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月下亂鬥

「達留葛司令！聯盟軍全體部隊已於奎多蘭外圍邊緣配置完畢！」

「戰車部隊，部署完畢。」

「戰鬥機部隊已於國道十七號配置完畢！」

奎多蘭對法米利昂代表戰前一晚。

聯盟軍接到〈黑騎士〉的救援申請後，已在一個星期內從周邊加盟國召集戰力，全兵力總計一百萬人。

其中約七十萬兵力在奎多蘭國境外圍佈下監視網，封鎖陸、海、空所有逃脫路線，避免恐怖分子趁隙逃走；剩餘三十萬名菁英全副武裝，與〈魔法騎士〉集中組成衝鋒部隊，以便在法米利昂敗北之際強行進軍奎多蘭。

而現在，後者位於橫跨波蘭與奎多蘭兩國國境的草原上，沿着國境線散開配置兵力。

菁英部隊由波蘭老將──達留葛負責指揮，他見士兵迅速完成布軍，滿意地點點頭。

「嗯，行動十分快速，看不出是透過特別徵召臨時拼湊成的軍隊。」

「看來平時密集的共同演習展現成效了。」

「令人期待呀。」

達留葛聽完副官的回答，點了點頭，下達命令：

「所有戰鬥人員全面保持第一級戰鬥配置。允許士兵吸菸，嚴禁飲酒。食物僅限於口糧，用餐時必須手持武器。」

「明、明天才要正式進行決戰，現在就要進入備戰狀態嗎？」

「老夫已經下完命令了。」

「「「是──下官聽令！立刻前往傳令！」」」

傳令兵接到指示，紛紛散去。

達留葛見士兵離去後，走上司令部帳篷旁的岩石上，眺望井然有序的軍隊。

「總兵力三十萬人，光是

伐刀者

就有五千人以上。這支大軍看起來實在壯觀哪，上校。」

「是，下官能以參謀身分參與如此龐大的軍事行動實在萬幸，此等機會恐怕不會再有了。」

即使你們贏得與法米利昂的戰爭，也絕無寧日。

人人屏氣斂息等待着──

炮彈猶如流星羣，飛翔於夜空中。

『讓我們儘管來，是吧？』

撫過草原的風緩緩吹動男子身上的黑衣。

『奎多蘭一旦行使先制自衛權，你們就能將我們的行動視爲侵略行動，點燃戰火。並且按照當初的計畫採用人海戰術，不等代表戰開打就一舉擊潰

恐怖分子

。呵呵呵……原來如此，不論哪種局勢對聯盟方面都有利。這配置還不賴呀？嗯？』

我軍可是召集此處的三十萬人，總計一百萬名大軍，就只爲了對付你們四個人。

這一剎那──

既然如此，兵力當然要儘可能配置在最近的距離，以便迅速前往戰場。

不留一絲生機。

奎多蘭方面，位於緩坡盡頭的山丘頂端。

「呼……直接命中。司令，突擊成功了。」

達留葛說着，大大張開雙臂。

炮火風暴，以及炮火掀起的沙塵瞬間吞沒納西姆所站的山丘。

所有戰車主炮同時開炮。

……什麼也沒有。

『難不成你眼花看到有別人在嗎？老頭子。』

「那就──」

「你、你在胡說什麼……！」

包含達留葛在內，聯盟軍全軍頓時繃緊神經，尋找聲音出處。

納西姆聞言，回答帶着濃濃的嘲諷：

他的舉動彷佛向納西姆誇耀周遭的兵力。

他的稱號名副其實。他是以形同「天災」的強大實力威震歐洲。

等待吹拂草原的風帶走高高掀起的漆黑沙塵。

他應該是透過某種能力傳播聲音。

「我軍擁有三十萬名精銳大軍，而恐怖分子僅僅只有四人。他們會放棄全面抗戰，強行改爲原本的代表戰，顯然想避免與我軍正面衝突。那無論我軍佈陣再怎麼接近國境，他們都很難提出異議。」

『就如你所見哪，戰爭販子。』

一大夥人手持武器聚在他人家門前，沒人會相信這夥人不帶任何敵意。

不過對達留葛來說，能輕鬆與敵方對話倒是省了麻煩。

這批兵力除了展現聯盟的武力，更呈現聯盟的決心。

「〈沙漠死神〉……剛纔那些不過是場面話罷了。」

『恕難從命。』

──這無疑是他人使用某種魔法進行對話。

達留葛方纔的對話只是用來爭取時間。〈聯盟軍〉戰車部隊早就趁機調整射角，無數炮彈飛越步兵隊列，朝着納西姆而去。

只剩一片坑坑疤疤的荒野。

「〈黑騎士〉十分優秀，但敵人也非同小可。」

「嗄？」

『我軍纔想提出警告。』

「但是司令，現在的佈陣雖說是爲了迅速趕往奎多蘭，未免太接近國境。我軍在這種位置上部署兵力，即便未實際侵犯國境，對方很有可能行使國際法上的先制自衛權──」

「〈伐刀者〉的防禦力甚至能彈開子彈，但那也只等於一套稍微好一點的防彈背心。這點程度的防禦力暴露在六十六點七口徑二十磅炮的密集炮火下，肯定會變成一堆肉片。」

──我國十分中意你的實力。這可是最後的機會，你何不放聰明一點？』

「在月亮下方的那座山丘上！」

鐵風雷火緊密無縫，傾注而下。

爆炸聲停息，耳邊徒留風聲。

『好戰分子……只有你一個人嗎？』

假如奎多蘭認定聯盟的包圍網帶有敵意，意圖行使先制自衛權──

『你們想無視警告？』

而且不只一、兩發。

達留葛與參謀認得來者的模樣。

他們不見納西姆的人影，甚至連他腳下的高聳山丘、遍佈四周的花草全都消逝無蹤。

敵人就出現在視野的遠方，距離我方大約一公里外。

戰車部隊一發又一發射出手邊所有炮彈，不間斷地炮轟唯一的目標。

參謀終於下達命令停止炮轟，炮火隨即消停。

「在、在那裏！」

「主角登場的可真快呀。」

沒多久，一名士兵大喊：

達留葛拉起掛在胸前的麥克風，透過下令用的擴音器與敵人對話。

『我軍不只配備步槍等標準武裝，航空戰力、戰車師團、魔法騎士部隊──

這裏配備了所有你想得到的裝備與兵種。

『好眼力，你全說中了。所以？你既然已經清楚老夫的計謀，爲何獨自來到這裏？』

他和達留葛不一樣，並未使用擴音器。

達留葛回答：

另一方面──『哦？』納西姆一聽達留葛的發言，摸了摸下巴的鬍鬚，似乎十分感興趣。

「停止炮擊──！！」

『嗄啊？』

〈伐刀者〉的能力還真是方便。達留葛再次體會到這一點。

所有人默默凝視着爆炸中心。

「無所謂，他們要來，就隨便他們。」

「不能太期待他們的戰果，太危險了。萬一法米利昂敗北，〈黑騎士〉會在那一瞬間動用事先佈下的〈

蒼天之門

〉，將我軍主力──伐刀者部隊率先送往奎多蘭首都。同時全軍進軍，以人海戰術殲滅佔據奎多蘭的恐怖分子。我們必須遵照〈宰相〉的策略行動。」

「司、司令……！？」

炮火仍未停歇。

接着他再次隔着遙遠的距離面對納西姆。

一名黑衣男子背對滿月，佇立在山丘上俯視衆人。

合情合理。

『老子我呢……算是特使吧。現在宣佈奎多蘭新政府的指示。聯盟擅自在奎多蘭國境附近配置武力。我的僱主，奎多蘭新王──約翰•克里斯多夫•馮•柯布蘭德非常不滿聯盟的作爲。想看戲也要守規矩，你們至少得乖乖待在座位上。這是最後通牒，你們最好馬上撤軍。』

一百萬人對四人，這根本不算戰爭，是單方面趕盡殺絕。

〈

沙漠死神

〉──納西姆•薩利姆。

達留葛是心知肚明纔在這個位置上佈陣。

「法米利昂……他們能順利獲勝嗎？」

一道嗓音忽然打斷達留葛。

威嚴十足的嗓音恍若星辰的呢喃，瞬間傳遍遼闊的地平線。

「「──────……！！」」

納西姆的聲音宛如野獸的低吼，乘風傳過來。

然而率領聯軍的指揮官居然勸說敵人投靠自己的國家，未免太荒唐。

照這個局勢，最後只有毀滅一途在前方等着你們。

一切事物毀於炮火之下。

不過──

他們是透過特別徵召組成的多國聯軍，主要目的就是拯救法米利昂與奎多蘭。

直到炮轟開始後三分鐘，戰車即將耗盡車內儲存的炮彈之時──

「但是，司令，奎多蘭現在還是聯盟加盟國，毫無預警就先發制人殺死特使，難道不會出問題嗎？」

達留葛突然開口招降目標之一的〈沙漠死神〉，四周的幕僚頓時議論紛紛。

你們就是邪惡，而聯盟絕對不會容忍你們的所作所爲。

再加上敵陣還有〈傀儡王〉這名危險人物。

戰車部隊沿着國境線分散配置，並非所有車輛都能將納西姆納入射程內。即使如此，仍有八十五輛戰車進行炮擊。

『這可有意思了。波蘭打算在本大爺身上花多少錢？』

「問題當然大了。老夫可能會因此丟官，但也僅止於此。這點損失就能解決〈沙漠死神〉，很值得了。」

震耳欲聾的爆炸聲響徹雲霄。

於是，直到視野逐漸清晰後，在爆炸中心裏──

炮火。

『不過，前提是你們有足夠實力幹掉我們。』

他將手繞過壯碩的身體後方，在納西姆的視線死角對身旁的參謀打暗號。

「這種機會是越少越好。我們這一行閒到發慌纔是好事。」

「納西姆•薩利姆！」

達留葛說完，便下令確認戰果。

達留葛不惜犧牲前途除去強敵。擔任參謀的上校對長官的決心深感敬畏，同時向衆士兵傳令。

士兵們聽從命令，前往橫跨國境的爆炸中心地帶。

衆人上前確認〈沙漠死神〉的生死。

當士兵們抵達爆炸中心地帶後，過不了多久──

「……喂、快看那裏。」

其中一名士兵找到某樣物體。

那是隻剩一半的人類手掌。

而這個地方原本只站着一個人。

這塊手掌的主人呼之欲出。

「看來這的確是那傢伙的肉塊，不會錯了。」

「嘿嘿，那小哥可成了碎塊啦。」

「那當然。〈伐刀者〉再怎麼厲害，也沒道理撐過那麼猛烈的炮火。他居然還一個人傻乎乎地跑出來，真蠢，這傢伙太相信自己的力量了。簡直活該呀。」

敵人的殘骸慘不忍睹。

這也確切證明我軍的勝利。

但冷靜想想，這個結果再當然不過了。

八十五輛戰車同時開炮。

沐浴這片炮火後的下場可想而知。這個結果纔是合乎常理，天經地義。

假如他經歷這次炮轟還能存活，那已經不是人類──

『你們纔是蠢到極點哪，小走狗們。』

其火力能扭曲地形，對納西姆來說卻是毫無意義。

呼喊聲一落，一羣人手持刀劍、長槍與弓箭，紛紛越過動彈不得的步兵部隊，挺身而出。

隸屬聯盟的〈魔法騎士〉異口同聲回應，接着呈扇形散開。

士兵軟弱的反擊甚至爭取不到這短短几秒。

他的哀求徒勞無功，下一秒便被納西姆轟飛了腦袋。

「開、開始射擊────────！！」

他面露淡笑，無動於衷。

死神完全沒有減速，在彈雨之中一步步逼近。

「哼哼……也罷，導火線已經點燃了。是你們開的火，接下來就是你們朝思暮想的戰爭。小走狗，這次換我出招了，可別讓老子太無聊啊……！」

簡直像抓住不會動的裝飾品，輕而易舉。

納西姆透過黑風再次凝聚成形。

「哦？是聯盟的〈魔法騎士團〉啊。」

「放、放過──唔噗！？」

納西姆的身上別說一處擦傷，甚至不沾染一片煤灰。他的模樣讓衆人不得不理解──

『啊？怎麼了？你們在怕個什麼勁？才死了一百人而已。算起來還是九十九萬九千九百人對一人，你們還佔上風哪。大可放一百二十個心，不是嗎？來，放馬過來吧……！』

「「「噫、咿咿……！」」」

最後構成身穿黑衣的人影。

衆士兵頓時炸了個粉碎，肉片四處飛散。

他們準備分別從各自擅長的距離進行魔法攻擊。

「欸……」

他使用的魔法與〈

深海魔女

〉黑鐵珠雫的〈水色輪迴〉系出同源。

「這、這是……！」

「咿、不要！不要過來啊啊啊啊！」

就在這陣混亂之中──

這種武器的威力足以讓尋常伐刀者粉身碎骨。

只要納西姆保持這個狀態，所有物理攻擊都無用武之地。

「磅！」的一聲，子彈擊飛頭骨，腦漿如煙火般四散。

他愜意地走在槍林彈雨之中，臉上掛着輕蔑的淡笑。

納西姆面對迎面而來的反擊──什麼也不做。

他甚至不打算防禦。

步兵部隊的長官注視這幅猶如惡夢的景象，他慘叫似地大吼：

榴彈應聲爆炸，瞬間炸飛先遣部隊隊伍。

衆人瞬間包圍納西姆。

那個男人早已碎成碎片，不可能再聽到他的一言一語。然而低沉的嗓音迴盪在夜空中，衆士兵頓時僵住了臉。

納西姆以空出的右手一把抓住飛來的火箭彈。

「混蛋、可惡！這個怪物啊啊啊！！」

黑色旋風不斷旋繞、凝聚、集結──漸漸成形。

這股威力遠遠超越手槍的範疇──

他手上的武器是──反坦克火箭筒！

恐懼宛如蜈蚣百足撫過他們的心臟。他們射出子彈，只爲擺脫心中的懼怕。

納西姆一邊嘲笑士兵無力的抵抗，一邊拉近雙方距離──

就在此時──

因爲納西姆將自己的身體化爲粒子。

方纔彷佛流星雨般墜下的重重炮火。

納西姆一個、又一個轟掉士兵的頭。

「「「────────────！！」」」

他根本沒有必要防備。

「所有人一起上！」

滿月之下，活生生的惡夢簡直快把衆士兵逼瘋了。

後續趕來支援的數千人見識到〈沙漠死神〉猶如魔鬼的強大，不禁卻步。

「他是以『粒子化』迴避所有物理攻擊！但這種招數需要相當精密的魔力控制！不可能長時間使用！維持不間斷的飽和攻擊，絕不給他空檔喘息！」

士兵們聽從號令，扣下扳機。

所有鉛彈擊中納西姆的身體後，直接穿透過去。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子彈命中、貫穿了肉體，他卻不流一滴血。

「快死啊！該死的！拜託你、快點死啊啊！！」

只見戰友一個接一個失去腦袋。

「噗呃！」

「呃喝！？」

周遭的〈魔法騎士〉目測至少超過三百人。

我方不論是射出、命中的子彈數都壓倒性佔上風，卻被敵人單方面逼趕、殘殺。他們無法阻止怪物繼續殘殺。

納西姆將身體化爲粒子，子彈、炮彈、炸彈全都對他無效。

他就像是在獵野鴨取樂似的。

他將土地分解爲沙塵，造出巨大的手槍，朝最靠近自己的士兵扣下扳機。

「一般士兵先撤退！這裏交給我們！」

他出言挑釁，槍口同時瞄準斜坡下方的士兵。他們還嚇得愣在原地。

緊接着，荒蕪的大地各處掀起一片片黑砂，黑砂不停盤旋，化作漆黑旋風。

隊長一扣下扳機，火箭彈噴射飛向納西姆。

一百名先遣部隊瞬間全滅。

「跟非伐刀者玩玩可不能動拳頭，太幼稚啦。」

「哈哈，用的槍倒是不錯。」

這道人影正是方纔早已碎成粉塵的〈沙漠死神〉──納西姆•薩利姆。

「唔噗！？」

率領先遣部隊的隊長忽然衝出隊列。

『你們以爲自己在跟誰交手？你們把我當成什麼貨色了。天經地義？常理？所謂的〈

魔人

〉就是能一腳踢開那些玩意啊！』

衆士兵見狀，內心一陣震驚。

「「「──────！？！？」」」

怪物超乎想像的力量深深震懾士兵，只見他一步又一步，緩緩走向他們。

爲了揮舞那股足以帶給星球死亡的殘暴之力。

怪物勾起嘴角，齜牙咧嘴，逐漸走近。

「〈

沙塵冶金

〉。」

更別說──

「怪物，去死吧────────！」

「「「喔喔──！！」」」

「怎、怎麼可能……」

即使他的身體被炸飛，也只需要數秒就能再次恢復原狀。

納西姆見到士兵怯懦退縮，大嘆一口氣──

再算上從遠處前來會合的援軍，人數肯定會翻上數倍。

──但是納西姆可不在「尋常」範圍內。

「閃開！看我用這傢伙炸飛他！」

納西姆的殘骸忽然間崩解，化作一堆黑砂。

唯一存活的隊長也因爲爆炸失去雙腿──

「哼！」

納西姆很難長時間維持粒子化，來閃避如此大量的攻勢。

他完全不把火藥的推進力當一回事。

「卑鄙無恥的垃圾！我們可不會讓你繼續放肆！」

接着納西姆將手上的火箭彈直接扔回去──

「爲、爲什麼……！？」

「沙、沙漠之鷹……！」

──是怪物。

「打中了、明明打中了啊！爲什麼他不會死啊！？」

納西姆不得不承認，這一招的確有效。

不過──

「也要你們靠近得了我……！！」

納西姆嘴角一勾，丟下手槍，握緊右拳。

黃金魔力光芒裹住他的右手，顯現出一組手甲。手甲以帶有如同黑曜石光澤的黑色金屬組成，上頭點綴黃金裝飾──這就是他的靈裝〈乾涸死靈〉。

他的右手高舉上天，高聲詠唱──

「席捲一切吧──〈

化骸塵暴

〉……！！」

下一秒，狂風掀起。

以納西姆爲中心掀起一片漆黑沙塵，化爲龍捲風。

「「「哇啊啊啊啊！」」」

「這、這陣沙塵暴究竟是……！」

「要掉、掉下、誰來接住我、呃噗！」

漆黑沙塵暴風力驚人，正要突擊納西姆的〈魔法騎士〉一一被風捲起拋到高空中。

大部分〈魔法騎士〉被拋飛後順利操縱能力降落，一部分人則是一時應對不及，墜落地面。

墜下的衝擊足以致命。

「可惡！隊長，不行！這下沒辦法靠近他啊！」

衆多〈魔法騎士〉面對高聳入天、不斷呼嘯的漆黑沙塵，不由得慌了手腳。

負責指揮〈魔法騎士團〉的隊長高喊：

「不要驚慌！不能接近就從遠距離進攻！司令！請下令戰車部隊與航空部隊配合本部隊進攻！再次集中炮火！！」

『明白……！』

奎多蘭與波蘭的國境邊界。

卡羅回答滿臉疑惑〈魔法騎士團〉。

他眯起雙眼，盯着利如槍戟的「閃光」飛來的方向。

隊長驚覺這一點，正想開口警示衆人，卻晚了一步。

「鎮定點！這就行了。」

「我們可不知道對手是這種怪物呀！請您下令撤退！」

就隊長所言，眼前的狀況並不算差。

「哈哈哈！喂喂，背對着我不就沒辦法瞄準目標了？小走狗們，快來啊？想要我的命就快點靠過來！假如你們過不來……那就努力逃吧，讓老子追得愉快點！！」

原本呈現半潰敗狀態的〈魔法騎士團〉見到可靠的援軍登場，頓時士氣大振。

「卡羅先生！太好了，有您在就能扭轉局勢！全軍重振心神！」

「他過不了多久就會因爲魔力耗盡，作繭自縛……！不要給他休息的空檔！攻擊、攻擊，不停攻擊！」

就是誤判納西姆的能力本質。

所有攻擊都無法傷及敵人。

他的眼神始終緊盯着納西姆不放──

負責統率衆騎士的隊長是一頭紅髮的中年人。他身經百戰，纔有本事率領本次大型作戰主力──〈魔法騎士團〉。

這股異變轉瞬間散播至周遭的其他騎士。

「卡羅……原來，你就是〈

海王

〉──卡羅•貝託尼嗎？」

騎士隊長勇於站在最前線指揮所有騎士，他首當其衝，率先出現異狀。

「正是。初次見面，〈沙漠死神〉──納西姆•薩利姆。」

沙塵暴只是納西姆釋放龐大的魔力流動，所帶來的附加現象。

〈魔法騎士團〉施展

伐刀絕技

，以火焰、雷電等進行遠距離攻擊；

敵人的力量之強大，顯然與我方有如雲泥之別。騎士們一時之間手足無措。

達留葛卻文風不動。

他是魔鬼。

〈化骸塵暴〉真正的力量，是榨取自身魔力所及範圍內的所有水分。

等待我軍唯一的「

王牌

」，只有「他」能與眼前的魔鬼相抗衡。

他們與身後的步兵部隊一起轉身背對納西姆，拔腿就跑。

他唯一的疏忽──

「怎、怎麼回事？身體、裂開了……！」

「你如此家財萬貫還出手挑釁〈聯盟加盟國〉，不覺得自己太愚昧了嗎？明明好好潔身自愛，就能過上富足的生活。還是說你殺了這麼多人，搶來無數金錢，仍然無法滿足私慾嗎？」

「不好意思，

正義的夥伴

跟

意大利紳士

一樣，『姍姍來遲』纔算有禮。」

「呵呵，是呀……在這世界比我有錢的人，大概不到十個人吧。」

這次不再只有戰車進攻。

炮彈、飛彈、伐刀絕技──所有攻擊一接觸包圍納西姆周遭的漆黑沙塵，頓時偏離軌道，轉向飛去。

再繼續坐視不管，總隊早晚也會跟着淪陷。

「……！」

「是那陣沙塵暴！沙塵暴把周遭的水分吸得一乾二淨啊！」

於是卡羅讓同伴退後，獨自與納西姆對峙。

前線全軍潰敗。

「呃、啊────」

「不，請你們退下吧。」

「────唔……」

因此他的反應不同於其他騎士。

一名男人手持蔚藍長槍，靜靜佇立在四處逃竄的士兵身後。

達留葛欣喜地喊道。那名高瘦的中年男子•卡羅露齒一笑：

疏忽的代價立刻就以可見的形式襲向包圍納西姆的衆多騎士。

卡羅的問題實在愚不可及，納西姆不禁譏笑：

沒錯，納西姆的能力，其本質正是〈乾涸〉。

納西姆停下了腳步。這是他今晚受的第一道傷。

有一個男人站在那裏。

他的判斷可說十分沉着。

「在我的國家也能聽到關於你的傳聞。史上最強、最兇惡的傭兵，不分敵我，爲所有人帶來平等的毀滅。據說你不斷強取豪奪，親手毀滅的國家甚至超過一隻手的手指數。你倒是賺了不少呀？」

但是隊長不被眼前的劣勢矇騙，堅持繼續作戰。

現在守護納西姆的伐刀絕技──〈化骸塵暴〉並非純粹掀起沙塵暴。

總部的幕僚們察覺這一點，紛紛開始坐立不安。

「司、司令！再不想想辦法，周遭部隊會全軍覆沒啊！」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紳士以槍柄尾端推高帽檐，和納西姆對上眼，承認道：

「進攻會被彈飛，拉開距離又會被吸成乾屍，這到底叫我們怎麼辦啊！」

漆黑沙塵變得更加巨大，不斷散佈乾涸之力，一個接着一個吞沒跑得較慢的人們。遭到吞沒的人只能腐朽、化爲沙礫。

於是，「他」來了。

納西姆再次強化〈化骸塵暴〉，開始追趕逃兵。

「這……大、大家都、變成、沙子……他們一個個都變成沙子了啊！」

「欸？爲、爲什麼！？」

不過卡羅卻對氣勢高昂的衆人說道：

然而如此集中的飽和攻擊──仍然無法觸及納西姆。

──他在等待。

「哼哼，終於來個稍微有看頭的傢伙了。」

「我會不斷搶奪，直到搶盡世上的一切……！」

「…………咦？」

一擊都無法命中。不、不僅如此，遭到彈開的一部分飛彈、炮彈甚至落在後方散開的士兵隊伍，造成極大損傷。

騎士們失去隊長，無法堅持下去。

眼前的敵人跟他們不一樣，他不是人類。

戰機從國道緊急起飛，發射飛彈；

「這什麼鬼魔力……！」

戰車部隊接到命令，炮口再次齊聲噴火。

◆◇◆◇◆

敵人只是將防禦手段從粒子化改爲沙塵暴，戰況仍然按照他們的計畫行進。

讓他持續使用如此強力的伐刀絕技──

他們原本就打算採取拖延戰術，促使納西姆的魔力與專注力逐漸疲弱。

他的喉嚨堅硬如石，動彈不得。他來不及發出慘叫，全身直接崩解散爲塵土。

下一秒，遠方飛來一道「蔚藍閃光」，擦過納西姆的臉頰。

達留葛心懷畏懼，然而他面對逐漸逼近的漆黑風暴，卻遲遲未下令撤退。

「見人就殺呀。看來〈沙漠死神〉就如同傳聞、不，是比傳說中更沒品。」

「隊、隊長！攻擊完全無效啊……！」

「嗄？」

「「「喔、喔喔！」」」

他使勁蹬地，速度宛如離弓之箭，疾速逼近卡羅。

這名英雄或許能夠擊敗魔鬼，爲這絕望般的戰況帶來一道曙光。達留葛在等着他到來。

他也沒料到召集這麼多士兵、武器、騎士，卻如此不堪一擊。

這次炮火聚集全軍所有的火力。

一名紳士頭戴純白博薩利諾帽❶，身披夾克出現在邊界上。納西姆的雙眼藏在太陽眼鏡後方，微微眯細，提高警戒。

護在他四周的漆黑風暴同時煙消雲散，納西姆的臉頰一裂，鮮血飛灑。

納西姆右拳緊握，隱隱散發出死亡氣息，其形恍若紅黑焰火。

「〈海王〉，你覺得沙漠的乾涸有極限嗎？」

「人海戰術對那傢伙可不管用。再說，我的〈伐刀絕技〉已經解除〈指定禁技〉限制，影響範圍又太大，你們跟在旁邊反而讓我綁手綁腳。」

「……！卡羅！你趕上了！！」

首先是皮膚綻裂，肌肉如同木乃伊一般逐漸萎縮，眼球漸漸乾癟。

「總之一靠近就完蛋了！快逃到暴風吹不到的地方！」

達留葛司令官立刻答應隊長的支援請求，隨即下令。

身體逐漸失去水分。

他現在的氣勢比對上史黛菈那時有過之而無不及。其認真程度由此可見。

但是卡羅仍顯得不慌不忙──

「真是的，你簡直像一隻賈巴沃克❷……也罷，就讓我說給美麗女士聽的枕邊英雄傳說裏，再增添一篇斬妖除魔的詩篇吧……！」

他像是在旋轉手杖似的，輕巧旋動湛藍長槍──〈

海神之星

〉，擺出架勢迎戰。

接着他配合納西姆出拳的時機，一槍刺出。

──刺向自己的腳下。

「嗄？」

納西姆疑惑，他不明白敵人想做什麼。

但他的疑惑僅維持短短一瞬間。

「

禁技

──〈

第八大海

〉！」

下一秒，卡羅的企圖呈現在所有人眼前。

長槍刺穿大地，地面隨即浮現藍白色魔法陣，緊接着魔法陣中央如同瀑布倒流一般，湧出龐大水流吞沒卡羅與納西姆，形成一座巨大間歇泉湧向夜空。最後──

「這、這是……！」

「天空、變、變成海了……！」

衆士兵仰望天空，一陣譁然。

夜空中形成了一片大海。

海水綿延整片天空，水面還透着淡淡星光，浪潮一起一落。

「這就是……〈第八大海〉！」

「沒錯。意大利最強騎士，KOK聯盟世界排行第二──享有史上最強水術士名聲的〈海王〉──卡羅•貝託尼，唯有他能展現如此奇蹟。」

達留葛深知這個名號的由來。

「抓到你了。如此大量的海水包圍四面八方，這下你可沒辦法使用自豪的魔法變成沙粒閃避了。」

「唔嗯！？」

「你缺氧缺到腦袋不對勁了！你以爲你真的辦得到嗎！？」

「不管用的。〈第八大海〉是以你爲中心佈下的水之結界。你一動，〈第八大海〉就會跟着移動，不可能逃出生天。你不該輕視海洋，這片大海就如同母親的胸懷般，無比遼闊。你就在地獄路上盡情後悔自己的愚昧吧。」

因此──

卡羅奮力蹬水，朝受縛的敵人展開突擊。

納西姆在海底露牙獰笑：

卡羅憑藉高速順勢朝納西姆展開突擊。

無論〈魔人〉的力量多麼超乎想像，終究只是人類。

士兵們在一旁觀戰，紛紛爲〈海王〉的善戰拍手叫好。

他第一手就打出自己手中最強的王牌。

納西姆忽然開始做出異想天開的舉動。

不可能有方法挽回。

他的計策順利生效。

「你、在笑什麼？」

「哼哼，〈沙漠死神〉也不過爾爾。」

卡羅自己心知肚明。

納西姆被囚禁在海底，無法呼吸。

「誰知道，管他的。」

但是他的行動毫無意義。

但即使如此──

他的力量如此強大，平時自然是冠以〈指定禁技〉之名，禁止任意動用。

人類也將這種技術活用在武器上，使用超空蝕效應的魚雷航行速度甚至逼近亞音速。

他至今從無數戰鬥中獲取經驗，又擁有出類拔萃的戰鬥直覺。

卡羅的突擊捅進納西姆的上臂，他口中吐出氣泡。

（〈

第八大海

〉仍然受我掌控……！）

他閃開了。其迴避速度之快，肉眼完全無法捉摸。

在自然界裏有一部分企鵝會使用這種驚人的游泳技術。

「──哦？」

「你以爲我只會變沙子嗎？蠢貨……！」

「哼！」

戰況顯而易見。

納西姆只回了一句：

卡羅與歷代名留青史的水術士相比，他所操縱的水量非比尋常。

卡羅在開戰之初就打出王牌，一舉壓制納西姆，不讓他有任何機會重振旗鼓。

沒錯，光是武器就能達到亞音速。

那麼現在恐怕只有他一個人能打敗〈沙漠死神〉。

納西姆聽見水中傳來聲響，這才發覺自己的雙眼跟不上對方。

他一閃開攻擊，卡羅立刻掉頭繼續進攻，不給他絲毫機會喘息。

「呿！！」

「〈

槍鯨角擊

〉！！」

「呵呵，真會吠呀。你這不是快窒息了？居然還有精神嘴硬。你還能做什麼？」

只有少數敵人落於〈第八大海〉之中，還能如此行動敏捷。

遍佈天空的大海──〈第八大海〉吞入納西姆，將他擄進水中。

「這是一種流體物理現象，名叫

超空蝕效應

。」

「太強了！不愧是〈海王〉……！」

辱罵借水傳進卡羅耳中的剎那，納西姆同時行動。

卡羅只要一鬆懈，海流強烈的引力隨時都有可能捲走他整個人。卡羅不禁啞然。

納西姆在千鈞一髮之際，漂亮地閃躲這記突擊。

「──！？」

〈第八大海〉以納西姆爲中心產生海流。

納西姆墜入天空的深海，行動不便，無力抵擋卡羅的攻擊。不過──

〈沙漠死神〉的剛強臂力在海中也絲毫不減其速。

他施展長槍五連刺，槍槍瞄準人體弱點。

卡羅面對眼前的威脅，不禁心生佩服。

〈海王〉擁有史上最強水術士之名，他的速度更是無與倫比。

「你以爲我只是個溼淋淋的好男人嗎？傻瓜。」

他只勉強看見卡羅奔馳過後留下的水泡。

驚呼出自納西姆之口。

「什麼！？」

接着進到水中釋放空氣，讓氣泡包裹身體，在水中製造無水的空洞，徹底降低水中摩擦力。企鵝使用這種技巧時，遊速無可比擬。

是缺氧。

這些企鵝會先以身上的羽毛包覆空氣，壓縮成空氣膜。

必殺右拳即將命中之際卻撲了空，獵物忽然消失。

「這堆水逃也逃不掉，那我就喝乾它！！」

「原來如此……這魔法的確了不起。我也幹掉幾個水術士，沒有一個比得上你這傢伙。不過……會變成沙子的傢伙就用水扣住，你覺得這種乖乖牌戰術對老子有用嗎？」

就如同〈夜叉姬〉的〈霸道天星〉，卡羅也獲得許可動用全力，纔會來到這裏。

「咳嘔……！」

「嘻嘻嘻、哈哈哈……」

納西姆試圖以雙眼追逐其身影，卻怎麼也追不上。

刺擊化作深藍閃光，往納西姆身上刺去。納西姆以拳頭一一擊開所有攻擊。

他無法仰仗其他戰友。

「這速度到底是……」

然而納西姆只能一個勁地防禦，戰況依舊不利。

卡羅製造出的水量並未經過確實測量，但是他曾經沖刷整座遭到伐刀者恐怖分子佔據的城市。透過這份實績推測，他的力量甚至能影響一個國家的生死存亡。

爲了一鼓作氣搶走戰鬥的主導權，趁勝追擊。

原因在於他一次製造並操控的水量。

而在這座以星空爲容器的深海之中──

他已經身處〈海王〉卡羅•貝託尼的五指山之中。

一旦遭人貫穿心臟，必死無疑。

「什麼……！？」

這是卡羅的能力，自己當然不會窒息，納西姆就不同了。

納西姆一躲再躲，極限自然而然到來。

（這、這傢伙……！他當真想喝乾〈第八大海〉！？）

因此他不會手下留情。

他身處於〈第八大海〉的範圍內，是在海中。

卡羅無法理解，爲什麼納西姆死到臨頭卻發出譏笑？

「我說過了，我是第一次對上你這層級的水術士。沒做過的事鬼才知道結果。」

納西姆臉色鐵青，慘狀顯而易見。

他全力運作這兩項優勢，勉強避開被串成肉串的下場。

不過──現在面臨緊急狀況。

他無力迴天。

納西姆透過釋放魔力加速，試圖浮上海面攝取氧氣。

不過──

「喔、喔喔喔喔！」

他動用自身的能力──「乾涸」，以能力吞飲整片〈第八大海〉。

「那個怪物完全招架不住！一面倒啊！」

他釋放魔力急遽加速，直接衝進卡羅的懷中。

有東西在自己身旁四處亂竄，速度奇快無比。

卡羅•貝託尼爲何會被稱爲史上最強的水術士？

必殺右拳使勁一揮！

「……我可是〈沙漠死神〉，你以爲我吞掉多少國家！吸乾多少生命與鮮血！？結果我還是無法滿足，現在這點小水灘又怎麼可能填滿我那飢渴無比的『慾望』啊──！！」

「唔、嗯嗯！？」

他的咆哮彷佛從海底震盪整片海洋。

〈第八大海〉內盤旋的海流同時增強。

這下無庸置疑。

他是認真的。

納西姆確實打算以蠻力強行突破〈第八大海〉。

（別開玩笑了，他不可能做得到……！）

他的確認爲〈沙漠死神〉的力量很了不起。

〈第八大海〉現在正以可怕的速度逐漸乾涸，但是……看看那張臉。

嘴脣發紫，雙眼充血。

納西姆顯然因缺氧瀕臨極限。

過不了幾分鐘，納西姆的意識就會墜入海底深淵。

氧氣送不到腦部，當然只有昏倒一途。

只要〈魔人〉一天還是人類，必然逃不掉這個結局。

但是──

「────〈

海神標槍

〉！！」

奄奄一息的敵人卻讓卡羅莫名焦躁。這股焦急推動了他。

他凍結〈第八大海〉的一部分，在身後造出一整片冰槍陣──

「給我乖乖去死吧……！！」

他們丟下武器，慘叫連連，頭也不回地逃離此地。

「怎、怎麼可能？〈第八大海〉真的，乾涸了……！」

「────！？」

他的表情頓時凍結，滿臉震驚。

這是逃跑。

他已經死了。

來吧，〈海王〉，現在就是斬妖大戲的

最高潮

！！

卡羅確實給予納西姆迎頭痛擊。

他揮動右拳砸向地面。

沒有任何人得救。

納西姆居然伸手抓住貫穿自身心臟的〈海神之星〉。

納西姆的手緊緊扣住〈海神之星〉，力量非同小可，根本不像一個瀕死之人。

士兵驚恐地尖叫，拚命伸出雙手想抓住什麼；

卡羅確認自己給予敵人致命傷害，這才終於放鬆焦躁緊繃的神情。

「喝啊啊啊啊！！」

眼前的敵人──〈沙漠死神〉卻毫不在乎。

短短一瞬間，戰鬥拉下終幕。

你就盡情榨取自己的一切，讓我看看你要怎麼逃出生天──！！」

充血渙散的雙眼裏仍然保有殺意之火。他露出利牙，戰鬥的愉悅還高高掛在脣角。

大量鮮血噴灑而出，使湛藍海水沾染一片骯髒的紅黑色。

不、他不只是臂力驚人。

「放、放開我、你這個怪物────！！」

他只能昏厥，等待死亡降臨。

無數刺穿痕跡遍佈全身。雙眼、雙耳、鼻孔──全身所有的孔洞汩汩流出鮮血，顯然是內臟破裂導致血液逆流。

納西姆望着衝鋒部隊落魄的模樣，不禁失笑──

彷佛一座巨大的蟻獅巢穴。

卡羅驚覺這一點，猛地抬頭一看，原本遍佈天空的〈第八大海〉，如今只剩下一個小小的池塘。

不過你還活着！正義的夥伴還有命在就能引發奇蹟！沒錯吧！？

衝鋒部隊眼看失去王牌，立刻撤退。

「唔、撤退！向全軍傳令！允許拋棄裝備，全軍火速離開這裏！」

貿然上前救助只是增加新的犧牲品。

冰槍被海流吸入變得更加迅速，直線飛向納西姆。

這次換成卡羅自己冒險上陣，對被無數冰槍貫穿的納西姆展開衝鋒。

他享受着這場戰爭、這場打鬥，甚至是瀕臨死境的自己。

「反正你們連狗都不如，螻蟻一般的死法最適合你們。」

納希姆極度缺氧，導致臉色瘀血發紺。

接着──

他的想法就跟衆多士兵相去不遠。

微血管大量破裂使得雙眼赤紅充血，兩顆眼珠偏向詭異的方向，無法聚焦。

轉身逃跑的人們、開炮協助步兵逃亡的戰車，無一倖免。

如此詭異的傢伙豈能以「人類」稱之──

但是──

卡羅的屍體失去支撐，從高空中摔落地面，悽慘地散成碎塊。

納西姆的一擊讓〈聯盟軍〉失去大部分衝鋒部隊，損失四分之一兵力。

絞盡腦汁！卯盡全力！

地盤整個崩塌，他們無處可抓，無處可逃；

他們對上的──不是人類。

卡羅放聲慘叫、辱罵納西姆，同時一拳揍上他的臉。

納西姆的臂力猛如鬼神，彷佛捏爆番茄似的，一掌捏碎卡羅的頭骨。

這個男人即便被砍下腦袋都不會停止戰鬥。

戰況告一段落，〈沙漠死神〉從懷中取出乾巴巴的香菸，點上火。

他的「乾涸」無窮無盡，不只吞飲〈第八大海〉，甚至漸漸吞下插滿他全身的無數冰槍。

是因爲他使盡渾身解數進攻，納西姆依然無動於衷──並不是。

這個男人會以人類的身分，以人類該有的死法死去？

他們根本無法想像那種稀鬆平常的場景。

然而一切都是白費力氣。

一個人類傷勢如此悽慘，根本不可能存活。

聯盟軍朝着地平線的另一端敗走而歸。納西姆不屑地罵道，並將湧上喉頭的鮮血混着唾沫吐到一旁。

「〈聯盟〉、〈同盟〉，你們這些傢伙總是這副德行。平時自以爲世界和平的守護者，結果一發現敵人太棘手就捲起尾巴逃之夭夭。既然沒有像野狗一樣橫死街頭的決心，就不要隨便闖進老子的戰爭裏攪和！！」

無法抗拒的龐大力量將地面上所有事物拖入地獄。

納西姆的模樣讓卡羅深深明白一件事。

不、他即使勉強苟延殘喘，也完全無法動彈。

納西姆無止盡的「殺意」，甚至願意欣喜地投身死地。這股「殺意」令卡羅驚慌不已。

大地失去水分化爲流沙，一個接着一個吞沒聯盟軍的衝鋒部隊。

然而卡羅的攻勢並未結束。

卡羅陷入嚴重恐慌，根本無法做出合理的判斷。

他的攻擊當然毫無意義。

但是──

「沒錯，這片海洋沒多久就會徹底乾涸。你沒剩多少時間了……！

自身彷佛化作箭矢，以超空蝕效應的高速刺向敵人心臟──

不、他甚至十分享受這一切。

只爲了讓眼前的怪物放開長槍，好讓自己逃離對方。

無數冰槍瞬間貫穿他。

靈裝〈海神之星〉彷佛被納西姆吸進體內，刺入胸膛，捅破心臟，貫穿了肩胛骨。

冰槍快速射向大海。

「唔！」

卡羅反射性想拔槍，長槍卻卡在納西姆的身上，一動也不動。

「不夠啊……不就是一把小槍捅過心臟，哪殺得死怪獸？」

卡羅經歷無數死境，親眼目睹數人死去，所以他很清楚──

漆黑手臂猛然伸出，一把抓住卡羅的臉。

眼前的敵人即便全身遭到刺穿都無動於衷，如今怎麼會害怕區區一拳？

〈海王〉的戰敗同時決定這場戰爭的局勢。

他給了納西姆最後一擊！

「放、嗚噗！？」

同一時間，地面伴隨一陣地鳴，應聲崩塌。

於是，國境上的爭端以納西姆──奎多蘭的勝利告終。

另一方面，納西姆見到卡羅陷入混亂，脣邊的喜悅漸失──

「────嗄？」

攻擊確實生了效。

不、他們並非規規矩矩地「撤退」。

「〈

空口說白話的傢伙

〉，露餡了嗎？」

「……這羣膽小鬼還是老樣子，沒半點骨氣。」

「卡、卡羅先生……他、輸了！？」

身處於崩塌範圍外的軍隊試圖救助同伴。

「不會吧……？怎麼可能──」

◆◇◆◇◆

「噫……！」

這些攻擊肯定足以致命。

他粗魯大吼，同時發射所有冰槍。

卡羅頓時發出抽搐般的悲鳴。

就在此時──

『呦齁，〈沙漠死神〉，辛苦你啦。』

像是看準了時機，一道男女莫辨的中性嗓音傳進納西姆耳中。

這是〈傀儡王〉歐爾•格爾的聲音。

『說實話，〈海王〉登場的時候我還捏了把冷汗，不過你根本不把屬性相剋當一回事呢。世界最強傭兵果然名不虛傳。居然誤以爲我們是畏懼聯盟軍的人海戰術才選擇代表戰，真令人不爽。這樣總算是還我們清白了。啊哈　啊哈。』

納西姆嘆息似地吐出煙霧──

「……那點程度的傢伙根本不夠看。說到底，那羣弱雞隻會搬出什麼正義、大義，老在單純的廝殺加上好聽的理由，完全不懂得享受無意義的死亡。那些傢伙再多來幾把都一樣。」

『哈哈，真毒呢……看你這麼不屑其他人，對〈夜叉姬〉倒是挺執着的嘛。』

「────」

『你今天會乖乖聽我的命令，是因爲不希望明天有人打擾你跟她的打鬥，對吧？真不知道你到底看上她哪一點。論能力相剋程度，〈海王〉還比她強多了吧？』

「

小鬼頭

，跟你無關。屁孩就乖乖跟其他屁孩鬼混去。」

『嗯哼？算了，反正我對〈夜叉姬〉沒興趣。法米利昂•奎多蘭附近的〈聯盟軍〉實質上已經瓦解。〈聯盟〉現在還要面對另外一個大問題，他們不可能再把兵力調來法米利昂。不會有人來打岔了……就讓我們盡情享受明天的樂趣吧。』

「還用得着你說？你要是敢再來攪局，我第一個先劈了你。」

『啊哈、真可怕。我會記住的。』

歐爾•格爾最後說了句「拜拜」，聲音就此中斷。

光是聽到他的聲音就想吐。

納西姆的耳根子終於清靜下來，他再次深吸一口菸，扔掉香菸。

他乘着沙塵暴浮向空中，而他的腳下──

大規模地層下陷造成的流沙地獄。

裏頭早已聽不見任何慘叫聲。

「你想想，假如日本跟現在的法米利昂一樣陷入險境，史黛菈會選擇逃跑嗎？」

〈聯盟〉，一羣無聊透頂的傢伙。

「我一想到一輝可能會出事，就怕得不得了……」

他或許是擔心史黛菈仍受制於對納西姆的「恐懼」。

「……一輝。」

史黛菈獨自一人站在公園的瞭望臺上。

一輝見史黛菈堅定地回答，這才安心地笑了──

她回過頭，便見到一輝站在身後，他的臉上透着一絲陰鬱。

史黛菈不爲所動。

一輝冷淡地拋出這句話。

「我是這個國家的公主，理所當然要上戰場；寧音老師隸屬於聯盟，艾莉絲、多多良也各自有理由參戰。可是一輝不一樣。一輝還只是〈學生騎士〉，而且現在狀況有變，你跟父王的約定早就無效了。一輝沒有理由非參加戰爭不、噗耶──唔！？」

（那是老子的獵物。）

她凝視地平線的遠方──位於盡頭的奎多蘭，閉上眼。

史黛菈發現一輝捏着自己的臉頰玩，頓時漲紅了臉，氣得怒吼。不過──

但是──她非常害怕一件事。

「這、這當然──」

他不知道那種貨色爲什麼會待在〈聯盟〉這種鬼地方。不過──

她睜開眼，後方正好傳來聲音：

可以的話，她希望一輝能留在法米利昂守候自己。

◆◇◆◇◆

由於〈沙漠死神〉殲滅司令部以及四分之一的兵力，衝鋒部隊慘遭瓦解。

當時的畏懼實在極爲正確。

不過──

「……我好怕。」

納西姆一對上她就明白了。

可是她還是忍不住問出口，因爲──

史黛菈卻沒有附和一輝。

所以史黛菈纔在這裏祈福。

結果卻慘不忍睹。

她想活下來、贏到最後，並將自我貫徹到底。

「爲什麼這麼問？」

……史黛菈一看見一輝的神情，他的來意可想而知。

夜已深，孩子們紛紛睡去，歌舞笑聲逐漸零落。

「！？別、別鬧！我現在在講很嚴肅的──」

然而史黛菈也明白……自己一次都沒贏過一輝，沒資格說這種話。

他們緊抓他人高舉的正義大旗，卻又無法爲正義拋棄性命，只是連狗都不如的半吊子。

一輝滿臉疑惑。史黛菈繼續說道：

不過──

他的笑聲滿載歡愉。

史黛菈再次體會到──

他果敢地鼓舞彼此。不過──

納西姆的實力確實驚人。

爲了安撫不幸犧牲的將士們。

不、用不着一輝提醒，史黛菈心知肚明。

就在波蘭與奎多蘭的國境邊界，〈沙漠死神〉以〈聯盟軍〉示威、侵犯國境爲由，與〈聯盟軍〉三十萬名衝鋒部隊發生衝突。

她的眼神十分有趣。自己非常、非常熟悉那種眼神。

史黛菈全身隱隱顫抖，無法壓抑的不安不斷湧上心頭。

「啊哈哈，史黛菈的臉軟呼呼的，捏起來真舒服。」

一輝觀察史黛菈的表情以及她面向的方向，也察覺自己多此一舉──

他們面臨真正的戰爭，敵人更是貨真價實的惡徒。

他遠遠超越現在的自己。

「…………」

他說得沒錯。

過了一分鐘左右。

史黛菈心想果然如此，點頭答道。

她彷佛在祈禱。

她方纔已經接到丹達利昂的報告。

她承認眼前的事實──卻不認爲自己會輸。

「那些傢伙是很強，但〈紅蓮皇女〉有

國民

的支持，絕對比他們更強。我會把他們全部燒成焦炭，讓他們襯托我的強大。」

「你害怕了嗎？」

〈黑騎士〉在去年的

KOK

•A級聯盟嶄露頭角，連戰連勝。而〈海王〉卡羅•貝託尼正是擊敗〈黑騎士〉的少數騎士之一。

「……一輝，你真的要參戰嗎？」

史黛菈果斷否定這個可能性。

但是現在卻不同了。

「換成前一陣子的我，可能會吧。」

他的實力名副其實，再加上操控水的能力，面對納西姆的沙化能力應該可以取得優勢。

她很清楚自己問了多麼笨的問題。

假設自己站在一輝的角度，一定會選擇參戰。

納西姆的口中泄漏笑意。

「史黛菈？」

「你沒辦法吧？我也一樣。你說我沒有理由參戰？別說傻話了。這裏是我深愛戀人的故鄉，而且她的家人還遭人追殺。讓我挺身而出的理由多的是啊。」

可是她就是忍不住思考最糟糕的結局。

「史黛菈，原來你在這裏。」

他們彷佛一堆雜草，他只是在掌握奎多蘭、法米利昂兩國的過程中順手鏟除那堆廢物。

一輝聽着史黛菈傾訴納西姆的可怕之處，忍不住詢問。

「就是這樣。我們還有西京老師、阿斯卡里德小姐在，這支隊伍絕不會遜於敵人。另外……我跟多多良同學雖然不及那兩人強大，但我們也會待在你身邊。讓我們一起還以顏色吧！」

這種下場最適合眼前的螻蟻們。

只有那個女人──不一樣。

這裏不存在任何墓碑。

「老子就成全你，〈

夜叉姬

〉，看我狠狠的幹翻你。可別讓我太無聊啊……！」

法米利昂國葬將會徹夜舉行，而在國葬開始後數小時──

他不會讓給任何人，更不會讓任何人攪局。

「先不說三十萬大軍，竟然連〈海王〉都成了他的手下敗將，那個男人實在不得了。」

自己的信念會常存心中，支持自己撐過任何逆境。

「……」

兩人至今只在設備完善的場所比賽，有公正的規則保護他們，無法與真正的戰爭相提並論。

以前的〈聯盟〉對納西姆來說，就只有這點程度。

她的確……不害怕上陣。

史黛菈聽完一輝反駁，低頭不語。

這完全是沒來由的恐懼。

她的表情變得陰沉。

因爲這是她在與〈饕餮〉的戰鬥中，千辛萬苦尋得的自我。

「哼哼哼、哈哈哈哈……！」

「你這話真是傻透了，叫我怎麼能不鬧？」

那就是──

一輝的實力無庸置疑。

史黛菈話說到一半突然走調。

「咦？」

一輝用雙手輕捏她的臉頰。

「看樣子，你已經聽說〈聯盟軍〉的慘狀了呀。」

自己與那個男人對峙時，所感受到的那份戰慄。

所有人都靜靜沉睡在沙棺之中。

「是啊。」

接着──

「……一輝？」

一輝輕柔拉過史黛菈顫抖的肩頭，將她擁入懷中。

他撫摸史黛菈的秀髮，告訴她：

「對不起，我不該拿你開玩笑。沒想到你這麼擔心我。不過我還是會參與這場戰爭，不是因爲事關史黛菈的故鄉，也不是想博得岳父認同，是我自己想保護這個國家……所以我跟你約好，我不會輸，絕對不會死在戰場上。我死了就不能待在史黛菈身邊了呀。你的身邊就是我的歸處，我只有在這裏才能把你緊緊抱在懷裏，我不會把這個位置讓給任何人。」

「──」

我會遵守約定，所以請你相信我。

史黛菈聽着一輝的請求，默默心想。

史黛菈•法米利昂，你真是卑鄙。

你害怕失去最心愛的那個人……一輝又何嘗不是。

但是他相信你。

你與〈饕餮〉對決時，誰也不願相信你的時候，只有一輝堅信着你。

現在也一樣。

他從不把擔憂說出口。他一定也很憂心你的安危，卻一聲不吭。

因爲他知道，既然彼此都不願拋下這場戰爭，說這些只會給對方增加多餘的負擔。

結果自己卻任性地多嘴。

史黛菈打從心底覺得丟臉。

但是──

「一個擁抱根本不夠當保證啦。」

史黛菈依偎在一輝的懷抱中，仰望着他，雙眸滿是渴求。

她希望大家只見到威風凜凜的〈紅蓮皇女〉就好。

他們只有一個共同的想法──他們一定要贏。

「是嗎？那就沒辦法了。」

她在離開這個國家之前，不曾感受過這種心情。

她只是想撒嬌。只想對眼前的他盡情耍任性。

她不會、更不想讓任何人看見自己這麼沒用的模樣。

西京寧音大口喝酒、大聲歡唱，比任何人都享受這場盛宴；

代表法米利昂的戰士按照各自的期望，度過最後一夜。

──就相信他吧。

注2：出自〈愛麗絲鏡中奇遇〉一書，於小說中的一首詩登場的怪獸。

而她最愛、最強的勁敵願意和自己一起並肩作戰。

若非他在那一天擊敗自己，自己不會開始追逐他的背影，更不會變得像現在一樣強大。

只有一輝……她希望讓一輝看見所有的自己。所以──

就在自己跟一輝永遠結合的那一天──

溫熱的情意緩緩裹住一切。

多多良則是叼着點心，在遠處望着艾莉絲。

這句話或許沒有什麼實質意義。

於是朝陽升起，太陽緩緩移過天空──決戰時刻來臨。

……兩人相吻，確認彼此的羈絆；

注1：原文爲Borsalino，爲意大利知名制帽品牌。

一輝帶給她許許多多的體悟。多虧一輝，纔能有現在的自己。

史黛菈心想。

史黛菈說歸說，其實也搞不清楚自己想要什麼。

相信自己仍然無法超越的，她最愛的強敵。

她害怕失去他，但不會有人比他更可靠。既然如此──

「嗯。唔……」

她要贏。不論是一輝、自己，他們要戰勝眼前的逆境，誰也不能死。

艾莉絲獨自遠離喧囂，默默練習揮砍，調整狀態；

然後一定要讓大家祝福他們。

一輝總是溫柔對待自己，接受自己的一切。她好愛這樣的一輝。

她遇見一輝之後，第一次體會到這份溫度。

──她到底想要保證什麼？

只要彼此雙脣交疊，所有的恐懼、顫抖便會煙消雲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