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終話 風花 仙篇

“別哭了……”聽到她溫柔的聲音，停留在枯萎的樹枝上的烏鴉憐惜般地閉上了眼。第四次”終結”的嘆息不可思議地安靜和溫柔。

“陛下……我會這麼叫的，就只有您而已。請一定，要繼續向前走啊。不要害怕……”那是暗示着夏日終結的盛放彼岸花。

“但是，徹夜的黑暗後，黎明總會到來——請站起來。”那是在沒有黎明的冬天中吹響的弱弱的草笛聲。

“嗯，我會殺了你喲，旺季大人。”那是一直待在預示春天到來的花旁邊的狐狸。

他們來自不同的地方，有着不同的人生，卻都同樣無聲地轉身離去——人到底爲了什麼生存？

如果要明確心中這份感情的話，“愛”這個字適合嗎？烏鴉心中充滿了像秋天的落日一般淡淡的溫暖和微微的悲傷，靜靜地看着從人世消失的人們。

在千里眼的那端，紅仙之女的葬禮正舉行着。但是烏鴉沒有繼續看下去，而是戀戀不捨地嘆息了一下，然後展開翅膀從冬日的枯木飛

向黃昏的天空。一邊飛着，一邊想起了在四處遊蕩時偶爾撞見的紫仙。

那位大人也同樣離開了人世。爲什麼呢？烏鴉並不知道。

一次又一次地來了，又走了。那是位反覆無常又非常冷漠的大人。但是，那位大人不僅僅如此而已。

每次看到那位大人，烏鴉都會被那位孤高的大人所吸引——那是連它的仙都無法完全瞭解的仙。雖然這樣說有點冒昧，自己雖然不喜歡看到普通的烏鴉，但也不會抗拒，因此親眼看着那位大人好幾次變成和自己一樣的黑鴉，看見他帶着迷惑的表情停在枝頭時，黑鴉在心中偷笑着想：那位大人也有這樣的時候啊。大概，黑鴉並不討厭變成和自己一樣的大人，因爲那位大人並不討厭。他明明目送了幾次人生的終結，離開時卻總是一副寂寞的表情。

其實……自己一直有件事想向那位大人詢問的事……唯一一件，自己不知道的事……。

在戩華王臨終之時，叫住了旺季的影子到底是什麼，烏鴉也不知道。但是那個晚上，遠比旺季更早就一直在那個房間裏，注視着王的，是作爲宰相的紫仙。

所以黑鴉想，那時旺季看見的房間的角落的影子應該是黑髮宰相的顏容。如果以人類的時間計算的話，紫仙和那個王一起度過了相當長的一段時間。烏鴉模糊地覺得紫仙可能有一天會殺死戩華王。

爲了什麼那位大人會選擇戩華王呢？雖然以烏鴉的身份連思考都不被允許，但總覺得他某一天會殺了戩華王再離去，因爲戩華是讓人想起蒼玄的王。

事實上，時而也有過類似的情形。但紫仙直至最後都未曾動手，也未曾離去，只是待在被詛咒侵蝕而漸漸死去的王的身邊。

如果是紫仙的話，人類女子的這等詛咒很簡單就能解開。但是那位大人什麼都沒做。烏鴉偶爾會覺得不可思議。其他的仙，如果是爲了中意的人類，多少會打破常規。但是隻有紫仙不這樣做。雖然不知道原因，烏鴉並不覺得這是冷酷的表現。

凌晏樹最後沒有選擇輕鬆活下去的道路，不經意地和紫仙重合了。

雖然是種奇怪的說法，但是沒有錯。那位大人……變得像人類一樣，他愛着人類，同時也恨着。

在侍奉了很長很長時間的戩華王臨死之際，那位大人在想什麼，黑鴉不知道。即使自己一直在旁觀着。

結果，數年之後，那位大人還是離開了朝廷。即便這樣，黑鴉感覺到那位大人還在人世。

那是僅僅獻給爲數不多自己所認同的君主的親吻……雖然沒有打算認同戩華。

紫霄和已經沒有呼吸的戩華兩人獨處了不知道多長時間。

但是，戩華王駕崩後，那位宰相依然在朝廷待了幾年。

紫霄一直站在旁邊，邊不看戩華邊盤起了手，一直看着旁邊。

那是自古流傳下來的，與主君的最後的告別——願乞骸骨，歸。

“今晚，曾經奉獻給你的身體，現在還給我吧。我的陛下。”

是被旺季殺了，還是因爲紫霄解開了詛咒使生命用盡了……不管真正的死因是哪個，紫霄想知道的是，爲什麼自己本來是爲了旁觀這個與蒼玄有少許相似的破壞之王會怎樣生存而又怎樣死去，卻在最後伸出了援助之手這件事。

與被稱爲破壞的公子的往日威風所相差甚遠，被區區人類勒死，這個男人大概無法承受這樣的死法吧。

紫霄對戩華因縹家女子的詛咒而死這種說法感到生氣。就算解開了詛咒，在那之前逝去的生命也回不來了。戩華的生命已經走到盡頭了。

他會得出怎樣的答案，大概紫霄挺想看看的。

紫仙是彩八仙之中，唯一沒有侍從，孑然一身留在人世的。他和黑鴉的主君一樣，一直都沒有沉眠，遊蕩在人世間。但紫仙和尋找很久很久之前消失的人類的公主的主君不一樣的是，沒有人明白他爲什麼要一直留在人間。

比旺季所做得還要仔細，紫霄用盆裏的水沾溼了手巾擦拭着戩華的身體，又把他的衣服一件一件穿戴整齊，用梳子重新綁好了他的頭髮。

黑鴉嘗試着自己找出答案。比如說：戩華王在公子遇到危險的時候曾出手相救。所以，說不定在那空白的半天裏，他對紫仙留下了類似“幫一下下一位王”之類的遺言。但是，誰也不知道到底他們有沒有對話。

就這樣死掉了。紫霄一眼都不看那具屍體，而是在房間裏來回走着。本來想出去的，又在門口停住了，然後掉頭轉身，一步一步又回到了戩華的身邊，臉上滿是不高興的神情。

他想着和旺季想的一樣的事，還有遠比旺季所想的事要遙遠的事，在無止境的考慮中，那天到來了。

會留下被人類勒死的痕跡，也是紫霄自己沒留心的結果。紫霄稍稍往下看了一眼像在手臂中沉睡的男人，也許是覺得那雙支配着一切的暗色雙眸會睜開。

紫霄閉上了眼，對手中的骷髏的兩鬢，分別親吻了一下。

他盯着屍體看了一陣子，然後伸出手用手臂輕輕抱起了亡骸。像霜一樣冰冷的頭顱處，有着青黑的被勒過的痕跡。紫霄用指尖一碰，痕跡便慢慢消失了。

還是給你吧。”紫霄嘟囔了一句，突然感覺骷髏好像露出了月牙般的笑容。

戩華王駕崩前，和紫仙兩個人單獨待了半天。黑鴉看到他們什麼都沒有說，只是靜靜地待着。

旺季大概考慮着和自己所想的差不多的事，卻依然什麼都沒做，重複着去拜訪將死的戩華卻又離開。

有做。但是，在沒有主君的情況下，爲什麼他還在朝廷多待了幾年呢？黑鴉想問的，只有這個而已。

在旺季看來，自己在房間角落的表情是怎樣的，紫霄並不知道。其實當時他並沒有刻意躲起來。在那個秋天的夜晚，在那個昏暗的離宮中發生的事，不管怎樣都會被埋葬在黑暗之中。

黑鴉始終不明白，戩華王都死了，爲什麼那位大人還要留在朝廷呢。大概這個答案只有紫仙自己知道吧。

雖然戩華的亡骸依然躺在牀上，但紫霄的雙手中捧着一個灰白的閃耀着的骷髏。

紫霄就這樣默默地儘自己所能將戩華打扮得衣冠楚楚，然後凝視着戩華那宛如睡着了的臉龐，將手放到了他的兩鬢附近。他閉上了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然後慢慢地抬起了放在那裏的手，取出了戩華的靈魂。

紫霄像諷刺一樣吐了口氣。“這就是你死時的樣子啊，戩華。”

折斷了的頸骨也接回了原樣，烏黑的臉色也回到了和生前一樣病態的蒼白。

雖然想象了幾種他的結局，卻沒有料到結局竟如此狼狽。

然後紫霄聽到了戩華頭骨折斷的聲音。

“只要判斷出沒有合適輔佐的王，就馬上從朝廷辭官。”這是紫仙當年和蒼周王的約定。按照約定，八年動亂的時候紫仙真的什麼都沒

如果黑鴉看見了的話，會覺得那是從亡骸中取出了雪白的頭蓋骨吧。

旺季離去後，小小的房間恢復了靜寂。只有燭臺的火在隱約閃爍。

那是戩華之星隕落之夜。他做出什麼都沒發生的樣子，設下了結界和戩華一起度過了半天。在取消了結界的半夜，旺季獨自一人搖搖晃晃到來的時候，說真的他喫了一驚。是“什麼”呼喚了旺季呢？只有旺季知道。雖然紫霄喫驚了一下，但他並沒有說什麼。

其實……自己將手伸向戩華的心臟時，詛咒已經解開了。

灰白的骷髏的靈魂，在紫霄的雙手中消失了。

被旺季問戩華是否已經去世，紫霄回答了他“是”。一切都塵埃落定，接下來能改變的就只剩戩華的死因了。

“因爲實在是……太悲慘的結局，只是吻的話，

然而過了好一會兒，什麼都沒有發生。紫霄又無言地讓他橫躺在牀上。

該怎麼辦？他迷茫了。猶如人類一樣一直迷茫着。

然後紫霄正面對着靜靜的橫躺着的王的骸骨優雅地低下了頭，行了一個屈膝禮。那是對主君的最高禮節。

紫霄猶如諷刺一般笑了：“骷髏之王，啊……竟然連靈魂都是這樣子。這個名字真是很合適你呢……戩華”嘎啦嘎啦地一直響着的骨頭的聲音，聽起來很懷念。那是自己一直聽到的聲音。然而現在不會再聽到了。

終究，他還是離開了。和以前的很多次一樣，消除了所有人關於他的記憶，然後離開了。

黑鴉想，要是下次看到他，能問問他就好了。身爲最高貴的紫仙，明明已經沒有侍奉的主君了，爲什麼他要在鄭悠舜死的時候，特地化身成黑鴉的樣子把他的靈魂帶走呢。真奇怪啊。鄭悠舜有什麼特質，能讓紫仙親自出馬呢？黑鴉看到紫仙飛過來了它，馬上低下了頭。

“我想知道，爲什麼“他”會離開這個朝廷。”

黑鴉突然睜大了眼睛。意識到自己在和誰說話的它，不禁顫慄了。

嘗試問出這個問題後，黑鴉感覺到自己的記憶正在被操縱——身爲黑仙的侍從的自己的記憶。就算是八仙之一，紫仙也不可以這樣做…… 在思緒斷掉之前，它的記憶已經逐漸被消除了。

即使它奮力抵抗，也無濟於事。黑鴉並不是唯一一個被消除記憶的。從當今的王開始，所有人關於黑髮宰相的記憶全都被消除了。爲什麼呢？

今天是紅秀麗的葬禮。黑鴉感覺自己好像真的看到了什麼的終結。

黑鴉嘆了一口氣。從剛纔開始自己在想些什麼呢。

黃泉的旁邊，黑仙坐在大槐樹下的白木椅子上。紛紛揚揚的槐花的另一端，黑鴉用千里眼看到了人間的景象。

大概紅秀麗的葬禮已經結束了吧。在王宮一隅的高樓，有一個身

穿喪服的老人。他腰間佩劍，手裏拿着酒瓶。黑鴉記得，他叫宋隼凱。

這是一個漫天星輝的夜晚。宋的旁邊放着三個酒杯。

茶鴛洵的，自己的，還有，霄的。和十年前一樣一成不變的位置。

黑鴉大喫一驚。不可能的。紫仙連身爲黑仙侍從的自己的記憶都消除掉了，怎麼可能會漏掉他？眼前的這個人，不過是個凡夫俗子罷了。

大概紫仙怎麼也放不下這個凡人吧。

宋拿着一枝初開的木蘭花。那是預告着春天即將到來，和雪一樣純白的花兒。

黑鴉眯着眼睛看着他，想着春天還有很遠呢。

只能看到這裏了。主君把黑鴉帶了回去。

紫霄把所有人關於他的記憶都消除了，包括黑鴉的。

在和戩華王獨處的半天時間裏，他到底和戩華王說了什麼，他是永遠都不會說出來的。

然後不知何時，他靜靜地消失了。

“最後的任務，也完成了啊……”

他默默地盯着年輕的王抱着嬰兒。看了很久很久。

“我想知道”他”爲什麼要離開朝廷。”

即使是這樣，鄭悠舜會說他厚顏無恥地賴在朝廷嗎？

現在的他，只是靜靜地在遠方看着紅秀麗的葬禮而已。

不想看到這樣的世界呢。

爲什麼他要選擇在那個看不到未來，什麼都是最糟糕的時代下凡呢。然後又爲什麼在紅秀麗作爲貴妃入宮後依然留下來了呢？戩華王駕崩後，他像楔子一樣支撐着這個脆弱的世界。現在連紅秀麗也不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