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紫暗王座 上

第七章 最後的骨之墓誌

《彩雲國物語》 · 雪乃紗衣 · 3.3萬 字

「——迅,你說的是真的嗎?縹瑠花就快要死了?」

「應該沒錯……我想晏樹大人是打算那麼做。我雖然阻止過一次,但看秀麗小姐的樣子就知道,縹家和神域的情況並不平靜。應該是晏樹大人暗殺瑠花的佈局。」

一邊快馬加鞭前進,一邊聽着迅的報告,旺季皺起眉頭。

腦中想起離開王都之前,關於瑠花,晏樹說的是「已經不需要應付了」。

「現在縹家已無多餘的人手保護瑠花……如果是現在的話,確實殺得了她。」

旺季也察覺到,這已經是無法阻止的事實。

同時他也默默思考着,自己究竟真心想要阻止過嗎?派迅前往縹家時,也曾想過,如有必要就讓迅殺了她。但晏樹則是無論有沒有必要,都不打算放瑠花生路了。旺季明明知道這一點,卻什麼都沒對晏樹說就離開了。

(……縹瑠花。)

關於瑠花,旺季向來不去想太多。身爲上一代「黑狼」的姐姐,以及女兒飛燕,幾乎都可說是死在瑠花手下。女兒飛燕死後,旺季甚至連一把骨灰都沒分到。只收到她生了個兒子後死去的訃聞。

其實對女兒的死並不是沒有預感,然而收到訃聞時的憤怒與殺意,至今仍烙印在旺季心中。

若說自己不想殺瑠花,那是騙人的。就算把雙手綁起來,內心某處還是無法停止這個念頭。

如果縹家絕不改變,那麼唯一的方法只有殺了瑠花。她是一切的元兇,正因爲是瑠花統治着那瘋狂的縹家,一切才無法獲得改變。不過,這難道不是殺瑠花的藉口而已嗎?旺季無法否認自己或許只是需要一個殺她的明確理由。

可是一旦得知瑠花將死,旺季內心卻莫名的激動。並非爲此感到哀傷,但也無法開心起來。那個睿智美麗,擁有莫大神力,也因此逐漸發狂的女人。她殘酷的罪狀,就旺季看來是堆積如山。當然她也有功勳,但該死的理由,旺季雙手數得出來的至少就有好幾個。過去,她在該死的時刻,卻無法死於該死的場所。她的存活也因此造成了扭曲的命運與諸多不幸的發生,無論對她自己或對縹家,還是這個國家而言都是。

這一刻雖然遲,但總算是來了。旺季恍惚的想着。瑠花即將在無人知曉的遙遠地方,在無人知曉的情況下被殺死。如此而已。無論是瑠花的死,還是她的死期,都已跟不上時代的潮流,再也無法引起任何注意與騷動。只有一件事可以確定,就是得知她的死之後,內心這股說不出的罪惡感。

明知晏樹的企圖,卻還佯裝不知的旺季,等於是瑠花之死的幫兇。

壓下種種思緒,旺季重新凝視前方。儘管瑠花的死已跟不上時代的潮流,但卻也並非什麼意義都沒有。絕對。抬頭望向那顆紅色的妖星,旺季低語:

「……必須儘速回到王都。」

「是。不過,大人……」

「什麼事。我們已經進入東坡郡了,快馬加鞭的話,不出幾日即可抵達州境。」

「你不覺得這樣太誇張了嗎?請您稍事休息好嗎?肚子不餓嗎?請問?」

旺季伸出手指,夾住直指自己喉頭的劍刃。子蘭臉色大變,無論如何用力向前推劍,最後還是會被旺季的三根手指壓回來。

「的確是如此。不過這麼一來,就會引起不必要的鬥爭。我必須回去,在爆發之前解決爭端。這是出自我意志的決定,所以必須儘早趕回王都。你快讓路。這主意別說葵皇毅了,甚至不可能是凌晏樹下達的吧。」

「……然後呢?你的目的是什麼,快說吧。我還想早點回貴陽。」

迅和韓升一邊對付着其餘武官,同時也都密切注意着靜蘭的動向。若靜蘭真的動手,這次皋韓升就打算以劍代替拳頭來制止他了。

「……沒錯。我們被包圍了。前腳才踏進這間破廟,就馬上被強大武裝勢力包圍了。你可別出去,否則就等着被箭射成蜂窩吧。現在這裏只有大人和你我三個人。真傷腦筋啊,簡直是欲速則不達。總之,要是有個萬一,只能殺出一條血路讓大人一個人逃離了。大人,屆時請您別回頭,儘管逃離這裏吧。」

在彆着東坡郡徽章的武官們簇擁下現身的,果真是子蘭。

帶着陰暗的眼神,站在子蘭後方的——竟是靜蘭。

只憑着一股使命感而拼命跟上的皋韓升,早已累得抱着馬脖子倒下了。

「什麼!他帶了十個護衛來嗎?三對十一啊。嗚,還真的耶,聽得滿清楚的……」

飛箭劃出優美的弧形穿刺進走廊。旺季依然不動如山,只抬眼望向那支箭。

「就是現在大人您正打算進去休息的破廟喔。因爲我猜你到了這一帶,肚子應該也會餓了而打算停下來休息。」

「……是嗎?」

空中傳來快箭劃破夕暮的聲音。迅與韓升立刻飛身撲向旺季保護他。從箭矢破空的聲音韓升也察覺了,那絕不是強盜之流的泛泛之輩,而是,受過正規訓練的……

「計劃越是平凡,成功率才越高啊。比起異想天開的奇策妙計,我寧可選擇打安全牌。」

「那男人是個妖魔鬼怪啊。人類纔不會有那些心思,那是妖魔的腦袋。我真的無法理解,您爲何一直將他留在身邊。當然我也確實必須承認,像您這樣好好利用他的話,他的確是無人能敵的武器。」

正想問到底發生什麼事時,韓升已猛然察覺發生異狀的原因,更用力握緊手中弓箭。

洞開的廟門外,已可看見那雙文官靴了。

事實上,指名苟彧擔任州尹的是劉志美,並非旺季。看來子蘭一心認爲這條人事命令是出自旺季的指示。旺季嘆了一口氣。

韓升最後在心裏祈禱那兩人最好只是虛有其表。接着,對方鎧甲與劍發出的聲響越來越近,聽得出他們似乎發現了廟裏的燭火,正一邊戒備着一邊加快腳步。

「從道寺外地面上殘留的馬蹄,這裏只有三人的事根本瞞不住對方。即使如此,要以同等人數對決,又沒那份膽識,拖拖拉拉的最後帶來這麼多人,要說是文官的作風倒也的確是如此。」

「書信上說,等日一落就行動。我們該怎麼應對?大人。對方是刻意等到日落的吧。趁現在天色尚未全暗,我們三人還能一起逃。畢竟對環境的掌握對方也比我們熟悉。」

「什麼理由?」

一邊發出野獸般的咆哮,一邊亂揮着手中的劍。即使如此,旺季依然不曾拔出自己腰間配戴的劍。在子蘭的劍碰到旺季之前,另一把劍從旁橫過擋開了他。同時爲了隔開旺季,一雙腳將子蘭整個人踢向了庭院。

司馬迅一邊將半睡半醒的皋韓升從馬上抱下,一邊聳聳肩笑着說道:

這是第一次,靜蘭用「將軍」來稱呼他。察覺這一點,旺季不禁挑起眉梢。

告訴子蘭這個消息的,原來是靜蘭。

「當然不滿。但我一直都不想計較。因爲我認爲等一切都結束之後,您一定會讓我坐上符合我實力的地位。我對此毫不懷疑,始終尊你爲主,提供協助,因爲我知道,這是能讓我飛黃騰達的最快一條路。然而,我實在無法再忍受了。尤其是苟彧當上州尹這件事。我察覺了,最終您是想讓他當上州牧吧?我實在無法接受,怎麼想也輪不到他吧?」

「欸……真卑鄙,不過也沒辦法啦……哪有人不愛惜自己的性命呢。」

纔剛和着竹筒裏的水吞下最後一點乾飯的皋韓升也皺起眉頭。對於韓升能在這千鈞一髮的時刻速速喫完一餐,在另外兩人看來,膽子已經算是夠大的這件事,他本人恐怕一點也沒察覺吧。

「……迅,你和陵王還真是像……」

「……茈靜蘭,終究是沒回來啊。」

「你恐怕是哪裏誤會了吧——總之,我再問你一次。這樣真的可以嗎?你不會再有機會了喔,迅那邊的對手即將解決,你要殺我只有趁現在了。」

「這就是你盤算的故事情節嗎?真是一點創意都沒有,堪稱平凡無奇的內容啊。」

「…………以前我還以爲,你是個更凜然更有男子氣概的大人呢。」

「旺季大人,您似乎忘了一件事。那就是我比這兩人還來得年長,經驗也遠比他們豐富。」

「是誰。」

沒記錯的話,韓升確實聽見迅說用過晚飯就要離開纔對。那麼爲什麼太陽都已經下山了,別說煮食,迅與旺季看起來完全沒有要走的意思……內心浮現不妙的預感。

「就是想請您慢點回去呢,請務必在這紅州東坡郡多留幾天吧。」

旺季看也不看靜蘭一眼,就像他是個再也不值得一瞧的人。

「——你呢?到最後還是要像個笨蛋站在那嗎?我應該說過,不會再有第二次。」

昏睡中的皋韓升突然一陣膽寒驚醒。翻身跳起,背脊發涼的同時才發現自己手上已抓起弓箭。但定睛一看,身處境地卻又讓他陷入混亂。咦,什麼情況?

(咦?)

「……東坡郡太守,子蘭大人。」

「就算如此,我自認比凌晏樹要好多了吧。至少在身爲一個人的個性上。」

不久,破廟外也傳來腳步聲。不止一人。迅豎起耳邊傾聽,低聲對旺季報告。

「您心裏有數吧?只要您越晚回朝廷,朝廷裏的不滿和怨憤就能累積得越多。過去這些怨憤不滿都由您吸收了,現在您不在朝廷,所有怨對就會直接朝國王爆發,更別說正好現在天上又出現了那顆妖星。您現在回去還太早了。再等一陣子吧,如此一來,那些不滿就會擅自爆發,您只要等到那時候就行了。」

「啥?」

一聽見這兩人的名字,子蘭馬上出現在意的反應。雖然看不出他是對誰有所不滿。

旺季就這麼站起身,最後也是第一次轉身望向沉默不語的靜蘭。

「你起來啦?不錯嘛,的確是個好武官,不愧爲楸瑛看中的人選。」

仔細一看,歪斜的匾額上的確寫着「煩惱寺」。旺季突然一點都不想在這休息了,然而司馬迅卻眨着獨眼笑了起來,像是在無言的對旺季施壓「您該不會只因爲廟名蠢了點就說不在這裏休息了吧?」

昏暗光線下,只聽見迅含笑的聲音。周遭天色已暗,夕陽將四下照映得一片朦朧。室內的照明只有屋內一座殘破燭臺上的蠟燭而已。

「——不會吧。」

「煩惱寺八八?那是什麼亂七八糟的廟名?是哪裏的蠢道寺!」

「……看來是衝過頭了。暫且在此用中飯和睡個午覺休息一下吧。跟上來的有多少人?」

滋滋……沉默之中,只有燭芯燃燒的聲音響起。很快的,太陽便完全西沉了。

「還不能放你回王都。等到朝廷蔓延起足夠的火苗,我就會陪同你一起回去。憑我的實力,隨時都能動員整個紅州貴族派太守手中的郡兵。您回王都之時,可不只是這一小批人馬,當然要帶上足以震懾整個朝廷,讓每個人棄國王而轉爲投靠您的充分兵員纔是。不過在那之前,請您就先安心留在紅州,處理處理蝗災相關事宜,好好休息吧。只要您願意,可以一直住在東坡郡直到來年春天。等這一切結束,您立我爲宰相,那就皆大歡喜啦。」

帥氣的一個回頭,眼前的景況卻讓旺季差點摔馬……後面根本沒人。迅嘆了口氣。

靜蘭抬起頭直視旺季。包括那身紫戰袍在內,這是第一次從正面,正眼看他。

「一半是事實,一半是藉口。我還不會殺你,因爲分散全國各地的貴族派還需要靠你統率。最有可能接替你地位的葵皇毅,年紀不過三十幾歲,很遺憾必須承認他還不成大器。我也不至於癡心妄想到自己能夠取代你,所以請你一如往常做你的工作,只要偶爾聽我的就好。這次你通過我治理的郡,正是實現我這個心願的絕佳機會。只有趁現在了,實在不能再忍下去。」

「……如此冒犯真是失禮了,旺季大人。」

子蘭的劍輕輕抵住旺季下顎,將他的頭硬往上抬。

「我就知道會這樣,所以從梧桐出發時,已經事先吩咐下去了。跟不上而脫隊也沒關係,休息過後再追上即可,我和將軍會在『煩惱寺八八』等待。」

「別管他了。他要是真的那麼笨,也就無藥可救了,更不必花費力氣在他身上。請您先喫點東西,在這間蠢廟休息到傍晚吧。等用過晚飯我們再出發。」

倒不如說迅的頭腦比陵王要好太多,所以更叫人火大。這個貼身護衛還真不好應付啊。要是真的堅持不進去,說不定會被他揍一頓硬押進去吧——這方面迅也跟孫陵王學得很好——旺季只得心不甘情不願的下馬,同時,嘴裏提起某人的名字。

「……這下傷腦筋了。」

這句話像是暗號,令迅和韓升電光火石動了起來。

「……我明白了。但,還不是時候。」

旺季和司馬迅倒是並未表露驚訝之情。只是旺季口中似乎喃喃自語着什麼,而司馬迅則抓着頭,獨眼望向天空,口中似乎叨唸着「蠢材竟然有兩個」。

大喊出聲的並非旺季,而是皋韓升。子蘭不就是統領前方州境的那位太守,來到紅州的途中,在那小丘上,和旺季及靜蘭一起見過的那個男人嗎?他爲什麼要這麼做?

一個翻身,掀起衣角,旺季牽着馬走入寺內。

「怎、怎麼會是——茈武官!你——你在這裏做什麼!」

「……跟上來的,只有我和皋韓升啊……話說回來,你竟然跟得上啊,皋韓升……」

「其中一人穿的是文官靴,想來是子蘭大人。另外有八名普通的武官外加兩名武藝甚高的武官。來的總共有十一人。」

皋韓升還能說些風涼話,很大一部分原因是由於迅在這裏。在牢城時已經徹底領教過,眼前這個叫做司馬迅的男人,擁有超乎一名侍御史該有的能耐。雖然只是直覺,不過他或許比自己原本的直屬上司藍楸瑛……還要強上……那麼一點。既是如此,對方就算有十個人,說不定也還有可能應付。

「正因如此,你才高不成低不就。我明白了,你要說的我都很清楚,不需要繼續聽下去了。」

「不,不需要。再等下去。皋韓升,日落之前你先喫點什麼墊肚子吧。否則一切結束之後,會因爲過度飢餓倒下的。還有水別喝太多,否則一緊張起來有可能會尿急。」

「……你就坦率點道謝如何?旺季將軍。」

在昏暗室內背靠着牆的迅,聽韓升這麼一說便聳肩苦笑了。

「怎麼會這樣。包圍者究竟是誰,他們知道對付的是旺季將軍嗎?還是說,對方只是普通的強盜——」

回答的不是靜蘭,而是子蘭。他扯動嘴角一笑,用下巴指了指靜蘭。

旺季看着身邊那張美麗的側臉,爲了保護他而動手的人是靜蘭。

「這就是你的缺點。每次都無法忍耐到最後。明明擁有很強的能力,卻因爲這急躁的性格而無法好好將每件事成功做到最後。總是忍不住要強出頭,所以你纔會不行啊。」

「哼,你不打算殺我了嗎?茈靜蘭。」

「葵皇毅和凌晏樹官位爬得比你還快還高,讓你很不滿是嗎?」

「……?」

子蘭緩緩拔起自己的劍。旺季舉起手,阻止正要行動的皋韓升與迅。

「聽你這番話,可見剛纔你勸我不要回王都的種種理由,都只是藉口罷了啊,子蘭。」

(……就看對方帶來「武藝甚高」的兩名武官強到什麼地步了吧。)

(是哪裏派來的軍隊。)

哪還有時間尿急,韓升一邊在內心嘀咕自己膽子可沒這麼大,一邊爲旺季那句「等一切都結束」而感到些許心驚肉跳。

自己問出口都覺得很蠢的問題,但還是忍不住問了。

定睛一看,箭羽下的確綁着一張信紙。迅很快的看過書信內容。

那麼,待我瞧瞧所謂「武藝甚高的武官」吧……正當韓升這麼想着,朝對方投以警戒眼神時,觸目所及卻令他大喫一驚。

旺季沉穩的聲音總算令韓升稍微鎮定下來,但卻不懂他爲何這麼說。

旺季驀地放開子蘭的劍,反作用力令子蘭腳下一個踉蹌。低頭看看手中的劍,再看看旺季,就這麼舉起劍朝他劈下。這時的子蘭已經失去理性,恐怕只剩下反射性的動作。

「……是箭書。取下看看是哪個蠢材吧。」

藉由燭光可看見旺季青白的側臉,他依然穿着那身紫戰袍,雙手抱胸坐在一旁。

雖然必須站在旺季身後,但只要能掌握實權就好。子蘭露出得意的笑。

「你是白癡嗎,誰要跟你道謝。這是你應盡的任務吧。」

旺季雙手環抱在胸口,微笑着輕聲說道:

被這麼一說,旺季的肚子纔像總算想起來似的發出聲音,感到猛烈的飢餓。仔細一想,才發現已經很長一段時間沒有進食了。旺季看看前方正好有間破廟,便拉住繮繩。一早便騎馬奔馳了一整天,已經是滿身大汗。停下馬的瞬間,甚至因爲鬆懈下來而造成一陣暈眩。

轉動着獨眼掃視過廟寺周遭後,迅也跟着走進這座煩惱寺。

「因爲看到他獨自遊蕩,我便問他是否願意助我一臂之力。他答應了,如此而已。看得出來他和旺季大人之間『有什麼』,所以我一直暗中注意他。一聽他說旺季將軍和你們兩人來到這座破廟,我馬上就安排了包圍網。」

「您這麼說我太開心了。畢竟陵王大人叮嚀過我很多次,要我別被旺季大人的外表給騙了呢。」

原本沉澱,陰暗的目光,漸漸如大霧散去般變得清明透徹。過去那些混雜了種種情感而混濁、糾纏不清的東西,如今這一瞬間似乎都釐清了。

「……現在,唯有保護你,讓你平安回王都,才能夠保護劉輝。在這裏殺了你,沒有任何好處,無論對劉輝……或是對這個國家的將來,都沒有幫助。」

旺季打從鼻腔裏笑出來。然而那不是瞧不起人的嗤笑,而是調侃的笑。

靜蘭根本不是從一開始就打算欺騙子蘭,一直到剛纔,他的內心都還是混亂得難以決斷。這一點被旺季看穿了。正因爲他也想過利用子蘭來分化旺季與貴族派,這半是認真半是瘋狂的念頭,讓他剛纔跟過來時的表情恐怖得像個鬼。

他自己並未發現,當第一次無法下手殺死旺季時,其實心中早已半分有了答案。能不能確認剩下的一半,這是最後的機會了。藉此證實,自己究竟是不是個衝動的孩子。

「皋韓升早就發現的事,你現在才終於明白啊。晚了點,但幸好還不算太遲。光是擺脫過去那個高傲獨斷的幼稚性格就夠了。」

殺了旺季,只會讓一切事態惡化。無論是對這個國家,或是對劉輝而言都是如此。

聽過子蘭的打算之後就能明白。過去的靜蘭自以爲是爲了保護劉輝,其實只會將一切搞砸。他的作爲不僅幫不了劉輝,甚至幫不了任何人,只不過是一種自我滿足而已。爲了撫平自己不受控制的情緒,想用一個最簡單的方法結束一切。他明明是個有才能的人,但或許正因爲太有才情,使得他到最後不相信任何人,也毫不懷疑自己有錯。這種個性和子蘭的性格有相似之處,所以這時看着子蘭,他才終於恍然大悟。

「只到你回王都爲止。在那之後,無論發生什麼事,我都只爲保護劉輝而行動。」

「可以。就試試看吧。」

旺季伸出手。靜蘭驚訝而不知所措的後退了一點,卻沒有逃開。旺季意外粗糙的手掌撫上靜蘭冰冷的臉頰。溫暖而不大的手。

他雖然會和劉輝玩手球,卻從來不曾靠近清苑,更別說碰觸他了。無論自己表現得多麼優秀,這位不近人情的大官卻一次也未曾稱讚過清苑太子。

「那麼,容我正式向你道謝。茈靜蘭——你做得很好。」

掌心離開臉頰,伸向靜蘭頭上輕輕搔亂他的發,然後抽離——二十八年來這是第一次。

與父親完全相反的男人,然而這兩人卻又如鏡子內外般有着相似之處。明明他難得主動,但自己卻總是表現出劍拔弩張的態度。即使近在身邊,但他對當時貴爲太子的清苑卻連正眼也不瞧的態度,總是令人火大。然而卻又無法不在意他。當時如此,而今亦然。

「我對你沒有興趣。但我也說過對你的選擇有興趣。看來我是不至於失望了。」

他是否也像這樣撿起葵皇毅或凌晏樹那些年輕貴族,也像這樣對他們說話,培育他們呢?自己現在卻要與這樣的男人正面爲敵。靜蘭表情扭曲的笑了。雖然想說些什麼回應,卻不知該說什麼好。從以前到現在,他一向不擅長和旺季這個男人言語應對。就像個只想在他面前好好表現的孩子,卻因太緊張而說不出話。這種感覺,和麪對父親時一樣。

旺季將紫戰袍衣角一掀,以鎮壓全場的目光對室內一瞥。子蘭已經不知所蹤了。

「……子蘭呢?讓他逃了嗎?」

「是,很抱歉,大人。比起子蘭,我認爲那邊那個像刺蝟似的茈靜蘭更需要優先戒備,所以沒去追趕他。不過,已經確認過他逃離的方向了。」

眼前的旺季,比劉輝懂得更多、更會思考、經驗豐富,擁有既堅強又柔韌的意志與理想。

(你放棄了救縹瑠花,而選擇了我。)

迅露出不悅的表情。這原本該是他的功勞,卻被秀麗漂亮的從中攔截了。看秀麗笑咪咪的說着這番話,有一半可能是她早已料到那是出自迅或旺季的指示,才刻意說得如此輕描淡寫。或許是過去與陸清雅之間的熾烈鬥爭訓練出的實力,她這個御史當得的確不容小觀。

旺季眼中似乎蒙上一層怒意。或許只是火把閃動的火光也說不定,但秀麗認爲,自己確實已經出其不意的擊中了旺季的要害。

韓升感到口中一陣乾渴,回過神來,自己已經問出蠢問題了。

那封已經被捏得皺巴巴的信,還未開封的放在靜蘭懷裏,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音。

「其實我手邊正爲了御史臺的工作追查另一樁重大案件,東坡郡太守子蘭是嫌疑犯,所以正在急忙追查他。」

「你剛纔說什麼,他還有臉回來?」

「靜蘭?咦?你怎麼會在這?你不是在劉——國王身邊嗎?」

「……弓弦漸次拉開了。他們即將同時發箭——兩拍,之後,準備。」

只見後面的迅正擺出一臉「對對對,快多說他幾句」的表情爲靜蘭打氣。

「我明白。那麼你呢?」

韓升突然覺得莫名的可笑,也真的笑了出來。現在能不能脫離這九死一生的情況都未知了,竟然還說要繼續衝進子蘭軍屯駐的東坡關塞。但是經旺季這麼一說,無論處於眼前的火箭風暴之中,或是面對百人以上的敵人,似乎都沒那麼可怕了。

只有一件事是可以確定的,那就是秀麗的表情,連一絲猶豫都沒有。

「我馬上去追子蘭——靜蘭,皋武官,旺季將軍就拜託你們了。」

處於敵人從四方包圍的狀況之下,放火對他們來說,的確是造成損傷最小而且又是最簡單的方法。如果子蘭在慌亂之下,仗着人多勢衆而直接衝進來,或許都還能應付,但子蘭畢竟不是笨蛋。

「你這麼說我是很高興啦……可是,我信裏不是也寫了嗎?『你要好好喫飯,好好睡覺,注意身體,不要離開劉輝身邊』……」

她選擇的其實不是旺季,而是在那之上的東西。旺季不得不承認。

「……對、對,就是這樣。紅州是老爺和小姐的故鄉,我心想,怎麼能放着不管呢!」

「不,那個,是這樣的……」

黑暗中,一匹赤兔馬根本不把外牆當一回事似的,正矯健地躍進牆內。

忽然,旺季發現秀麗似乎臉色鐵青。原以爲是燕青手中火把的陰影,看來似乎不是。她的表情寫着,選擇前來搭救旺季時,她犧牲了其他不願捨棄的事物。

「並不是追隨你不行,只是我還是想選擇劉輝陛下。」

迅這麼一蛻,皋韓升整個人都跳了起來,轉頭望向迅。

迅瞠目結舌。她這麼說,等於認爲比起旺季,劉輝更能創造美好的未來。

「那批大軍又是?」

只要她在這一刻趕到旺季身邊,紅秀麗身處此地的意義就會讓早先迅做的工作完全顛覆,形成另一種價值。不讓旺季死於此地,讓他儘早歸返王都。爲了這個,她不惜放棄瑠花,選擇另一條路。沒錯,功勞都轉爲她的了,一件不留。

「靜蘭你也擔心蝗災是嗎?不過多虧你保護了旺季將軍,這樣是很好……」

被秀麗這麼一質疑,靜蘭一時難以回應。旺季和迅、皋韓升的眼光讓他如坐鍼氈。

「我看這只是你被人瞧不起而已吧!還有,聽你這麼說,原來不止子蘭一個人嗎?就是因爲你不早點將這種傢伙放逐,才老是會遇到這種事啦!再說,你講什麼到外頭去,現在是要怎麼出去?逃走的子蘭,一定早就從外頭下令突擊了吧!話說回來,要不是有我跟進來,你現在早就……」

「嗯,我想應該差不多沒問題了。天也幾乎全黑了嘛。」

「如果你是國王,一定不會採用女人爲官吧。不管在什麼狀況之下,你都不會越過這條線,也從不懷疑那老舊的陋習。」

一旁倒抽一口氣的人,究竟是迅,是靜蘭,還是皋韓升呢?

秀麗望着旺季的眼神中帶着挑戰。沒錯,只有一件事,秀麗很清楚。

選過去,還是未來。

其他三人也很快聽見了。迅的耳朵倏地一動。

「……果然如此啊,大人……那是最簡單的嘛……」

旺季插着手,依然凝視着秀麗。不可否認的,眼前的少女拯救了陷入絕境的自己。要不是她一路協助統整軍隊加速趕路,可能會出現更多犧牲者。

「是的。途中發現追隨旺季將軍腳步,前往煩惱寺的武官四散於各地,我便行使御史軍權,一路將他們納入隊伍一併追趕前進。」

「不。」

(可惡……能不能現在用藍楸瑛跟他交換啊……可以再加送一個呆呆蘇芳也無妨啊。)

這個騙子。除了秀麗之外的所有人都在心裏如此叨唸着。

「嗚哇,衝過來的兵馬當中,有一匹令人垂涎的名馬,正跳過外牆而來,大人。」

這句話包含了各種意義。不知是否只有紅秀麗聽懂旺季的真意,她羞赧的笑了。

咚地一聲,馬蹄正好踏上院落。

午間來自迅的情報突然浮現腦海。雖然這幾乎只是直覺,但是……原來是這樣啊。

干戈交鋒,發出激烈的金屬鳴響,中間並夾雜着好幾次呼喚旺季的聲音。皋韓升發現其中似乎有熟悉的聲音。靜蘭也傻眼了,那個聲音是——

雖然在晏樹天衣無縫的安排下,秀麗就算想救瑠花也絕對來不及。然而對這丫頭來說,擺在眼前的卻是令人顫慄的二選一難題——要選瑠花,還是旺季。

秀麗想起那個村子。他就像堆砌石塊一樣,爲了目標一點一滴累積實力,直到今天。用他自己的方式爬上階梯,很快就要實現願望了。現在的劉輝無論在哪一方面都比不上旺季。而旺季理想中的世界,一定也和秀麗期望的相去不遠。即使如此——

司馬迅突然覺得頭皮發麻,摸摸脖子……摸了一手的雞皮疙瘩。

「像是子蘭啦,還有其他幾個傢伙都莫名其妙的,每次就算是背叛我也不會投靠敵方陣營,過不久總是又愣頭愣腦的回到我身邊啊。」

「……可是……奇怪……怎麼這麼慢……該不會跑到其他編號的煩惱寺去了吧……」

「子蘭的性子我清楚,火勢穩住之後,他一定會縮小包圍圈。我們除了要一邊突圍,還得各自奪馬。」

「是多到數不清了喔?如果他真回來,你該不會再次接納他吧?」

皋韓升一臉沒轍的望着靜蘭。靜蘭雖然別過臉去,但因爲這動作實在太像平日的他了,使得韓升不怒反笑了起來。他做人的信條就是隻要結果是好的,那就好了。

「——救援來遲了,旺季將軍。」

「——怎麼樣,要不要考慮追隨我。」

「好吧,算了。反正放着不管,子蘭說不定還會回來。我們到外頭去吧。」

包括用饅頭代替人柱的往事在內,旺季的確致力於破除迷信,這一點秀麗也很清楚。正因如此,現在這番話想必聽在旺季耳中更加刺耳。然而旺季持續反對女人蔘加國試也是事實,就連旺季本身都在方纔秀麗的指摘下才發現了這一點吧。

距離只有五步,足以令彼此在夜裏看清對方的表情,旺季身上的紫戰袍隨風飄起。

「咦?」

搖曳的火光之中,紅秀麗緩緩轉身。

「子蘭做這種傻事……已經是……第幾次了啊?」

「……啊?難不成,那些邊休息邊追趕的其他武官已經跟上來了嗎?」

「哼,比起期待一個腦袋不清楚的武官來救援,我倒不覺得本來的作法有什麼不好啊?」

「不對,弓箭隊後方還有數百軍馬!並且正以波狀方式——正在包圍子蘭軍!」

秀麗說出了她的答案。她的心堅定得連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

「那接下來呢?」

四周陸續傳來棄械投降的聲音,以及正忙着澆熄落下的火箭與火把的吆喝與水聲。旺季邊聽着這些聲音,邊望着搭着燕青的手,正從馬背上跳下的秀麗。

「——燕青,你快上!」

「沒錯。我早就告訴過他們,就算走散了,只要天黑前趕到煩惱寺八八就行了,我們會在此等到日暮時分。此外,派往紅州他郡的援軍應該也快趕回來了。離開梧桐時,我曾拜託州府向各郡傳令,若各郡不再需要多餘人手,便可讓他們陸續歸隊,並且務必途經煩惱寺。你以爲我會讓大人回到王都時,身邊護衛只有我們這幾個人嗎?」

「原來如此。」

聽見旺季撫着鬍鬚,講得一副要出門遊山玩水的口氣,靜蘭不禁懷疑起自己的耳朵。就靜蘭看見的,外面起碼還圍了將近百人。不,比起那個……

「小姐?燕青!」

靜蘭四周的溫度瞬間降至冰點下。燕青一直半眯着眼睛,站在秀麗身後盯着他看,從他不時瞧瞧旺季和迅的表情就知道他已經搞清楚一切了。

掀動旺季戰袍的風,同樣吹起秀麗的髮絲。她堅定地看着旺季的眼睛。

旺季張大雙眼望着馬上的姑娘。女裝衣襬正優雅地在風中飄動。

「沒錯。只不過——對我而言,那兩者是一樣的。就是這麼一回事。」

靜蘭與皋韓升頓了一頓,才手忙腳亂的點頭。沒錯,還有馬。差點忘了需要馬才能離開。

旺季微微一笑。他竟然還打算直奔子蘭的大本營東坡關塞。

然而那是不可能的。燕青站在秀麗身後,舉起火把照亮彼此的表情。

「……你想保護的,不是紫劉輝,而是更久之後的未來吧。」

「——你來得好,紅御史。值得讚許。」

秀麗笑了,清楚而確定。

她做了選擇,而現在站在這裏。將內心的無力與不甘,怒氣與窩囊,都像掩飾舌尖的苦澀般用力隱藏。

「……他們打算朝這裏發射大量火箭,從四面八方,讓我們無處可逃。集合起來,殺出去。」

看着秀麗轉身就要上馬,旺季忍不住主動留住她的腳步。

「紅秀麗。」

不知情的只有小姐一人。靜蘭拼命防守着這最後的堡壘,笑着企圖含混帶過。

韓升閉上雙眼,側耳傾聽。他是羽林軍中屈指可數的神箭手,這件事在場的人都很清楚。兩拍之後,韓升的耳殼微微一動。

秀麗也看着旺季。臉上的表情並非志得意滿,卻是笑容燦爛。

旺季表情文風不動,就像他對鐵炭一事完全不知情似的。

此時,韓升突然聽見別的聲音。用力睜大眼睛朝外牆方向望去。

「不是啦!我是說,陛下身邊還有白大將軍在,絛攸大人和老爺也在啊!」

「接下來?當然直奔東坡關塞啊。我說過了,要儘早趕回王都。你要是願意,就跟上來。」

這是第一次,旺季露出意外的反應。意外的不是她的答案,而是她的堅定。

遵循他的指示,旺季、迅和靜蘭都不敢大意,站穩馬步。

突然,迅的下巴顫抖了起來。看來逃走的子蘭真的下了指令,四周突然火光四射,隨着無數的火把包圍道寺,龐大的殺氣也如波浪襲來,清晰可辨。旺季眯起眼睛,數着火把數量,嗅着風中飄散的硝煙與燈油氣味。

認真的互相凝視之中,旺季靜靜的說出那句話:

「旺季將軍,或許劉輝陛下他有過許多失敗,或許他現在做什麼都不順利。可是隻有一件事,我很清楚。」

「……旺季將軍,請儘速趕回王都吧。」

「下官也是。」

靜蘭瞪着面前這獨眼男——司馬迅。還是太子時就聽說過這位藍門司馬家總領之子的名聲,沒想到他比那個公子哥藍楸瑛要強上這麼多。十幾年前,若和自己相遇的不是藍楸瑛而是這男人的話,肯定早已納爲屬下了。沒想到,他誰不好投靠,卻成了旺季的人。

「……聽說旺季大人此時正全力趕回王都,萬一那子蘭真是大惡不赦之徒,猜測也是有可能發生這種事情,進而追蹤他的下落來到此地。」

哇,這傢伙竟然開始自吹自擂起來了。其他三人不禁傻眼。這該說是前太子自大的天性使然嗎?還是其實靜蘭本來就是大嬸個性?

當秀麗成爲官員後,願意分派她工作是很簡單的事。然而在那之前,給了秀麗機會的人,並不是旺季。那毫不猶豫打破這千年以上陳腐陋習的人。

「旺季將軍,我到現在還是不懂,女人爲何不能擔任官員。就算我已經是個官員了,依然不明白。」

「…………」

「您願意讓我追隨您,就表示您認同了劉輝陛下的一部分。因爲我之所以能成爲官員,都是陛下的恩澤。是國王陛下打破了千年來,誰都不曾懷疑的男人專制。」

他並非只是因爲要幫秀麗實現夢想如此淺薄的理由,這一點秀麗內心隱約已有感覺,就算連劉輝自己都並未察覺。當秀麗還是貴妃時,是他給予秀麗應有的正當評價,決定讓女人蔘加國試時,也並未獨斷裁決,而是在朝議上名正言順地提出。雖經幾番波折,還是讓秀麗參加了國試,給了她工作。儘管有很多缺陷,但一直都正當且公平的對待秀麗。正因如此,秀麗纔會爲劉輝做到今天這個地步。

第一次見到他時,秀麗就想過,他真的是一個有如白紙般的國王。未染上其他色彩的劉輝,看待事物總是坦率而公平,正因如此,他才能察覺男人專制其實是多麼無意義,並且能夠果斷放棄這陋習陳規。

這是旺季在無意識中,無法越過的一道線。而紅秀麗,就像證明了這一點的證據。

「或許他還有很多不成熟的地方,未來將如何發展也要看陛下本身怎麼做。即使如此,我還是願意相信身爲證據的自己,選擇紫劉輝陛下——比起你,我相信他擁有的可能性,能帶領國家到更遠的未來。」

旺季與秀麗視線正面交錯。

在眼神激出一陣火花之後,秀麗低頭一鞠躬,跨上赤兔馬離去。

望着她的背影良久之後,旺季才若無其事的下令「我們走」,朝另一個方向邁步。和這短暫的相遇有着相同的結果,旺季與秀麗最終走上了不同的道路。

靜蘭這才發現自己一直忘了呼吸。跟在旺季身後而不是秀麗,踏出一兩步之後,對這樣的自己又感到不知所措。旺季腰間那把美麗的劍,一直靜靜的掛在那裏。

並不是不能理解秀麗的話。但即使被陷入剛纔那樣的絕境,旺季卻還是未將劍拔出劍鞘。不拔劍也能解決一切的力量,旺季是擁有的。儘管是秀麗來搭救了他,那也是因爲他有值得搭救的價值與力量。不需拔出,就能完美解決危機的鞘中之劍。

……這反映了劉輝與旺季之間差距,更令人足以預見兩人的未來。

子蘭在黑暗中死命狂奔。不斷撞上身旁有如墓碑般豎立的無數林間灌木。

心跳得厲害,但這沒有什麼。跟過去爲了旺季做的那些事情比起來,今天所做的實在沒有什麼。沒錯,確保鐵炭與技術人員的數量並加以運送:擅自挪用資金;以及身爲郡太守鞏固關塞要地並加以利用……這些都是自己的功績。要說背叛的話,苟彧纔是真正的背叛者吧。不但在最後的最後沒蓋下印章,還連死都死不成,一點用都沒有。比起他來,自己這種程度根本不算什麼。

(等風頭過了,再帶個什麼禮物乖乖回去就是了。)

想知道方位而抬頭看天時,忽然一陣心驚。乍看之下,好像一顆令人毛骨悚然的紅色眼睛,正從天上俯瞰着地面。當然,很快就知道是那顆妖星,但那與鐵鏽與血色相同的暗紅,怎麼像走到哪都跟着子蘭似的。況且,那顆妖星總是令子蘭不由得想起那個男人。

「——你要上哪去啊,子蘭?」

差點以爲眼前的紅色掃帚星真的開口說話了。

之後,他便將葡萄的殘骸丟棄。

白影笑着爲子蘭判罪。在他身後,那顆紅色妖星正高掛天際。

她並沒有說要拿自己的「性命」做保證。此時秀麗才理解到,瑠花是真的死了。那時去見瑠花,原是最後的道別。只是本以爲離開的會是自己,而不是瑠花。

聽見嚎叫聲,秀麗和燕青快馬趕上。到了一處血腥味濃烈的場所,燕青停下馬。秀麗發現灌木叢中躺着人,看來這下沒能趕上。

拒絕了會怎樣——秀麗也沒有這麼問。

「回到」貴陽之後,凌晏樹因突如其來的暈眩而悶哼了一聲。這次逗留太多地方了,似乎已經到達極限。「空殼」擅自回到原位,看來他只要能殺了瑠花,並不在意自己的腦袋在哪裏被砍落。

——處刑人。那就是晏樹鮮爲人知的外號。不經審判,只決定處刑與否,並且下手執行。

「……紅秀麗。」

秀麗是瑠花過去附身過的女子之中,和瑠花最像,也具有最強大力量的「巫女」。

晏樹究竟對旺季是愛還是恨,子蘭不懂。因爲連晏樹自己有時都搞不懂吧?子蘭知道的只有,不管是哪一種情感,對晏樹而言,都沒什麼太大的不同。

對秀麗而言,不知是幸或不幸,現在這種與瑠花以細絲相系的狀態,所有瑠花感受到的事物,都會汨汨流向秀麗。包括除了自己之外,沒有其他人選的事。

瑠花已經沒有可以拿來做賭注的性命了。所以只能將另一條還能當作賭注的命交給瑠花。簡單明瞭。

爲瑠花的死。

「處刑,執行。」

「……我和你,到底有什麼不同?」

深夜中的黑色眼瞳,人偶般美麗的臉龐,不做無謂思考的、聰明絕倫的頭腦。

瑠花誠實的告知。

來了。

瑠花頓了一秒,纔再度低語「沒錯」。

無論是擋路者還是證人證物,全都迅速被剷除了。這次一樣都沒能趕上。

「你想確認的是,無論背叛幾次自己都會回到旺季大人身邊。可是我呢,卻總是想離開,我想要自由,不想回來——所以正如你所說的,總有一天我會背叛旺季大人吧。」

「我說過,真的需要我的身體時,儘管用,沒關係。」

「就算你這麼說,還是無法當成背叛旺季大人的理由啊?」

那是珠翠的聲音。以及來自所有地方,有所感應的巫女與術者們的,所有縹家人的慟哭。

「我試着鎮壓了半日……但還不夠。這樣下去,貴陽會成爲第二個碧州。」

噗通噗通,聽得見自己心臟跳動的聲音。不,那聽起來甚至像是燕青或是赤兔馬的心跳聲。不知何故,五感變得異常敏銳。

子蘭吞下一口唾液。仰望夜空,紅色妖星正朝下方睥睨。子蘭也不逃跑。

「這、這是怎麼回事?」

只是有一瞬間,垂下她那長長的睫毛,看起來欲言又止。或許那是她道謝的方式,

就算不能改變結果,但不可否認的,自己曾企圖挪動其中一顆齒輪。希望能將旺季拉到離晏樹所在的朝廷稍遠的地方待久一點。更進一步來說,子蘭也不否認,希望旺季能把宰相的權力與地位給自己。只不過對子蘭而言,就算真能得到那些,若國王不是旺季,一切還是沒有意義。

燕青雖想說些什麼,卻像被鬼壓一樣,舌頭和身體都動彈不得。

沒多久,暈眩再度來襲。然而,這次連身體都在搖晃,房中各項物品也紛紛掉落摔壞,四處傳來尖叫聲。晏樹歪着頭想。

「——燕青,我去去就回。剩下的就拜託你羅。」

不是珠翠,不是其他巫女或術者,而是必須向餘命無幾的秀麗相借的理由。

就在此時,地面有如呼吸似的開始上下起伏。

而現在,正是需要那股力量的時候。

瑠花緩緩吐納,開口說了:

「需要我的身體,是嗎?」

此話一出,一旁的燕青大吸了一口氣。

(——貴陽。)

現在秀麗的「眼睛」裏,看得見那美麗的軌跡。就像彗星劃過時的弧線,穿越幾千裏,瞬間翱翔天際的魂魄。帶着美麗的,石楠花的深紅光芒。

鳥羣一起振翅飛起,發出異樣的響聲,啾啾狂鳴着,盤旋於夜空中。接着是馬發出淒厲的叫聲,兩隻前腳高高提起。把秀麗嚇得發出尖叫,腳下一個踉蹌。

燕青的聲音聽起來好遠。地震搖了一次就停了——表面上看似如此。然而燕青似乎也察覺了,現在雖然感覺不到明顯的搖晃,但從地底深處卻不斷傳來持續的震動。而這微弱的震動正在逐漸加大,秀麗不可思議的感應到了震源所在地。

「呵呵,算了。」

她指的是震災。或許因爲血的緣故,又或許因爲曾一度讓瑠花附身,秀麗變得容易與瑠花產生共鳴。相隔再怎麼遙遠,都會有一條細絲牽繫着兩人,使瑠花的所有感受都能傳達給秀麗。

一瞬之後,緩慢的振動如海嘯般從腳底傳來。

「……不過,把身體借給我,你的命也就幾乎沒了。」

「小姐。」是燕青的低聲呼喚。秀麗假裝沒有聽見。

「不過呢,要是讓你繼續蠶食下去,旺季大人會被你喫光的。就算沒有你,他都已經一年比(年衰老矮小了……所以,我不能容許你繼續下去了,可以嗎?」

「你總有一天會殺了旺季大人,所以根本不該讓你留在他身邊。我說了好多次,他就是不肯聽。就像無論幾次,只要我回頭他都還是接納我一樣的傻。」

所以,只要秀麗想取消,一定也可以取消。

子蘭在那一瞬間,察覺了某件事。原來一直以來,自己都誤會了晏樹。他或許是——

「你哪有資格說我啊,凌晏樹。你想殺旺季大人的次數我都數不清有幾次了呢?每一次下手失敗你就離開,然後又再回來。你纔是妖魔般的男人,不過你的心情我並非不明白。幫助旺季大人這件事並不苦,只是有時會不耐煩,想要違抗他。和想要一口氣打翻盤子,支配一切的心情類似。但和你不同的是,我連一次都沒想過要殺他。」

「你是……凌晏樹……?」

所以當瑠花的魂魄飛到自己面前時,秀麗心想,這或許是因爲自己曾說過那句話。只是瑠花並未利用這句話來提出要求,就像秀麗未曾說過一樣。

「…………」

晏樹眯細了雙眼,臉上並未帶着那個招牌的謎樣微笑。

秀麗知道瑠花來,不是爲了來做最後的道別。這種事情不適合她,一點都不適合。尤其是當她露出這種如臨大敵般的嚴峻目光時。

輕笑了一下,手足無措的,僵硬的,一點也不自然的笑。盡了最大努力。

然而這些都不是秀麗自己感覺到的。

曾想過再過不久,自己也能成爲葵皇毅或苟彧那樣的人吧。能夠好好控制難以控制的性情,成爲比現在更像樣的人。然而,一旦被宣判不可能再有所改變的話,實在是比什麼都叫人絕望。

子蘭深深呼出一口氣。遇見晏樹這件事,不可思議地令他鎮靜了下來。很多人害怕晏樹,但子蘭不一樣。在某種意義上,他與晏樹是同類人。他對旺季說的那番話也的確不假,自己比晏樹要像樣多了。和晏樹認識的時間不算長,但也不算短。

「現在放你走,你還是會不斷重複同樣的事。差不多是該結束的時候了。你在紅州的表現確實很好,不過我可沒親切到願意讓你用那個來抵銷。你一直在蠶食旺季大人,而且沒打算悔改,因爲你現在的所作所爲,已經是盡了你最大的誠意。」

子蘭表情苦澀的像是吞了蟲,沒有回答晏樹的話。畢竟他還有自覺,自己並未善良到那個地步。然而他確實感受過一絲危機,決定不能讓事情照着晏樹的劇本走也是事實。儘管並不懷疑晏樹會爲旺季採取行動,但卻不保證一切結束後,晏樹會準備什麼樣的舞臺來迎接。一想到這一點,子蘭總會頭皮發麻。

「……燕青,我們先聯絡紅州府吧。然後——」

「……絕對,一定,會有辦法吧?」

「是啊,我答應你,用我的名聲做保證。」

那魂魄飛到秀麗面前,化作一個人形——一如秀麗意料之中的人形。

——第三波傳來時,地面開始劇烈搖動了起來。

子蘭睜大眼睛,全身滿是涔涔冷汗。那自己一直有所自覺但卻不願面對的事實,現在,就這麼被晏樹當場拆穿。

霓裳羽衣的裙襬。美麗的少女公主,出現在眼前。

「你搞砸了呢,子蘭。收到間諜回報,說你行跡詭異,我正好要出遠門,過來瞧瞧情形,果然就被我逮到了啊。還以爲不可能的呢。我早就決定,你再背叛一次就不原諒你了。就算旺季大人願意,我也不容許……你應該知道我的外號吧?」

大地咔啦咔啦的震動着,彷彿正在慟哭。

當秀麗在瑠花膝上入睡時,確實曾經這麼告訴過她。

瑠花一直想要獲得秀麗的身體,這一點令秀麗怎麼都想不透。比起自己的族人,瑠花非秀麗的身體不可,這一定有她的理由。瑠花所說所作的一切,絕對都有她的道理。而且是表面看不出來的重要原因。如果那個原因,到現在還存在的話。

「……咦,難道是因爲中午砍下瑠花首級的緣故嗎?」

在貴陽,有着想守護的東西。不只瑠花,秀麗也是。

劍已拔出劍鞘,那把劍剛纔似乎殺過人,上面已經沾着赤黑的血痕。

燕青先下了馬,調查了那具屍體。屍體還有餘溫,表示他不久前還活着。秀麗露出懊悔的神色,不用問燕青,她也已經知道死的是誰。

秀麗靠近瑠花。真的可以嗎?——瑠花並未如此再次確認。

可是那樣的未來,不是秀麗喜歡的。一點也不喜歡。

她體內存在的是「薔薇公主」,具有強大力量的八仙之一「紅仙」。即使秀麗本人無法運用那股神力,瑠花卻能夠引出力量並加以操控。具備如此力量的身體,除了秀麗之外沒有人擁有。

被殺手殺害,已經不再是大巫女的她,其實根本沒有必要再守護貴陽。長久以來,她爲了保護縹家與弱者已經努力了這麼久,明明該好好休息了。然而她卻像這樣,魂魄還停留在這裏。

「……不是我,就不行對嗎?」

只有一件事,無論如何都想問。

那既是瑠花所能竭盡的最大誠意,也是秀麗的誠意。告知與詢問,都是卑劣的言語。不是對對方,而是對自己。

正因兩人相似,所以彼此的選擇兩人都很清楚。

赤兔馬嘶喊着,跺着兩隻前腳。秀麗「看見」遠得不可能看得見的遠方草叢裏,竄出的兔子和蛇。也知道鳥羣正拍動翅膀,像是失去了方向感狂亂盤旋在遙遠的高空。除此之外,還聽得見來自不同地方的縹家哀慟哭聲。

「……小姐,這人應該就是子蘭了。雖然身上沒找到東坡太守印,還不能證明他的身分。」

他一邊巧妙維持平衡站穩,一邊咬下葡萄串上最後的一顆。

沉默不語,瑠花只是不斷凝望着秀麗。

秀麗突然感到可疑,而且也不能把子蘭丟在這裏不管。

燕青全身寒毛直豎。有什麼,來了。

隨着劊子手的低語,血飛濺起來。

瑠花知道就算沒有辦法,因爲是秀麗,所以一定還是會答應吧。然而瑠花不是那種在無計可施的情況下,拿別人的性命做賭注的人。

「……沒有太守印?」

能爲旺季做的事,只剩下死。子蘭接受了晏樹帶來的事實。

「……瑠花大人,我飛到你身邊那一次,離開時對你說的話,我並沒有遺忘。」

而現在能辦到這一點的,只有秀麗一個人。

拒絕也可以——瑠花沒有這麼說。

目光望向前方,一個晃動的白影佇立着。是個人,但子蘭並不認識他。年紀約三十前後,一頭捲曲的長髮,貓般雙眼……不對,不知爲何子蘭覺得那是自己認識的「某人」。那雙眼睛,笑的方式,動作,在在都給人一種熟悉的感覺。

子蘭不可能有所改變的事實。

秀麗沒能選擇守護的少女公主。

「……所以你要把旺季大人留在這裏,好保護他不受我傷害嗎?」

瑠花透明的手臂,朝秀麗伸去。

——身體像是被大刀劈成兩半。

全身冷得像冰塊。那個瞬間,羽羽感應到了。

就連人頭落地的聲音,似乎都聽見了。

那時自己好像低聲說了什麼,然而那卻是連自己也聽不明白的細微呻吟。在紅州耗盡全力的結果,使羽羽現在連一根手指都無法動彈,更別提吶喊的力氣了。只能如人偶般橫躺着,任憑冰冷的心墜落深淵。

喪失一切。掌中留下的,只有一把從指縫間滑落的沙。

不知道過了多久,耳邊傳來嗚咽的聲音。羽羽側着頭……不,是感覺自己側着頭。現在的他連視力都已喪失,黑暗中只能用耳朵,對那聲音的主人發出微弱的呼喚。

「……璃櫻大人……是您嗎?」

「羽羽!」

大概是因爲羽羽望着完全不同的方向,璃櫻似乎也察覺到羽羽已經失去視覺。只靠耳朵接收的聲音卻因過度嗚咽而模糊難辨,羽羽突然發現,這或許是第一次聽到璃櫻哭泣。

「都是因爲你用了那種大法術的關係!我現在馬上派最高位階的『治療師』過去,馬上就去。」

就算是「治療師」也束手無策了。這一點,任誰都很清楚。璃櫻當然也知道。即使如此,羽羽還是道了謝。被擁抱的感覺好溫暖,動彈不得的羽羽發出正在微笑的氣息。

璃櫻的嗚咽顫抖着,直接觸動了失去視覺的羽羽內心。羽羽心想,好想見他一面,看看他的臉啊。來到仙洞省後,逐漸有了變化的璃櫻的表情,最後真想再看一眼。

「還有一件……最後一件未完成的事……」

擠出最後的力氣,拖着人偶般的身體,微微一動。

一點一點,小小的身體移動着。在雙眼失明的現在,只能靠直覺在地面匍匐前進。大地,正劇烈搖晃。

一如可將王家與縹家比喻爲硬幣的一體兩面,貴陽和縹家也各自代表着「表與裏」。

超過八十年坐鎮於縹家最深處神域,擁有絕大神力的瑠花「本尊」,幾乎已形同守護縹家的一個結界,和古代法術合而爲一,具有和神器相同的作用。

而當這樣的她人頭落地,全國各地的神器又有複數毀損的今日,產生的衝擊便一發不可收拾。貴陽乃是縹家的「表面」之地,所受到的餘波自然驚人。

羽羽小小的身體深處,如星火般點點燃燒着什麼。

「我說你啊!這麼說來,現在珠翠大人正一個人頂着半個神器支撐縹家全體嗎——最近我的力量消耗這麼快,也是因爲這個吧?這種事你怎麼不早點告訴我!」

「羽羽。」

「這是指……現任大巫女成爲人柱的儀式嗎?」

聲音撕裂黑暗,落在身邊。羽羽猛力睜大眼睛。聽見,那鮮明而冷漠的聲音。

「是……」

璃櫻張大嘴,卻什麼都說不出來。一句話都說不出來,是因爲知道瑠花這麼說代表了什麼。

羽羽無法判別是因自己處於離魂狀態,還是因爲仙洞宮的方陣讓自己目睹眼前的景色。只知道陷入身體懸浮上空的錯覺。

「……你是打算帶着你持有的那一半『蒼』化作人柱吧。只要你那麼做,的確能取代我落地的人頭,平息這場地震。」

瑠花和羽羽,飛到仙洞省最下層。

那幾個地方分別是碧州、藍州、茶州還有貴陽或——縹家的位置。這幾句話也在秀麗腦中響起。

「哼,一開口就是說教,你現在是大人物了嗎?只不過數十年沒見,怎麼變成了個小動物?看看你,像一團毛球似的在地上滾來滾去,全身毛茸茸的,和你年輕時都不一樣了。當初的你,可要更挺拔,不管是眼睛鼻子或身高。」

此時璃櫻和仙洞官們也趕來了,或許因爲職業的緣故,他們都看得見眼前的瑠花和羽羽。

——在瑠花已死的現在,能抑制這場「突發狀況」的,只有羽羽了。

「在『時光之牢』中,她承受了三千刻的正氣,所以我已經將『蒼』交給她了。」

如果只有三處還勉強修復得來。然而瑠花出其不意的死卻令第四樣神器形同崩壞。這樣下去,只有立珠翠爲人柱纔有辦法了。

「請等一下,我們現在的力量足夠完成這些事嗎?」

地面劇烈搖晃。城內與街道傳來人們喊叫、哭泣、祈求、崩落的聲音,沒有斷過。

在睽違數十年之後。

「現在開始進入最後術式。要趁此機會一鼓作氣修復各神域的毀損狀態。命你們輔助。」

(不夠。)

那也是羽羽將另一半「蒼」歸還所必須採取的行動。那是一種雙重預防措施,爲了防止戰亂時,若大巫女不慎隕命,只要持有「蒼」的術者用自己的性命封印,就能平息隨之產生的災厄。也就是說瑠花一死,羽羽必死。雖不會發生相反的情形,但這一點是毋庸置疑的。這也就是爲什麼,兩人會是必然的命運共同體之故。在瑠花腦海一角、記憶深處模糊的回想起,當初羽羽明知這一點,還是接受了共同分擔神器的那段過去。

頭一低,望向八角形的方陣下方,突然背脊一陣冰涼。

秀麗睜開朦朧雙眼。瞬間,全身感到一股令人起雞皮疙瘩的胃寒。

「沒辦法啊。那時我極可能在體內存在着『蒼』的情況下被砍頭,要是事情變成那樣將會是最糟的。所以當時有必要儘早將『蒼』交給誰,而身邊最近的就只有珠翠了啊……還以爲交出『蒼』後,我就算被砍頭也無關緊要,卻沒想到計算錯誤。結果居然在那裏坐了那麼久,連我也都被當成裝飾用的神器啊……」

「這樣纔是縹家的好男兒。羽羽以你爲傲,璃櫻大人。」

說不出口。璃櫻扭曲着表情。羽羽卻微笑着,撫摸他的臉。

別這麼做——這句話說不出口。就算手中抱着瀕臨死亡的羽羽。

羽羽一直想活下去,活得儘量久一點。那是爲了自己。但現在不一樣。

用力將刀刃抵上自己的頸項。耳邊傳來璃櫻的哭喊,以及……

「要是被誰知道了,珠翠會有危險。再說,我告訴你,你肯定會馬上將另一半神器歸還吧。但還不到那個時候。」

「……踢出來……」

「——咦?」

瑠花人頭一落地,造成的衝擊勢必影響羽羽。當一半的「蒼」在「時光之牢」中,被瑠花傳給了珠翠之後,羽羽持有的另一半,一定會爲了與珠翠那一半結合而不斷暴動。羽羽可能以爲那是神域發生異常的緣故,但能夠壓制那股暴動到今天,實在是不容易。儘管當初由他分擔一半,也是因爲判斷他辦得到,但實際情形誰也說不準。

兩人共持的神器。然而那原本該是縹家大巫女獨力繼承的東西。

漫長得幾乎有一輩子那麼久的時間裏,兩人正確的織出了幾千張蜘蛛絲狀的細網。一股壓迫感令秀麗難以呼吸,類似狂奔了三天三夜後,那種身心俱疲的感覺。雖然只是一時的,秀疊依然感覺神經損耗,暈船似的站不穩腳步。

「你說什麼?沒經過正式指名儀式,這麼突然就交給了她?」

秀麗從遙遠的記憶底層,憶起當時也有類似的感覺。

當時於「時光之牢」中,以嘴對嘴的方式,瑠花將「蒼」之神器交給了珠翠。若力量不夠大,肉體和魂魄都會融化在裏面,「珠翠」會完全成爲「蒼」的一部分而就此消失。實際上,過去就曾有過許多不及神器力量的優秀巫女被「蒼」同化,成爲維持「蒼」力量的一部分。

八角形方陣下,有一股抵抗的力量,正企圖衝破蜘蛛網。

不開放的仙洞宮因位於八州正中央的絕對神域,使貴陽成爲任何妖魔鬼怪都無法存在的「夢幻之都」。

「——別傻愣愣的站在那裏,快點開始行動!」

「——開始吧。」

「遵命。」

怕被瑠花一屁股踢飛出去,仙洞官們慌慌張張的趕緊各自跑出去準備。

瑠花不耐煩的怒吼響起,就算頂着秀麗的外表,生起氣來還是有着驚人的魄力。

最下層的「方陣」上,有着描繪了八角形幾何圖形的「門」。兩人才剛落在方陣上,那圖樣就放射出光芒,由下往上將兩人團團包圍。這扇門是隻對歷代大巫女及首席術者有所反應的一扇特別「門」——也是通往不開放的仙洞宮之「通路」。

鼓起最後的力氣,爲了自盡,即使雙眼失明仍摸索着找出短刀的羽羽。

——瑠花,站在羽羽面前。

看不見浮現在眼前的,不是瑠花而是璃櫻。以及劉輝,還有那些年輕的仙洞官們。

(咦,這是哪裏,什麼時候……對了,兩年前的春天,在仙洞宮被抓到的時候……)

「咦?咦?欸?」

「……羽羽?羽羽……你想……做什麼……」

各州神器,以及縹家的神器「蒼」。歷來,「蒼」都由當代縹家大巫女以身繼承。

終於習慣這股睡意,睜開朦朧雙眼的瞬間,就是一陣胃寒與暈眩。呼吸困難,心跳加速,還有一種被追趕的恐怖感覺。

怦怦。

然而罕見的,也會有由首席術者和大巫女共同分擔「蒼」的時代。現在的瑠花與羽羽正是如此。

「……什麼?你剛纔說什麼?」

怦怦。羽羽的「蒼」彷彿呼應似的發出清晰的鼓動聲。怦怦,怦怦。

「……哼,我已經好久沒來這裏了。」

瑠花的形體只出現在最初那一瞬。之後,羽羽馬上知道這是紅秀麗的身體而大爲震撼。

伸出手摸索,抓住找尋的仙具。勉強將那把淨化過的短刀拔出刀鞘。

臉頰承受一道強烈的衝擊之後,看不見的雙眼突然像濃霧散去般清明可視。

………那怕只是一小步也好,只要能朝未來前進。

按照目前的配置,可由全州術者共同執行一大術式。難道,她早就爲了這一天,事前將中高位階以上的術者和巫女派到各神域去的嗎?

適應睡意,努力張大雙眼,發現自己可和瑠花看見相同的景色。

尤其是璃櫻,他眼中看見的是秀麗與瑠花重疊的形象。他不禁揉了揉眼睛。

波波波波……青白色的光線射出。八角形的方陣畫滿整面地板。而只有沿着廣大方陣的軌跡散發出白晝般的光亮。眼下展開的,是八色八州的景色。

「璃櫻,羽羽的身體還活着。我剛纔在他死前一刻把魂魄從他體內踢出來了。」

眼前出現的,是綾羅霓裳優雅飄動的裙襬,以及那雙如黑夜森林的眼眸。

八角形方陣中的部分軌跡,發出的光芒比其他部位還要微弱。

因此,即使現在瑠花人頭落地,由於羽羽還活着,所以才能爭取些許的緩衝期。相反的,羽羽在紅州使出那樣的大法術之後還能活下來,也是因爲體內有「蒼」的力量。

術者行使力量時,同時必定會削減自己的壽命。

「縹家的……好男兒?」

能感覺到瑠花進入自己的身體。那一瞬,秀麗突然好睏,好像摔入一個很深的地方。被瑠花那雙纖細的手臂接住,把自己放在一旁角落。就這樣打着盹,遠遠聽得見羽羽、璃櫻和瑠花的聲音。

羽羽想起剛纔臉頰感到的那陣衝擊。瑠花該不會從臉踢下去的吧。如此想的羽羽不由得伸手摸了摸臉,突然發現了一件事。這——

顯示全州紳域的方陣,已經散發出同等級的亮度。

羽羽這時才發現自己處於離魂狀態,也因此才恢復了視力吧。朝下一看,只見自己握着短刀,正倒在地上。羽羽突然不想看見變成老爺爺的自己,同時又覺得這種想法有些滑稽。

瑠花瞥一眼抽泣的璃櫻,沒有多說什麼。

瑠花與羽羽皺着眉,暫停手中的修復工作,全力應付這股力量。然而——

眼前,是一位閉着眼睛的年輕男性。看來二十幾歲,個頭不高,有着一頭茂密的頭髮,髮絲下是一張驚人英俊的相貌。

「可是,光是這樣還不夠。剩下的神域依然殘破,珠翠的負擔也完全無法減輕。」

不久,秀麗便發現兩人正以同織一張網的方式「修復」。這些都是她透過瑠花的五官感覺「得知」的。爲了準確修復破綻之處,織網的工作非常慎重仔細。一方面駕馭着朝四面八方灌注而來的力量,一方面釋放同等分量的奔流。只要一個步驟失誤,一切就可能結束。任何一切。門要開了。這句話從秀麗腦中浮現。

瑠花親自選擇的,當代最高明的術者——現在依然還是,

羽羽說的話,瑠花是一個字都沒聽進去。

儘管持有「蒼」,但羽羽就連做到暫時修補碧州神域都很勉強。若是全盛時期的瑠花還有可能,但現在的她已從大巫女卸任,「蒼」也讓渡給珠翠了,說起來,羽羽的神力可能比她還大。再怎麼說,這是動員了全域術者進行的盛大術式,現在崩壞的程度,照理說可是得靠大巫女化身人柱纔有可能修補。光靠羽羽和瑠花兩人,怎麼想也沒有辦法完全修復吧。

「我有辦法。開始吧——所有準備都完成了。」

羽羽笑着,和瑠花一同消失了身影。

仙洞官們一陣騷動。

「聽好了,你得在這裏照顧羽羽的身體。保住他的命,只剩一口氣都沒關係。只要肉體還活着,羽羽的力量就還能發揮。羽羽,這麼做可以吧。我可不許你說不。」

羽羽皺起眉頭。微弱光線的場所,正好相當於藍州、碧州、茶州以及縹家。

別說仙洞官們,就連璃櫻和羽羽聽了都驚訝的張大嘴巴。但瑠花說的確實行得通。

迎面而來的是和「時光之牢」中同樣的黏稠黑暗。當瑠花在仙洞宮站穩腳步的瞬間,黑暗便如退潮般撤離。這第一扇門所在的樓層,便是縹家的第一道防線。

「姑媽……是姑媽大人?您、您不是死了嗎——」

從未見過的美麗八角形方陣,散發出複雜精緻的光芒,在眼前敞開。發現其中有幾個地方看起來有點不一樣時,腦中閃過的是「破綻」這個詞。

「蠢材,珠翠必須留下,怎麼能讓她成爲人柱。沒有時間了,總之快通令所有術者,準備執行淨化與神力增幅的術式。現在,最高位階的術者及巫女正好平均配置於所有神域……就這樣不需移動,開始輔助術式執行。就這樣,行得通。」

「——大小姐!你知不知道自己做了什麼!爲了自己想守護的,就什麼都能犧牲嗎?」

和瑠花的心跳合而爲一,羽羽感到自己心臟深處的星火溫度漸漸上升。長久以來,和瑠花各自分持一半的「蒼」。就算已經讓給珠翠,瑠花的魂魄或許早已染成名副其實的「蒼」藍色了。

僅僅是一剎那,然而透過綿密張開的蛛網,看見那下面出現了什麼。

「既然要歸還神器,就得想個更有效率的作法。你先駕馭所持那一半『蒼』的力量,我會加以輔助。等配置於全州神域的術者們準備好,就一口氣將藍州、碧州、茶州與貴陽的殘缺完全修復。如此一來,這裏面那扇門的『破綻』也就能關緊了。」

自從他受命擔任瑠花的首席術者以來,體內一直靜靜點燃的星火。

凝脂玉膚,夜空色的頭髮,血紅的雙脣。不笑的美麗少女公主。

「……很好,託『干將』『莫邪』的福,封印的力量受到補強。即使如此,還是消耗了珠翠不少力量。因爲『蒼』之神器只有我的那一半進了她的身體。」

有些東西,是想和下一代攜手流傳下去的。而有些東西,是必須交到下一代手中的。如同那徙蝶一般。

不知道是羽羽真的說出這句話,還是秀麗感覺到的。總之「不夠」兩字不斷在腦中打轉,想要抑制那股力量,光憑目前的神力是不夠的。

「……這下,有點不妙。」

就在瑠花如此低語時。

對應藍州位置的方陣部位,散發出比剛纔更亮更美的光芒。從那裏產生的新力量如急流般快速流過方陣各處,增強後的力量壓制住了那股由下往上的抵抗力量。

羽羽驚訝的睜大眼睛。

「那是——九彩江的寶鏡……修好了嗎?怎麼可能,歌梨大人她不是——」

爲了防止萬一而派族人前往九彩江保護歌梨時,收到的卻是現場只剩下超過致死量的大量血跡,而歌梨突然失蹤的報告。

「是歌梨啊。這耀眼的光芒,果然不負她天才之名。看來她打動以寶鏡魅惑歷代衆多碧家人,甚至使他們自殺的碧仙之心了。呵呵……她解開上上代打造的百年寶鏡之謎了啊。羽羽,九彩江那面寶鏡,今後將不受劫難,永遠保存。」

「咦?什麼?」

「很好,多虧了歌梨,這下該修復的神器只剩下三件……喔,援軍也來了嘛。」

秀麗眼中看見美麗的黃色魂魄從天而降,通過只有大巫女能通行的仙洞省地底方陣,輕飄飄的降落後化爲人形。她着地的同時,蛛網下那掙扎抵抗的東西就像遭受打擊似的退散了。

加入她之後,和瑠花及羽羽三人形成了三角陣式。

那是一位美貌的少女,穿着一身高位階巫女的裝束,眉宇之間散發不服輸的英氣。

秀麗不認識她,卻覺得那張臉似曾相識。

隨着少女的出現,一股清新的空氣注入,神力也一口氣增強了。

「——英姬,你來晚了。不過,總算是來了。」

秀麗倒吸一口氣。茶州的縹英姬。那位步入老年的婦人,仔細一看,相貌的確依稀能辨識得出。

現在的她,雖然以十幾歲的少女形貌出現,臉上還是掛着相同不服輸的微笑。

秀麗彷彿吸進濃度過高的空氣而感到暈眩。嚴重的壓迫感讓她終於閉上眼睛,所以秀麗看見的,就到此爲止。

過去的大巫女候補人選,身爲瑠花繼任者而擁有值得誇耀的神力。眼前的英姬一如過往。

「到時候再說吧。『空殼』的人頭還沒被砍下呢。不過,或許不用再等太久了。他也不是小孩子了,就在黃昏之門下等他吧。」

瑠花瞪了英姬一眼,但那冰冷的側面,看來卻像放下多年重擔般融化,露出一個溫柔的微笑。那動人的微笑,令英姬看傻了眼。

瞬間,羽羽的魂魄便朝天際翱翔而去,回到原本的身體裏。回到生者所在的世界。

「……是,我願意。請讓立香,一起去……我想待在瑠花大人身邊……直到最後……」

「是啊,神器沒有壞,我夫君茶鴛洵所化的人柱,可不是那麼容易垮的。」

只比瑠花高一點的身形,隨意編起的一條長辮子,溫和的面容上,還殘留些許少年氣息,平添了一股浪漫清秀。正是當年離開瑠花的那個羽羽。

羽羽端正的容貌更加嚴肅了。人頭先落地的,是瑠花。

「咦?是英姬小姐?你不是好久以前就死了嗎?魂魄能留在人間這麼久嗎?」

羽羽拼命控制顫抖的膝蓋。明明是離魂狀態,卻似乎還是冒出一身冷汗。

「大小姐,縹家封閉的門,再次對『外』打開了呢。我能感覺得到。」

「……那傢伙真的是大笨蛋。笨蛋死了還是笨蛋,朔洵真是證明了這句話。關於這事我無話可說,不過也多虧了朔洵,讓我有時間做假死的準備工作。」

「是啊,我自己清楚。我那顆星隕落的日子不遠……身體也越來越虛弱了。」

美貌少女的目光靜謐而蒼老,刺痛瑠花與羽羽的心。

瑠花眯起眼睛,望着比從前更美的英姬。現在的她,臉上的表情是屬於縹家的女人。

英姬原本就生長於空氣清淨的縹家神域,來到「外面」之後,抵抗力也比一般人差。女人的身體本不如男人強壯,長久下來,壽命甚至變得比凡人還短……「時候」到了。壽命將近。

「假死……也就是說……」

「羽羽。」

英姬不服氣的鼓起臉頰,不過,看得出來她是故意的。

「大小姐,難道你說的辦法是……」

「……那麼,大小姐,接下來呢?」

「——願意。」

羽羽吶喊着。聽不出他喊些什麼。將瑠花與英姬留在又深又暗的井底。然而瑠花那漆黑無底的雙眸,已深深烙印在腦中。

雖然無法像大巫女化成的人柱,具有單獨修復全部神域的神力。畢竟曾是縹家歷代數一數二巫女的縹瑠花,以及曾有資格成爲她後繼者的縹英姬。若是這兩人同時立起的人柱,應該足夠。

瑠花在那場傳染疫病時,感應到出現在影月與秀麗面前的是朔洵。那也是他的魂魄吧。

被瑠花喚了名字,魂魄便化爲立香的人形。飄飄然的,淡淡的身影。

「……最重要的是,我不想目睹你死……回去吧。」

「不,你留下。」

羽羽低喃。臉上一點笑容都沒有。

「很好,那麼只要沿着這無數的細絲漸漸循環回覆,總有一天能回到珠翠身邊,重新與她那一半合而爲一。」

「……您還是一樣有雙明察秋毫的『眼睛』啊……」

「是啊,那是朔洵的『魂魄』。身體被趕出去了,魂魄只好四處漂流,真是沒用的傢伙。說起來,他還活着時也是那副德性喔。只是,朔洵畢竟是個普通人類,幾乎所有時候魂魄都只能四處漂流,無法靠自己的意志駕馭方向,也無法決定移動的場所與時間……即使如此,他還是爲了警告我而努力飛來了……」

立香驚訝地抬起頭,很快的,眼眶中充滿了淚水。

過去那個嚷着要爲自己活而離開縹家的少女。然而現在卻已經不一樣了。

「真拿你這丫頭沒辦法。到底要跟我到哪裏才甘願。既然如此,你可願意和我一起來?」

英姬調侃地轉動着眼珠,似乎還想問「這樣真的好嗎?」

留給未來的事。

之後朔洵的「魂魄」又飛到哪去了,英姬至今不得而知。

與瑠花不同的世界。

瑠花的指尖,「咚」地朝羽羽胸口推去。

「需要由我們化爲人柱嗎?」

「你好像一直在找他。沒用的。不是因爲你的神力已經衰退,而是隻有掌控『空殼』的那個男人,才能決定茶朔洵的命運。」

即使違背天命,也活下來了。從未後悔,只除了一件事。

「……你願意嗎,英姬?」

「你陽壽已盡,自己最清楚吧?就算回去了,身體也只會從假死——變成真死而已。」

「羽羽,『蒼』全部注入了嗎?」

「您還是一樣那麼過分呢。自己換過的枕邊人多如天上繁星,卻從不迎正夫入門,一生孤單。跟哪裏的先王陛下真像呢,連年過八十的老人家都能不加思索的一腳踢飛出去,不愧是沒血沒淚的鐵之女皇。」

蛛網下那股抵抗的勢力,這時又漸漸抬頭。

「……這樣就好了。」

英姬睜圓了雙眼,但很快的,也點頭同意了。是啊,要等的話,時間多的是。

「……這我明白,可是。」

「是不是『真正的』魂魄比『空殼』早一步飛回你身邊啦?」

把你的命交給我——

羽羽彈跳起來,重新檢視方陣上方茶州的部位。

「英姬,注意你說話的語氣。你們茶家的笨蛋老二不也到處遊蕩嗎?」

「傻瓜,你不管做什麼都會遲到,就連出生的時候和回來的時候都一樣。」

瑠花不由得深深吐出一口氣。

「爲了朔洶少掉那幾年的命,對我而言是值得的。對此,我也不覺得後悔。」

「……是。對不起。現在我終於明白了。」

英姬在旁看着都傻眼了。這個叫立香的丫頭,爲了這隻有高位階巫女纔有資格獲得的殉死殊榮,頑固的追着瑠花跑,終於讓她實現心願了啊。長得一張可愛的臉,手段倒是挺嚇人的。

「太好了。我自己都有一半覺得很傻了。不過另一半則覺得這沒辦法。爲什麼呢,我自己和鴛洵都不明白。可是,我們都很想告訴草洵和朔洵一些事,只是總無法順利表達,當朔洵自殺時……那心情真的難以形容。心想,唉,我們一直無法成爲真正的家人。本以爲這近三十年,什麼都沒能讓他明白……看來並非如此……或許吧……至少他,飛回過我身邊。」

瑠花抬頭望向正面接近自己的羽羽。以離魂的姿態出現,還是當時青年模樣的他。

瑠花思考了一會,低聲回了一句「不」。理由不清楚。還活着時的她一定不允許自己做出如此不理性的回答,但死後似乎不在意了。英姬聽見她的回答,露出如釋重負的表情。

「我還沒死。只是處於假死狀態。現在茶州有影月大人等等優秀的大夫,我請他們幫了忙。因爲當時觀星象的結果發現,縹本家將有大難啊……」

「……凡人的魂魄要做到這一點可不容易,看來朔洵的魂魄也維持不久了。」

跟着「暗殺傀儡」前來的朔洵。那是真正的朔洵。眼神比從前認真多了。

「那麼大小姐,我想我們這些先走的人該做的,應該只剩一件事了。」

已經沒時間等待碧州的神弓奉納,更別說瑠花本身已形同一項神器,再也無法動手修復它。如今,只能用別的方法重新封印了。

被茶仲障和茶朔洵血染的茶家祠堂,正建於茶州神域「漂泊的地底湖」之上,肩負鎮壓的使命。因爲朔洵等人的所作所爲,幾乎使祠堂全滅時,霄太師用了鴛洵的魂魄化成人柱纔有辦法封住那些席捲茶州的黑暗。

「……你曾對我說過,要我別比你早死吧。雖然那已經是好久好久以前的事了。」

英姬爽朗的笑了,比過去任何時刻更美,更凜然。

「是啊……再過不久,那孩子的魂魄就要『消滅』了,連天上都去不成……」

「我可不記得答應過你,不過……心裏過意不去,和違背諾言沒有兩樣。我道歉……但朝廷,還需要你。璃櫻和其他年輕族人,也還要仰賴你的力量。活下去吧,活到天命盡時——去做你認爲正確的事。」

羽羽傻眼的上下打量苦笑的英姬。

「……是的……總算……」

「……其他族人或許沒有發現,但我明白這只是『暫時修補』。和我對碧州做的一樣,只是稍微強化些而已,但還不是完全修復。」

「就算走在黃泉路時,若能找到朔洵,我還是想帶他一起走,不行嗎……」

八角形方陣的光芒越來越強烈,編織蜘蛛網的速度也加倍提升,驚人的織網速度與準確度封住了一切蠢動。轉眼之間,便將破綻一一修復。

英姬喫了一驚。眼見從瑠花袖口嫋嫋飄出一縷杏色的魂魄。

直到剛纔,連因「羿之神弓」出現幾近損壞的破綻的碧州,光芒也是忽明忽滅。但現在發光程度已經恢復了一半左右了。

「……『鑰匙』,我交給春姬了。雖然我的大半生都爲丈夫及茶家而活,但至少最後讓我爲縹家留下這條命,想我夫君他是不會反對的。」

臨別的贈語,變成了遺言。

「……不過大小姐,茶州尚未恢復一年前的清淨。要支撐碧州、茶州加上大小姐形成的神器,還差一個人不是嗎?羽羽大人又回人間去了。」

「……我可是比羽羽大人還年輕了二十歲喔。」

「我有辦法。立香,別躲了,出來吧。連這種地方你都跟來啦。」

「……那我呢?也要我回去嗎?大小姐。」

英姬馬上明白他的意圖,留意着不讓「暗殺傀儡」及縹家術者發現,裝成被朔洵的「空殼」殺害的模樣——並悄悄施展了離魂。

「茶朔洵那件事,也讓你又短了幾年命吧……然而到最後你卻還是掛心着他。」

「……你一定覺得我們夫妻倆都很傻吧?連兒子夫妻都被殺了還這樣。」

「…………」

英姬比瑠花及羽羽年輕二十歲。過去曾是個擁有高強神力,自由奔放,爲了夢想前往「外面」的世界,不惜違抗瑠花逃出縹家的少女。雖有丈夫,卻沒有子嗣,與茶鴛洵共同度過動亂的年代,眼睜睜看着最愛的丈夫送命。在瑠花和羽羽不知情之下,英姬走過她的一生,成爲一個成熟的女人了。她的一生,甚至可以說是充實的。

當最後一張網織好時,彷彿能聽見縹家術者們感嘆的驚呼聲。

這是過去,當羽羽啓程時瑠花對他說過的話。然而這次踏上旅程的,是誰。

英姬看見瑠花以秀麗的「身體」現身,卻沒有多說什麼。她也曾想過,如果是那姑娘,或許會選擇走上這樣的路吧。因爲那是一位比英姬更能瞭解瑠花心情,信念和與瑠花更接近的少女。

自己似乎是想問他什麼。爲什麼背叛,爲什麼不回來,爲什麼不遵守過去的承諾。腦中浮現藍楸瑛的臉。然而,瑠花終究沒能開口問。事到如今,那一切似乎都變得無所謂了,不問也沒關係。

而鴛洵將那把「鑰匙」託付給了妻子英姬。這條重要的命,英姬不可能輕易放棄纔是。

就像過去鴛洵沉入茶州祠堂之底,現在輪到英姬和瑠花了。

「……因爲有個羅唆的外甥和臭丫頭一直吵着啊,煩死了。」

一瞬侵入自己的身體,朔洵用不成聲的聲音如此這麼說。

以少女的口吻述說着,英姬望向遠方。或許只是自己想這麼認爲,不過這樣也就夠了。

看着像只受到訓斥的小狗般,站在一旁的立香,瑠花臉上不由得浮現一抹參雜苦笑的微笑。

懂得觀星象的英姬輕笑了起來。那是已能掌握自己命運去向的成熟女性纔有的微笑。

「王牌當然要最後出場啊,你說是不是?大小姐。」

瑠花冷眼旁觀沉痛的英姬。

瑠花伸出手,羽羽臉色大變,只想逃開。

英姬驚訝咋舌。明明遮斷情報流通管道了,瑠花似乎還是「看」得見哪。

不過這麼一來,就湊齊三名巫女了。瑠花看看英姬又看看立香,露出沉吟的表情。

「……普遍來說,以魂魄立人柱的例子相當罕見,這次竟一次聚集了三條魂魄啊……」

「我贊成啊。畢竟至少想把身體留在人間,和丈夫葬在同一個墳墓裏呀。生前他總是拋下我,爲了工作四處奔忙,根本沒法好好相聚。」

「哼,把主導權交給男人,只知道苦等的女人。身爲縹家的女子,你實在太不稱頭了。」

「至少比一次也沒把主導權交給男人,連心愛的男人都留不住,到最後只好孤獨一輩子的你強多了!」

瑠花與英姬之間好久沒出現這種火花了。一個是桀傲不馴的女王,一個是還處於青春期心態的不羈少女。是啊,這就是爲什麼瑠花和英姬老是一年到頭在吵架的原因。當兩人都還有形體時,雙方也都擁有最高階的神力,每次打起來時,轟掉一座宮殿也不稀奇。

「……看來等到了那個世界,有必要好好對你說教一番。你這個囂張的野丫頭!」

「好啊,我等着接招——我先上路,在那邊恭迎您羅,大小姐。」

兩人都轟轟烈烈的過了一生,現在對她們而言,沒有什麼大不了的事了。

英姬臉上掛着倔強的笑,形體輕飄飄的散去,化作四魂七魄。

英姬的魂魄飛向瑠花左手,而右手上有着立香杏色的魂魄。

八角形的方陣,再次開始閃現光芒。

在人柱立起前,英姬略帶猶豫的輕聲低語:

「……大小姐,那紅秀麗的身體,你打算怎麼辦?已經——」

「我明白。這身體已經承受太多負擔了,但我仍感覺得到,她想回『外面』去的慾望。所以……」

瑠花望着沉睡在胸中的小小秀麗,翻身時的睡臉。

「……只能讓她回去了。回到『外面』。無論那意味着什麼,她誕生在世上就已經是個奇蹟。已經不會再發生奇蹟了,連我也無法創造奇蹟——彩八仙也不能。」

瑠花的身體——也就是秀麗的身體——發出與方陣相同色彩的光輝。

「……然而只要她像個人類一樣出生、死亡,總有一天會在哪裏相會吧。順着時光的循環,直到她下次醒來爲止。立香、英姬……讓我祈禱有一天能在某處與她相遇吧。」

英姬似乎發出一個微笑,立香則還在抽抽搭搭的啜泣着。

「人柱還差一個吧?你不可能不知道。」

過去那面無表情的少年,如今已刻畫着屬於璃櫻的堅定意志。今後他必然也將如此走下去,帶着諸多情感與一顆心,一步一步走下去吧。

羽羽按住胸口,看見那把短刀被鮮血染紅——那把羽羽差點拿來自盡的短刀。

羽羽皺巴巴的手,握住璃櫻的。

羽羽聳聳肩。羽羽不是瑠花,也無法成爲瑠花。

這樣的選擇是否正確……事到如今,已經不明白了。

「我的大小姐。」

瑠花嘴裏咕噥着完全不成理由的理由。

那就像是瑠花的一生。永遠的黑暗與孤獨。血之女皇。

「我還以爲你會更生氣,然後把我揍一頓趕回去呢。」

這個世界又進入了夜晚。只有夜空擺出一臉若無其事的模樣,星星們像什麼事都沒發生過的眨着眼。

羽羽閉上眼,腦中浮現璃櫻和劉輝的臉。

——大概是因爲吐出那顆鎮壓於體內的重石,身體變得更空洞的緣故。

『我們回去吧,大小姐。跟我一起回去吧。』

黑暗之中,桔梗花般的美麗紫藤色,微微發光。

瑠花沒有發怒。應該說她無法發怒。瑠花自己在明知欠缺一人無法達成完全封印的情況下,硬是將羽羽送回去,第一次選擇了不正確不完美的選項,而且認爲這樣並沒做錯。不需要理論也不需要理由,只去順從自己內心的願望。

羽羽閉上眼,嘆了一口氣,撫摸血跡斑斑的鬍鬚。

「……羽羽?」

等着那一刻到來。接着——

這個回答,讓瑠花沉默了。接着,她低聲回應道:「是嗎?」

「……朝廷,還需要你。」

羽羽會這麼想也是理所當然的。若不是縹家的人,很難如此輕易找到神器所在之處,更別說破壞它了。羽羽當然想都沒想到會是死人做了這件事。

「璃櫻大人與國王陛下,一定會原諒我這老頭唯一一次的任性。」

「……羽羽,我準你提出說明。有什麼藉口就說說看啊。」

模糊的想着,這是最後聽見他的聲音了,羽羽閉上眼睛,似乎聽見某種斷裂的聲音。

耳邊傳來璃櫻的腳步聲。

一輩子否定命運,卻在最後接受了星象顯示的命運。瑠花想改變的命運天秤,被羽羽自己放回原位。兩人做的事和過去完全相反。

羽羽輕輕起身,嘆了一口長長的氣,靜靜的告知他們術式已經結束,並給仙洞官們下達幾項指示。仙洞官們鳥獸散後,身旁只剩下璃櫻。

羽羽淡淡微笑,伸出皺巴巴的小手撫摸璃櫻臉頰。

瑠花的神情有些僵硬。能有這份能耐的,從以前到現在就只有羽羽一個。

對羽羽而言,戩華是另一個瑠花。所以他纔會幫助戩華。若是戩華的命運能夠改變,就能證明瑠花也可以更改。因此羽羽才踏上旅程。

「就算殺了你也要阻止。」

「…………」

「既然大小姐你已經化身爲神器了,就還需要我這條命纔是。不這麼做就不夠了。你的那一半在我這裏,我的那一半在你手中。當我們平分『蒼』時就已經是這樣了。像『干將』的陽與『莫邪』的陰。唯有兩極合併,封印纔會完整……你竟然會完全不顧這些理論,還真是稀奇。」

「老實說,當碧州神域幽門石窟的神器毀壞時,我曾經懷疑是你主使的。」

瑠花無言的靠近羽羽。羽羽抿着嘴不說話,表情還是那麼頑固。

一拍之後,羽羽驚訝但微笑了。

羽羽這人有時很不講理。

「喔。那你打算派誰來殺我?」

反正又見到面了,所以也不算沒有遵守承諾。藍楸瑛對這個結果應該也能接受吧。

羽羽一直很討厭命運這個字眼。一直認爲那種東西是能靠自己改變的。

好想回去。回到這個人的身邊。那裏纔是屬於自己的場所,自己選擇的人生。

『讓我們再次相會於黃昏來臨時。』

……瑠花的星象,顯現出極可怕的兇相。揹負着生來殺父的星宿,充滿瘋狂的血與死亡。瑠花的宿命,就是一連串的喪失。因此瑠花纔會刻意戴上那樣的面具,讓自己化身爲血腥的女皇。羽羽想要改變她的命運。或許需要花上一點時間,但一定沒有什麼命運是不能改變的。他想證明這點給瑠花看。就在這時,紫戩華誕生了。

想起來了。自己爲什麼會離開封閉的縹家,踏上這趟漫長的旅程。

在自己投入術式之前,她心血來潮地踱了幾步。彷彿聽見三腳鴉拍動翅膀的聲音。又彷彿看見了那把紅傘。耳邊傳來當年揹着弟弟時,走在深山裏幼小的自己的腳步聲。

瑠花又再次說不出話。沒錯,從很久以前,她就不讀羽羽的星象了。到了這把年紀,每年都有可能看見羽羽的死期……那種事,誰想知道啊。

「他是蒼周王的一位宰相,始終拒絕戰爭。那位宰相出身縹家,是我們的驕傲。不靠武力而能說服大小姐打開『門』的你,一定能再次打開未來嶄新的門扉。」

地震已經平息了,就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

「……我允許你,在黃泉路上和我作伴。」

羽羽以貴陽對應座標讀星的方式找出某顆星,連縹家最出色的星象師都經常出錯,但羽羽卻從未錯過。

羽羽望着璃櫻,又望望周圍啜泣的仙洞官們。

立起人柱的法術。

深吸一口氣。瑠花努力做出若無其事的語調:「羽羽。」

好想回去。

羽羽猛然睜開雙眼。

兩人一起離開「時光之牢」後,和瑠花一樣,羽羽的神力竟也驚人的獲得提升。他原本並沒有太大的神力,卻以區區五歲之齡,獨自進入魑魅魍魎囂張跋扈的「時光之牢」。瑠花一邊喊着「你這大傻瓜」一邊飛奔上去救他。明明是這樣,他卻意氣風發的對瑠花說:

黃昏色的聲音,令人泫然欲泣。

『讓我們再次相會於黃昏來臨時。』

「我好像……有點累了。能請你……幫我拿杯水來嗎?」

羽羽突然領悟了。吐出「蒼」之後,自己已經不是術者,也沒有異能了。現在的羽羽只是個普通的老人,普通的凡人。想起瑠花的話,活到天命盡時。

璃櫻覺得不只是手,好像連心都被一起揪住了似的,突然覺得好傷感。爲什麼會這樣,他不知道。不知從何時起,每當看到小小的羽羽,都會有這種感覺。明明已經可以不用再這麼想了,但現在心裏卻比過去任何一次都難受。

「既然如此,你就不能再使用法術了吧?」

小小的身體背靠着牆滑落,頹坐在地。命運。

「是……謹遵您的吩咐。不管到哪,我都會陪伴你……我的大小姐。」

已經……羽羽已經沒有辦法再守護、輔佐他們兩人了。

只是,沒能聽見那人用那個稱呼叫自己,有點遺憾。他是這麼稱呼瑠花的——

——和瑠花完全相同的星象。生在弒親星宿之下,顯現兇相的忌諱之子。

「你臉上已經有很好的表情了呢,璃櫻大人。我想,你一定能成爲一位比第一代首席術者更出色的男子。」

如秋日夕暮般,帶着濃厚黃昏色的聲音。

璃櫻正抱着他,口中吶喊着什麼。隔着眉毛,視覺慢慢恢復。舉起顫抖的手,一雙滿布皺紋的手掌。身體,比原本更輕了。

「咳咳……」咳出的鮮血染紅了雪白的鬍鬚。

而羽羽從此,再也沒有睜開過眼睛。

瑠花望着被抓住的手。不一會又滿不在乎地、粗魯地抽出自己的手,轉過身去。

就讓自己走這麼一遭,代替不能離開那座天空宮殿的瑠花。

「請讓我留在你身邊。」

找到的那顆星怱明怱滅,星光閃爍着,彷彿馬上就要墜落。

抬頭望見那顆星,正閃爍得厲害。有人走進房間,羽羽沒有回頭。

「我自己。」

羽羽回頭偷瞄,只見瑠花「哼」了一聲別開頭。英姬說什麼要把主導權交給男人的話,死也不會讓羽羽知道。

「……是啊,你說得沒錯。選擇了朝廷而不是你,爲璃櫻大人與國王陛下鞠躬盡瘁。你說得永遠都是那麼正確,如果是你也一定會那麼做。可是……」

羽羽猶豫了一下,開口輕聲說道:

「……還有,你一定沒去讀我的星象吧?」

璃櫻離開後,羽羽緩緩起身。喀沙,懷中有什麼發出聲響。

羽羽伸出手。瑠花一驚,正想後退逃開,手卻被一把抓住。

沒有詢問瑠花的意願,那隻手用力的握住她,像在表示自己堅定的意願。

……瑠花獨自一人站在八角形方陣之中。獨自一人,站在永遠的黑暗與孤獨之中。

……咚。衝擊的力道,比想像中還小。

他想讓瑠花知道,絕對不可能沒有人愛她。

那個青年此刻就站在眼前。只比瑠花高一點的身形,隨意編起的一條長辮子,英俊的相貌和有些遲鈍的神情。

星星閃爍得更厲害了。那顆星星正是羽羽的星。沒錯,從來沒有解讀錯過。其實從很久以前,羽羽就知道自己的命運了……知道,卻無法躲開。

黃昏。在漢詩之中象徵着晚年。也就是在各自人生面臨終結時。

已經,永遠。

羽羽跪在地上,親吻霓裳羽衣的裙襬,和他離開縹家時一樣。

回頭一看,有個人影匆匆逃離。應該是批評過羽羽的那位年輕仙洞官吧。隨着鈍重的痛覺,萎縮的胸口被血染成與紅色妖星相同的顏色。

「喔,好……你等一下,我馬上拿來。」

相隔數十年,再次見到瑠花時,羽羽產生一股千軍萬馬都難以抵擋的思緒。

「……如果真的是我呢?你會怎麼做?」

「那種事,太正確了,太完美了。我只是個凡人,無法那麼完美。」

不經意地想起什麼,瑠花唱起歌來。是那些不成調的搖籃曲。雖然並不需要,但總覺得很適合唱這些歌。在進入長長的沉眠之前。英姬與立香也跟着唱了起來,就當作是唱給秀麗聽的吧。一邊唱着歌,瑠花一邊展開最後的法術。

「第一代……首席術者?」

記憶一口氣復甦了。爲了找尋落入「時光之牢」的瑠花,單槍匹馬闖入的羽羽。

「……璃櫻大人,我不再是縹家的首席術者,已經恢復爲普通的凡人了。」

「薔薇公主」那時來的不是羽羽而是「黑狼」。雖然一樣是被懷疑,但如果來的是羽羽自己,結局或許會不一樣。有時,瑠花也會這麼想。

「懷疑你,我向你道歉。」

「……算了。」

羽羽重新打量瑠花。她全身散發出被稱爲花之帝王的石楠花那鮮紅的光芒。石楠的花語是「威嚴、莊嚴」。綻放於懸崖峭壁,火紅美豔的花。誰都摘不到的花。

羽羽發現,紅秀麗的身體已經不在這裏了。這裏除了瑠花的魂魄之外,什麼都沒有。

「……紅秀麗的身體,已經送回『外面』了。」

「是啊。我還完成了其他幾件工作。所以,纔會這麼遲踏上黃泉路……」

也做了幾件單純打發時間的事。不過現在,已經沒有遺憾了。

「那麼,我們走吧。」

「喔,好。對了,在那之前,這個——」

羽羽在懷中摸索着,先是取出破破爛爛的紙屑啦,筆啦,甚至喫到一半的月餅。瑠花好不容易纔剋制住不要發怒,這傢伙真是和從前完全沒兩樣。

「找到了,找到了。來,大小姐,這是答應你的東西。」

羽羽伸手遞出一個小小的油紙包。不知道里麪包了什麼,圓鼓鼓的。

「……答應我的?」

瑠花訝異的打開油紙包。從中滾落的,是一個貝殼。

那是一個有着美麗螺旋紋路的淺紅色小貝殼。羽羽害臊的笑了。

「試着放在耳朵邊聽聽看,能聽見海濤的聲音喔。」

深藍的月光下,數十具白棺排列的送葬行列。

在那裏,一邊聽着槐樹葉發出海濤般的聲音。

一邊一直孤孤單單的坐在那張白木椅上。

讓你聽見海水的聲音。過去,羽羽曾這麼對瑠花說過。

忽然,耳邊傳來二胡的音色。瑠花與羽羽都驚訝地瞠目結舌。

「……好音色,真的很美……」

瑠花傲然伸出手,羽羽恭敬垂頭,將自己小小的手疊上去。

不管有什麼理由,但對瑠花而言,都是命運改變的瞬間。雖然璃櫻那麼做時,可能根本未曾想過姐姐瑠花。

連出生時都沒有啼哭,不哭也不笑的璃櫻。這輩子,唯一愛過的不是人,是個仙女。

「……這音色是……」

仙洞宮「門」的縫隙,也傳來緩緩且完全關閉的聲音。

瑠花沉默着,將貝殼放在耳朵邊。

呼。瑠花深深、深深嘆了一口氣。

揹負弒父星宿的人雖是瑠花,事實上動手殺父的人卻是璃櫻。

也是最後的。

一隻三腳大鴉不知從何處飛來,像是前來迎接似的拍動翅膀。

「我的業障與宿命,是不是也能一點一滴改變呢?」瑠花本想這麼問,也還是決定不說了。那不是由別人,而是瑠花自己必須去決定的事。

就這樣,兩人攜手走上了八角方陣下的黃泉路。

曾被說過,她的人生註定就算能夠愛人,也無法被愛。星象顯示出的更是驚人的兇相。瘋狂的命運。

聽着這聲音,真叫人覺得心頭一陣熱,怕眼淚就這麼飈了出來。

一是聽從瑠花的要求,默默接受縹家宗主的地位。在人人都離開瑠花身邊時,只有他一直留在瑠花無法離開的天宮中。或許正因爲璃櫻也同樣承受過薔薇公主的離去,所以才能對姐姐做出這最大的讓步。

另一件事,則是代替瑠花殺了父親。

「什麼?」

現在有兒子小璃櫻代替瑠花陪伴他了。世界就像這樣,走進了下一頁。

「……那聽起來,或許是個好主意……羽羽。」

忽然,她想起了弟弟璃櫻。直到最後,弟弟都沒有愛過瑠花,一如黑仙的預言。然而,他依然爲瑠花做了兩件事。

「等到下次,我們從長眠中醒來時。不管在哪裏,我都會前往迎接你。」

然而,現在她覺得這個人生也不算壞。至少在人生的盡頭,那些丫頭們追上了自己的腳步,而且最後的黃泉路走得並不孤單。

「下次?」

所以這確實是他送給已逝姐姐和羽羽的贈禮。

瑠花本來想回「我可沒有說好」,但還是決定不說了。不經意地,她微笑起來。

「其實我更希望能有一天帶着你旅遊全國各地。不過,那還是等下次吧。」

已經活了好久好久,夠久了。兩人都爲了工作累得不能再累,是該休息的時候了。

「……是璃櫻……拉的二胡聲……幾十年沒聽過了。」

曲子是送葬歌「蒼遙姬」。除了薔薇公主之外,決不肯讓別人聽見的二胡音色。

『我真希望能讓你看看這世界,不靠法術,也不靠附身或離魂。』

瑠花的微笑令羽羽心跳加速。明明「蒼」都已經不在那裏了。羽羽凝望着瑠花。

……瑠花已經無法再揹着弟弟走那條山路,也無法爲他唱搖籃曲了。

……譁沙、譁沙,聽得見波浪的聲音。這是從未離開天空宮殿的瑠花,第一次親耳聽見來自海的聲音。「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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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彩雲國物語 1 紅風乍現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天下沒有白喫的午餐
  4. 04第二章 一國的內幕
  5. 05第三章 黑暗中的真實
  6. 06第三章 黑暗中的真實
  7. 07第四章 幕後推動的黑手
  8. 08第五章 雙面人
  9. 09終章

第二卷彩雲國物語 2 黃金之約束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倒臥路旁的大漢
  4. 04第二章 外廷大觀圖
  5. 05第三章 國王的夜遊計劃
  6. 06第四章 黃尚書、摘下面具
  7. 07終章

第三卷彩雲國物語 3 紫殿花開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手心的事物
  4. 04第二章 首日
  5. 05第三章 春季新生訓練實施中
  6. 06第五章 精彩結束的序曲
  7. 07第六章 那名男子的出現
  8. 08第七章 新人事
  9. 09終章

第四卷彩雲國物語 4 茶都遙想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州境城市
  4. 04第二章 行要好伴住要好鄰
  5. 05第三章 茶州的天空下
  6. 06第四章 商業都市·金華
  7. 07終章

第五卷彩雲國物語 5 黑之月宴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州都琥璉全面封鎖
  4. 04第二章 “花”之邀請函
  5. 05第三章 異種生物近距離接觸
  6. 06第四章 鮮血、尊嚴、死亡
  7. 07第五章 後繼者
  8. 08終章

第六卷彩雲國物語 6 銀沙漏急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二章 心像炙炎般搖動
  4. 04第三章 王座上的那個人
  5. 05第四章 工部攻略、多雲轉……?!
  6. 06第五章 工部攻略、多雲轉……!? 下
  7. 07沒有影子的夢甘甜而無奈
  8. 08終章

第七卷彩雲國物語 7 心比藍深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蜜柑之謎
  4. 04第二章 命運的車輪的轉動
  5. 05第三章 香月
  6. 06第四章 官吏的決斷
  7. 07第五章 傳說的醫仙
  8. 08第六章 於是,“花朵”就此綻放
  9. 09終章
  10. 10後記

第八卷彩雲國物語 8 光耀碧野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以劍盟誓
  4. 04第二章 光之指南
  5. 05第三章 生命的天平
  6. 06第四章 影之宮影之君
  7. 07第六章 月眠白夜
  8. 08第七章 雙"月"
  9. 09終章

第九卷彩雲國物語 9 紅梅夜來香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我想申請00
  4. 04第二章 金狸貓、銀狸貓
  5. 05第三章 追蹤謎團東奔西走
  6. 06第四章 最後的碎片
  7. 07第五章 逆轉構已
  8. 08第六章 幼錐與正義
  9. 09終章

第十卷彩雲國物語 10 綠風如刃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解僱危機
  4. 04第二章 最近的年輕人
  5. 05第三章 閒置官吏對策總部
  6. 06第四章 天運分歧
  7. 07第五章 狸狸的打工
  8. 08第六章 以藍之名
  9. 09第七章 還手一刀
  10. 10終章

第十一卷彩雲國物語 特典合集

  1. 01特典一 奇蹟一般的幸福
  2. 02特典二 與命運邂逅的瞬間
  3. 03特典三 雨夜的評價

第十二卷彩雲國物語 外傳1 近朱者赤

  1. 01插圖
  2. 02幽靈退治大作戰
  3. 03臨近會試前的大搔動
  4. 04探病戰線不同尋常?
  5. 05薔薇公主

第十三卷彩雲國物語 外傳2 青出於藍

  1. 01插圖
  2. 02王都登陸!龍蓮臺風
  3. 03初戀成就大奔走
  4. 04爲了心中的摯友
  5. 05當夢境成爲現實

第十四卷彩雲國物語 外傳3 鄰家百合白

  1. 01插圖
  2. 02戀愛指南爭奪戰
  3. 03傳說的起點
  4. 04有你能使鬼推磨
  5. 05後記
  6. 06幸福的形式

第十五卷彩雲國物語 外傳4 黃粱一夢

  1. 01鈴蘭花開時
  2. 02天青,呼喚風的聲音
  3. 03一千零YY
  4. 04後記
  5. 05在一千零YY之後

第十六卷彩雲國物語 外傳 在深深沉眠的水底

  1. 01序前
  2. 02
  3. 03
  4. 04
  5. 05
  6. 06
  7. 07
  8. 08
  9. 09
  10. 10

第十七卷彩雲國物語 11 月草搖曳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紅秀麗嶄新的日常生活
  4. 04第二章 藍家的驕傲
  5. 05第三章 午夜迴轉的齒輪
  6. 06第四章 秀麗遇上十三姬
  7. 07第五章 牢獄中的幽靈
  8. 08第七章 真相與別離
  9. 09終章
  10. 10後記

第十八卷彩雲國物語 12 白虹以天作爲目標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藍州前夜0;上1;
  4. 04第一章 藍州前夜0;下1;
  5. 05第二章 鴨蛋與猴菇
  6. 06第三章 九彩江
  7. 07第四章 在玉龍展開的搜索
  8. 08第五章 行蹤不明的國王大人
  9. 09第六章 真正的王0;上1;
  10. 10第六章 真正的王0;下1;
  11. 11第七章 藍家的決斷
  12. 12終章
  13. 13後記

第十九卷彩雲國物語 短篇集

  1. 01天N的羽衣
  2. 02薔薇姬的故事
  3. 03戀愛指南爭奪戰..
  4. 04禍及地獄
  5. 05鈴蘭盛開時
  6. 06有你能使鬼推磨
  7. 07約會的對象是……
  8. 08那日的櫻之森林
  9. 09相會必有期

第二十卷彩雲國物語 13 珀耀黎明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紅之火種
  4. 04第二章 沉酣之中
  5. 05第三章 命運敲響離別的鐘
  6. 06第四章 神祕的尚書
  7. 07第五章 百合的音S
  8. 08第六章 王的官吏
  9. 09終章
  10. 10後記 和 光之記憶

第二十一卷彩雲國物語 14 檻中黑蝶

  1. 01插圖
  2. 02序前
  3. 03序章
  4. 04第一章 棺材中的刑部尚書
  5. 05第二章 紅風突變
  6. 06第三章 渡蝶與籠中樂園
  7. 07第四章 紅家的鳳麟
  8. 08第五章 那顆心是
  9. 09第六章 羽翼飛逝之後
  10. 10終章
  11. 11後記

第二十二卷彩雲國物語 外傳 與命運邂逅之夜

  1. 01序章
  2. 02第一章
  3. 03第二章
  4. 04第三章
  5. 05第四章
  6. 06第五章
  7. 07第六章
  8. 08第七章
  9. 09第八章
  10. 10第九章
  11. 11終章

第二十三卷彩雲國物語 15 黃昏之宮

  1. 01插圖
  2. 02
  3. 03第一章 開始的時刻
  4. 04第二章 被OO的國王
  5. 05第三章 困惑的國王
  6. 06第四章 青月之N王
  7. 07第五章 那就像是一場微酣的夢境
  8. 08第六章 宰相會議
  9. 09第七章 白S棺材的葬禮
  10. 10後記

第二十四卷彩雲國物語 16 蒼之巫女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動盪的王都
  5. 05第三章 紅傘的巫N
  6. 06第四章 蒼冥暗鎖
  7. 07第五章 古琴迴響之夜
  8. 08第六章 衆門畢開
  9. 09終章
  10. 10後記

第二十五卷彩雲國物語 17 紫暗王座 上

  1. 01插圖
  2. 02
  3. 03序章
  4. 04第一章 被抹去的名字與不會消失的心
  5. 05第二章 另一個徙蝶的故事
  6. 06第三章 金絲雀的眼淚
  7. 07第四章 流淚的人偶,結束之歌
  8. 08第五章 霧中虛幻的靜謐山舍
  9. 09第六章 紅S小丑的笑聲
  10. 10第七章 最後的骨之墓誌正在閱讀
  11. 11終章

第二十六卷彩雲國物語 18 紫暗王座 下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蒼之君與雪夜
  4. 04第二章 兩位太子
  5. 05第三章 雪暗千里行
  6. 06第四章 未開箱子之內容物
  7. 07第五章 追憶之遺物
  8. 08第六章 白棺之N
  9. 09第七章 擲出前的骰子點數是
  10. 10第八章 那位王的選擇
  11. 11第九章 覺醒時刻
  12. 12第十章 紫暗王座
  13. 13第十一章 風吹回的地方
  14. 14終章

第二十七卷彩雲國物語 番外篇 乞骸骨

  1. 01第一話 雪之骨悠舜
  2. 02第二話 箱之軀旺季
  3. 03第三話 北風的假面晏樹
  4. 04第四話 冰之心臟
  5. 05最終話 風花 仙篇
  6. 06番外篇 與命運邂逅之夜
  7. 07冬之華 重華篇

第二十八卷彩雲國物語 短篇

  1. 01特典二 與命運邂逅的瞬間
  2. 02特典三 雨夜的評價
  3. 03追擊怪盜鏘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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