告訴我們離開貴陽之後,來到這裏之前的那段時間,究竟發生了些什麼。」

……這一定就是答案了。劉輝必須離開王位的真正理由。

「你說得沒錯。當然,如果現在是承平時期,紅州人民絕對不可能認同這種事。畢竟我們紅族人不但個性傲慢,又坐擁金錢與權力,所以性格可說比蝗蟲還糟糕。就想像成有一大堆黎深就行了。是不是啊?絳攸大人。」

(……八成……被看穿了吧……)

邵可似乎想起什麼,「啊」了一聲,接着對劉輝說起悄悄話。

就這樣,苟彧又在雪夜中離開東坡郡返回梧桐了。

將布包塞回原處,手杖恢復原狀。打算關起拉窗而伸出手。

(難道我真的不夠格……?不!不管是怎樣的指導官,我都一定要堅持到底!)

要是早點交給國王,是不是能改變什麼。離開貴陽之後,絳攸不知如此自問了多少次。迷惘、躊躇……結果還是未能將這小布包交給國王。從那時起,絳攸便陷入了無盡的焦慮與後悔之中。

●  ●  ●

苟彧冷淡的望着年紀幾乎比自己小上兩輪的絳攸。

(既然劍現在是在邵可大人手上,事情就太簡單了。一對一單挑,他未免太可憐了,不如就比個手指相撲好了。)

「沒錯,就是你,楸瑛大人。在紅州,東坡軍稱得上是一支強悍的部隊,但反過來說,也特別的桀傲不遜。劉輝大人身邊有皇將軍和靜蘭護衛就夠了。再說,你差不多也該厭倦待在靜蘭手底下了吧?」

「怎麼這麼久,你到底上哪去了。」

火鉢裏的木炭燒得吱吱作響。絳攸邁開大步走向國王,他先是有些手足無措的笑了,然後口中輕聲這麼說。

「怎麼會呢,州府絕對沒有這個企圖。是啊,只不過是對國試派出身,而且又年輕的絳攸大人有點不放心。總之,這就是州府的條件,隨後便請閭大人過去。」

「咦?是這樣的嗎?可是我從來沒聽說過啊……?」

聽了這番話,在場其他人莫不瞠目結舌。只有苟彧和絳攸毫不驚訝。絳攸一邊深思一邊點頭。

……破壞州府。光用想像都令人不寒而慄。一旁年輕的三人不禁用力吞了口口水。

最後,邵可雖不情願但還是接受了。

始終板着一張臉的苟彧,這時無所謂地聳聳肩說:

原本靜止的人生,就從離開這裏的那一刻起,時間再次開始走動。悠舜打從心底愛着這間草菴和這棵李樹,以及從這扇窗望出去的四季,那有如水墨畫般的風景,還有鎮日讀書度日的平穩歲月。但同時他也清楚,這樣的生活裏並沒有他的人生。這間草菴裏什麼都沒有。結果根本就是自己無法滿足於這什麼都沒有的人生嘛。風吹起長髮,遮住了他的臉。

「……是啊,這裏可說是紅州的防衛前線。所以就算是開玩笑,也絕對不能讓旺季的人馬出任郡太守。」

突然從邵可口中聽見自己的名字,楸瑛「咦」地愣了一下。

正當楸瑛爲自己心中這既聰明又體貼的方法竊笑時,卻沒發現嘴裏早已不知不覺的把話說了出來。絳攸、靜蘭和劉輝都沉默了。這傢伙竟然說要比手指相撲。

「唔……歷代戰爭時,爲了取回這把劍,藍家和司馬家可說是用盡全力追查,但每次只要沿着線索找上門去,劍卻又已易主……不然就是找到對象,單挑取勝後,卻發現是把假貨,真貨早已流落當鋪……誰知道!竟、竟、竟然會突然就出現在這裏!」

看着此時劉輝的表情,邵可欣慰的微笑了。

「既然被你說成這樣,那我就更不能退縮了——陛下,請讓我去做吧。什麼樣的職位都無所謂,無論是什麼樣的工作內容,從頭開始,努力做好它。全部,就從這裏開始。」

「爲了守護紅家誓言效忠的國王,身爲宗主的我駐守東坡是理所當然的事。若我只顧自己輕鬆的躲在紅本家,族人們反而會大發雷霆將我趕出紅家吧。頂多是玖琅看不下去,會因爲不放心我而做出由他來代替的提議而已。」

「——我要做。」

耳邊傳來腳步聲。悠舜掩住咳嗽的嘴,扶着手杖,重新在藤椅上直起身子坐好。然後,爲了迎接即將來臨的訪客,在脣邊掛上一個嘲諷的微笑。

「特殊意義?」

這麼說來,劉輝纔想起白雷炎將劍交給自己時楸瑛並不在場,離開貴陽時,因爲身上還背了「干將」與「莫邪」,所以他沒發現還有這把劍吧。可是他又是爲何如此激動呢。

而被說是「太簡單」的邵可,正眯起眼睛按耐惡整楸瑛一頓,再放聲大笑的衝動。因爲同時想起霄太師就是這樣惡整自己,使邵可內心感到五味雜陳。要是現在自己做了和霄太師一樣的事,不就變成那種臭老頭了嗎。這可不行。邵可勉強忍住內心的衝動。

離開這間草菴時,悠舜認爲絕對會再回到這裏來,而回來時什麼都不會改變。以爲不管自己離開這裏去了哪,都只不過是一場漫長的假期罷了……然而,他錯了。

入夜後,飄起了小雪。絳攸不耐煩地在東坡關塞裏的一間房中踱步。總覺得收藏在胸口的那個小布包越來越沉重,突然停下腳步……不,不是突然。絳攸自嘲想着。從悠舜將這個布包交給自己的那一天起,那重量就一天一天的在增加。和絳攸心裏的重擔一樣。

「等一下,這是什麼!這不是青釭劍嗎?它在誰手上?該不會……這把劍一直都被收藏在紅家吧?要是讓司馬老頭知道,這把劍這麼不巧正好落在死對頭手裏,他一定馬上氣得血管斷裂身亡啦!」

「……看來你還有身爲官員最低限度的矜持嘛。也罷,雖然我完全不期待你會有什麼作爲。對了……就讓閭官員擔任指導官吧。交給他的話,州府這邊也能安心點。」

晏樹優雅的拍去發上的積雪,牽動嘴角,露出一個微笑。

要交給國王,還是你自己打開它,甚至要把它給毀了或丟了都可以。當時悠舜微笑着這麼說。

苟彧深深嘆了一口氣。

看見邵可拿出寶石般的青釭劍時,臉色大變衝過來的人不是劉輝,而是楸瑛。

即使必須賭上自己剩下的壽命。咳咳……又咳了起來……已經沒有時間了。

「怎麼這樣!」

「那麼,現在最大的問題……就是該由誰繼任東坡郡太守。」

劉輝歪着頭望向邵可。苟彧的表情看起來是知道答案的。

「可是,現在國王既然來到紅州,情形可就不一樣了。」

「你說什麼?苟彧大人,閭官員……該不會是那個倔強老頭吧?」

心裏有個願望。現在,哪怕只是瞬間也好,真想看看那願望實現後的模樣。

「……也罷,這次就算了。還有,這個還給陛下。這是白大將軍交給劉輝陛下你的吧?真是抱歉,當時我擅自拿來用了。多虧了它,我們才能順利逃出來。」

「絳攸!」

在東坡關塞稍作休息之後,州尹苟彧一邊揉着眉間皺紋一邊說:

那是國王的聲音。不知道有多久沒聽見這聲音了。本以爲他一定很沮喪的,沒想到他的表情卻沒有一絲猶豫。光是看到他的臉,絳攸內心便激動不已。他下落不明瞭整整一個月,而這段期間的每一天,絳攸都像行屍走肉般的活着。沒想到現在見到了他,腦中卻是一片空白,連該說什麼都不知道。

楸瑛雙眼發出可疑的光芒,直盯着邵可看。就像把一條魚放在貓的面前,一副垂涎三尺的表情。

「……是啊。恐怕會像不良少年軍團那樣,血氣方剛的成羣衝進州府大肆破壞吧……」

「過了追溯期?沒這回事!纔不過百年,武門的恥辱怎可就此一筆勾銷?」

苟彧離開後,邵可聳聳肩說:

「苟彧大人,不知州牧和您有何看法?」

在紅州目前所有的郡太守之中,已有半數屬於貴族派。如果選擇了不適當的人選出任東坡郡太守,將可能演變爲「外有紫州內有貴族派」的腹背受敵狀態。邵可轉頭望向苟彧。

「孤明白了,絳攸。也該是撤銷你的停職處分的時候了。苟彧大人,孤也拜託你好嗎,能不能讓他試試呢。」

拉下拉窗前,再次望向覆雪的李樹。這次,看得稍微久了點。

劉輝將一路上告訴靜蘭與楸瑛的話,又重複說了一次。話雖如此,還是省略了乘上那匹暗色馬的事,關於山屋老人的事也只籠統帶過。與其說是不想讓衆人擔心,單純只是怕說出實情恐怕會被邵可罵一百次都不夠。明明已經說得夠婉轉了,邵可原本微笑的眼神還是一點一點嚴肅了起來,最後更睜大了那雙眯眯眼,直瞪着劉輝。劉輝不禁顫抖了起來,瞞得過靜蘭和楸瑛,還是瞞不過邵可啊……

看見邵可認真煩惱的樣子,絳攸和其他人也茫然不安了起來。這到底是怎麼回事,那位閭官員竟能讓邵可如此抗拒,究竟是怎樣的一個「老頭」啊?

「他只有中央政壇的華麗經歷而已。即使曾經有赴任地方任官的經驗,但期間都很短暫。要管理東坡郡,他還不夠格。這個東坡郡的治理難度,連在紅州內都稱得上是數一數二,職責也相對的重。再說這地方的麻煩差事很多,可不像在中央辦公,只須在文件上蓋蓋印章就了事。若是承平之時尚且不論,現在這種非常時期卻要將如此重要的地區交給他管理,只有笨蛋纔會這麼做。無論李絳攸在中央擁有多麼顯赫的名聲,在這裏可都不管用的。」

「……就知道你會找上門來。你果然還是不放心,想來收拾我是嗎?晏樹。」

「我們想先聽聽各位的意見。」

每次想起國王,總不由得如此嗤笑。究竟自己爲什麼會這麼笑,悠舜其實也不明白。只是每當一想到那個蠢笨的國王,就忍不住想這麼笑。

「不不不,藍將軍你誤會了。持有這把劍的人不是我,乃是白大將軍。」

「欸……畢竟這都已經是發生在百年以前的事了……也該過了追溯期……」

「這並不代表開戰。對於侵入與攻擊雖會全力排除,但還是以堅守防衛爲原則。紅家的存在是爲了保衛故鄉與百姓,這就是紅家一族的尊嚴。我們愛着這塊土地上的人們,守護應該守護的東西,因爲對我們而言,那是很重要的一部分,就算這裏不再是紅家的領地了,這份心也不會改變。雖然這種想法有時會過了頭,形成紅家至上主義,引來中央與州府的不快。」

「……是啊,必須承認,這一點也是紅州人民爲何終究還是選擇依靠紅家的原因。不過,您真的願意這麼做嗎?太守的地位並不高。別的不說,甚至比州府的我們地位還低唷。要是任命紅州宗主出任太守,反而引發紅家一族抗議州府的話,我們可是會很困擾的。」

這時,耳邊傳來一陣腳步聲。光是聽見這個聲音,就讓絳攸內心的負擔減輕不少。

不管是微笑或姿勢,都和在府庫時的邵可沒什麼兩樣。但眼前的他,卻貨真價實的是紅家的宗主。

不是對邵可,也不是對苟彧。這番話絳攸是直視着劉輝說的。這時的他,心中已經沒有半點對黎深的顧忌。他這番話,不僅是爲劉輝,也是爲自己。

「……知道了,我接受。不過前任指揮官不巧已經死了,工作內容無法交接喔。」

這番話讓劉輝、靜蘭和楸瑛都聽得心驚膽戰。的確,之前光是罷免一個黎深,就引來紅家官員全體拒絕上朝的結果。對紅家人而言,紅家和紅家宗主都是最重要的存在。一旦得知紅家宗主被任命爲邊境太守,不等貴族派有所反應,紅州各地說不定會早先一步掀起暴動,揭竿起義羣起反對吧。

「……這麼說來這個,好像原本是屬於藍門司馬家的傳家寶劍……原本和另一把倚天劍是一對的。在某場戰役中,司馬輸給了對手,劍也從此下落不明……」

「我明白了。那麼就讓我毛遂自薦,由身爲紅家宗主的我來出任東坡郡太守吧。」

「……你哪裏是無用之人了?由紅家宗主出任郡太守,再讓原本是國王身邊的近臣做左右手擔任文武雙官,這種作法,不就等於發出宣言,表示國王決不退讓,將與貴族派抗戰到底嗎?直接將挑戰書丟到對方臉上,正可說是紅家男人典型的做法。」

邵可苦笑。苟彧也好劉志美也好,都是一副對邵可的答案心知肚明的語氣。

邵可看着劉輝,靜靜露出微笑接着說:

只有苟彧一臉難以置信,卻又一派輕鬆的看着邵可。

「沒錯,我也認爲這麼做好。只要紅家宗主親上防衛線坐鎮,就等於紅家舉族宣示守護國王。紅州各地的貴族派官吏既然身在紅州,當然不至於笨得要與紅家爲敵,所以不會輕舉妄動。再說邵可大人也持有文官資格……加上從前我聽說過,由紅家直系出任東坡關塞,具有某種特殊意義。」

最後這句話,完全吸引了楸瑛。邵可大人,您真是個大好人!現在楸瑛終於理解自己的那三個哥哥爲什麼都對邵可如此傾心了。現在楸瑛也認爲即使要自己一輩子跟隨邵可都願意。

楸瑛一臉凶神惡煞的對着劉輝與邵可咆哮,使兩人都快懷疑他是不是被司馬家的無緣佛還是無念佛給附身了。楸瑛一邊咬牙切齒,一邊緊盯着青釭劍不放。

紅州與紫州的邊界,多是由山嶽天險形成的天然障壁。而其中最重要的要衝就是東坡大溪谷。從外部穿越這處溪谷後,將能看見紅州最大的平原地,地勢也從那裏向四面八方展開。相反地,若從紅州往外穿越溪谷,則會遇到屏障紫州平原地「五丞原」的諸多高山要塞。在歷史上,紅州與紫州之間的戰爭多半始於東坡關塞,決戰則多數於紫州的五丞原或紅州的蒼梧原野上展開。楸瑛嘆了一口氣。

打從心底愛着,並去守護屬於自己的重要部分。這句話深深刺痛了劉輝的心。直到至今,自己可曾如此看待過國家與人民?恐怕連一次都沒有吧。劉輝緊緊閉上眼睛。

在邵可還沒開口進一步說服苟彧前,絳攸已經咬牙切齒的丟出這句話。

「我嗎?」

意外的,這麼大喊的人竟然是邵可。名副其實的一邊倒退一邊慘叫。

「……你的目的是想借此幫他累積經驗,是吧?不過我認爲這麼做很危險喔。」

「只是有件事想請求苟彧大人。能不能在我進駐東坡時,同時任命絳攸大人作爲輔佐呢。我想將實質上防衛東坡郡及維持治安的任務交給他。」

從邵可的微笑裏讀得出他的憤怒,好像在說「明明小時候那麼嚴格的教過你了,怎麼還是不會啊」。話雖如此,邵可只是瞪着劉輝,卻並不像是生氣了。

「欸,沒錯。應該就是你說的那個閭官員。如果是他的話,一定能夠好好指導絳攸大人。」

即使只是州軍,這支隊伍依然精銳輩出。因此,東坡郡太守必須兼備文官與武官的能耐,才能同時帶兵又能處理繁瑣的政務。處事謹慎、自視甚高,能力又強的子蘭身邊沒有副官,大小政務都靠自己一手打理。諷刺的是,這也證明了子蘭確實是個有能的太守。

「這就是我們紅家的做法。那麼,你的回答呢?」

「那麼,我要先回梧桐了。爲了商討日後大計,等閭官員來到東坡之後,還請各位移駕梧桐江青寺一趟。到時候,劉州牧應該也會在場。」

「這纔是我的作風,不是嗎?」

「是隻是州府想逼退絳攸的手段吧?別開玩笑了!應該還有其他更好的人選——」

劉輝登時醒悟,轉頭望向邵可。他臉上還是那副淡然的微笑。

「當然願意!請務必、務必讓我去,邵可大人!只要能脫離現在的苦境,我什麼都願意!」

聽起來,司馬家的規矩是就算發現了劍的下落,也只能用一對一單挑獲勝的方式贏回寶劍。

「是的。若由紅家直系出任最前線的東坡關塞太守,就表示由宗主直接下令紅家九族必須齊心守護紅家人民與領地以及紅州防衛線,劉輝陛下。」

楸瑛的表情彷彿瞬間從天堂跌進了地獄。爲什麼會有這種反應,說起來也很簡單,因爲不管是白雷炎或黑燿世都比他強太多了。不知道有多少次,被他們打成一條爛抹布了吧。

「……不是邵可大人?是白家?而且持有人還是白大將軍!一……一對一單挑……單挑……不!還是再過五十年,等白大將軍老得走不動的時候再下手好了,到時一定能成功!」

太卑鄙了。一旁所有人莫不這麼想。但看楸瑛的表情……他是認真的。

看見楸瑛露出渴望的模樣,緊盯着自己手中的青釭劍不放,劉輝看看青釭劍,又看看「莫邪」,再瞥了一眼楸瑛,最後慢慢將劍遞給楸瑛。

「那個,反正……孤身上已經有『莫邪』了……這把劍就暫時,借給楸瑛好了……」

「欸?」

楸瑛驚訝得拉高了聲音。不過他並未立刻撲上寶劍,反而露出天人交戰的神情猶豫着。身爲武者的矜持,使他無論如何都想靠自己的力量堂堂正正贏得寶劍。然而,面對數百年來流落在外的家傳名劍,他又沒有清高到能夠推辭拒絕。望着那把閃閃發光的寶劍,口水都快流出來了。簡直就像是一介庶民面對千金小姐時的心情。還是不顧一切先借了吧——

「……就、就、就只是借我一段時間而已,是借的,只是借的喔!」

楸瑛乾咳着,語無倫次的又說:

「如果只是借的話,那就沒關係的!不過,先說好只是用借的喔!」

明明誰都沒說什麼,也不知道這番話他是解釋給誰聽的。

終於接過青釭劍的楸瑛,露出少年般純真的表情,一動也不動的凝視着寶劍。

暫時決定青釭劍由誰保管之後,邵可再次轉身注視着劉輝。

「……其實,還有一件事我一直想問,劉輝陛下。」

「嗯?什麼?」

「『莫邪』在這裏,那麼『干將』在哪裏呢?記得沒錯的話,當初兩把劍都系在你馬上了。」

靜蘭和楸瑛都發出驚愕的聲音,同時望向劉輝。

雖然兩人都曾注意到劉輝手邊只有「莫邪」,但也都單純的認爲應該只是出城時,倉促之中只帶了一把出來而已。身爲武官的兩人異口同聲問道:

「您把兩把劍都帶出城了嗎?陛下?」

「如果是這樣的話,現在『干將』呢?」

本來該肩負這件任務的人應是悠舜。然而他現在下落不明,因此纔會由旺季遞補職位,接收掌管朝廷的大權。關於這點,誰都沒有開口說什麼。

然而事實上,在邵可指出之前,根本沒人察覺這一點,這纔是最可怕的。衆人向來自認以智力取勝,也因此現在更是備受打擊。自以爲頭腦好,結果卻沒任何人察覺到忘了取走玉璽的事,說穿了,只是一羣不成熟的烏合之衆。或許是離開王都這件事讓大家頭腦陷入一片混亂了吧。

窗外天色已黑,雪花紛紛飄落。不過,這雪也終究是會停的。

「對了,您說那位老人家身有殘疾嗎?」

「…………他說,雖然不需要但姑且收下,然後……把劍插進稻草堆裏了……」

「是啊,會是春天。當冬天結束,積雪開始消融時。」

「請告訴孤,秀麗現在怎麼樣了。」

像現在這樣,等於是讓紫州與紅州處於對立,這種情形絕不能長久持續下去。

「孤將『干將』送給山屋裏的老人家做爲謝禮了,所以已經不在手邊。」

「哇!怎麼辦……比起任何東西,那是更能代表國王的重要證明吧?就像是攜帶型的龍椅?多少的浴血爭奪都是爲了這顆小小的印章,聽說過去還曾有國王連內褲都忘了穿卻不會忘記帶走玉璽呢。而你竟然把它忘得一乾二淨……」

楸瑛差點同意靜蘭,不過最後還是緊急煞車了。畢竟他可不想侍奉光頭國王,也不希望國王賣掉自己的內臟或身體。只是「干將」……他竟然把「干將」……那可是把令人垂涎三尺的名劍哪!

邵可一邊說着,一邊湧現一種不可思議的感覺。或許這把劍的消失也是一種宿命。

「不過,沒想到他竟比我更早做出應該要殺了你的判斷,這點倒是出乎意料。」

「除非劉輝陛下禪讓王位,或是死。」

「咦?啊,我不小心說出真心話啦?」

「你的貞操怎樣都無所謂啦,劉輝!『干將』可是父王賜下的劍哪?」

看他這樣子,根本就是現在聽到邵可提及纔想起這件事。對劉輝而言,玉璽是每天都在使用的東西,不知不覺中,那顆玉璽的價值就跟日常生活用品差不多了。

「我也好久沒來這裏了。真懷念啊,令人想起了從前呢,悠舜。」

「……說到山裏的老人家我纔想起來,陛下,那座山到底在哪裏?」

「怎樣都無所謂吧?不過是少了一把劍而已。那棟山屋,也可能有另外的山中小徑可通往,只是你們沒發現罷了。當時天色未明,周遭還很暗的不是嗎?更何況又是位於不熟悉的山裏。」

只有靜蘭什麼都沒說,死魚般的眼神望向遠方,真希望自己就這樣昏厥,當作沒聽到這件事,人生重新開始。

「喔,對啊,他……他說在戰爭裏失去了一隻眼睛和一隻手。所以我想,如果有錢可以給他就好了,纔會將『干將』留在那裏,結果……」

怎麼,大家的表情都好奇怪喔。尤其是原本的劍主人靜蘭與曾經官拜將軍的楸瑛。兩人一副呲牙咧嘴的模樣,朝劉輝步步逼近。劉輝覺得心情好似背水一戰,被逼得毫無退路。

「老爺!」

「算了,還不要緊。就算持有玉璽,旺季大人也還沒有權力使用。只要仙洞省一天不承認他的即位,那顆玉璽的主人就依然是劉輝陛下。」

「這表示他比我和你都要更明白,爲了幫助旺季大人成爲國王最該做的事是什麼。」

晏樹回答得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他還是一樣,只要是自己想做的事,他就真的會絲毫不嫌麻煩的去做。晏樹的優點大概也只有這個了吧,雖然這個優點也幾乎只發揮在「消滅礙事者」這方面,對這世界其實沒太大的貢獻,算是有點可惜。

「嗯,的確曾聽見什麼崩落的聲音,從上方也看得見崖間縫隙,但從那山崖的高度落差看來,無論怎麼想,馬匹或徒步都不可能走得過去呀。從哪個角度看都看不到,所以如果你說的山屋真的在那裏,只能說那座山是位於陸地上的孤島了。處於外部的人進不去,馬匹也無法往來的地方。夕影到底是怎麼把陛下帶到那裏去的啊?山屋裏的老人家又是如何在那裏生活的呢?再說那座山……唔,總覺得好像在哪看過……」

「我們有雙劍,對方則持有無法使用的王牌。到目前爲止還是平分秋色。」

還有,山中小屋、獨眼獨臂、老人。這幾個關鍵字令楸瑛非常在意,卻又想不出那到底是什麼。

這句話同時也不可思議的令在場所有人爲之心動。靠自己的雙手決定未來。

說謊?劉輝求救的轉頭東張西望,卻因爲被兩個武官團團包圍,根本看不見邵可和絳攸。而且看起來他們也沒有出手搭救的意思,只能靠自己孤軍奮戰了。

「不是啊,之前我們搜尋陛下時,明知有人在山崖縫隙間逃竄,但卻沒發現對方從山區下山崖的道路。前前後後找了好久,怎麼也找不到從山區通往山崖下方的道路,而且也沒發現腳印。」

確認過大小事,知道再也沒有其他事情需要釐清了,劉輝才終於說出那個名字,一路上他都沒有提過的那個名字。

晏樹的視線最後回到這間草菴裏他最中意的地方——也就是悠舜身上。

以爲自己鐵定會被摸摸頭稱讚「好棒好棒」的劉輝,咦?這才察覺不妙。

「身無分文?看是要把頭髮剃光賣了,還是賣內臟、賣身體換錢都可以啊!」

「邵可,楸瑛……」

「……不,雖然我完全不期待您會記得這件事,不過劉輝陛下……」

「就算是這樣,也不會有人把『干將』白白送給別人啊!」

「對嘛對嘛!咦?不對……是這樣的嗎……嗯、唔……」

『不過要是無法避免的話,也只能正面接受了。總有一天,讓我們再相見吧。』

那是過去劉輝曾告訴秀麗的期限。現在卻成了自己的期限。一切都是從那裏開始的。命運真是不可思議,連結束的方式都是那麼相稱。

「不會吧劉輝……那是怎麼回事,你開玩笑的吧?這很難笑啊。快,快說這只是個玩笑話,現在承認說謊,哥哥還可以笑着原諒你喔。」

絳攸輕嘆了一聲。畢竟當時自己也在,卻還是忘了提醒劉輝,倒也不能太苛實他。

「『干將』是你身爲國王的證據啊!怎麼可以這麼幹脆就給了山裏的老人呢!好,你說老人就住在那座山頭裏?現在就給我去把劍要回來!」

「……沒有腳印?至少應該有孤走過的腳印吧?或是從崖上滑落時的痕跡。雖然那裏確實沒有一條道路,是一道險峻的山崖。」

文官絳攸對這些完全沒興趣似的擺擺手。靜蘭瞪着絳攸的眼中幾乎帶着殺意,楸瑛也還是無法完全放下,歪着頭思索。雖然絳攸說的也有道理,但心中仍有一抹疑問揮之不去。

「到、你到底想說什麼,邵可!不要嚇孤啊!」

「……陛下,您剛纔是說……將國寶送給了不知道哪座山裏的不知名老人……?」

劉輝剩下的時間就到那個時候爲止。櫻花綻放時。

差點忘了,反正他男女都可以啊。楸瑛以爲自己只是在心裏自言自語,沒想到似乎不小心說出口,劉輝大受打擊。

雖然楸瑛趕緊捂住自己的嘴巴,靜蘭卻還是毫不留情地繼續炮轟。

「過分、靜蘭楸瑛你們太過分了!竟然有這種臣子,比起孤的貞操,那把劍對你們來說更重要嗎?」

悠舜有些驚訝。皇毅、晏樹和悠舜三人中,晏樹是最早跟隨旺季的人,而最後一個被旺季撿回來的則是悠舜。比晏樹還早跟在旺季身邊的話,幾乎可與陵王相提並論了。那個男人對旺季的忠誠心,或許要在晏樹之上。

靜蘭的太陽穴明顯浮現青筋,要不是怕邵可斥責,可能早就發出怒吼了吧。

「……對了,晏樹。那個要來殺我,在臉頰到脖子的地方有着一道傷痕的男人,他怎麼了?」

很快就要入冬了。這個冬天凍結了時光,將劉輝與旺季一分爲二。

靜蘭被邵可這麼一說,也不禁爲之語塞。雖說「莫邪」已經交給劉輝,但過去自己也曾被賜予過雙劍。當然,那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清苑太子這個人也已經不在人間了。

「那把劍不屬於你,而是國王的劍。要怎麼做都是劉輝的自由。」

看劃輝一頭霧水的樣子,邵可搔搔頭說道:

愣了一拍,靜蘭和楸瑛驚訝得嘴巴開到不能再開。接着便是一陣近乎恐怖的沉默。

自古以來兵法有云,冬天是休兵的季節。然而當漫長的冬天過去之後——

「……那、那麼現在玉璽……已經落入旺季大人手中了嗎……」

「………到最後,或許將不去依賴『干將』或血統這種表面的象徵,而是由人們親手決定未來該走的道路。」

「欸?但人家可是孤的救命恩人,孤當時又身無分文,反正還有『莫邪』在,少了一把劍又有什麼關係?」

「反正那兩把劍在歷史上本來就常下落不明,該出現的時候,它們又會突然冒出來。再說……呵呵,哈哈哈,爲了答謝人家的收留,而毫不心疼的將劍留給山裏的老人家,這種原因倒真是前所未聞啊。不過,的確很像是劉輝會做的事。」

劉輝這才恍然大悟,隨性地豎起食指,笑咪咪的回答:

「或許吧。」

晏樹環顧草菴,一副真的很懷念的模樣。悠舜坐在藤椅上,看着晏樹喜孜孜的像從前一樣上上下下的開合着拉窗,突然想起一件事。

楸瑛說的這些,劉輝之前都不知情,不由得睜圓了眼。離開山屋時天還沒亮,周遭一片黑暗。雖然雪當時已經停了,風卻還是相當強勁,根本沒有多餘的力氣張望四周,更別說發現那座山屋原來是位在如此神奇的地理位置。

楸瑛露出如刺在喉的表情沉默着,另一方面靜蘭卻沒忽略劉輝不自然地將話吞回去的模樣,犀利地繼續質問:

(……現在是冬天,光頭容易着涼,要賣的話,還是賣身好了……反正他是男人,身體也挺強壯的嘛。)

「或許,讓『干將』沉眠於那座山裏未嘗不是件好事。」

「無法使用的王牌?」

好久好久之前,他放下一切離開了。爲了實現那個約定。

「結果?結果怎樣?」

火爐燒得吱吱作響。

楸瑛想起了某事,伸手拍響了額頭。

劉輝的雙劍,旺季的玉璽。彼此都不能逃避。

邵可不但沒有發怒,反而讚賞的笑了好久。

(……我和靜蘭、韓升明明已經搜尋的那麼徹底了……)

「看來,是非去見他不可了。孤也好,旺季也好,我們彼此……」

「咦?在哪裏?」

接下來這句話,又讓衆人紛紛陷入沉默。「咚」,邵可伸出手指拍打身旁的桌子。

「喔,他啊。在我來此之前就設法讓他逃獄了。畢竟萬一清雅或是誰掌握到什麼證據,那可就不妙了。」

「靜蘭,夠了,那又有什麼關係呢?」

(……呼,難道說,孤是遇上仙人了嗎?)

選擇自己走的路。不知爲何,這句話在每個人心中迴盪不已,彷彿那是一件非常重要的事。

邵可看起來一點都不緊張,就是因爲知道這一點。

「唉,就是玉璽呀。劍就算了,您應該連傳國玉璽都忘了帶出來吧?」

「『干將』與『莫邪』被稱爲王者之劍。尤其是陽劍『干將』,若落入旺季大人手中,就表示他的國王身分不容置疑。可是現在旺季大人回來了,同時『干將』卻消失了,這也可解讀成他還不具有身爲王者的資格。相反地,若劍還在劉輝陛下手上,也有可能遭到彈劾,說你沒有持劍的資格。被迫交出劍的結果,你的命運也會就此決定。現在這把劍消失在雪中,雙方都無法持有。如果是這樣的話……」

●  ●  ●

邵可輕笑着說。

屆時,將面臨一個結束。不管那會以什麼樣的方式結束。一旦結束了,將不再繼續。

一拍之後,劉輝只覺自己全身冷汗直流。

「……應該,會是在春天吧。」

在遙遠的記憶之中,曾伴隨着琴聲聽見這樣的話。

聽見劉輝輕聲這麼說,邵可有些意外。儘管丟了這個忘了那個,但最重要的事劉輝一直都放在心裏,而且內心很明白。

孤軍奮戰毫無效果,只能毫無招架之力地任由對手直接攻擊。楸瑛和靜蘭爆發的怒火分頭炮轟着劉輝。

「……忘、忘記了……不,不是的,那個那麼小,平常又沒帶在身上……不,它本來就放在外廷執務室的機關箱裏……當時根本沒時間去取啊!」

然而那還只不過是最舉足輕重的部分。劉輝和旺季——彼此手中都還有着其他無形的東西,迫使他們必須再次見面。

「玉璽就像是人質。一天不取回,劉輝陛下就一天無法發動王權。朝廷方面暫時應該會採取臨時對策,由旺季大人權充宰相職掌政事吧。」

「那個男人比我更早待在旺季大人身邊,不能輕易殺了他。再說,連我都無法輕易見到他啊。」

劉輝也記得當時一直聽得見從頭頂傳來馬匹嘶啼的聲音,還以爲是追兵從山屋那裏發現的足跡而一路追來的。然而楸瑛卻歪着頭說:

晏樹微笑,以貓般優雅的姿態接近悠舜,近得連凝結在他長髮上的雪珠都看得一清二楚。晏樹輕輕伸出手,拉起悠舜的髮絲。

「笑一個嘛,悠舜。就像你在朝廷對黎深他們做的那樣啊。那種溫柔的笑。」

「我纔不要。要擺出那種笑臉可是很累人的,我光是回到這裏就已經筋疲力盡,連動都不想動了……憑甚麼要爲了你運動我臉上的肌肉啊?」

「還以爲你的個性變得比較好了呢,沒想到還是一樣這麼任性哪,悠舜。」

「……太慘了,被你說這種話,遠比被黎深說還糟糕。」

順道一提,皇毅應該對悠舜和晏樹都抱持這樣的想法吧。

晏樹眯起眼睛,臉上浮現謎樣的微笑。

「我說悠舜啊,不如我再說得更清楚一點吧。你一點都沒變喔,從以前到現在一點都沒變。累得精疲力盡?少騙人了。我沒說錯吧?大騙子悠舜。」

悠舜眼神一動,冷冷的望向晏樹。晏樹噗哧一笑。現在悠舜的這張毫無感情的美麗臉龐,黎深應該從沒見過吧。不過,這纔是晏樹認識的悠舜。

「你還有一件事該做。不是嗎?」

悠舜沉默了。也沒有否認。世界上並不是沒有人能看穿悠舜的真僞,晏樹就是其中之一。成爲壞蛋的條件,就是能看透同爲壞蛋的謊言。悠舜能夠騙到的,不是平凡善良的人,就是單純的笨蛋,只有這兩種選擇。

「以前,我們已經決定了對吧。總有一天要實現自己的願望。」

啪吱。火爐裏迸出灼燒的聲音。

悠舜微微歪着頭,這才終於笑了。冷冷的,美麗的,令人不寒而慄的微笑。

「……是啊,我記得。」

「不過,有個大問題。當時,我們三人雖然都沒說出口,但彼此應該都隱約感覺到了。我們三人的願望雖然相似,但本質上卻是各不相同。」

一定要實現願望。無論使用什麼手段。悠舜、晏樹、皇毅,各自都這麼想。

「——是啊。」

儘管相似,但卻絕對不是相同。而他們三人也都隱約知道另外兩人的願望是什麼。

「我沒想到,你會拖延到最後的最後一刻纔回來,悠舜。」

劉輝心臟猛力跳了一拍,發出難聽的聲音。說到手杖,劉輝只會聯想到一個人。

深夜裏,走上東坡關塞的守衛城樓外,劉輝覺得眼角好像瞥見了什麼,便抬頭仰望夜空。瞬間,從北方天空一顆星正划着美麗的弧線墜落。

邵可內心一驚。劉輝從以前就很能看穿他人的真僞。明明毫無根據,但他就是能正確分辨。或許是因爲他對人的感情很敏銳吧。這種時候就瞞不過他了。

「夠了,羅唆!這麼不可愛的師弟,沒什麼好疼愛的吧。給我閉嘴!」

正因如此,悠舜知道現在只要一說謊就會被殺了。所以悠舜老實的抬起頭,很稀奇的說了真話。

「……我知道這在占星上的意義,但不會告訴你。」

「是啊……你這樣想就好了。」

——他在說謊。劉輝直覺着,剛纔邵可一定是說了謊。劉輝用力皺着眉頭。

「嗯。要是你真的有一點點變成好人的話,那就沒關係。我也可以不用到這裏來了……可是,你一點都沒變啊。」

最後腦中浮現的是誰的臉,已經不清楚了。如果可以是凜就好了。

晏樹慢慢面向悠舜。臉上已沒有了平日那悠然謎樣的微笑,取而代之的是苦澀與自嘲。像是在說着他討厭這樣的自己。

咳了一聲之後,突然發作似的持續咳了起來。肺部深處刺痛着,一邊哮喘一邊望着自己的掌心,上面沾滿了顏色難看的血。

「……是的。」

「先是北方的老人星,接着落下手杖星了啊……」

晏樹低頭看着那張比自己還壞的笑臉。

「……如果你接下來的路是要爲那個笨蛋國王而走的話,我馬上就可以找出一百個當場殺了你的理由。」

悠舜最後一次望向圓窗。從拉起的窗子裏,看得見被雪覆蓋的那棵李樹。雪又開始猛烈的下了起來,想必這場雪會持續下到天亮吧。

抬頭望向夜空,灰色的薄雲在漆黑的天空中快速移動,看似起風了。

「我知道皇毅的願望,也知道你的。皇毅和你都不會背叛旺季大人。可是,爲什麼呢?雖然如此——我的願望竟是最微不足道,最正常的。」

所以纔會一直逃走,逃到茶州,放了好長一段假期。人生的假期。

……小得像玩具似的草菴中,傳出有什麼被毫不猶豫折斷了的聲音。

說着,晏樹像說相聲似的衝着悠舜額頭就是一記手刀。簡直就是小孩要脾氣嘛。喉嚨還被緊緊勒住,悠舜忍不住迸出眼淚。突然,喉頭的壓迫感消失了。

「是這樣沒錯……」

最後一句話,令晏樹的手產生了些微反應。太無聊。這是晏樹最討厭的一句話。然而,他還是沒有放開手。這就證明了他和平時不一樣。沙啞的聲音,在悠舜頭上響起。

(……是流星……)

邵可比自己早進入紅州,也有充分的時間往返一趟鹿鳴山,但他卻沒有這麼做。不管玖琅送來幾封快信他都不爲所動。

劉輝什麼都沒說,連一句話都沒有。只是默默的走出室外。

「……總之,我只能說放棄吧……痛痛痛痛!請不要扯別人頭髮好嗎!」

晏樹上下撫摸着悠舜蒼白的喉嚨,低聲的說:「我知道啊。」

「……其實呢,晏樹。直到剛纔我還是這麼想的喔。要是能在這裏被你殺死也不錯。這樣的話,我的另一個願望,雖然是個平凡的願望,就能夠真的實現了。」

有生以來第一次品嚐到這種打從心底活着的感覺。

「爲何。這麼做未免太無趣了吧?你不想賭賭看嗎?真不像你的作風,明明現在好戲才正要開始呢。你不想看看會出現什麼樣的結果嗎?要讓一切就在這裏結束?」

「是啊。就是那樣。我和皇毅都是很過分的人。可是呢晏樹……最終結局還沒確定。說不定也有可能是能滿足你期待的有趣結果啊?」

「……孤並不認爲遭到了背叛。悠舜爲孤鞠躬盡瘁,是孤自己……不夠成熟。」

「要是讓秀麗知道比起國王更以女兒爲優先的話,她一定會把我臭罵一頓。」

「弄壞了,不覺得可惜嗎?」

滿口謊言的晏樹竟然會把話說得這麼老實,這倒是稀奇。自己手中的真實底牌。就算對方早就知道了,但由自己掀開又是另外一回事。尤其對像是晏樹或悠舜這種人而言更是如此。悠舜沉默了一會兒,決定誠實將自己所知的據實以告。這裏不需要謊言。

「……就算遭到背叛,你還是能愛對方啊,劉輝陛下。」

「我沒關係的。這死法挺不錯的嘛……我們之中只有你將旺季大人看得最重,所以下得了這種手……哈哈,就算你不承認也沒用。」

「……悠舜,我的角色就是監督你和皇毅。要是皇毅聽見我這麼說,一定會氣着說剛好相反吧,但我是這麼認爲的,相信你也是。這話的意思,我想你一定懂。」

「……是啊,在我們三個人裏面,某種層面來說,你纔是最正常的。」

「……咦?」

劉輝說不出話來,低垂下頭。邵可又輕輕的微笑了起來。

「可是啊,還是不行。到此爲止還可以,繼續下去就不行了。」

(……這樣就好。)

悠舜停止了笑,傭懶的發出自暴自棄的嘆息。就是這樣才討厭啊,只要一和晏樹說話,就得被迫面對自己是個更惡劣,更冷酷壞人的事實。其實,就真的是這樣。

「哼,是嗎?那如果不是呢?」

就算是虛僞的自己,虛僞的微笑,只要有人因此上當而開心了,那也不錯。只不過是不想傷害重要的人,這有什麼錯?不,那才應該是正確答案吧。

晏樹深色的雙眸浮起不耐的神色,雙手再次搭上悠舜纖細的頸項。

晏樹的手指繼續把玩悠舜的頭髮,打從心底露出落寞的表情。

「我不會說的。光是出現紅色妖星,現在的星象就已經夠不尋常了。我這門外漢的占星又怎能說出來左右國王呢。除非你能確定自己不會受到影響,那就另當別論。」

「那麼,你應該明白吧?我的願望,並不會妨礙你。」

「晏樹,我也不想當那種大好人啊。雖然努力試過了……」

可怕的沉默佔領了室內。晏樹的手搭上悠舜纖細的脖子。悠舜並沒有逃開。身體疲憊使不上力也是事實。比起晏樹手中傳來的溫度,自己的脖子更冰冷,悠舜覺得,這或許代表了兩人內心冷酷的程度吧,不由得從喉嚨深處發出咯咯笑聲。

「……邵可,你也還沒……見到她吧?」

「……我很明白你不願讓我活下去的心情。連我自己都這麼想過好幾次。」

眼角瞥見劉輝的身體震動了一下。

「……邵可,真的嗎?」

「是啊。我一直都是這樣。很遺憾。不過這還是無法構成你殺我的理由。」

「……你……是我們三人裏年紀最小,卻也是頭腦最好,最工心計又最會扯謊,最冷酷的一個。而只要是爲了完成自己的願望,你不惜利用任何人,也不在乎背叛。」

悠舜厭煩似的撥開後頸上的髮絲。自己都討厭起自己說的臺詞。怎麼看這都是壞人的臺詞嘛。可是沒辦法……爲了由悠舜自己來保護旺季,就必須這麼做。

在晏樹的世界只有喜歡和討厭兩種,沒有其他模糊地帶的存在。就算是對眼前的人也一樣。這麼說來,悠舜確實在晏樹心中佔有特別的一席之地。即使是在他被貶到茶州的十年間,晏樹也沒有一天忘記過悠舜的存在。像是撫摸心愛的玩偶一般,他摸摸悠舜的頭,用手指輕輕拉扯他的頭髮。雖然比不上旺季,但他確實很中意悠舜。因爲晏樹最喜歡能讓自己的人生變得更有趣的東西了。悠舜試着對晏樹說:

邵可嘆了一口氣,雙手環抱在胸前。後悔自己不該說這些多餘的話。

悠舜輕笑了……這樣,就好。

低頭看了一會兒染成紅色的掌心,悠舜笑了。笑得燦爛,笑得悽豔。

悠舜託着下巴,嘲諷的笑了。要是平常,擺出這種姿勢,說出這種話的人應該是晏樹,而不是悠舜纔對。不像自己的作風。晏樹最討厭被人這麼說了。

●  ●  ●

要是自己背叛旺季,晏樹早已毫不猶豫的下手了。然而,晏樹也知道不是那樣的。

「不是都好好按照你和皇毅希望的去做了嗎?你有什麼不滿?我都已經工作到過勞的程度,累得像條狗了耶。」

邵可選擇了搜索下落不明的劉輝,直到他進入紅州。這雖然是事實,然而說不定……邵可突然發現,其實自己是不想一個人去見她。

「……說真的,劉輝陛下,我還以爲你會在這裏哭呢。」

「你這個人喔!就只有這種程度而已嗎?就是因爲這樣,我才非當劊子手不可啊!」

「……無論如何都不行嗎?你一定要這樣走下去?」

「……沒錯。所以我既是劊子手,也扮演監督和阻止的角色。可是這樣一點都不像我。完全不像。我只想爲自己而活,也不想受到別人的束縛。別人要怎麼過他們的人生我沒有意見,只要別妨礙到我,我就不會插手。畢竟我自己也活得隨心所欲,至少要做到這樣纔算公平吧。這就是我的原則。」

能夠去珍惜重要的人的自己。能夠喜歡自己的自己。就算踏出的腳步已經無法收回,若是停在這裏也不錯,那對悠舜來說,便是至今仍具有相當魅力的「正確答案」。

「我不會反悔,也不會停手。絕對不會。要殺的話就由你,只有趁現在在這裏動手了。所以我和你纔會來到這裏……皇毅他是辦不到這個的。就算這纔是正確答案。」

「本以爲該在一個月前就墜落的。」

悠舜向來討厭晏樹。晏樹應該也一樣。自從接過那不幸的桃子後,老實說不知道被他修理的有多慘,好幾次都想這討厭的傢伙怎麼不去死。可是卻總是無法真的恨他,或許是因爲內心明白,自己對晏樹的討厭和喜歡一樣多吧。還有,真的只是偶爾中的偶爾,能像現在這樣不經意看見他流露真心的時刻。每當這種時候,總會有瞬間讓自己扭曲本性,變得誠實。那種特質不僅悠舜沒有,任何一個成人也都沒有。然而晏樹卻不可思議的只擁有那個。那種奇妙的純粹。雖然蒙着一層陰沉的夜色。

父親的背叛與黎深的漠不關心導致了紅門姬家的滅門。今天的紅家,有着對悠舜見死不救的過去。對於深知此事的邵可而言,劉輝真摯的這番話,無疑是僅存的安慰。

然而現在卻是晏樹有生以來,首次破壞了自己的規則。這代表晏樹已經不再是晏樹了。明明他最忌諱的就是如此。晏樹低聲在悠舜耳邊輕輕的說:

不可能的。令人厭惡的預感擠壓着喉頭。全身冒出冷汗——不會的。

按照自己定下的規則而活。那纔是晏樹之所以是晏樹的證據。不被任何人牽着鼻子走,隨心所欲的活纔是晏樹熱愛的人生。那既是晏樹的生存之道,也是他的魅力所在。就像一隻優美而危險的野獸。不管多麼靠近他都無法完全理解他,而且太靠近他還可能會被他撕裂。然而那一身優美的皮毛卻總是誘人伸手觸摸。許多女人受他吸引而最終毀滅的理由也正是如此。

可是,不行了……不行了。離開這間草菴時,就已經做了錯誤的決定。

——手杖之星,墜落了。

心痛的聲音。悠舜深呼吸,仰頭朝上,然後承認。

回頭一看,邵可不知什麼時候也上了城樓。

——有關秀麗以及縹家的事,邵可和楸瑛竭盡所知的告訴了劉輝。

「不過既然都已經走到了這一步,還是想看接下去會變成什麼樣。就快了啊,晏樹。爲什麼不行呢?平常的你不是該笑着說有趣,然後也興致勃勃的加入嗎?要是在這裏結束,這結局可就真的平凡無奇了。那樣不是太無聊了嗎?」

「不想當就不要當啊!又沒人拜託你!怎能因爲這樣就把氣出在師弟身上——」

「我想活出自己的人生。沒有什麼比這更有意思了——是不是,晏樹?」

那顆流星閃着特別美麗的藍光,從劉輝面前墜落。突然從背後傳來說話的聲音。

「你說什麼,不想死嗎?」

想說的究竟是「走到最後」,還是「活到最後」,連悠舜自己也不知道。或許兩者皆是吧。

「可是啊,還是不行,我不喜歡那樣,晏樹。當然這副身體放着不管也活不了多久,可是我還是想——走到最後的最後。靠我自己,這條命。」

「邵可。」

「……不是應該相反纔對嗎?」

在悠舜捨棄劉輝,從貴陽消失的那天。當時若這顆星墜落了,就一點也不奇怪。

「……這顆星,落下得有點遲呢。」

邵可的意思是無關生死,而是宰相從朝廷消失的意思。可是……

晏樹眼中罕見的閃過一抹不耐。晏樹雖然有一顆聰明的腦袋,但他也和悠舜一樣,不喜歡思考自己的事。若說有什麼謎是連晏樹和悠舜都解不開的,那個謎一定就是自己本身了。但最諷刺的是,他們又非常瞭解對方。

「悠舜,我沒想到竟然會有比我更聰明,性格更惡劣又更冷酷的壞蛋存在。能令我勃然大怒的人向來只有你喔。最喜歡你這麼不可愛的地方了……但也最討厭。」

邵可察覺到劉輝的表情,輕輕微笑着說:

「……手杖……星?」

他們說,現在秀麗正沉睡於鹿鳴山的江青寺。

這句話才真的完全不像是晏樹會說的話。只要他打從心底享受了過程,結果明明完全不重要。只要歡歡喜喜的迎向下一場遊戲就好。晏樹最喜歡的,不就是完全不按牌理出牌的發展嗎?那纔是晏樹和那些小壞蛋不同的地方啊。悠舜皺起眉頭。「如果不是呢?」這句話真出乎意料。

「……劉輝陛下,讓我告訴你,我出生時的算命結果吧。」

「算命?」

「我此生的命運就是『與三個心愛女人的別離』。」

劉輝驚訝吸氣的聲音,落在靜謐的夜幕之間。

這個算命的結果,邵可至今從未告訴過任何人。甚至連黎深和玖琅都沒聽說過。

不記得是誰告訴自己的,過去也未曾相信過。因爲當時的邵可,根本不認爲自己能好好愛上哪個女人。

然而現在他已經隱約發現三人中的其中兩人是誰了。邵可命中註定的女人。

那是上一代黑狼與「薔薇公主」。她們兩人都像彗星一樣,從邵可手中隕落,離開人世。

……而或許,最後一人會是……

「邵可。」

「砰」,什麼東西撞上來的聲音。一拍之後,才發現是劉輝撞上來緊抱住自己。

「別再說下去了。」

邵可想起從前,妻子過世時,也曾發生過一樣的事。還是個孩子的劉輝抱住邵可要他別哭,自己卻哭了起來。現在的劉輝卻沒有哭泣。可是,邵可心想,竟長得這麼大了。不管是劉輝,還是秀麗。

怎麼都長得這麼大了。

此時突然,越過劉輝的肩膀,邵可看見了一道閃閃發亮的白光。

剎那間,那道淡淡的光線改變形狀,在邵可眼前幻化爲秀麗的身影。

「————!」

秀麗微微一笑,似乎因爲確認了邵可和劉輝平安無事,而打從內心感到喜悅。

接着,她伸手觸摸劉輝的背部。剛好是心臟的位置。某種銀光一閃,然後又消失了。然而劉輝完全沒有發現,邵可則是呆若木雞,發不出聲音。

秀麗看着邵可,露出一點點抱歉的表情,嘴脣動了起來。

邵可靠在劉輝肩上,低着頭流下眼淚。

邵可並不知道剛纔的是不是眼睛的錯覺,只不斷按壓着眼頭。

「李絳攸,你留在東坡郡,別像金魚大便一樣黏在人家屁股後面跟去了。」

「——劉輝陛下,請馬上準備前往江青寺。」

「什麼?要老夫舟車勞頓前來,卻連個車馬費都不給嗎?現在的年輕人真是不懂禮數!喂,那邊的年輕人也一樣,別愣在那!快跳,跳啊!」

邵可回頭望向劉輝。

去秀麗在前方等着的那個未來。

「咦?去鹿鳴山嗎?對、對喔,我們走吧。等閭官員來了,就把東坡交給他吧。」

「請皇將軍留下,鎮守東坡軍要塞。姜州牧遭到軟禁若真是事實,最好儘快前往江青寺問個仔細比較好……再說,我也差不多該跟女兒見面了。」

「你說什麼?紅家還沒接到這個消息啊。」

邵可瞠目結舌,伸出手想抓住她,卻被劉輝的肩膀擋住了。

「不過,現在還不能殺了姜文仲。這麼做會引來監察御史的調查。所以便謊稱他生病,再將他關進牢中,實質上則由旺季派人控制州府。國王消失後的中央朝廷已是無主狀態,所以他們算準春天來臨前不會產生人事異動,打算將姜文仲軟禁到那個時候。如此一來,到時候藍州也能成爲旺季派的地盤。」

「絳、絳攸……抱歉……!我們一定不會白白浪費你高貴的犧牲!」

不斷不斷地奔跑。秀麗年幼時因爲生病,無法像其他孩子一樣四處奔跑,所以總是垂頭喪氣。或許是爲了彌補這份遺憾,她的人生總是不斷地在奔跑。

「聽好了,第一課,不可向他人求助!把自己的弱點暴露給別人看,這還有救嗎?就是這樣你纔會跟黎深那個大白癡一起被開除的啦。被利用的人生到此結束!」

「算算也差不多該傳到紅家和紅州府了。對外是宣稱他病倒了,暫時由副官代替值勤,但事實上卻是被奪走職務。藍州的郡太守也有半數以上是旺季那個小少爺的人馬嘛。不過,這件事並非出自旺季的指示,而是郡太守和州官獨斷的作爲。之前發生的藍州水災受害狀況甚鉅,姜文仲雖然已儘量將災情減至最低,卻還是給了旺季派人馬聲討的機會。藍家的人又不出來幫他說話。」

在邵可的指尖碰到秀麗之前,幻影就消失在星空中了。

——好羨慕喔。爹,等我病好了,也要一直跑一直跑。跑到不能再跑爲止。

「劉輝陛下!」

劉輝訝異的回頭看時,那裏已經什麼都沒有,只看得見夜空。

聽見最後這句話,楸瑛默默握緊了拳頭。

「這也是一種人生經驗。唷,這不是紅家宗主邵可大人嗎?喂,快交出你養子的養育費來——」

好不容易,劉輝才終於沙啞着聲音吐出簡短的回應。

「真沒想到,戩華那小鬼怎會生出你這小雞樣的兒子啊。你這麼年輕,搞得身無分文還光頭真的好嗎?嗯?老夫都想哭了。想搶都不知道要搶你什麼。更何況不從沒錢的人手上搶錢可是老夫的美學。算了,就用你臣下的錢包湊合湊合好了。」

●  ●  ●

「咦咦咦咦咦咦?……那個衣角補釘的老頭嗎?」

「……那是鹿鳴山的方向……」

「……啥?」

「那麼,閭官員您口中的小道消息又是什麼?」

「咦?請您告訴我!」

「孤明白了,邵可。孤相信他。」

我還想多努力一下。

「喂、喂」等一下啊!你們真打算拋棄我嗎——怎麼連邵可大人也這樣!救救我——啊、好痛!」

「……你說的沒錯。除了紅藍兩家之外,一提到全國最有錢的家族,就非閭氏莫屬了。閭氏又被稱爲黃家掌櫃。其中尤以閭老頭不但當過全商連前總帥、還曾是御史臺官員,官民雙方都有許多他佈下的線民,消息之精通堪稱全國第一……正如他所說的,因爲手中握有許多令人想開除他也開除不了的情報,任何輕舉妄動都逃不過他的眼睛。我話可先說在前面,劉輝陛下,閭老頭的不動產價值大概是你的三倍吧。說到國家跟他借的錢,那更是天文數字……」

「嘖,不是紅家的養子嗎?怎麼只有這點錢啊,連買柴燒都不夠。真沒意思!」

「邵、邵可?怎麼了?」

「哇啊啊啊啊啊啊!」從房中傳出的絳攸哀號,他們決定狠下心裝作沒聽見。

……或許她是察覺到邵可內心的絕望,纔會像這樣飛過來的吧。

「……女兒在等着。」

爹,抱歉。可是——

「……啊!我想起來了。難道這位閭官員——是大富豪黃門閭氏的人?」

這是哪門子的判斷標準。

聞言,靜蘭的臉一陣抽動。邵可深深嘆息。

柺杖毫不留情的又朝靜蘭和楸瑛的屁股敲下去,兩人一樣在跳起來之後錢包慘遭沒收。靜蘭和楸瑛都傻眼了,生平第一次被人這麼恐嚇勒索(而且對方還是個老人)。

「…………孤、孤身上沒錢……還是……孤剃頭髮去賣,或是賣身換錢來支付吧……」

「也罷,閭老頭他確實是個名官員。只是因爲個性是那個樣子,所以他的種種功績也都隱藏在黑暗之中了……而且看起來,他似乎挺中意劉輝的嘛。」

「哼,那種東西我們纔不需要!憑紅家的情報網——」

接着她便轉身,像被誰牽着手似的伸出手,身影也開始變淡。

一雙精明幹練的眼睛盯着「新徒弟」絳攸瞧了半天后,他說了第一句話——

楸瑛歪着頭想了好一會兒,突然擊掌大喊:

「什麼?」

「怎麼了?發生什麼事了嗎?」

「……非去不可了。」

『爹,抱歉。』

年近七十,枯木般的外表,手中還拄着柺杖,閭官員看起來簡直像個仙人,不過是會站在鍋子前唸咒語的那種。就算是仙人……邵可低喃着說,他也一定是個邪仙吧。

閭官員上下打量了劉輝一會兒,拄着柺杖,「呵」的一聲不懷好意的笑了。

——數日後,一行人抵達了江青寺。

這是什麼猜謎解謎嗎?看絳攸僵在原地不動,閭官員便舉起柺杖朝他屁股用力一敲。絳攸發出哀號跳了起來,懷中小錢包裏的零錢便跟着叮咚作響。閭官員雙眼發光,伸手往絳攸懷中一掏,取走了錢包。確認內容物之後,很快的將錢包放進自己懷裏。

『爹,抱歉。』

「我纔不要!以蝗害救災對策爲藉口,你就已經上門來不知道榨取紅家多少現金了耶!那些報告我可都有好好讀過喔。你這臭老頭,裝作一副活不了多久的樣子,其實卻是用盡手段糾纏,連天花板都被你打開,把裏面藏的錢財也搜刮一空!結果害得現在天花板漏水漏個沒完。我們紅家那身經百戰的稅務壞蛋——不,是稅務官……總之我還是第一次看到他哭得那麼不甘心!本以爲這下你應該會安分個一陣子了,沒想到你還來啊!」

「因爲,閭官員對第一次見面的對象沒有出手恐嚇撈錢,這可是相當稀奇的事。」

邵可心想,自己這個侄子可能天生具有容易招來不幸的靈媒體質也說不定。

「等一下,那是我的錢包——」

「嘿嘿嘿,紅家是越來越嫩了啊。看到玖琅,老夫還萌生了一點罪惡感,稍微手下留情了呢。很久沒幹這麼大票了啊,嘿嘿嘿嘿。」

非去不可。

「他的消息準確度是可以信賴的。至於是不是有透過黃家或旺季大人將消息流出去的可能,從我和苟彧大人答應讓他進入東坡關塞這一點,你應該就知道答案了吧。」

「嗚嗚……好。」

邵可俐落的躲開了每一次閭官員揮舞過來的柺杖,睜大了眯眯眼怒吼:

「……好。」

閭官員在幾天後踩着不穩的腳步抵達了。

「就是這麼回事。旺季一門盡是備受栽培的年輕官員,和某些紛紛被解職的中央笨蛋官員可是大不相同。至於這個小道消息是否正確,就去鹿鳴山直接問州牧吧。」

「你跟老夫一起做一趟修行之旅!老夫要徹底榨乾你的天真,還有錢。取而代之的是,老夫會把長年經驗累積而來的超實踐官員學全部教給你。等你學會個中訣竅和鑽漏洞的辦法,以後不管是遇到不景氣還是裁員或是壞蛋作亂,甚至是上司想炒你魷魚都沒辦法。你就等着成爲全國最頂尖懂得打如意算盤的官員吧!」

跑到不能再跑爲止。

「不用問這麼多,跳就對了!」

劉輝全身上下摸了半天,不過身爲國王的他,身上當然是不可能帶着什麼錢包。

「紅州這邊已經表態站在國王這邊,所以他們才必須儘快行動,拿下藍州啊……」

臭老頭什麼美學啊!三個被扒光的臣子心中如此悲憤吶喊。這麼一來,主從一行人正好相親相愛的一起變成窮光蛋啦。回過神來的靜蘭閃動眼光想奪回財物,卻完全找不到能對閭官員下手的破綻。

「怎麼,本來想在你們前往鹿鳴山前給點小道消息的,既然如此,我就不說了喔。」

「你這老……您老就快點去隱居吧!」

「欸?」

「聽說藍州州牧姜文仲遭官員軟禁了。」

眼睜睜看着絳攸犧牲而走出房間的四人,對着還聽得見哀號的房門流下眼淚。

聽見這句話,劉輝和靜蘭的表情都有些微的改變。接着便是一陣長長的沉默。

「……臭老頭傳授的根本不是官員之路,而是如何當個黑道的方法吧……萬一等我們回來,絳攸已經不再是個官員,而是成爲第一流的地下黑心商人的話該怎麼辦……」

秀麗伸出手消失的方向,正直指着鹿鳴山的江青寺。

閭官員掏掏耳朵,一邊把手指上的耳屎吹走一邊若無其事的說。邵可聞言不由得驚愕。

最懂得打如意算盤的官員?這是怎樣的修行之旅啊?

劉輝點頭,閭官員從他身後通過,手中柺杖「咚」地敲上絳攸的腳。

邵可一邊嘆氣一邊笑着說。

「跳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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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彩雲國物語 1 紅風乍現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天下沒有白喫的午餐
  4. 04第二章 一國的內幕
  5. 05第三章 黑暗中的真實
  6. 06第三章 黑暗中的真實
  7. 07第四章 幕後推動的黑手
  8. 08第五章 雙面人
  9. 09終章

第二卷彩雲國物語 2 黃金之約束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倒臥路旁的大漢
  4. 04第二章 外廷大觀圖
  5. 05第三章 國王的夜遊計劃
  6. 06第四章 黃尚書、摘下面具
  7. 07終章

第三卷彩雲國物語 3 紫殿花開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手心的事物
  4. 04第二章 首日
  5. 05第三章 春季新生訓練實施中
  6. 06第五章 精彩結束的序曲
  7. 07第六章 那名男子的出現
  8. 08第七章 新人事
  9. 09終章

第四卷彩雲國物語 4 茶都遙想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州境城市
  4. 04第二章 行要好伴住要好鄰
  5. 05第三章 茶州的天空下
  6. 06第四章 商業都市·金華
  7. 07終章

第五卷彩雲國物語 5 黑之月宴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州都琥璉全面封鎖
  4. 04第二章 “花”之邀請函
  5. 05第三章 異種生物近距離接觸
  6. 06第四章 鮮血、尊嚴、死亡
  7. 07第五章 後繼者
  8. 08終章

第六卷彩雲國物語 6 銀沙漏急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二章 心像炙炎般搖動
  4. 04第三章 王座上的那個人
  5. 05第四章 工部攻略、多雲轉……?!
  6. 06第五章 工部攻略、多雲轉……!? 下
  7. 07沒有影子的夢甘甜而無奈
  8. 08終章

第七卷彩雲國物語 7 心比藍深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蜜柑之謎
  4. 04第二章 命運的車輪的轉動
  5. 05第三章 香月
  6. 06第四章 官吏的決斷
  7. 07第五章 傳說的醫仙
  8. 08第六章 於是,“花朵”就此綻放
  9. 09終章
  10. 10後記

第八卷彩雲國物語 8 光耀碧野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以劍盟誓
  4. 04第二章 光之指南
  5. 05第三章 生命的天平
  6. 06第四章 影之宮影之君
  7. 07第六章 月眠白夜
  8. 08第七章 雙"月"
  9. 09終章

第九卷彩雲國物語 9 紅梅夜來香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我想申請00
  4. 04第二章 金狸貓、銀狸貓
  5. 05第三章 追蹤謎團東奔西走
  6. 06第四章 最後的碎片
  7. 07第五章 逆轉構已
  8. 08第六章 幼錐與正義
  9. 09終章

第十卷彩雲國物語 10 綠風如刃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解僱危機
  4. 04第二章 最近的年輕人
  5. 05第三章 閒置官吏對策總部
  6. 06第四章 天運分歧
  7. 07第五章 狸狸的打工
  8. 08第六章 以藍之名
  9. 09第七章 還手一刀
  10. 10終章

第十一卷彩雲國物語 特典合集

  1. 01特典一 奇蹟一般的幸福
  2. 02特典二 與命運邂逅的瞬間
  3. 03特典三 雨夜的評價

第十二卷彩雲國物語 外傳1 近朱者赤

  1. 01插圖
  2. 02幽靈退治大作戰
  3. 03臨近會試前的大搔動
  4. 04探病戰線不同尋常?
  5. 05薔薇公主

第十三卷彩雲國物語 外傳2 青出於藍

  1. 01插圖
  2. 02王都登陸!龍蓮臺風
  3. 03初戀成就大奔走
  4. 04爲了心中的摯友
  5. 05當夢境成爲現實

第十四卷彩雲國物語 外傳3 鄰家百合白

  1. 01插圖
  2. 02戀愛指南爭奪戰
  3. 03傳說的起點
  4. 04有你能使鬼推磨
  5. 05後記
  6. 06幸福的形式

第十五卷彩雲國物語 外傳4 黃粱一夢

  1. 01鈴蘭花開時
  2. 02天青,呼喚風的聲音
  3. 03一千零YY
  4. 04後記
  5. 05在一千零YY之後

第十六卷彩雲國物語 外傳 在深深沉眠的水底

  1. 01序前
  2. 02
  3. 03
  4. 04
  5. 05
  6. 06
  7. 07
  8. 08
  9. 09
  10. 10

第十七卷彩雲國物語 11 月草搖曳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紅秀麗嶄新的日常生活
  4. 04第二章 藍家的驕傲
  5. 05第三章 午夜迴轉的齒輪
  6. 06第四章 秀麗遇上十三姬
  7. 07第五章 牢獄中的幽靈
  8. 08第七章 真相與別離
  9. 09終章
  10. 10後記

第十八卷彩雲國物語 12 白虹以天作爲目標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藍州前夜0;上1;
  4. 04第一章 藍州前夜0;下1;
  5. 05第二章 鴨蛋與猴菇
  6. 06第三章 九彩江
  7. 07第四章 在玉龍展開的搜索
  8. 08第五章 行蹤不明的國王大人
  9. 09第六章 真正的王0;上1;
  10. 10第六章 真正的王0;下1;
  11. 11第七章 藍家的決斷
  12. 12終章
  13. 13後記

第十九卷彩雲國物語 短篇集

  1. 01天N的羽衣
  2. 02薔薇姬的故事
  3. 03戀愛指南爭奪戰..
  4. 04禍及地獄
  5. 05鈴蘭盛開時
  6. 06有你能使鬼推磨
  7. 07約會的對象是……
  8. 08那日的櫻之森林
  9. 09相會必有期

第二十卷彩雲國物語 13 珀耀黎明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紅之火種
  4. 04第二章 沉酣之中
  5. 05第三章 命運敲響離別的鐘
  6. 06第四章 神祕的尚書
  7. 07第五章 百合的音S
  8. 08第六章 王的官吏
  9. 09終章
  10. 10後記 和 光之記憶

第二十一卷彩雲國物語 14 檻中黑蝶

  1. 01插圖
  2. 02序前
  3. 03序章
  4. 04第一章 棺材中的刑部尚書
  5. 05第二章 紅風突變
  6. 06第三章 渡蝶與籠中樂園
  7. 07第四章 紅家的鳳麟
  8. 08第五章 那顆心是
  9. 09第六章 羽翼飛逝之後
  10. 10終章
  11. 11後記

第二十二卷彩雲國物語 外傳 與命運邂逅之夜

  1. 01序章
  2. 02第一章
  3. 03第二章
  4. 04第三章
  5. 05第四章
  6. 06第五章
  7. 07第六章
  8. 08第七章
  9. 09第八章
  10. 10第九章
  11. 11終章

第二十三卷彩雲國物語 15 黃昏之宮

  1. 01插圖
  2. 02
  3. 03第一章 開始的時刻
  4. 04第二章 被OO的國王
  5. 05第三章 困惑的國王
  6. 06第四章 青月之N王
  7. 07第五章 那就像是一場微酣的夢境
  8. 08第六章 宰相會議
  9. 09第七章 白S棺材的葬禮
  10. 10後記

第二十四卷彩雲國物語 16 蒼之巫女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動盪的王都
  5. 05第三章 紅傘的巫N
  6. 06第四章 蒼冥暗鎖
  7. 07第五章 古琴迴響之夜
  8. 08第六章 衆門畢開
  9. 09終章
  10. 10後記

第二十五卷彩雲國物語 17 紫暗王座 上

  1. 01插圖
  2. 02
  3. 03序章
  4. 04第一章 被抹去的名字與不會消失的心
  5. 05第二章 另一個徙蝶的故事
  6. 06第三章 金絲雀的眼淚
  7. 07第四章 流淚的人偶,結束之歌
  8. 08第五章 霧中虛幻的靜謐山舍
  9. 09第六章 紅S小丑的笑聲
  10. 10第七章 最後的骨之墓誌
  11. 11終章

第二十六卷彩雲國物語 18 紫暗王座 下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蒼之君與雪夜
  4. 04第二章 兩位太子
  5. 05第三章 雪暗千里行
  6. 06第四章 未開箱子之內容物
  7. 07第五章 追憶之遺物正在閱讀
  8. 08第六章 白棺之N
  9. 09第七章 擲出前的骰子點數是
  10. 10第八章 那位王的選擇
  11. 11第九章 覺醒時刻
  12. 12第十章 紫暗王座
  13. 13第十一章 風吹回的地方
  14. 14終章

第二十七卷彩雲國物語 番外篇 乞骸骨

  1. 01第一話 雪之骨悠舜
  2. 02第二話 箱之軀旺季
  3. 03第三話 北風的假面晏樹
  4. 04第四話 冰之心臟
  5. 05最終話 風花 仙篇
  6. 06番外篇 與命運邂逅之夜
  7. 07冬之華 重華篇

第二十八卷彩雲國物語 短篇

  1. 01特典二 與命運邂逅的瞬間
  2. 02特典三 雨夜的評價
  3. 03追擊怪盜鏘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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