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 紫暗王座 下

第七章 擲出前的骰子點數是

《彩雲國物語》 · 雪乃紗衣 · 2萬 字

回到東坡關塞的楸瑛,煩躁地不斷踱步。

「這下糟了。絳攸和呆呆都失去消息,旺季又一如預測的送來了親筆信。」

藍州州牧姜文仲依然被軟禁着。絳攸毫無聯絡。這一定是發生什麼事了。

「畢竟對方也養了一羣類似『風之狼』的殺手,『牢中的鬼魂』……」

連靜蘭的眉頭也不由得因焦慮而擠出好幾道皺紋。他和楸瑛兩人已經將秀麗經手的案件都一一看過了。對方的做法向來是爲防範未然而提早痛下毒手。楸瑛自己就曾親眼目睹秀麗及悠舜被狐狸臉男盯上。極有可能這次也是一樣,若說對方已經察覺絳攸與蘇芳的動向而有所行動,那也沒什麼好奇怪的。絳攸和蘇芳一定是遇上什麼意外,否則怎會如同斷了線的風箏一樣頓失消息。

靜蘭睥睨着東坡對面,貴陽的方向。

「還有,來到紅州的官員人數,實在太少了……」

到現在,別說預期人數的一半,連一半的一半都沒有。原本期待的朝廷六部尚書沒有一個人採取行動,表現得越來越像是要追隨旺季。只要半數的六部尚書能反抗旺季,朝廷裏支持國王的勢力便會增加,劉輝也才能順利歸返王都。

從中央朝廷裏的紅姓官員按時回報的書信可知,其實尚書們並非全都對旺季唯唯諾諾,唯命是從。旺季的某些決議也曾遭到他們反對。不過那和劉輝在位時的態度沒什麼兩樣。與其說是反對旺季這個人,不如說只是對政事內容提出反對意見而已。

「劉輝除了『好』之外什麼都不會說。真不知道『好』是什麼意思。要是我,早就把那些人都免職,重新換一批新的官員了!」

「……確實,與其說奇人大人和飛翔大人站在劉輝這邊,不如說他們只是看在悠舜大人的份上才……什麼國試派、貴族派的,這都只是別人口中的分類,他們根本不以爲意……」

只是,原本以爲應該會是劉輝後盾的六部尚書既然毫無動作,最初反對旺季的聲浪儘管不少,現在卻也成了雷聲大雨點小。機會主義的牆頭草們見風轉舵,開始抓着旺季的袖子不放。無論劉輝何時和旺季會談,爲劉輝而前來紅州的官員人數都不可能突然暴增了。

「這樣下去,根本毫無勝算……」

令人焦慮的原因還不只這些。靜蘭想起前往紫州時的事,眉頭皺得更緊了。

「……楸瑛,紫州那座山……還是找不到入口嗎?」

「是啊,皇將軍也派人去找了,一樣無功而返。那座山到底有什麼古怪啊,究竟要從哪裏才進得去?明明每天都能看見從山頭飄起的煙,卻只能眼巴巴的看着,真是叫人不痛快。」

埋藏鐵炭,鑄造武器的山。衆多支流彙集之處,河邊又有可存放鐵炭的土地,一座整天冒煙的山。爲了找出這座山花了一個多月的時間。冬天多霧,天候又多變化,在唯一的一個晴天發現了冒煙的山,只能說是運氣好。

那座山距離貴陽並不遠,村落稀疏,地處偏遠,是一座無名的山。明明山凹深入,佔地又廣,卻不知爲何地圖上就是找不到它。

而那座山——正好位於旺季領地的邊境處。

因爲位置特殊之故,當接獲找到這座山的報告後,劉輝和靜蘭、楸瑛只挑了不到十名的精兵前往偵查。實際看見那座山時,楸瑛和靜蘭內心都喫了一驚。

收下這個布包後,劉輝好幾次好幾次都託着下巴凝望着它。

「您在玩什麼數字遊戲嗎?劉輝陛下?這該不會是在計算什麼賭博機率吧?」

邵可乾脆地的將紙片還給劉輝後,便走到一旁開始泡茶。劉輝戰戰兢兢的望向紙片,上面確實羅列着幾個莫名其妙的數字和文字。

靜蘭的怒吼在房中空虛的迴盪之後,大吼的靜蘭自己先道歉了:

劉輝用力閉上眼睛。悠舜到底寫了什麼——

「他當然會來啊,應該說求之不得吧。只要帶上多出紅州數倍的軍力,握有玉璽的旺季輕易就能取下紅州。旺季會這麼說,就代表他有信心自己居於完全優勢,否則怎麼可能讓劉輝決定時間地點。」

「…………咦?」

原本的骰子搞不好還比較好懂啊。

不知過了多久,劉輝依然寫不出任何一個字。

本來還以爲布包裏會裝着悠舜給自己的建議,或是什麼謎樣文字,這下劉輝倒不知所措了起來。

拿起用慣了的禿筆,筆尖沾了點硯上的墨——今天的動作還是停在這裏。

(……這意思是如果聽到悠舜對孤喊「山」,孤只要回答「川」就表示我們是同夥?)

劉輝很久不曾在江青寺逗留這麼久了。

雖說劉輝將江青寺當作自己在紅州的據點,但實際上,並非整天都能陪伴在秀麗身邊。甚至因爲必須經常往來梧桐與東坡之間,反而很少回到這裏來。不過在這陣子,很難得的能待在這裏比較久。火鉢中,炭火發出劈啪的聲音燃燒着。棺木中的秀麗依然安安靜靜地躺在那裏。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人們稱這裏爲「棺木之室」。邵可和其他人各自在棺木中放入自己最具有意義的物品,劉輝也將一樣親手做的東西放了進去。

「山!」什麼的,悠舜這麼喊過嗎?或許有吧。難道是因爲孤不懂得回答「川」,所以他才放棄孤的嗎?可是其他漢字和數字又代表什麼意思呢?

簡直就像暗示着今後的命運。

背後傳來異樣的聲音,還以爲是秀麗敲打棺木的聲音,劉輝急忙回頭一看,棺木卻沒有任何異狀。劉輝忽然想起秀麗曾經給過自己的那封信。那封因爲害怕自己動搖了心意而連看都沒看就燒掉的信。雖然不曾後悔,可是——

她還沒醒來,就表示還不到一決勝負的時刻。

除了數字之外,還有五個漢字,卻完全看不懂這是什麼意思。

劉輝只是靜靜抬頭望着山上嫋嫋升起的細煙。

又試着擲了幾次骰子,果然每次都產生一樣的感覺。劉輝捻起骰子,沒有猶豫太久,便下定決心用力將青瓷骰子捏碎了。陶瓷碎片紛紛散落後——

龍飛鳳舞又充滿威嚴的書法,卻不失流麗與文雅。旺季的字一如他的人。

楸瑛抿着嘴脣沒有說話,只是更焦慮的在房內走來走去。平常總是會嫌他礙眼而出言制止的靜蘭,這時也就隨他去了。

「這種事不用你說我也知道!」

「咦?你怎麼知……喔!啊!是指會談日期的事啊……」

她還沒醒來,所以還沒關係。楸瑛發現自己不知從何時開始會這麼想。

然而不管怎麼找,就是找不到那條隱藏通道,連一點線索都沒有。楸瑛和靜蘭在那之後又帶人去找了好幾次,至今都毫無成果。只能每天每天眼睜睜看着山頭冒出的煙沒入雲霧之中。

雙手捧着那個小布包。無論悠舜在裏面裝了什麼,那都已經是好幾個月前的事了,所以不管內容爲何,那也等於是過去。裏面裝的是謊言也好真實也罷,所有的建議與忠告也都已經太遲了吧。

心臟怦怦、怦怦的加快了速度。

可是眼前的情勢還如此混沌不明,就像從玩具箱裏取出所有玩具卻散落滿地,這種狀況下,要劉輝怎麼決定出一個日期。如果是自己站在相同的立場,楸瑛除了胡亂決定之外也想不出別的辦法。劉輝手裏的棋子並沒有比楸瑛多,數量就是那麼少。

顫抖的指尖,正要將紙片打開時。

滿腦子都是暗號謎團的劉輝,還以爲邵可已經察覺了悠舜留下布包的事,嘴裏喫到一半的飯糰都慌張的掉滿地了。剛纔還那麼煩惱的會談日期,竟完全拋到腦後。

「可是越是拖延,只會讓對方越能摸透我們的實力。朝廷的中立派也會漸漸朝旺季靠攏吧——」

江青寺的長老給了劉輝一份註明吉日凶日的黃曆,但從裏面也得不到任何靈感。

「當時天黑又下雪,爲了追上夕影的確無暇注意周遭景色……但一定在哪裏有路可通啊。我想那一定是一條隱藏通道。」

「……你果然很煩惱吧,劉輝陛下。」

庭院裏,樹梢的積雪落地發出聲響,驚動了劉輝的筆尖。耳邊傳來夜梟啼鳴的聲音。

靜蘭說一定要選一個最好的日子。可是到底怎樣才叫做最好的日子呢。假設能接獲絳攸的消息,確定哪一天能說服北方三家的話,劉輝就能相信絳攸而將日期訂爲那一天。又或是如果能知道藍州姜文仲哪一天能從軟禁中獲得解放,就配合那個日子也是個辦法。然而現在——什麼都沒有。

「不,我也有不是……」

事到如今,這只是悠舜留下的最後一樣東西,也是找尋他的唯一線索。

秀麗曾經進入的不可思議的山。幫助劉輝的那座山中小屋裏的單眼獨臂老人。兩件事串連起來了。但也僅止於此,沒能發展出進一步的線索。

前往江青寺,看看那張靜靜沉睡的臉。似乎這麼做就能讓那些黏糊糊、黑漆漆的混亂思考稍微遠離腦袋。現在楸瑛和靜蘭面臨的這些狀況,對她而言一點都不稀奇,因爲她「總是」在面對類似的狀況嘛。而她也都能一一克服。

●  ●  ●

(……不行,不能再想了。)

「這是什麼意思。難道說劉輝指定紅州,他也會來嗎?開什麼玩笑。」

要是絳攸在場的話,或許能想出什麼好辦法吧。說不定毫無勝算的讓他前往北方三州這個決定,一開始就是錯誤的。別的不說,光是閭官員這個人是不是真的值得信賴都是個問題了。他畢竟隸屬黃門一族,也從未親口說過要站在劉輝這邊。絳攸之所以音訊全無,該不會是閭官員接受黃家指示,暗中策劃了什麼事的結果吧——

一鼓作氣拉開金橙色的繫帶,布包的袋口像開花一樣綻開,倒提着搖一搖,一件小東西從裏面掉出來,落在劉輝掌心。就着燭光仔細一看,劉輝不禁愣住了。

……那時也不知道自己身在何處。

「轉換心情是沒有關係,熬夜做這種事就不好了喔。」

老實說,就眼前的狀況看來,對劉輝而言,會談的日期訂在哪一天根本沒有差別。然而在這麼重要的時刻,總覺得絕對不能毫無根據的隨便決定會談日期。

「……抱歉……」

『五 三 二 馬 無 山 川 牛』

正當劉輝無心的將骰子朝宣紙一擲時,一種不對勁的感覺油然而生。

「您難道忘了嗎?楸瑛大人明天也要到了。」

劉輝和燕青等人談話的地點經常都是這裏,所以房中一角如今也堆滿了雜亂的文件資料,書桌上散放着書簡與文具,房裏甚至還準備了好幾人份的簡易寢具,以供小睡時使用。

(呼,該不會悠舜他是想用這些暗號告訴孤……在骰子賭博中的必勝法則……?)

再想下去,只會越來越陷入負面思考,最後被扯進一個深不見底的泥沼。

這封信劉輝前前後後讀了四十幾遍了,每次都會讀得出了神。

「……那陛下有沒有說,決定什麼時候?」

「……就和劉輝預測的一樣。等雪停了,就會來見劉輝,進行會談。會談的時間地點,就交給劉輝決定——」

內心焦躁不安。總有個預感,這個日期將會是自己最重大的一個決定。可是……

臉上帶着知悉一切的表情,昏昏沉睡的少女。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毫無進展。不管哪方面都一樣。這使得靜蘭與楸瑛更加焦慮。

「靜蘭,你問過陛下旺季的親筆信裏寫些什麼了嗎?」

楸瑛祈禱着。只要雪繼續下,劉輝就可以儘可能拖延回信的日子了。

(如果是要孤將命運交給上天的話,與旺季的會談日果然還是該憑直覺決定羅?還是乾脆擲出骰子,用點數組成日期……嗚哇,結果打開了布包反而更搞不清楚該怎麼辦了呀!)

之後衆人花了好幾天調查有關這座山的事。圍繞着山下團團轉了好幾天,無論如何,就是找不到入山的路。即使想溯流而上,也總是像走進死衚衕,無法繼續前進。

「……沒有。什麼都沒說。如果是我也無法決定吧。眼前的狀況絲毫不見進展,萬一選錯了日期,只會讓處境變得更糟。或許會談的時間該拖得越晚越好。」

對於自己這樣的念頭,楸瑛不禁苦笑起來。不過也因此感覺心裏踏實了點。

趁楸瑛來時,將回信交給他送去是最好的。不過,邵可並未催促劉輝。

——日期和場所。

那顆骰子比一般的要大上一點,是一顆有着雨後天空般美麗天青色的青瓷骰子。雖然以青瓷而言,這樣的顏色相當罕見,但除此之外,就沒有其他特殊之處了。

……然而,就在這樣想着的楸瑛面前,雪花竟一沒多久,然後就乾脆地停了。

記得以前,從霄太師那裏借來的書中讀過,「山」和「川」是同夥間常使用的一種暗語。

兩人或許連心裏想的都是一樣的吧。

放下筆,劉輝抱着頭煩惱不已。就在此時,手臂觸碰到懷中某樣堅硬的物品,本想假裝沒注意到,卻怎麼也無法徹底無視。結果只好嘆口氣,從懷中取出那個紫色的小布包。

悠舜的下落依舊不明,無論怎麼打聽都找不到他。朝廷裏甚至還流傳着他已經死亡,甚至在河裏發現遺體等種種謠言。每次聽見這類謠言,內心就好痛苦。明明是希望他好好活下去才放開他的手,他怎麼能夠死呢——於是劉輝也在心中無數次否定了那些謠言。

「……骰子?……只有這個?」

即使如此,和邵可一起望見手杖星墜落那天夜晚的景象,卻依然不斷盤旋在劉輝腦海之中。

一次也沒解開過的結,依然牢牢系在布包上。

鎮定點,一定還有辦法。楸瑛深呼吸,眼角看見靜蘭正和自己做着一樣的動作。

(繼續下吧。)

書桌上排列着邵可爲劉輝準備的文房四寶。在朝廷時,只有如即位儀式等重大儀式纔會使用的手製澄心堂宣紙,也早就靜靜的壓在紙鎮下許久,只等劉輝下筆。

「……不行,完全決定不了。」

「劉輝陛下,這裏有一些宵夜,多少喫一點吧——咦?那是什麼?」

「嗯?」

同時,楸瑛腦中盤據已久的一個結也解開了。當初爲了前往搭救秀麗與小璃櫻,曾在瞬間進入的那座山。昏暗的夕照之中,記得曾瞥見一個矮小的老人。雖然天色太暗,看不清他的長相,但印象中那個男人只有單眼與獨臂。

不過恐怕沒錯,這座山就是劉輝消失時進入的那座山。

不經意地,腦海突然浮現沉眠於白棺中的秀麗那張臉。

劉輝以爲自己已經大喊出來了,其實只是在內心這麼吶喊而已。腦袋一片空白,嘴巴又幹又渴的發不出一點聲音。身體卻不斷冒汗。

劉輝指間留下了一張折得很小的紙片。

邵可從劉輝凍僵的指尖取下紙片,不加思索的打開。

夜色中,傳來大鳥振翅的聲音。吹過一陣奇異的風,使燭火晃動。

要真是這樣,某種意義倒的確是稀世珍寶。茶香飄來,引得劉輝放下紙片朝邵可走去。

將骰子放在雪白的澄心堂宣紙上,用手指撥弄着。悠舜是想借這顆骰子對自己說什麼嗎?意思是一切都決定了,所以要自己趁早放棄?還是將命運交給上天?抑或是放棄當國王,孤注一擲的將人生賭向另一個方向?萬一沒有退路了又該怎麼辦哪?

其中最感到難以理解的,就是當初曾騎馬入山的楸瑛和靜蘭。

劉輝再次回頭望向布包。和秀麗的信一樣,要是現在不打開來看,一定再也不會打開了。打開吧。劉輝突然這麼想。

對旺季親筆信的回覆,絕對是越快越好。最好是這幾天就進行。這一點楸瑛也很清楚。

「不應該是這樣的啊,我們那時確實曾進入山區吧?因爲是跟在夕影后面進去的,絕對有騎馬也進得去的路纔對啊!怎麼會找不到呢?」

劉輝現在正坐在書桌前,望着桌面上的那封信。從好幾天前,劉輝就一直和這封信大眼瞪小眼。信上的文字簡潔,毫無贅述,也挑不出任何毛病。

「…………?…………???」

然而,就算刻意阻斷思考迴路,回過神時,腦袋又會被各種思緒佔據。

「骰子……咦……」

窗外細雪紛舞。東坡關塞離紫州很近,地勢又位於溪谷之中,雪量比其他地方都來得多。看來即使過完年,這雪也不會停吧。

「明天啊……那孤今天晚上一定得寫好回信了,是嗎……」

「劉輝陛下……」

「期限總是會接近的。別那副表情嘛,邵可。我們說點開心事吧。」

爲了轉換氣氛,劉輝趕緊換了個話題。

「對了,我聽那些小和尚說,最近這附近有腐臭殭屍出沒耶!」

「……這件事又是哪裏開心了,劉輝陛下……不過,這個謠言我在梧桐也聽說了。說是走在夜路上時,先聞到一股臭味,回頭一看,就能看見殭屍一邊從身上掉落腐肉一邊四處遊蕩……」

「什麼?原來殭屍也去了梧桐嗎?」

「整個蒼梧原野都有啊。根據謠傳,那個殭屍似乎在找尋什麼。近來有不少人來江青寺要求驅邪呢。到底是怎麼一回事,這種謠言過去從來沒聽說過,爲什麼最近突然流行起來了?」

「不過所有版本中,看見的都只有一個殭屍。他是不是跟同伴走散了啊?」

「希望是這樣就好。比起州都附近出現成羣的腐臭殭屍軍團,目前還只有一個算是好消息了。不過這個殭屍,都已經當殭屍了還會跟同伴走散,未免太遜了吧。」

不屑地說完這句話,邵可才猛然警覺,由殭屍出現的場所和日期推斷——

「等等?難不成,他正朝着江青寺接近嗎……」

「別、別說這種嚇人的話啊,邵可!腐臭殭屍爲什麼要來江青寺啊!總不會是來參拜吧!就算他想借此復活,身上的肉都腐爛了也沒辦法呀。如果是孤就絕對不要,那種樣子絕對不想被人看見。」

「就算他真的來了也不要緊。江青寺可是紅州數一數二的古剎,更別說縹家大巫女已在此設下結界……今晚你就靜下心來,把該想的事好好想清楚吧。」

想清楚該如何回覆旺季。

起風了。黑夜裏,樹木被風吹得聒噪,抖落一地的雪。邵可望向庭院。

「今夜似乎要起風了,請陛下小心別染了風寒。」

邵可離開後,又剩下劉輝自己一個人了。好一會兒,他都只是無言的看着天花板。

突然一陣冷風從牆縫鑽了進來,吹起悠舜留下的那張小紙片。劉輝慌忙伸手抓住紙片,起身太急而踢翻了椅子。這個動作使劉輝產生了錯覺,彷彿抓住的是悠舜的袖子,自己還能像平時那樣尋求他的指點。心中不禁一陣酸楚。

劉輝臉上掛着像哭又像笑的表情,想着自己竟然連這麼簡單的事都無法決定。

風吹了進來。吹散了秀麗身上淡淡的光芒,化作櫻花花瓣。

話才說完,邵可就破門而入了。

楸瑛低頭看着劉輝交給自己的那張折得整整齊齊,有着絲絹般紙質的澄心堂宣紙。只稍作猶豫,便靜靜地將書信打開來。邵可也從旁探頭過來。

她輕輕的微笑了。那是劉輝再熟悉不過的笑容。

「是啊,就決定這麼寫了。你可以打開來看無妨。」

回頭望向屋內的白棺。沒錯,正是秀麗來了之後。

「您寫完了?劉輝陛下,那是真的嗎?」

那個時期,紫州的雪差不多都會融了。而時間則不早不晚,選擇了正午時分。

『……是啊。我們一起去吧。』

一條毛毯蓋上了肩,身體也被搖晃了兩下,劉輝才睜開惺忪睡眼。

秀麗頓了一拍,然後說了一個溫柔的謊言。

「……劉輝陛下,可以問您爲何選擇這日期、時間與地點嗎?」

秀麗收起臉上的微笑,凝視着劉輝。儘管她一定已經看出劉輝內心早有答案,但秀麗依然不迴避,肯定地點了點頭。

秀麗是誠實的。和事事都無法坦然面對的劉輝不同,她總是正面回答所有問題。這次也一樣。

信中所訂的日期,距離現在還有一個多月。

「……秀麗,如果孤不是國王,你還想成爲其他國王的官員嗎?」

擦乾最後一滴眼淚,劉輝重新點亮燭臺,坐在書桌前。

明知自己所剩的時間不多,當一知道發生了蝗災,她還是拼命說服了瑠花與縹家,又快馬加鞭的趕回來。

信裏看得出內容經過幾度的推敲,文筆雖然沒有多加修飾,但也並非隨便寫成。內容不但直率而用心,同時也完全沒有多餘的虛張聲勢或誇飾之處。就連邵可讀完都覺得無可挑剔。那是一封能令人感受到劉輝的成長,值得嘉獎的回信。

悠舜,你一定會嘆口氣,然後露出無可奈何的苦笑。

看到楸瑛端來還在冒着熱氣的早餐,劉輝馬上條件反射似的餓了起來。試着回溯記憶,自己應該在丑三之時還醒着推敲書信內容。而在那之前只喫了點宵夜,肚子餓也是理所當然的。不知爲何,楸瑛急着搖頭說:

『是啊,就是這樣。你也一樣,不是嗎?你也有想看見的世界吧?而且已經找到了。』

無意間,好像瞥見棺木中閃過一道白光。劉輝瞪大疲憊的眼睛,緊盯着棺木瞧。

黑暗之中卻看得一清二楚。秀麗身上透着白亮的淡淡光芒。

「什麼?掌心……是手相說的命運線嗎?這麼說來,果然還是隨便亂選的羅?」

劉輝想起燕青和蘇芳的話。他們說,儘管當時秀麗的身體已經快要支撐不住,甚至喫不下什麼食物了,還是要求他們絕對不能回頭,堅持要前往紅州。

燭臺上的蠟燭確實變短了,但時間也沒想像中過得那麼久。確定自己大概只不小心睡了一個時辰,這才安心了些。只不過是夜深了點,還有時間。

劉輝望着自己緊握的拳。

「嗯?你是指什麼?」

「你、你是爲了自己不是嗎?」

「就、就是那個啊……」

「你要這樣說,孤也不能否認。」

「……秀麗?」

眼淚模糊了視線,劉輝舉起袖子擦了又擦。

(糟了!現在是什麼時辰了——)

「嗯……那是用孤掌心裏握有的東西所做出的決定。」

劉輝笑了,眼淚卻沿着臉頰滑落。本來內心深處總還有懷疑,說不定有關秀麗身體的事情是假的,說不定其實還有什麼辦法。總覺得她一定會好起來。

沒有什麼謊言,一切都是真的。

秀麗的聲音聽起來不可思議。明明沒看見她的嘴脣有所動作,卻聽得清清楚楚。

『無論何時,你手中總好好的握着一切。』

「嗚哇,發生什麼事了。真是屋漏偏逢連夜雨啊……唉……」

和她相比,劉輝每次都爲了自己的無用而不知不覺落淚。

秀麗盤起腿,又笑了。總覺得她的目光帶着些許挑釁與嘲弄。

「……是從你來到孤身邊之後吧,秀麗。」

劉輝動都不敢動一下。因爲他已經無意識地察覺到自己並不是「醒來了」。眼前的秀麗虛無飄渺,連形體也是半透明的。這應該是作夢或是幻覺吧。劉輝擔心自己若有些許清醒,或是稍稍移開目光,秀麗就會消失不見,所以絲毫不敢動彈。

握好用慣的禿筆,深深地做一個深呼吸。

儘管如此,還是會告訴孤該怎麼做吧。

這時機巧合的簡直令人懷疑邵可是否一直在門外偷聽。楸瑛和劉輝用懷疑的眼神直盯着邵可,邵可這才驚覺似的發出咳嗽聲來掩飾。劉輝和楸瑛心想,他的這些小地方和秀麗真的很像啊。

「你啊,真是不會說謊。」

『是啊,那時的你真是沒用。不拉二胡給你聽,你就不肯睡。』

信上是熟悉的劉輝筆跡。明明每一個字都寫得工工整整,卻不知爲何,整體看來歪歪扭扭的。但那字裏行間透露出的溫暖,則完全反映出劉輝的爲人,楸瑛很喜歡他這樣的字。

楸瑛手中正好撿起一張紫州全圖。也不知道劉輝是拿來對照了什麼,上面做了許多記號。

在兩人瞠目結舌之間,劉輝已經將那碗湯泡飯喫個精光,嘴角咧開的笑了起來。

『會啊。不管是旺季將軍還是誰來當國王,我都願意成爲他的官員。雖然我曾經告訴你好多次,因爲國王是你,所以我才能這麼努力。這句話並不虛假。但如果今天由別人來當國王,我想我還是不會放棄成爲官員吧。無論活在怎樣的世代,無論誰來當國王,我想做的事都一樣,我想看見的世界也都相同。不過……』

兩人都很清楚劉輝根本沒有判斷會談日期的基準,也知道他一直無法做出決定。然而看他這莫名平靜的模樣,又不像是隨便決定的。對此,兩人都感到相當不可思議。

『劉輝啊,關於我什麼時候會醒來,你心裏應該多少有個底纔對吧?』

「……這樣啊。」

眨了好幾次眼睛後,眼前的景象令他瞠目結舌了。

曾幾何時,劉輝已經不再作惡夢,也不再害怕夜晚與黑暗了。

秀麗看見這樣的劉輝,也難過的低聲說了什麼。似乎是說着「對不起」,但劉輝卻不想聽。從掩面的衣袖間看見秀麗爬出了棺木,雙手插腰,像平常那樣站在劉輝面前。

『呵呵。我就知道……劉輝,看到你沒事,我就放心了。還有……得向你道歉纔行。明明接下你交給我的勅使任務,應該要前往解除經濟封鎖纔行,我卻中途消失……抱歉。我很想努力到最後的……沒能抵達紅州,真的很對不起。』

楸瑛瞪大了眼睛,不斷看看那封信,又看看劉輝——張着嘴,一時不知該做何反應。

劉輝嘆了一口氣,安靜坐着等待雙眼習慣黑暗。眨了好幾次眼,也用力皺了好幾下眉頭。不經意的,發現自己變了。

僅至數年前爲止,劉輝都還認爲世界上最令人討厭的就是黑暗。晚上就寢時,至少要點一根蠟燭,否則就會因恐懼黑夜和預期的惡夢而不敢一個人睡覺。

『你想套我的話,以爲我看不出來嗎?……這句話我還不會說的。現在說還太早了吧?』

「對不起,其實現在還沒過中午,我本來想盡量把速度放慢的……卻沒想到一緊張起來反而比平常還早到了……」

用力握緊紙片,劉輝只能茫然地呆站在原地。

那是秀麗,自行從棺材裏坐了起來,一手託着腮,正很感興趣似的望着劉輝。

她總是一個勁兒的奔跑。跑着、跑着,如此過着她的人生。

「也可以說,孤是用平時的判斷基準做出的決定。所以無論那一天,在那個場合會發生什麼事,孤都不會後悔。正因爲能這麼想,所以才能做出決定。就這麼辦吧。」

●  ●  ●

然而——然而現在,秀麗的謊言讓劉輝明白了。

「……陛下,陛下,睡在這裏會感冒的喔。」

劉輝露出又哭又笑的表情。有一件事一直很想問,卻一直不敢問。此時這個疑問,卻不由自主的從劉輝口中靜靜吐出。

對於信中那毫無迷惘的筆跡,兩人的反應都是半驚半疑。

『沒這回事。我還不是搞砸了好多事,哭得亂七八糟,總是在後悔,也總是那麼不中用。可是我、我喜歡這樣的自己。也喜歡現在的你喔。現在的你或許是認識你以來最棒的也說不定。即使不中用,卻一直在思考,將一切抱在懷裏,用自己的雙腳向前走。你的溫柔、你的堅強、你的不中用和你的天真,我都喜歡。聽我說,難道你不明白我這麼努力是爲了誰嗎?』

秀麗轉身,劉輝心頭一驚,不加思索地又踢翻椅子站起身來,朝秀麗伸出手。

當那陣狂舞的櫻花花瓣落地時,秀麗的身影已經消失。只有白棺還在那裏,在青白月光的照耀下,安靜地擺放在那裏。

接着,就像原本寫不出任何字的劉輝是騙人的,他開始專心的振筆疾書了起來。

剛纔的一切彷彿只是劉輝的夢或幻覺。不留下絲毫痕跡。

『從我們相識至今,已經過了三年了呢。春天就要到了,劉輝……就快了。』

「孤……總是那麼沒用。」

「等一下,你怎麼這樣啦。一般人這時不是應該說『不,我是爲了你啊!』纔對嗎?」

「我們一起去吧。」

『劉輝,無論何時,你手中總好好的握着一切。你真是全天下最不懂得放手的人了。可是呢,正因如此,沒問題的。一直以來,你在沒有捨棄任何東西的情形下,還是走到了今天,因此所有的答案一定也都在你手中。這一點你千萬別忘了。只要做你該做的事就對了,不管未來發生什麼。』

「喔,對了,這是要回給旺季的親筆信。孤已經寫好了,雖然修改了很多次,但這樣就行了。」

「啊,不用幫孤整理,放在一旁就行了……那個暫時不需要了。」

此時,忽然有一陣風吹過,將燈燭紛紛吹滅,房中頓時一片漆黑。

可是現實卻是劉輝只能毫無意義的抓住那張紙片,任憑它被風吹得啪啪作響。

「……對啊。」

「咦?這、您真的……寫好了?」

「不!沒關係啦!您慢慢來!不用急!」

劉輝打開放在角落的書箱,取出一封信交給楸瑛。

——這回答就像是一個天啓,落在劉輝心上。

劉輝將小鉢裏的醬菜夾進飯碗,做成一碗湯泡飯稀哩呼嚕的喫了起來。不知爲何,他臉上還帶着爽朗的表情,反覆做着握拳與攤開掌心的動作。

耳邊傳來麻雀的啁啾,劉輝揉揉浮腫的雙眼,手肘不小心撞翻了堆成一座小山的資料,使其散落一地。楸瑛先將端在手上的盤子放在三男,一邊趕忙上前來幫忙撿舍掉落的東西,一邊搔着臉頰滿臉抱歉的說:

夜深了——風吹動樹梢,發出更激烈的聲音,驚醒了劉輝。

空白的澄心堂宣紙也還在那裏。將打瞌睡時碰歪的宣紙擺正,重新壓上紙鎮。從七夕夜空色的硯臺上沾一點墨,心裏很平靜。

劉輝內心一陣激動。然而他還是裝作若無其事,拼命忍住不發出嗚咽聲。

原來自己不知不覺地趴在書桌上睡着了。

聽完秀麗接下來說的話後,劉輝皺着一張臉,輕輕笑了。

信中也訂了會談的日期、時間和地點。

劉輝深呼吸了好幾次,然後——笑了。

「……咦,楸瑛你已經到了啊?過午了嗎?怎麼還是這麼冷。」

『你在鬧什麼彆扭啊。好吧,其實你說的也沒錯啦。成爲官員的確是我從小的夢想,所以必須努力才能避免因無能而被革職啊。』

邵可低頭再看一眼信上寫的日期,依然讀不出劉輝如此決定的理由。

不過,無論那是出自何種理由,看到劉輝毫不迷惘的做出決定,也讓邵可有如放下肩上的大石。現在已經不再是邵可幫助劉輝,而是劉輝影響邵可了。無論誰怎麼說,現在的劉輝,毫無疑問已是邵可的君王。邵可靜靜的點頭說道:

「我明白了,劉輝陛下。那麼,就這麼進行吧。」

「謝謝你,邵可。楸瑛,就請你和皇將軍直接將這封信送到貴陽旺季那邊——」

這時,楸瑛才終於想起某件事,用手摸着後頸說:

「……陛下,其實在我前來此地的那天,旺季大人派出的使者也到了東坡。說想將陛下的親筆侰帶回去。」

「咦?旺季還特地派人來嗎?在現今情勢之下趕來紅州,真是勇氣可嘉!是能夠信任的人選嗎?不會在回貴陽途中就把信給燒了或丟了吧?」

「其實那個人,就是小璃櫻。他還是獨自前來的……真是嚇了我一跳。」

劉輝也驚訝地睜圓了眼,但很快的就將剩下的飯菜喫完,笑着站起身。

「這樣啊,原來是璃櫻。既然如此,孤就自己跑一趟東坡關塞吧,這封信由孤親手交給他。」

「陛下……」

「璃櫻不是來取信,而是來見孤的。不是嗎?既然如此,孤就不能龜縮在這山裏不出面。更何況孤也好久沒見璃櫻了,很想見見他啊。」

楸瑛苦笑。

「璃櫻可是板着一張臉來的喔……」

「嗯,這也不奇怪……現在璃櫻在朝廷裏一定沒被當成仙洞令君,而是以旺季繼承人的身分,理所當然的被視爲太子了吧。」

「是啊,儼然就是王位繼承者的第二順位,實際上也擁有那樣的血統。」

劉輝想起和璃櫻初次見面時的事。當時的他在府庫最深處,一個人讀着一堆小山高的書,讓劉輝想起從前的自己。

「孤還記得,打從某一天起,就像跨出令周遭景色完全轉變的一步。四周的人變得陌生,說的話也聽不懂了。對現在的璃櫻而舌,羽羽又不在了。就算只是一次也好,他一定很想逃出朝廷,遠遠逃到不知名的地方去吧,那種心情孤能理解……更何況比起當時的孤,現在的璃櫻年紀更小。」

「但是他實際上可比劉輝陛下您成熟多了耶。」

「邵可!這種老實話不必說!」

然而,雖然劉輝很多地方都沒有變,但毫無疑問的,他已經不是以前那個國王了。

「不行,孤不能什麼都不說,什麼都不做就乖乖的投降。」

璃櫻是個君主之材。而這一定是因爲繼承了外公旺季血統的緣故。

●  ●  ●

璃櫻咬着嘴脣。當時的旺季彷彿察覺了璃櫻內心的混亂與鬱悶,所以才答應了他。和獨斷且想支配一切的瑠花不同,旺季並未出言干涉過璃櫻任何事。但正因如此——叫人更難以理解。

劉輝靜靜地宣告。

他嚮往擁有權力,也有意奪取王位。聽見別人稱璃櫻爲太子或後繼者,旺季也不會糾正。一開始璃櫻認爲旺季是跟瑠花一樣的人,如果是那樣的話,要否定他就很簡單了。璃櫻甚至在內心希望旺季就是那樣的人。然而實際上,他和瑠花姑媽是不相同的。

「——你已經輸了啊!一切都是。在全部毀滅之前投降並不可恥。那是身爲國王的義務!如果那麼做能保護大多數的話,你就應該自己先放手。」

不過有一點是明白的,那就是,最後的最後,劉輝已經有所覺悟了。但,那就竟是什麼樣的覺悟?

湛藍的冬季天空,一隻白色的大鳥畫圓飛過,又不知飛向哪去了。

國王笑了,卻沒有回答。璃櫻的表情越發扭曲了。

一人分了兩顆飯糰,各自隨喜好配着醬菜喫了起來,也用竹筒到河裏裝水喝。流汗之後,彷彿連食物都沾染了鹽分,璃櫻埋頭喫着。

「然而,正因爲對手是旺季,所以還不是該那麼做的時候。孤和旺季都還有可以做的事。所以孤必須要去見他……這也是爲了實現和他的約定。不過你的心意,孤收下了。」

「——我們走吧。」

一起走吧。璃櫻彷彿聽見他這麼說。

璃櫻感到混亂。不明白劉輝話中的意思。完全不明白。

劉輝牽出璃櫻騎來的馬,也爲自己牽出夕影。微笑着望向璃櫻。

「孤也聽說了貴陽正在重建的事。他真是一位堅忍不拔,冷靜且具備強韌意志,適合成爲國王的男人。」

「抱歉,你一定很悶吧?我們到外頭去吧。讓我們獨處,下午就會回來了。」

「你說的對。如果今天的對手不是旺季,孤也會採取你的做法。」

劉輝很快的將細軟收進包袱,邵可在旁一邊叨唸着「點心就不用帶了!」一邊挑出不需要的東西。楸瑛看在眼裏不禁愕然。

儘管只是一點也好,璃櫻想知道劉輝的想法,以及他接下來打算怎麼做。

劉輝打開用細長竹葉打了十字結的包裹,露出裏面的四顆飯糰和醬菜。璃櫻這才發現自己早就餓扁了。

很難說得明白,但跟從未將璃櫻當作一個人看待的瑠花不同,旺季雖然也將璃櫻當成手中的一顆棋子,但相反地,他還是把璃櫻視爲一個人對待。璃櫻能感覺得到。相對於高傲孤獨的姑媽,旺季的身邊總是簇擁了很多人,或許原因就在這裏吧。璃櫻漸漸發現,自己越是待在旺季身邊,就越無法否定他這個人。

『無妨,你就去吧。』

經過好長、好長一段時間,璃櫻才終於慢慢、靜靜地抬起頭。

劉輝抓住璃櫻的手,彷彿兩人之間沒有這段空白的期間。

兩軍對峙時,一旦被對手看透了軍力或地勢,甚至佈陣的內容,那就意味着將在戰爭中喫敗仗。璃櫻的身分雖然是中立的仙洞令君,但在紫劉輝的陣營裏,他只會被當成是敵手旺季的外孫。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面對遲遲不肯將信收下的璃櫻,劉輝微微一笑,連信帶盒子的一起放在兩人中間的柔軟土地上。

璃櫻將心裏一直想的事,衝動的說出口:

「所以說——我認爲茈靜蘭是對的,我不應該到處亂跑。」

「陛下,您可以不必接受會談。在那之前,說不定我可以和旺季……大人交涉……」

「——好吧。」

當提出想前往東坡的要求時,旺季先是凝視了璃櫻一番,之後便微笑答應了。

一鼓作氣,被拉回到那快被遺忘的現實中。

(這也沒辦法啊……)

在寒風中,璃櫻低下頭,幾乎要將頭埋進膝蓋裏了。

「璃櫻。」

璃櫻的心臟怦怦、怦怦地用力跳了起來。

然而……

「璃櫻,旺季大人是個什麼樣的人呢。孤後知後覺,但想必你早已察覺了吧。」

冷冽的風吹不散胸口的鬱悶。一直,一直都是這樣的。

靜蘭怒吼着,劉輝卻視若無睹的牽着璃櫻,真的帶着他往外走。

璃櫻停下腳步,緊握住雙拳,直到指節泛白。就在此時。

璃櫻原本平靜的心也因此而受到了影響,變得想待在旺季身邊,一起見識未來,現在的璃櫻已經能理解他的心情了。

若問自己希望由誰來當國王的話……

「你有一位值得自豪的外公啊,璃櫻。所以孤也會按照信裏所寫時間地點,堂堂正正的面對他,不會閃躲。」

(……秀麗大人一不在,邵可大人就變成這樣了……他們兩人果然是父女啊。)

劉輝看着璃櫻,還是微笑着。果然一如以前悠舜對他的評價。

——那是給旺季的回信。

——若問自己較喜歡誰,璃櫻會毫不猶豫的回答紫劉輝。

所以劉輝也誠實的回答他。

更何況,就算旺季本人無意取劉輝性命,身邊的人也未必肯放過他。這一點,現在人在朝廷中的璃櫻最能感受得到。再說,旺季雖是個理想主義者,但同時也有他現實的一面。若是能將事態的惡化控制在最小限度,他一定會不惜犧牲劉輝的性命。他就是會做出這種判斷的人。

璃櫻伸手拿起兩人中間的那個盒子。動作之中已不再有迷惘。

騎了好一陣子之後,劉輝和璃櫻來到雪融得差不多的河邊,這才下了馬。

(————)

「——什麼?連一次都沒離開過屋子?爲什麼要這樣對待他!」

「璃櫻,你看,孤還帶了飯糰。我們分着喫吧。」

另一方面,自從自己被周遭當作太子來對待之後,璃櫻不得不覺得自己慢慢被一團黑線纏繞,無法脫身。光是進入宮中參見旺季就令他呼吸困難,腦袋一片混亂,想逃得越遠越好。

他有一個期待看到的願景。這份心願也在寧靜的空氣中如實地傳達給每個人,令人屏氣凝神,心跳加速。

「……你已經……決定了嗎?」

這一刻,璃櫻事後回想起來還是感到非常不可思議。不知道爲什麼,有一種整個房間都明亮起來的錯覺。那種感覺到底是從何而來的,直到許久以後,璃櫻還是不斷在思考着。

在事情演變成那樣之前,若是璃櫻能以中立的身分斡旋,或許能讓國王在比較有利的條件之下敗——

——究竟爲什麼會自己提出要來東坡郡的呢?

是璃櫻對旺季提出前往東坡的要求。當時,旺季一直凝視着璃櫻。璃櫻的父親性情冷漠虛無,不僅對世界如此,對兒子小璃櫻也是毫不關心。他的願望只有一個,就是「薔薇公主」。除此之外,他的世界是停滯不前的,有如一灘死水。然而外公旺季卻是完全不同的典型。他是如此的犀利敏銳,只要看這麼一眼,除了小璃櫻自己知道的「一」之外,剩下連小璃櫻自己都不知道的「九」,也全逃不過他的法眼。雖然外表看來淡然寧靜,但他內心卻有着足以駕馭這一切的堅強意志。貴陽地震頻傳,各地災情不可謂輕微,然而不管是國王離開王都,或時序進入使重建工作加倍艱難的冬季,這些都無法動搖他。旺季眼觀四面、耳聽八方,在各方面做出正確指示,將政事導向安定的正軌。不只貴陽,對各州的指揮也是如此。對照於父親璃櫻的一灘死水,旺季身旁的世界總是生機盎然,循環不歇。以他的堅強意志爲中心,捲起的旋風往四面八方擴散,吹向前方的世界。

「你一定覺得喘不過氣來吧?這段時間是不是一直都這麼覺得?」

畢竟正是因爲戩華王未取旺季的性命,才讓他有機會坐上國王寶座。

(……紅州雪下得少,卻反而冷啊……是因爲這裏的空氣乾燥風又特別寒的關係吧?)

待在貴陽,就算想安安靜靜地思考什麼,恐怕連這一點時間都沒有。有生以來,還是第一次遇到這種情況。

「陛下!你開什麼玩笑。我說過了吧?萬一讓他到外面去——」

「這封信,就交給我,」

轉頭朝身邊一看,國王從一個不算豪華的盒子裏,取出一封信。

「……你……去見他,打算怎麼辦?」

訝異於自己的心思竟被看穿,璃櫻倒抽了一口氣。

如果對手不是旺季?他是不是說反了啊?

「等、等一下!這樣不行吧!」

劉輝的笑容平靜祥和,璃櫻無法揣測出他內心的想法。

他心意已決,無論那是怎樣的決定。

璃櫻突然覺得難以呼吸。好不容易纔從喉嚨裏擠出聲音似的問劉輝:

自己一旦接下這封信,就代表即將回到旺季那一邊。

真希望時間能就此停止,使那一刻暫時不要來臨。如果是以前璃櫻所認識的那個國王,現在一定也和自己抱持着相同的想法吧。

一直走到馬廄邊了,璃櫻才猛地回過神來。

璃櫻心想,要是被旺季知道劉輝這麼沒有警覺性,恐怕早就一口氣攻過來了。

仔細一想,在朝廷的時候,不知何故就是不會感到飢餓。在縹家時也是。明明多得是高明的廚子,卻從不覺得端上來的食物美味。長久以來,進食變得只是一種習慣動作,幾乎不曾有過這種單純感到飢餓的記憶。

「是啊。孤願意接受會談。日期都寫在信裏,就拜託你交給旺季大人了。」

所謂的會談不過是表面上的說法。璃櫻很清楚,到了那天,劉輝和旺季都會以護衛之名帶着軍隊赴約,最後必將形成兩軍對峙的情況。兩人的「會談」,會是在這種對峙之下進行的。

然而說了這麼多,旺季最後到底會選擇哪個做法,璃櫻還是無法下定論。同樣的,劉輝最後到底會怎麼做,璃櫻也完全摸不透。沒錯——璃櫻突然想起來了,自己之所以想來東坡,也是爲了來了解劉輝的想法。

在受到士兵監視,劍拔弩張的氣氛中,也無法安心欣賞美麗的景色了。璃櫻平靜地拉下窗戶,坐回椅子上,按壓額頭。

不過只有一點是真的,楸瑛心想,那就是小璃櫻的確比劉輝成熟多了。

「璃櫻!」

「不行。」

可是國王只是笑笑的,不做任何回答。和旺季一樣,什麼都不肯告訴自己。

無論會談的結果如何,一旦雙方兵戎相見,就不可能什麼都不發生。

「…………」

這時,璃櫻那一團亂的心裏,好像有誰轉動了某一把鑰匙。

不只劉輝,旺季內心的想法璃櫻也是猜不透的。不知道他會像對待清苑太子的方式來對待劉輝,會處以流放之刑或是將他軟禁?還是如戩華王那般將他斬首示衆。璃櫻無法斷言旺季絕對不會採取後者的方法。

一拉開窗,強風就呼呼吹進室內。遠處可望見有如潑墨山水般的紅州山景。那美景真的就像書中所描述的壯闊。然而眼前的關塞卻是戒備森嚴,到處都可感受到士兵的視線,和美景一點都不相稱。

劉輝國王的這番話並非妄自菲薄,只是平靜地表達了對旺季的認同。

「什麼不行?」

璃櫻自從抵達東坡關塞之後,就在茈靜蘭的吩咐下,一步都不被允許踏出戶外,時時刻刻都處於被人監視的狀況中。

遠遠望去,美麗的紅山地帶峯峯相連。雲霧繚繞,連綿不絕直到天邊,眼前的絕景實在難以筆墨形容,美得令璃櫻嘆氣。風吹乾了身上的汗水,涼涼的很是舒服。

「……咦?」

隨着那激憤的、令人懷念的聲音傳來,房門也被大大的打開。

現在的璃櫻,已經猜不透劉輝內心的想法。他究竟在想什麼——不……

「不,那是不對的。要是被人知道孤將中立的仙洞令君軟禁起來,本來就已經跌到谷底的評價豈不是會更下滑嗎?孤還以爲他們鐵定唱歌跳舞,美食好酒的正在招待你呢,怎知竟是這樣。」

劉輝看着他,似乎有些訝異,但還是微笑了。

「嗯,拜託你了。」

璃櫻猶豫了一下,纔將一直想問的事說出口:

「……紅秀麗她……現在怎麼樣了?」

因爲接到來自珠翠的聯絡,所以秀麗的情形璃櫻是知道的。只是,他仍想從直接見過秀麗的劉輝口中得知現在的情況。或許,他想知道的是國王的反應。

「她睡着了,睡了好久。只有偶爾翻個身,不過應該還是挺有精神的喔。」

劉輝想起秀麗像個幽靈似出現的那晚,最後又這麼附加了一句。那時發生的事,直到現在,劉輝都還懷疑這可能只是一場夢。不過聽在不知情的璃櫻耳中,卻是一頭霧水。

「挺有精神?你怎麼會知道?」

「發生了一些事。對了,你這麼一說孤纔想起來,想跟你要些東西。」

「跟我?要什麼東西?」

「頭髮,不行的話,指甲也可以。」

想要的東西,竟然是頭髮或指甲?

「那是什麼跟什麼啊?聽起來太恐怖了吧!——難道……你想利用身爲旺季外孫的我偷偷詛咒他嗎?」

這麼說來,以前好像曾經聽說國王的興趣是深夜裏做稻草人。

劉輝步步逼近璃櫻,每前進一步,璃櫻就後退一步。

「詛咒?你這話太失禮了吧!不管是頭髮或指甲反正都還會長出來,給一點有什麼關係嘛,快交出來!」

「我、我纔不要呢!又不知道會被拿去做什麼用,誰要給你啊!你這個變態!」

爭執了半天,因爲璃櫻怎麼都不肯交出頭髮或指甲,劉輝便板着一張臉氣鼓鼓的說:

「又不是叫你給錢,沒想到你這麼小氣!」

「我還寧願給錢咧!」

聲音與味道就這樣停在「棺木之室」門前。咿呀一聲,門被打開了。

她閉上眼睛,咬着嘴脣思索了一番後——

「再見,就別說了。」

璃櫻心裏不是沒有想過,只要身爲外孫的自己待在國王身邊,旺季或許會手下留情,如此一來,或許自己多少能保護國王了。不,其實自己只是想離開那令人喘不過氣的朝廷,只是想逃到能放鬆身心的地方而已。

——果然,是她。

在這之後,劉輝的意識便中斷了。

接着,一股屍體的腐臭味撲鼻而來。想伸手搗住鼻子,身體卻像是鬼壓牀般的動彈不得。黏膩討厭的汗水,如瀑布般流了滿身。

璃櫻回頭,看見國王笑着,彷彿這是最後一次見面了。

她說完後,殭屍便拖着腳步退下了。未察覺到劉輝的存在,她繼續用深痛惡絕的眼光看着殭屍說:

「呵呵,很好很好。這說不定比實際上的東西來得好。」

「保護秀麗大人是我的任務,現在我非走不可了……不用擔心,陛下。這次之後『我』不會再醒來,今後也不會再見面了。」

不過,璃櫻也想起來了。即使如此,自己並非什麼都不能做。

「我要回去了!」

此時,劉輝才發現自己手中握着一封書信。

本以爲他會阻止的,不料他竟是如此乾脆的答應了。這令璃櫻想不通,甚至爲此莫名感到生氣。

「怎麼?你等一下喔,孤現在找筆給你。記得筆筒裏還有一黔殘墨纔對——」

……忽然吹過一陣風。明明是寒冷的冬天,那陣風卻帶着一股溫熱,令人不是很舒服。

雖然是兄長,但現在靜蘭也是劉輝的臣子。

「嘖……沒辦法,那東西就算了。不然,你在這張紙背後寫點什麼吧。」

才跨上馬鞍,就被國王從河邊傳來的聲音叫住。

劉輝目送那小小的身影離開後,一個人回到東坡關塞。

「……我要回去了。」

「璃櫻!」

「絕對不允許你加害江青寺中的任何一人,快點住手。」

靜蘭已經牽着馬在半路上等待了。

「就寫『你好,我是璃櫻』就行了。或是你想俏皮點寫『嗨,我璃櫻!』也可以啦。」

「喔,孤把信交給他,他就回去了。」

棺中傳出以平靜口吻說話的聲音,那並不是秀麗。雖然是秀麗的臉,但不同於有些粗魯的秀麗,帶着優雅的動作從棺木起身的,是另一個姑娘。

包得緊密的信盒,那重量沉沉的落在心上。

「……話先說在前面,關於軟禁璃櫻一事,我可是不會認錯的。」

璃櫻一直看着這樣的她。沒錯——一直看着。

不知道鬼壓牀的情況是什麼時候解除的,只是一心想着要交給她,回過神來的劉輝已經將那封書信扔給她了。

其實——

「這封信可說是現在全國最重要的一張紙了,你竟然叫我在背面塗鴉?這張紙可不是草紙耶!」

接着聽見的,便是棺木被殭屍拖行於地上時發出的聲響。

睡前明明記得已經熄滅的燈火,卻在眼角閃着火光。

而這次,輪到自己去做了。

不知道是否順利移動了指尖,她終於發現了劉輝,反射性地望向他。跟在屋內一角的劉輝四目相對的瞬間,她驚訝地睜大雙眼。

在茶州以及在縹家時,面對瑠花那種比旺季或國王都更不可能動搖改變的人。

「哎,你別管那麼多,寫就對了!是要送給一個很關照孤的人。你要是不寫,就交出頭髮或指甲來!」

(難道我,其實希望他阻止我嗎?)

「如果那是你想過才做的決定,那就這麼辦吧。不管是日期,還是璃櫻的事。」

靜蘭似乎想說什麼,但最後還是沒能開口,也沒生氣。

一拉繮繩,耳邊似乎聽見國王回答了什麼,但已經聽不清了

咻咻、咻咻。由遠而近,傳來一個奇異的聲音。

劉輝從懷裏掏出一張看來像是書信的紙。那背面——不,應該是原本的正面已經密密麻麻寫了什麼。璃櫻不經意地翻過來一看,差點懷疑自己的眼睛,還多看了好幾遞。

●  ●  ●

——在那之後,劉輝好幾天都發着高燒,無法動身返回江青寺。

模糊的視野,看見揉成一團的那封信落在她手心後,就什麼都看不見了。接下來又是那種頭髮被拉扯的感覺。

璃櫻突然覺得好想哭。原因不清楚。只是無論如何,只有道別的話是不想聽的。所以在國王開口前,璃櫻搶先說了:

劉輝大爲混亂。她到底在說什麼?

「——唔!」

(……?)

雖然不知道憑自己的能力可以做到什麼地步,但這並不能當作什麼都不做的藉口。

四周的傢俱雖不陌生,但很明顯地,都是些不屬於東坡關塞的東西。最重要的是,屋內放着那口再熟悉不過,秀麗沉眠其中的白棺,在搖曳的燭火映照下浮動着白影。這裏是棺木之室。

離開東坡關塞,將紅州連峯拋在身後,璃櫻的胸口漲得滿滿的。

馳騁在冬天撲面而來的激烈寒風中,璃櫻單槍匹馬,握緊繮繩加快了速度。

「別這麼生氣嘛。不然,孤給你說說最近紅州出現的腐臭殭屍的傳——」

劉輝開心的將璃櫻那行小學生作文似的話,翻來覆去的看了好幾次,這才滿意的說:

「好啦好啦,孤明白了。」

知道璃櫻內心其實不想回到朝廷。

那是守護秀麗魂魄的另一位女子。和秀麗不一樣,她有着成熟大人的穩重與高貴的威儀,每一個動作及表情都令人聯想到有氣質的公主。

劉輝受到對方關照的人?是誰啊。這一切真是亂七八糟。

……結果璃櫻還是拗不過劉輝,心想至少比交出頭髮或指甲好吧,只好心不甘情不願的選擇在外公的親筆信背面寫下「你好,我是璃櫻」這一句話。

靜蘭和楸瑛擔心整天冒着汗,昏睡不起的劉輝,費盡千方百計求醫。正好附近的道寺有縹家的醫生路過,請他來看過之後,只說了「受到妖氣纏身,在屋裏放一碟鹽,讓他睡上一天就能祛除毒氣,等燒退了再來叫我吧」,連一帖藥也沒開就走了。

那腐臭的殭屍看都不看呆若木雞的劉輝,拖着殘缺的身體,徑自朝秀麗的棺木接近。

「沒想到你竟會追着秀麗大人到這裏……不過看來,你那副身體也已經撐到極限了……晏樹依然不擇手段的想奪走秀麗大人的棺木……」

璃櫻憤憤不平的抓起了信盒,飛快的朝自己騎來那匹馬奔去。

這些念頭,旺季一定早都看穿了。即使如此,他並未阻止璃櫻離開。

「……我明白了……你就把棺材……帶走吧。如果你真的那麼想保護秀麗大人的話……」

彷彿看穿劉輝內心想法似的,靜蘭只是瞪着劉輝。

腐臭的手,抓住棺木邊緣。殭屍探頭朝裏面看。劉輝拼命想移動身體,同時想說服自己這是夢。這只是個夢罷了。然而內心湧現的恐慌令他着急,眼前非現實的光景又讓他的思考陷入混亂。搞不清楚爲什麼夢竟會成了現實。爲什麼沒有半個人過來。不,這一定是夢。就在動彈不得的劉輝眼前,殭屍開始咔啦咔啦地搖晃起秀麗的棺木。劉輝想大喊「住手」,卻還是發不出聲音。就在此時……

她到最後都不曾放棄手中的希望。

接着,她便微微一笑,深深對劉輝低下頭。

旺季絲毫不爲所動的讓璃櫻前往東坡,劉輝也毫不猶豫的將回信交給璃櫻,讓他回到王都——回到旺季身邊。這兩人都不曾對璃櫻提出任何要求。

那是個難以入眠的夜晚。

劉輝背脊一涼,朦朧之間眨動雙眼。

咻咻。又聽見那討厭的聲音。咻咻、咻咻。聲音越來越近,腐臭味也越來越重。那臭味濃烈得鼻子幾乎都要變形了。

瞬間差點忘了自己身在何方。

不知道翻了幾次身,終於開始有點睏意時,突然有種頭髮遭到拉扯的感覺。當時發生的事究竟是夢還是真實,之後也還是不明白。

隨着時間的經過,璃櫻越發不明白自己更希望待在哪一方的身邊了。

靜蘭雖然罵着「哪來的蒙古大夫」,卻按照大夫說的放了一碟鹽,然後到了隔天,劉輝就真的退燒,也恢復意識了。

「陛下,璃櫻呢?」

就這樣回到東坡關塞後的幾天,劉輝都沒有返回江青寺,待在郡府確認各州的重建狀況,或是處理蝗災的後續。就在這段期間的某個夜晚,事情發生了。

劉輝凝視着那既是秀麗又不是秀麗的姑娘。忽然想起珠翠說過的話。

劉輝睜大雙眼,想喊叫卻發不出聲音。

「越聽越搞不懂你想幹嘛!這到底是要做什麼用的?」

「……喂。」

知道璃櫻很有可能到了東坡就不會再回去。

黑夜森林般的雙眸。劉輝想起珠翠最後只在劉輝耳邊輕聲說出她的名字。

「……住手。」

『除非發生意料之外的不測,否則另一位女子是不會起來的。』

(……江青寺?)

眼前的景象開始搖晃,從邊緣開始變黑。只剩下耳中聽見她躺回棺木的聲音,和殭屍腐爛的手抓住棺木,令人嫌惡的聲音。

在蒙上一層夜色的門外,有什麼拖着腳步走進來了,當映入眼簾時,一股惡寒沿着劉輝的背脊爬上來。那看起來——是個人,身高和劉輝差不多,身上纏着勉強看得出原本是衣服的破布,全身上下沒有一處不腐爛的,一邊走,那些腐肉便一邊掉落,露出裏面的白骨。走動時,從身上流下的腐水散發惡臭,難以分辨是血還是什麼。頭部也只有一半還剩下肉,另一半披散着一頭長髮,但就連長髮也只剩下半邊。

「……不是這個問題。這封信,不是我該叫外公的那人寫給你的親筆信嗎?」

怎麼可能發生這種事。恍惚的腦袋角落裏,有個聲音告訴自己這一定是夢。

要是他們能像瑠花那樣施壓命令,或許反而輕鬆。那樣璃櫻就只要選擇反抗或放棄,不需要找出自己的想法和理由。然而無論是旺季或劉輝,他們都未曾對璃櫻說什麼,兩人的心意也都已決定,璃櫻知道的只有,自己無法動搖他們任何一方的決定。

「沒錯啊。而孤的回信就在剛纔給你的那個盒子裏了。」

如果是紅秀麗,一定會這麼說吧。

「……您的魂魄也真是飛得夠遠了……對您而言,秀麗大人一定很重要吧,陛下。」

●  ●  ●

其實,旺季應該早就知道了。

或許被鬼壓只是錯覺。因爲劉輝確實轉頭朝門的方向看去。如果真的被鬼壓而動彈不得,劉輝不該看得見那個。

(紅秀麗。)

只是才一恢復意識,劉輝就奮不顧身的吵着要下牀。也不管身體還虛弱,堅持要在當天中午之前回到江青寺。

問他原因,他也只說作了惡夢,雖然不記得內容,但卻有不祥的預感。

……就在此時,來自江青寺的快馬也抵達了。

邵可派來的使者送來一封信,信上是邵可凌亂的筆跡。

上面寫着,幾天前的一個夜裏,秀麗的棺材從「棺木之室」憑空消失了。

現場留下給劉輝的一封信,邵可也將那內容抄寫在信末了。

『……沒有留下寄信人的名字,筆跡應該也是經過刻意改變的。

書信內容如下:

「紅秀麗的人,我帶走了。

要她回來有兩個條件。

第一,無論會談內容爲何,紫劉輝必須答應絕對會將王位禪讓給旺季。

第二,要紫劉輝將禪讓內容親筆寫成聲明文,在會談開始前的半日以內,帶到貴陽來。

來的時候絕不能有任何人同行,要是看到出現任何一個近臣的身影,交換條件將立刻失效。

若上游兩項條件無法配合,就當紅秀麗這條小命要不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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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彩雲國物語 1 紅風乍現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天下沒有白喫的午餐
  4. 04第二章 一國的內幕
  5. 05第三章 黑暗中的真實
  6. 06第三章 黑暗中的真實
  7. 07第四章 幕後推動的黑手
  8. 08第五章 雙面人
  9. 09終章

第二卷彩雲國物語 2 黃金之約束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倒臥路旁的大漢
  4. 04第二章 外廷大觀圖
  5. 05第三章 國王的夜遊計劃
  6. 06第四章 黃尚書、摘下面具
  7. 07終章

第三卷彩雲國物語 3 紫殿花開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手心的事物
  4. 04第二章 首日
  5. 05第三章 春季新生訓練實施中
  6. 06第五章 精彩結束的序曲
  7. 07第六章 那名男子的出現
  8. 08第七章 新人事
  9. 09終章

第四卷彩雲國物語 4 茶都遙想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州境城市
  4. 04第二章 行要好伴住要好鄰
  5. 05第三章 茶州的天空下
  6. 06第四章 商業都市·金華
  7. 07終章

第五卷彩雲國物語 5 黑之月宴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州都琥璉全面封鎖
  4. 04第二章 “花”之邀請函
  5. 05第三章 異種生物近距離接觸
  6. 06第四章 鮮血、尊嚴、死亡
  7. 07第五章 後繼者
  8. 08終章

第六卷彩雲國物語 6 銀沙漏急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二章 心像炙炎般搖動
  4. 04第三章 王座上的那個人
  5. 05第四章 工部攻略、多雲轉……?!
  6. 06第五章 工部攻略、多雲轉……!? 下
  7. 07沒有影子的夢甘甜而無奈
  8. 08終章

第七卷彩雲國物語 7 心比藍深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蜜柑之謎
  4. 04第二章 命運的車輪的轉動
  5. 05第三章 香月
  6. 06第四章 官吏的決斷
  7. 07第五章 傳說的醫仙
  8. 08第六章 於是,“花朵”就此綻放
  9. 09終章
  10. 10後記

第八卷彩雲國物語 8 光耀碧野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以劍盟誓
  4. 04第二章 光之指南
  5. 05第三章 生命的天平
  6. 06第四章 影之宮影之君
  7. 07第六章 月眠白夜
  8. 08第七章 雙"月"
  9. 09終章

第九卷彩雲國物語 9 紅梅夜來香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我想申請00
  4. 04第二章 金狸貓、銀狸貓
  5. 05第三章 追蹤謎團東奔西走
  6. 06第四章 最後的碎片
  7. 07第五章 逆轉構已
  8. 08第六章 幼錐與正義
  9. 09終章

第十卷彩雲國物語 10 綠風如刃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解僱危機
  4. 04第二章 最近的年輕人
  5. 05第三章 閒置官吏對策總部
  6. 06第四章 天運分歧
  7. 07第五章 狸狸的打工
  8. 08第六章 以藍之名
  9. 09第七章 還手一刀
  10. 10終章

第十一卷彩雲國物語 特典合集

  1. 01特典一 奇蹟一般的幸福
  2. 02特典二 與命運邂逅的瞬間
  3. 03特典三 雨夜的評價

第十二卷彩雲國物語 外傳1 近朱者赤

  1. 01插圖
  2. 02幽靈退治大作戰
  3. 03臨近會試前的大搔動
  4. 04探病戰線不同尋常?
  5. 05薔薇公主

第十三卷彩雲國物語 外傳2 青出於藍

  1. 01插圖
  2. 02王都登陸!龍蓮臺風
  3. 03初戀成就大奔走
  4. 04爲了心中的摯友
  5. 05當夢境成爲現實

第十四卷彩雲國物語 外傳3 鄰家百合白

  1. 01插圖
  2. 02戀愛指南爭奪戰
  3. 03傳說的起點
  4. 04有你能使鬼推磨
  5. 05後記
  6. 06幸福的形式

第十五卷彩雲國物語 外傳4 黃粱一夢

  1. 01鈴蘭花開時
  2. 02天青,呼喚風的聲音
  3. 03一千零YY
  4. 04後記
  5. 05在一千零YY之後

第十六卷彩雲國物語 外傳 在深深沉眠的水底

  1. 01序前
  2. 02
  3. 03
  4. 04
  5. 05
  6. 06
  7. 07
  8. 08
  9. 09
  10. 10

第十七卷彩雲國物語 11 月草搖曳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紅秀麗嶄新的日常生活
  4. 04第二章 藍家的驕傲
  5. 05第三章 午夜迴轉的齒輪
  6. 06第四章 秀麗遇上十三姬
  7. 07第五章 牢獄中的幽靈
  8. 08第七章 真相與別離
  9. 09終章
  10. 10後記

第十八卷彩雲國物語 12 白虹以天作爲目標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藍州前夜0;上1;
  4. 04第一章 藍州前夜0;下1;
  5. 05第二章 鴨蛋與猴菇
  6. 06第三章 九彩江
  7. 07第四章 在玉龍展開的搜索
  8. 08第五章 行蹤不明的國王大人
  9. 09第六章 真正的王0;上1;
  10. 10第六章 真正的王0;下1;
  11. 11第七章 藍家的決斷
  12. 12終章
  13. 13後記

第十九卷彩雲國物語 短篇集

  1. 01天N的羽衣
  2. 02薔薇姬的故事
  3. 03戀愛指南爭奪戰..
  4. 04禍及地獄
  5. 05鈴蘭盛開時
  6. 06有你能使鬼推磨
  7. 07約會的對象是……
  8. 08那日的櫻之森林
  9. 09相會必有期

第二十卷彩雲國物語 13 珀耀黎明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紅之火種
  4. 04第二章 沉酣之中
  5. 05第三章 命運敲響離別的鐘
  6. 06第四章 神祕的尚書
  7. 07第五章 百合的音S
  8. 08第六章 王的官吏
  9. 09終章
  10. 10後記 和 光之記憶

第二十一卷彩雲國物語 14 檻中黑蝶

  1. 01插圖
  2. 02序前
  3. 03序章
  4. 04第一章 棺材中的刑部尚書
  5. 05第二章 紅風突變
  6. 06第三章 渡蝶與籠中樂園
  7. 07第四章 紅家的鳳麟
  8. 08第五章 那顆心是
  9. 09第六章 羽翼飛逝之後
  10. 10終章
  11. 11後記

第二十二卷彩雲國物語 外傳 與命運邂逅之夜

  1. 01序章
  2. 02第一章
  3. 03第二章
  4. 04第三章
  5. 05第四章
  6. 06第五章
  7. 07第六章
  8. 08第七章
  9. 09第八章
  10. 10第九章
  11. 11終章

第二十三卷彩雲國物語 15 黃昏之宮

  1. 01插圖
  2. 02
  3. 03第一章 開始的時刻
  4. 04第二章 被OO的國王
  5. 05第三章 困惑的國王
  6. 06第四章 青月之N王
  7. 07第五章 那就像是一場微酣的夢境
  8. 08第六章 宰相會議
  9. 09第七章 白S棺材的葬禮
  10. 10後記

第二十四卷彩雲國物語 16 蒼之巫女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動盪的王都
  5. 05第三章 紅傘的巫N
  6. 06第四章 蒼冥暗鎖
  7. 07第五章 古琴迴響之夜
  8. 08第六章 衆門畢開
  9. 09終章
  10. 10後記

第二十五卷彩雲國物語 17 紫暗王座 上

  1. 01插圖
  2. 02
  3. 03序章
  4. 04第一章 被抹去的名字與不會消失的心
  5. 05第二章 另一個徙蝶的故事
  6. 06第三章 金絲雀的眼淚
  7. 07第四章 流淚的人偶,結束之歌
  8. 08第五章 霧中虛幻的靜謐山舍
  9. 09第六章 紅S小丑的笑聲
  10. 10第七章 最後的骨之墓誌
  11. 11終章

第二十六卷彩雲國物語 18 紫暗王座 下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蒼之君與雪夜
  4. 04第二章 兩位太子
  5. 05第三章 雪暗千里行
  6. 06第四章 未開箱子之內容物
  7. 07第五章 追憶之遺物
  8. 08第六章 白棺之N
  9. 09第七章 擲出前的骰子點數是正在閱讀
  10. 10第八章 那位王的選擇
  11. 11第九章 覺醒時刻
  12. 12第十章 紫暗王座
  13. 13第十一章 風吹回的地方
  14. 14終章

第二十七卷彩雲國物語 番外篇 乞骸骨

  1. 01第一話 雪之骨悠舜
  2. 02第二話 箱之軀旺季
  3. 03第三話 北風的假面晏樹
  4. 04第四話 冰之心臟
  5. 05最終話 風花 仙篇
  6. 06番外篇 與命運邂逅之夜
  7. 07冬之華 重華篇

第二十八卷彩雲國物語 短篇

  1. 01特典二 與命運邂逅的瞬間
  2. 02特典三 雨夜的評價
  3. 03追擊怪盜鏘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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