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浪速之星
《落第騎士英雄譚》 · 海空陸 · 3萬 字
宴會的隔天,也就是七星劍武祭開幕前一天。
一輝、珠雫與有棲院三人爲了喫晚餐,前往旅館的大廳。
七星劍武祭之前最後的晚餐,三人打算在外用餐。
契機是昨天宴會會場上的那一幕。
一輝換下被莎拉扯破的衣服後,宴會又持續了一個多小時。
而宴會即將結束時,諸星忽然向一輝和珠雫搭話。
『喂、黑鐵,你明天已經決定好去哪裏喫晚飯了嗎?』
『還沒決定,不過應該會在旅館的餐廳解決吧。』
一輝並沒有特別決定,便這麼答道。接着諸星忽然露骨地皺起臉:
『這可不行啊!難得來一趟大坂,可要喫喫地方待產啊!』
『原來如此,不過大坂的特產是什麼啊?』
『一般來說都是麪粉類食物吧。章魚燒雖然好喫,不過章魚燒說到底還是算點心啦。如果要當正餐喫的話,就是御好燒啦。』
『哥哥,我們不是在東京的嵐月喫過御好燒了嗎?』
『笨!你那就好像喫過Ringer Hut(注2)的什錦麪,就到處跟人說自己喫過長崎什錦麪一樣嘛!有些東西要在當地才喫得到原汁原味啊……好,決定了,明天的晚飯就是御好燒啦!我會帶你們去大坂第一好喫的御好燒店!』(注2 爲日本知名的長崎什錦麪連鎖專賣店。)
『咦,那個——』
『那就傍晚五點,在大廳出口會合啦!』
——於是乎,經過這樣的插曲,一行人不知不覺間就訂好行程了。
「那個人真是蠻橫得不得了呢。大坂人都是這樣嗎?」
「我覺得應該沒這回事啊……」
「不過他的邀約,人家倒是很開心喔。因爲人家沒喫過御好燒嘛,難得來一趟大坂,人家本來就想去喫一次看看呢。」
一行人從接近會場的車站搭上電車,十分鐘後抵達了目的地的車站。
他剛纔似乎小聲地碎唸了什麼。
開口介紹有棲院的身份。
有棲院有些傻眼地說道。但這也難免。
諸星笑容滿面地回答。
「呵呵呵……雖然你口氣有些粗魯,但是舉止卻很紳士呢。是人家喜歡的類型喔。」
「比起獨自在房間提高集中力,和〈七星劍王〉一起坐在餐桌前還比較有趣呢。」
「她看起來很會喫,我還很期待她會喫空我的錢包咧。」
一輝與〈獵人〉對決時,因爲緊張過度,導致戰鬥過程非常慘烈。
「是這樣嗎?你怎麼不跟我說一聲呢?」
「艾莉絲,不要玩弄他玩弄過頭了。」
平常根本不會有人在這個時候邀人出遊。
一輝回答,自己不是半推半就地答應,而是以自己的意志接受邀約。
「……算了,我本來就不太會緊張,這倒也沒關係。哥哥沒事嗎?哥哥人太好了,如果您很難開口,就讓我來果斷地拒絕他如何?」
七星劍武祭不是循環賽,而是淘汰賽。
「他是有棲院凪,是我們在破軍學園的同學,也是我的朋友。」
諸星早就站在旅館入口的噴水池前,等着一輝等人。
「呵呵,真不愧是〈七星劍王〉。手掌這麼緊實,感覺真勇猛呢。」
他疑惑地望着宴會上沒見過的新面孔。
「這樣啊,真可惜。」
一輝等人連忙快步走上前。
他的想法,以及活在這條道上的目標。
珠雫詢問時的口氣隱約有着擔憂,因爲一輝有前例在。
「……人妖的部分是真的啊……」
「喔、喔喔……是、是這樣啊,真是辛苦了……」
「而且?」
他這麼說完,接着像是發現新面孔,直望著有棲院。
「沒有,你們來得剛剛好。我只是等不及了才先跑來,不用太在意啦。」
「啊!是諸星!」
然後他緩緩眯起眼:
不過諸星的適應力似乎還是比一輝強得多。
對〈七星劍王〉諸星雄大這個人本身。
「討厭啦,人家是認真的呢。人家可是有着男性身軀的少女喔。」
「嗯?這邊這位帥哥是哪位啊?」
「沒關係,雖然有點被強迫的感覺,但我如果真的不想去,就會直接拒絕了。」
不過一輝能理解諸星的心情。
「明天你們都要比賽了,人家也不好叫你們陪我嘛。」
「就像諸星學長說的,難得從東京大老遠地跑來大坂,確實該喫點好喫的特產……而且——」
「呃……從哪邊開始纔是開玩笑啊?」
不過——
「……是說,〈紅蓮皇女〉還是不在,她還沒到會場嗎?」
「不,不,當然沒問題。喫飯當然是人越多喫起來越好喫啊!」
但這也怪不了他,初次見面的男性突然對自己說了這番話,要他不嚇到也難。
「抱歉,你等很久了嗎?」
他開口催促衆人出發,然後急忙邁開步伐。
而他也並沒有說謊。
而在途中——
代表選拔戰時的初戰。
「如果他會尷尬,就不會來邀我們了呢。」
他對有棲院報上姓名,接着朝著有棲院伸出右手,想握手致意。
「不、不過沒關係,人妖和直男喫的東西都一樣嘛。」
「因爲你沒指定人數,所以我擅自邀請他來,不可以嗎?」
而且對方還是要挑戰七星劍武祭二連霸,他的壓力比起一輝等其他的參賽者,完全是不同等級的。更別說,他邀請的人還是明天的對戰對手。
「他的神經真是粗到讓人傻眼呢。難道他都不會覺得尷尬嗎?」
諸星重新打起精神,再次望向一輝問道:
「咦……啊、啊哈哈,這樣啊,什麼啊,原來是開玩笑。我還是有生以來第一次碰到人妖,嚇了一大跳咧……」
「真的耶,是笨蛋諸星!你在幹麼!今天不是有比賽嘛!?」
「啊、啊哈哈!沒什麼啦~我自言自語而已~」
如果想認識他的強悍、他的力量,手段多如牛毛。但是要認識〈七星劍王〉本身,機會可是少之又少。
對〈七星劍王〉來說,應該也是想見上一次面也好——
珠雫走上前——
(我現在雖然是習慣了,不過剛開始還是嚇了一大跳呢。)
「喂——這裏這裏!」
諸星嘆了口氣,似乎真的覺得很可惜。
「好了,時間也差不多了,我們該出發了。這個時間的商店街雖然不如東京,但人也是多得很,小心點別走散啦~」
「嗯,她搞不好當天才會滑壘抵達。」
對方的招呼非常有禮貌,有棲院沒道理拒絕。
A級騎士〈紅蓮皇女〉。
因此有棲院也主動報上姓名,握住諸星的右手,回禮示意。
「多禮了,人家名叫有棲院。」
〈落第騎士〉比起一個人集中精神,寧願將時間優先分給感興趣的事物。
於是三人一走出旅館大廳——
有棲院原本是代表選手,照片應該早就外傳了。不過諸星似乎不記得有棲院的長相。
「雖然你可能認識我,不過我還是自我介紹一下好了。我是武曲的諸星。」
「人家纔不會對直男出手呢。」
「啊哈哈,好青澀的反應,真可愛~」
「不過人家也沒想到,竟然是明天有比賽的人邀我們出去呢。」
四人下了電車,在諸星的引導下穿越拱廊,走向商店街。
一輝見到諸星忽然眼神飄移,舉止怪異,不禁疑惑地眨了眨眼。
諸星的反應與數個月前的自己對照起來,一輝不由得感到懷念。
「呵呵,對不起。諸星,別太害怕,人家只是開玩笑而已。」
(看着他,會想起我第一次見到艾莉絲那時候呢。)
「…………?」
「咦?諸星學長,你剛纔說什麼……」
「嗚哇哇哇喔!」
也就是說,只要輸一次,比賽就到此爲止。因此所有的比賽,選手都必須維持最高的集中力接受挑戰。
諸星有些困惑地回問有棲院:
不過諸星沒讓一輝多想——
在初戰的前一日,大部分的選手都會拿來集中精神。
自己昨天也是想親眼見見未來的對手,纔會參加宴會。諸星應該也和自己一樣。
珠雫自己倒是希望今天一整天都不要有人去打擾兄長,讓他能平穩地度過戰前時刻。
諸星感受到有棲院火熱的視線,雙肩猛然一抖。
一輝單純只是感興趣。
有棲院纖長的手指輕輕撫過諸星的手背,緊接着,諸星忽然臉色發青,倒退三步。
和明天的對戰對手待在一起,會感到尷尬。不過眼前的這個男人幾乎不會有這麼單純的情緒。
「……說到粗神經,這邊這位也不輸人呢。」
一輝想試着接觸這些。
◆◇◆◇◆
「嗄啊!?」
一般來說應該都是如此。
諸星則是搖了搖頭。
她提到諸星時會語中帶刺,這也是原因之一。
他清了清喉嚨:
「笨的是你們啦,臭小鬼!比賽是明天啦!」
「小星!今年我們也很期待你拿優勝喔!」
「我們拿不到門票,所以沒辦法到場加油。不過大家會在商店街擺幾臺電視,起爲你加油!」
「哈哈哈!交給我吧!」
「小雄,我現在要去跟拓先生打麻將,你要一起去嗎?」
「不行啦,我現在要帶東京的朋友去玩,下次吧。」
「阿星!今年你也拿優勝的話,我就捏個鮪魚肚壽司請你喫!」
「大叔你說真的嗎!我記住了喔!絕對要請喔!」
「不過如果你輸了的話,我就把整條山葵醬塞進你鼻孔裏,給我做好覺悟啊!」
不分男女老幼,各式各樣的人都主動找諸星搭話。
有人加油、有人鼓勵、有人調侃——
每個人的口氣都不一樣,但是表情卻都滿是親切。
「諸星學長的人氣真旺呢。」
珠雫像是被眼前的景象嚇傻了,低聲說道。
「就算是史黛菈同學走在街上,也不會這麼熱鬧呢。」
「史黛菈雖然人氣很高,終究是留學生,在地方上還是贏不過現任〈七星劍王〉。」
七星劍武祭是個會進行全國轉播的祭典,學生騎士當然也有粉絲追隨。
而且不限於校內,校外亦然。
其中,七星劍武祭霸者——〈七星劍王〉所擁有的粉絲數量,又是特別龐大的。
「目前七星劍武祭上還沒有人做到二連霸的壯舉。他身爲家鄉的英雄,又是最有機會優勝的人選,大家也會對他抱持期待。」
(怎麼辦?)
一輝心想,如果有機會,他想問問諸星。
那並不是錯覺,但是既然無法追蹤,再怎麼在意也是徒然。
一輝這麼回答珠雫,接着快步追上落後的距離,跟上其他三人。
這棟建築物或許在一輝等人出生、不,甚至是一輝等人的父母出生之前就蓋好了。
此時,一輝突然停下了腳步。
「如果真的是這樣,那我也沒什麼好抱怨的了——嗯?」
「啊哈哈,是破舊吧。你可以老實講出來沒關係。這間店從大正時代就一直到現在了,外觀會這麼破舊也沒辦法。他們好像從那個時候就在賣御好燒了。」
「喔……」
「這麼說來,你是拉客到自己家裏的店啊?你、你真有一套啊~」
「也就是說,他靠着復健克服了無法行動的後遺症,再次迴歸戰場上。」
「最厲害的,是眼前這副景象。」
「……?哥哥,您說的『那種事』是什麼意思?」
「事實上,諸星學長在小學杯時期,曾經『引退』過一次。」
伐刀者能以魔力護身,基本上碰到這類事故都不會受太重的傷。但是這也是有限度的。
「或許他的運氣都花在有一個好妹妹,和一個可愛的女朋友身上囉?」
「呵呵,他也是個大人物呢。明明揹負着整個家鄉的期待,卻不見他患得患失。」
「不過人家很喜歡這種古老的日本建築喔。會給人一股鄉愁的感覺,很棒呢。」
「嗯,是啊。」
「他的傷實在太重了,就算使用再生槽之後,似乎還是留下很嚴重的後遺症。醫生甚至判斷他不可能再次行走。」
也難怪她會不知道。
「如果哥哥沒關係,那我就沒意見了。」
「……不,沒什麼。」
「他辦到了常人不能辦到的事,真的很厲害。」
「那就這麼決定啦!」
「不,珠雫。雖然這也很厲害,但我指的並非這點。」
對他來說,這或許是個痛苦的回憶。
他們相信〈浪速之星〉已經完全復活了。
一輝不小心說溜嘴的「那種事」,指的是諸星的過去。
「哥哥?怎麼了?」
終於抵達目的地的餐廳。
能克服無法再次行動的重傷,的確是很厲害。但是他不只如此。
一輝儘可能壓低音量,對身旁的珠雫解釋諸星這段有名的傳聞。
是什麼讓諸星能如此奮戰?
一輝完全同意有棲院的想法。
當時他以〈浪速之星〉的稱號,成爲名聞全國的年輕英雄。而在最後的決賽前不久,諸星卻不幸捲入電車事故中,身負重傷。
「在場的人們,誰都不怕諸星學長敗北。沒有一個人顧慮他的傷,也沒有人說着:『身體狀況如何』之類的慰問。他們心中——有着絕對的信賴。」
他們拉開有些卡住的拉門,進到店內——
「嗯?艾莉絲,怎麼了?」
門牌上——寫着「諸星」兩字。
一輝有些在意,便順著有棲院的視線看去。
他的道路,並非平坦易行的平路。
「不過我們也不知道其他店,應該沒關係吧。」
那是諸星小學六年級時的事。
「……的確如此,他竟然克服了無法自由行動的重傷……」
又或者是她其實聽過,卻因爲沒興趣,所以根本沒記在腦海裏。但不論如何——
不過珠雫對他人幾乎完全沒有興趣。
諸星曾經墜入萬劫不復的深淵,卻又東山再起,重新在人們心中築起屹立不搖的信賴。
一旦碰上電車脫軌這樣的大規模事故,就算有魔力護身也於事無補。
「我認爲他的成就……比起直線攀上頂點更加遙不可及,真的非常厲害。」
有棲院並沒有像珠雫一樣提問,看來他應該也知道實情。
這件事就是這麼有名。
有棲院忽然凝視着「一等星」房子外頭的某一處。
諸星領着一行人筆直穿越商店街,而目的地的店家就坐落在商店街出口的正前方。
「艾莉絲不是外國人嗎?」
有棲院喫驚地瞪大雙眼。諸星則是若無其事地笑着帶過。
「竟然發生過這種事,不過……他現在已經可以正常行走,也能戰鬥了呢?」
「唉呦,被你們發現了。本來想保密到你們進店裏,嚇你們一跳的。算了,既然發現了也沒辦法。沒錯,這裏就是我的老家。」
他們沒有絲毫質疑。
一輝感覺到這道視線,停下腳步,回過身去。
然後他花費四年的歲月,再次重返戰鬥的舞臺,終於在去年登上頂端。
他的視線停在入口處的一旁。那裏有個生鏽的郵筒以及門牌。
雖然一輝不是不能體會——
他發現了什麼?
——一輝這麼下定決心。此時,珠雫深深地嘆息道。
一輝這麼問道。諸星則是一副「完蛋了」的表情。
「唉……而這麼厲害的人,竟然是哥哥第一戰的對手。哥哥的運氣真的很差,看來您前世犯了相當嚴重的罪孽呢。」
這個要素,一定連接着諸星的強悍。
◆◇◆◇◆
不、他可是去年征服七星劍武祭的英雄,腳步怎麼可能會不穩。
他甚至一度墜落在谷底。
當地人依舊笑着向諸星搭話。一輝這麼說完,淡淡瞥向他們。
驅使他的核心,內心深處的原動力,究竟是什麼?
這是一間兩層樓的老舊木造民家,入口掛着紅色暖簾,上頭大大寫着「一等星」。
「這裏、這裏,我們到啦——!」
這件傳聞相當有名,一輝也不是想刻意隱瞞。
「那我們快點進去吧。人家光是站在外面就一直聞到香味,肚子都快餓扁了。」
「話雖然是這麼說,不過你們大可放心,我家的御好燒絕對是第一好喫的。怎麼能讓大老遠跑來的客人喫難喫的東西咧?你們不但可以喫到好喫的御好燒,我家也有錢賺,一石二鳥不就萬萬歲嗎?這也就皆大歡喜啦!」
「……總覺得整間店的裝潢非常特別呢。」
「這裏就是大坂、不,是日本第一的御好燒專賣店,『一等星』!」
漆黑的木造牆面,看起來有種異樣的威嚴。
看來堅毅無比的商人魂就是像他這種人啊。
「啊哈哈哈!這是當然,我可是浪速的商人,有利可圖怎麼能放過!」
「他說了一大堆,不但語氣可疑,內容也全都是對他有利。我們真的能相信他嗎?乾脆現在去找其他店會不會比較好?」
「咦……啊、原來如此,珠雫不知道啊……」
不過,視線早已斷絕,對方的氣息也被傍晚的熱鬧氣氛掩蓋過去,無法追蹤。
珠雫的神情滿是懷疑。
一輝聽見珠雫的疑問,不禁皺起臉,暗叫不好。
「咦?『諸星』……這裏該不會是諸星學長的家吧?」
一輝實在難以判斷,不知道能不能在諸星面前提起這件事。
而這道視線,強烈的彷彿在瞪視着一輝。
「當然,他不可能抱着這樣的身體上戰場。所以〈浪速之星〉最後的小學杯因此棄權,同時也逼不得已地從戰場上離去。」
就在這段小插曲的同時,一行人穿過商店街——
〈七星劍王〉諸星雄大並非平順地行走在榮耀的道路之上。
也就是說——
諸星走在一輝等人前方,他的步伐踏實,看不出絲毫不穩。
往來的人羣之中,忽然有道視線刺向他的後頸。
「他真的是個很厲害的人——明明遭遇過那種事,卻還能獲得這麼多人的期待,他也一一揹負他們的期望。」
「嗯?」
不過幸好諸星現在正在回應粉絲們的加油聲。
「人、人家應該有日本血統、應該啦!所以會有感觸嘛……咦?這是?」
「哇啊……」
醬汁濃郁的香味緩緩掠過鼻腔。
這刺激食慾的香味,比在店外聞到的還要濃上數倍。
珠雫平時對食物不太執着,但這下子連她也不自覺地說出心聲。
「這味道聞起來,感覺很好喫啊……」
「真的,而且店裏也是生意興隆呢。」
就如有棲院所說,現在距離晚餐時間還算早,店裏卻非常熱鬧。
幾乎所有的座位都坐滿客人,要求點菜的呼喚此起彼落。
先不說這間店是不是大坂第一,既然店裏生意這麼好,食物的味道應該差不到哪裏去。
正當滿溢店裏的香氣擄獲了一輝等人的心——
「喂——老媽!」
吵雜的店內響起諸星響亮的呼喊。
一名中年女性原本在鐵板前翻着大量的御好燒,此時她忽然抬起頭,與諸星相似的尖銳雙眸瞪得老大。
「咦?你爲什麼在這裏?不是說大賽結束之前都要住旅館嗎?」
「我回來看看最親愛的老媽啊。」
「惡!少開玩笑了!我雞皮疙瘩都要掉滿地啦!」
「有必要說成這樣嘛!?你這老媽真是不值得孝順耶。」
「我可是終身工作養活自己,纔不需要乳臭未乾的小鬼幫我擦屁股。」
「這裏是餐廳耶!少提什麼屁啊屁的啦!」
「小屁孩就是小屁孩,真是沒辦法。各位說對不對啊?」
『各位的座位在這裏,請坐♪』
『那讓我帶你們到座位那邊~』
寫下了俏皮的話語。
不過小梅的喫驚只有短短一瞬間,馬上變回職業笑容。
突然間聽見對方沒辦法說話,一輝一時之間有些困惑——不過當他見到兩人和樂的交流,也自然地露出微笑。
(……這該叫我做何反應?)
諸星雄大的妹妹·小梅點了點頭,順着母親的指示,走到一輝等人面前。
……到最後,還是被強迫接受了。
——小梅~帶客人到座位去~」
在場的客人見到這番對話,紛紛大笑。
「哎呀,你不一起喫嗎?」
諸星的母親似乎靠着短短的對話,就明白事情經過。
「是啊,她是我妹妹,叫做小梅。不過她和我不一樣,不是伐刀者。」
「好的,謝謝您。」
「我在旅館認識一些東京人,我帶他們來逛逛。難得來一趟大坂,當然要讓他們喫看看大坂最好喫的御好燒啦!」
『人家比較淑女嘛。』
她露出溫和的笑容,翻開素描本,接着把上頭圓潤可愛的字跡秀給一輝等人看。
小梅則是飛快地揮動手上的筆。
一輝的語氣帶了點顧慮。但諸星則是毫不在意,語氣明亮地回答。
「這樣不太好吧。我們自己會付賬的。」
不只是一輝,後頭的兩人也因小梅意外的舉動滿臉疑惑。
(嗯?)
「不過今天人真多啊,有空位嗎?」
光是從旁觀看,就看得出他們非常忙碌。
諸星看了看店內的狀況,這麼喃喃自語道。
「小梅,帶客人到角落那一桌去。」
「她只是不能說話,別太在意啊。」
諸星似乎也猜到一行人的反應,馬上從旁補充說明。
小梅將一行人的餐點寫在素描本上,讓他們確認過之後,便回到廚房裏。
珠雫突然做出這番莫名其妙的發言。
「抱歉啦,明明是我主動邀你們來的。要點什麼,跟小梅說一聲就好。今天我請客,別太客氣,喜歡喫什麼就點什麼。」
「…………!」
「哎呀,不過啊。我今天明明來得算早,怎麼還是這麼多人啊?」
「啊,所以才用筆談啊……」
「哎呀,這孩子真可愛。她該不會是你的妹妹吧?」
一輝雖然打算推辭——
這樣不拘小節的氣氛,很像是大坂會有的小鎮風格。
諸星長得很像母親,不過小梅就和諸星長得不太像,可能是比較像父親。
要搞清楚珠雫的心思真的挺困難的。
這名少女留着妹妹頭,看起來很年輕,大概才中學左右,不像是店員。

看來諸星之前說的話全是玩笑,他一開始就打算請一輝等人喫一頓了。
兄長用指尖戳了戳小梅的額頭,小梅則是露出愉快的表情。
珠雫的表情感覺有些不自在,卻又開心地綻開笑容。
「咦……」
於是小梅領着三人,來到店裏頭的桌位。
諸星肯定了有棲院的猜測。
一輝等人道了聲謝,便各自入席,隨意點了些料理。
「正好現在空了一張桌子,讓他們坐那裏吧。
「阿姨不知道這算不算大坂第一美味,不過阿姨會很努力地做菜,你們好好期待啊。」
「畢竟她是我唯一的妹妹嘛,而且又可愛得很呢。」
珠雫喫驚地瞪大雙眼,這麼說道。諸星則是像個惡作劇成功的少年,愉快地笑着:
「你好意思說,明明是個任性小鬼。」
「歡迎你們,我是雄大的母親。勞煩你們遠道而來了。」
「啊,不會,您多禮了。」
「那當然是開玩笑啊。關西人笑着的時候說的話,最好都不要當真。」
的確,店內明明不算小,現在卻幾乎沒有空位。
三人目送她離去後,在座位上放鬆,等着餐點送來。
「小梅,之後就拜託你啦。」
小梅大大的雙眸圓圓睜開,默默地露出喫驚與疑惑的神情。
「我說了沒關係。我可是三年級的學長喔,要乖乖聽學長的話啊。」
而小梅自己在素描本上:
於是一輝語帶顧慮地回答。諸星則是微微彎身致意。
『歡迎光臨♪』
他們昨天才第一次見面,實在不好意思讓幾乎是初次見面的人請客。
看來素描本上已經寫好常用的字句了。
不過這樣一來——
他疑惑地轉過身——
「不,可是……」
「我也是唯一的可愛妹妹喔。」
此時,一輝忽然感覺身後有人在戳他的背。
「她是看到我明天的對戰對手來了,嚇了一跳吧。」
她舉止優雅地行了禮,接着從和服的寬袖中取出素描本。
「沒錯,不過她的問題也不是出在身體上,似乎是精神上的毛病。」
「你們感情很好呢。」
鐵板的每個角落都在運作,升起冉冉白煙。
「這樣啊……嗯——那我也來幫忙比較好。抱歉啊,只能招呼你們到這裏了。店裏有點忙,我得先去幫我老媽的忙。」
她停下手邊的工作,滿是汗水的臉龐親切地揚起微笑。
「謝謝。」
小梅目送諸星離去後,再次面向一輝等人。
不能和諸星聊天的確有些遺憾,但要他在這種狀況下招呼自己,一輝也會覺得不好意思。
「原本是這麼打算的啦,不過現在客人有點多。」
「我明白了,你先別管我們,去幫忙你家人吧。」
諸星見到妹妹點了點頭,便將一輝等人交給妹妹,重新綁緊額上的頭巾,走向煎臺。
諸星這個男人各方面都很強硬。
『這些人都是從郊區來看七星劍武祭的。今天有好多客人都是生面孔。』
諸星用拇指指着後頭的一輝等人。
……她該不會在和諸星兄妹抗衡吧?
她翻開素描本的頁面,秀出上頭的訊息。
「哎呀,原來是這樣。」
「沒關係啦,也不是什麼很貴的東西。」
諸星的母親指揮着店內。
「唔~~~~!」
而她和一輝對上眼的瞬間——
她簡單寫下今天店裏的狀況。諸星看完後決定:
從這點就看得出她是商人的女兒。
「啊,原來如此。」
一輝疑惑地歪了歪頭,不知道發生什麼事。諸星則是從旁補上一句:
一輝雖然搞不清楚狀況,但還是模仿諸星,戳了戳珠雫的額頭。
「所以咧,你到底回來幹麼?」
但這也難免,畢竟沒多少店員是用筆談來招呼客人。
而一名穿着和服與圍裙的少女聽見她的指示,小跑步接近一輝等人。
「哎呀,你不是想拉客嗎?」
——就在此時。
「什麼啊。所以霧子小姐沒有和諸星交往啊?」
「所以我不是說過很多次了嗎~而且他根本不是我喜歡的類型。」
後頭的座位傳來這樣的對話。
那是兩名女性的聲音,而其中一人的聲音……一輝昨天才聽過。
一行人心想:「該不會是……」同時看向餐桌。
對方似乎也發覺一輝等人,便轉過頭來:
「咦?」
「啊——」
「哎呀呀。」
五人的視線同時交會,而對方的身份正如一輝所想——
「藥師學姐!」
那是〈白衣騎士〉藥師霧子,以及強化集訓也來過的記者,武曲學園新聞部的八心。
◆◇◆◇◆
一行人在意外的場合無預警地再會。
這實在太偶然了。如果是大賽會場附近或旅館的餐廳倒還好說,大坂市中心的麪粉類食物的店面可是多如繁星,他們萬萬沒想到,會在同一間店裏遇見其他學校的七星劍武祭代表生。
一輝一開始是這麼想的。不過他聽完對方的解釋之後,才發現這並不是偶然。
畢竟——
「咦!?醫好重傷的諸星學長的醫生,就是藥師學姐?」
「是啊,這也是意外的緣分呢。」
霧子並不是來這裏喫御好燒,而是來見諸星。
不過,他馬上又沉下臉。
「呵呵……不過諸星可不像你們所想的,只是粗線條而已喔。」
一輝正想思索霧子話中的含意——
舞動的柴魚散發出美味的香氣,促使其他人拿起免洗筷。
這種健康檢查,最後一定會診斷出高血壓。
「諸星學長還沒完全痊癒嗎?」
「是這樣啊……太好了。」
「別開玩笑了,那男人眼神兇惡得要命,看起來跟野獸沒兩樣,完全不是我的菜。人家喜歡的類型啊,是像黑鐵同學這樣外貌可愛的小弟弟呢。」
「的確,普通人不會這麼做呢。」
「話說回來,小凪你們也是被諸星帶來這裏的嗎?」
珠雫彷彿要護住一輝似的,從有棲院身旁移動到一輝身邊,介入兩人之間。
珠雫前方的霧子忽然——
「不,與其說是意外,藥師學姐不是和諸星學長同年……你應該沒有醫生執照吧?可以做這種事嗎?」
一輝不刻意追究,單純只問霧子今天在場的目的。
不過霧子馬上否定了一輝。
「事情就是這樣,我只是想做個事後診療以防萬一,不過他卻不在旅館的房間裏。後來去問了城之崎同學,才知道他回老家了,我纔來他家。不過我是搭計程車來的,似乎比他早到了一點……真是失策呢。都怪我太早到,這邊這位記者小妹才起了莫須有的疑心。」
「果然是這樣。」
「哎呀,你怎麼知道?」
一輝當然覺得有關係,不過太深入這個話題,感覺只會倒大楣而已。
(相反?)
尺寸雖然敵不過史黛菈,不過那成熟女性特有的性感魅力依舊重擊了一輝的眼球。
「小梅是有告訴我醫生來了,不過沒想到你也在啊,八心。」
「……堂堂接受招待的你也沒資格說人吧。」
「哈哈……我知道自己很粗神經啦。」
諸星端來了餐點,同時他的驚呼也中斷了一輝的思考。
「什麼意思啊?」
「喔喔,聞起來好香……而且上頭的柴魚真的在跳舞呢。」
正當一輝腦中一片混亂的同時——
有棲院出身外國,這是第一次見到真正的御好燒,頓時興奮了起來。
霧子說完,便恨恨地望着八心。
諸星將五人份的料理放在兩個托盤裏。當他送到桌邊時,見到在場的面孔,忽然高聲驚呼。
難得能和〈七星劍王〉一戰,要是對方因爲舊傷導致體能受損,未免太過遺憾。
霧子依舊對一輝拋媚眼,珠雫便瞪着霧子:
「少說傻話了。我這種程度就會嚇傻的傢伙,怎麼可能出賽七星劍武祭。對吧?」
她這麼低聲呢喃道。
同樣出身武曲學園的八心聽見如此負面的字眼,不禁皺起眉頭。
諸星一邊惋惜地低語着,一邊熟練地將料理擺上兩張餐桌。
諸星被八心這麼一說,不禁失笑。
「不,不,話雖然是這麼說,不過諸星不是老早就痊癒了嗎?你還這麼老實地跑到舊病患的家裏,看起來就像是醫生與病患之間有一腿嘛。緋聞的味道重得跟瑞典醃鮮魚一樣,我怎麼能不問呢?」
一輝這才放下胸口的大石。
(話又說回來,健康檢查還能增添什麼服務啊!?)
一輝這陣不安,是出自於擔心諸星的健康。
出外診——一輝聽見這個名詞,胸中忽然一陣不安。
一輝打從心底慶幸史黛菈不在場。
從稍早聽見的對話看來,八心似乎懷疑霧子和諸星有什麼不良異性往來,正在猛烈地追問。
一旁的八心……忽然詢問有棲院:
「與其說是來看病患,不如說是出外診呢。」
「咦?」
不然也不會想以F級的身份挑戰〈七星劍王〉的寶座。
「小狗仔,那是因爲你平時壞事做多了。你沒有給醫生和黑鐵他們添麻煩吧?」
(是、是這個問題嗎……)
「沒事的,他早就完全痊癒了。不過他進行的療程相當勉強,這只是我個人進行的事後護理。畢竟我也不希望自己治療過的病患出了什麼差錯呢。」
諸星聽見一輝的回答,滿足地露出「看吧!」的表情。
「我又沒有強迫他們,沒差吧?」
「你應該有比較好聽的說法吧!?」
「呃。」
這畫面實在太過沖擊了。
八心回答得實在太理直氣壯,霧子不禁目瞪口呆。
一輝聽見自己忽然被拿來比較,不免失聲驚叫。
「我纔沒有給他們添任何一點麻煩。」
「諸星他該不會常常帶人來吧?」
感覺很像諸星會做的事,他就是給人一種豪傑的印象。
「嗯,不過也不到常常啦,每當其他學校有很強的學生過來進行交流戰,他偶爾會帶他們過來。這也是諸星獨特的歡迎方式啦,歡迎強敵們大老遠來到大坂這樣。我猜想今天也會這樣,所以就半是期待地跑來蹲點,搞不好會聽到什麼有趣的事。不過,我沒想到他竟然挑一個明天要一決死戰的對手來,真的是神經太大條了。」
不過從八心略帶肯定的口氣聽來——
擺在一輝面前的是豬肉蛋。
「……不過難得聚集這麼有趣的成員,我也想坐在這裏啊。這時候還得工作,真是太倒楣。」
「低俗的女人有史黛菈同學一個人就夠多了。」
有棲院沒理由隱瞞,老實承認。
「呵呵,是啊。他的確不會……倒不如說是相反。」
(我纔不想被這個人說粗神經啊…………)
霧子的回答半是肯定半是否定,她曖昧地點了點頭:
◆◇◆◇◆
「讓你們久等啦。這是你們點的三份豬肉蛋以及兩份豪華海鮮。」
「哈哈……該怎麼說,您真是倒楣啊。」
「嗚哇!嚇我一跳!怎麼變成一大團人了!」
「什麼啊?你該不會是說他想請黑鐵他們喫一頓美食,然後明天戰鬥的時候以此要脅他吧?諸星這種人纔不會有這種小聰明咧。」
相反是什麼意思?
「至少我確實不是被強迫來的。」
她早就超越粗神經,根本是厚臉皮了。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他今天會招待黑鐵他們來,的確也有歡迎他們的意思……不過他應該另有企圖。」
「難說喔。你長得那麼兇惡,搞不好人家只是不敢拒絕而已。」
一輝這麼心想——
「嗯哼♡……要不要讓大姐姐幫你來個賽前健康檢查呢?我會給你很多特別服務喔?」
「所以……藥師學姐只是來看看以前的病患嗎?」
「話又說回來,你纔沒資格說我。明天就要比賽了,你竟然還把下一場對戰對手抓來家裏,太沒常識了吧。」
「呃……也就是說,這次外診是出自藥師學姐個人的好意嗎?」
尺寸約有一個小披薩大,份量非常充足。
「就是說啊。」
「企圖?」
霧子略帶熱度的眼神掃過一輝全身,並且緩緩轉過身,特地解開白衣,換了個坐姿,隱約展露自己傲人的胸部線條。
不過對方見到一輝如此清純的反應後——
「耶!?」
(不過,歡迎敵人啊……)
「反正都治好了,有什麼關係呢?」
「很抱歉——」
「沒錯。」
「你真沒禮貌,看到少女的臉蛋,竟然只有一聲『嗚哇』。」
霧子方纔說的「企圖」,究竟是什麼意思?
一輝雖然有點在意,但是看現在的氣氛,似乎不適合繼續這個話題。
(也不可能當面問諸星學長本人『你到底有什麼企圖』啊。)
那麼自己也就先填飽肚子再說。
一輝想法一轉,也拿起自己的免洗筷,望向擺在自己面前的大片豬肉蛋。
此時,一輝忽然察覺有異,這和他以前在東京見過的御好燒,似乎有些不太一樣。
(啊,原來如此。)
「這間店的桌子上沒有鐵板呢。」
「是啊,要是裝了那玩意,瓦斯費可不得了,而且會只有單面煎過頭。雖然有鐵板會比較有氣氛,不過我們家是沒有啦。我們煎出來的御好燒已經是最美味的熟度,所以希望客人能直接享用啦。」
原來如此,不愧是號稱大坂第一,他們也是有各種考量。
那麼他也應該趁熱享用這份完美的料理。
一輝這麼心想,便用筷子將自己那份豬肉蛋切成適當的大小。
「那麼,我開動了。」
他對請客的諸星道聲謝,將料理送進口中。
接着在舌上輕輕一嚼,下一秒——
(喔喔……!)
一輝讚歎地睜開眼。
的確,這和以前在東京喫過的御好燒完全不一樣。
非常美味,完全是不同層次的美味。
這味道的主角並不是醬汁或豬肉,而是面底。
「哦哦,你的味覺很不錯嘛。正確答案,我家的御好燒就是加了起司來提味。」
一輝和諸星一樣,將之視爲無上的榮耀。
她理所當然地答道。
一輝感受着胸口一掠而過的寂寞,這麼在心底起誓。
不過是個忽然冒出來的F級,被人小看是理所當然。
一輝不懂他的意思,直接回問諸星。諸星則是點點頭:
主要的味道是高麗菜的新鮮甘甜,以及面底本身柔和的甜味。
(——應該就是諸星用來『提味』的材料,產生了這份深度。)
眼前的強敵視自己爲強敵,要求自己全力以赴。
最後得來的勝利,對他來說纔是有意義、有價值的。
(正好相反啊……)
一輝仔細品嚐確認,認爲餘留的甜味和起司蛋糕有些類似,便如此回答。諸星佩服地開口:
珠雫雖然食量不大,對美食卻很講究,能讓她讚賞到這個程度實在不容易。
而且面底裏的高麗菜,喫起來非常新鮮、甘甜,細細品嚐之後,能感受到更深一層的醍醐味。
「————!」
高麗菜的甘甜,應該是能清爽滑進喉嚨中的味道。
「真是的,艾莉絲跟哥哥還喫到兩片,喫太多了啦。你們又不是史黛菈同學。」
一輝被這麼一問,這纔將意識集中在舌頭上,一邊咀嚼一邊思考。
不過就諸星的說法,這一點點的起司,就能爲料理增添風味與深度。
有棲院和珠雫似乎都非常喜歡這道料理。
「沒錯。人喫了好喫的東西,就會有幹勁對吧?所以你今天就好好養精蓄銳,明天就以最好的體能和我比賽,而且要好得無與倫比啊!這樣我也請客請得值得——我要是能擊敗這樣的對手,就更能證明自己的強大。」
「那麼,你就在明天的比賽裏還我就好啦。」
而他從剛剛開始就很在意一件事,於是詢問走在一旁的霧子。
這正是〈七星劍王〉諸星雄大的騎士道。
明明是七星劍武祭的前一天,諸星卻花了自己的時間,帶一輝等人來到這裏,一輝真的非常感謝他。如果還讓諸星請客,一輝實在過意不去。
「呼~人家好久沒喫得這麼撐了。」
他們還在學校的時候總是寸步不離,一旦分開,反而更覺得寂寞。
不過霧子經他一問,看起來卻一點都不慌張。
一輝不禁懷念起她們之間的喧鬧。
「嗯哼♡像我這種程度的水術士,就算隔着衣服,也能輕易觀察出血液與淋巴的流動——只要我想,甚至能從體液的流動讀出對手的想法,也可以干涉體液的流動,控制對方的身體呢。」
一輝也理解霧子的意思。
「的確,肚子有點難過。」
然後明天我會毫無保留地恩將仇報。」
「難得能在最棒的舞臺上一決勝負,不論是我或是對手,我都不希望留下遺憾。所以明天,我們就彼此全力以赴吧。〈無冕劍王〉,你說好嗎?」
「咦?什麼時候?」
諸星見狀,開心地大笑。
而曾經立於頂點的男人,願意認真與這樣的自己相對而立。
霧子本來的目的是爲了幫諸星做檢查,但是直到最後,她只喫完了晚餐,就跟一輝一行人一起離開店裏了。
雖然一輝沒有別的比較對象,不知道「一等星」的御好燒算不算是大坂第一,但這道料理是貨真價實的美味。
沒錯,正如有棲院所說。
「唔嗯——……這該不會是起司吧?」
諸星則是露出親切的笑容,對一輝這麼說:
而這份御好燒最大的特徵,就是以醬汁的鹹味引出並提升這些甘甜。
「提味嗎……」
正燃起熊熊的鬥志,這份鬥志強得足以使人寒毛直豎,幾近於殺意。
起司加入的量不多,所以起司的味道並不會蓋過其他材料。
一輝察覺他隱藏在心中的鬥志,同時——
身爲騎士,身爲習武之人,這是無上的讚譽。
「啊哈哈哈!你們看吧,我就說很好喫了~我們家的御好燒還加了特別的東西提味呢。黑鐵,你喫得出來嗎?」
下次要帶上史黛菈。
一輝心想她該不會是忘記了,所以纔開口詢問。
「哎呀,我已經做完檢查了喔。」
但是還不只如此,裏頭還藏着意外的「深度」。
「人家聽到『拉客』這個詞的時候,還有點不安,不過這道料理喫起來真的很滿足,有跟來真是跟對了。」
「那個、諸星學長,這麼好喫的東西,讓你請客不太好吧?」
仔細一瞧,諸星親切的笑容之下,那雙眼瞳的深處裏——
史黛菈與〈夜叉姬〉的修行,不過才過了一週又幾天。
一輝等人在那之後,又在「一等星」裏待了一個小時左右,才離開了店面。
(……今天要是史黛菈也在,一定會更熱鬧吧。)
(要是讓史黛菈聽見,恐怕又要吵起來了呢。)
沒錯。諸星的企圖,並非是想借着善待對手,以便在戰鬥中取利。
對手的輕忽大意,或是惡化的體能導致僥倖獲勝,對諸星來說根本毫無意義。
一輝求之不得。
他希望與狀態極佳的對手,來一場拼盡全力的死鬥。
他儘自己所能款待自己的對手,幫助對手頤神養氣——希望對手在即將到來的戰鬥中,以最佳的狀態與自己戰鬥。
諸星並沒有說謊。
「不過總覺得是我們佔你便宜,很不好意思……」
一輝此時才發覺一件事。
事實正好相反。
◆◇◆◇◆
「……要是這樣,我會很榮幸讓你請這一餐。
「你不是要幫諸星學長做檢查嗎?怎麼跟我一起走出來了?」
其他兩人也滿足地塞了滿口熱騰騰的御好燒。
「哇啊!這太好喫了!對不對,珠雫?」
「嗯?什麼是呢?」
雖然諸星希望一輝等人能坐到他有空爲止,不過等到他們喫完晚餐,店內的客人依舊不減反增。諸星看起來也實在空不出時間,他們再這樣坐下去,要是妨礙店裏做生意就更不好意思了。
那麼,他沒有理由拒絕這份企圖——!
「儘管來吧!」
「話說回來,藥師學姐。」
所以一輝心想。

(今天能來到這裏,真是太好了。)
她一定會很開心。
賭上全力一戰之後,所獲得的這份勝利。
一輝在意的事就是這個。
尤其是珠雫,她難得地多話了起來。
(等到大賽結束之後,再來諸星學長的店裏吧。)
咀嚼併吞下喉嚨後,依舊殘留在口中的甘美。
這句話,代表站在學生騎士頂峯的〈七星劍王〉承認了身爲F級騎士的一輝。他認同一輝是一個值得全力以赴的對手。
「名副其實的『提味』呢。」
一輝得知諸星的心意後,深切地這麼認爲。
「沒關係,沒關係。而且是我帶你們來的,如果我還跟你們收錢,老媽會狠狠教訓我一頓的,所以你們別太在意啦。就當作是我歡迎老遠跑來大坂的勁敵囉!」
能來真是太好了。一輝真心這麼認爲,而正因爲他這麼認爲——他問向諸星:
一輝等人在東京喫過的御好燒,和眼前的料理根本有云泥之別,完全是不同的料理。
彼此全力以赴。
「……嗯,和在東京喫過的御好燒完全不一樣呢。東京那裏的御好燒只有醬汁的味道,非常鹹,可是這裏的御好燒卻很甜,感覺醬汁的鹹味襯托着面底的甜味。不過份量對我來說有點太多了。」
「在比賽裏?」
這份甘甜,並非只有高麗菜。
「不,如果是史黛菈的話,兩片還不夠呢。」
「好厲害……!」
一輝不自覺地驚呼出聲。
「原來如此,昨天你就是這樣封住多多良同學的行動……」
「正確答案。這個技術原本是爲了輔助病患的復健,用來教訓傻瓜也很好用呢。而且……」
「而且?」
「隨心所欲的操縱他人是一件很愉快的事喔。」
霧子露出非常開心的笑容,嘴裏說的事卻恐怖至極。
一輝在心底悄悄發誓,絕對不想讓她爲自己看病。
「所以諸星學長的檢查結果如何呢?」
他問了檢查的結果。畢竟一輝明天還要與諸星一決勝負,他當然很在意諸星的身體狀況。
霧子聞言,則是有些自傲地回答:
「他健康到讓人傻眼的地步,所以你放心好了。也可以說是幸虧我治療過他吧。」
「也就是說,諸星學長現在狀態極佳囉?」
「可以這麼說……你第一戰會很辛苦喔。」
霧子的語氣聽來相當憐憫一輝,不過一輝本人當然不這麼覺得。
倒不如說他很興奮——要是對方狀況不佳,也不值得他恩將仇報了。
五人就在這段對話之中穿越了商店街,來到車站。
「只有我不是回旅館,所以我就先走啦。」
「要不要我們送你一程?」
有棲院擔心八心一個人回家,這麼提議道。不過她卻拒絕了。
那個男人的『企圖』深處,他的本質並非只有黑鐵那樣的上進心與鬥爭心。
「一輝,要不要人家陪你一起去?」
「沒辦法,只好放棄把這件事寫成報導了。」
「不,我就不搭電車了,我打算走路回去。」
八心挖到了意想不到的大新聞,表情顯得閃閃發光。
「唔——小氣鬼——」
「看你這麼正經,是什麼事?」
「不過——光是如此,他是贏不了諸星的。」
這件事沒有目擊者,自然也不會登上新聞。
若非如此,諸星是說不出「希望對手用最佳的體能與自己一較高下」這種話的。
「沒關係啦,現在時間還不算太晚,而且我好歹也是個學生騎士啊。」
「呃————」
她這麼說道。
一輝明天一定會以最佳的身心狀態,去面對與諸星的戰鬥。
一輝聽見八心的疑問,喫驚地瞪大雙眼。
「不是啦,我想得太天真了,兩片御好燒果然還是太多。我想稍微運動消化一下。」
「所以我說你先冷靜點啦!」
「是啊。」
「記不清楚?」
「我會讓你輸得很帥的!」
因此她也不再逼問,遺憾地垂下肩膀。
「事情就是這樣,我能告訴你的只有『我輸了』這件事而已。」
「你說一輝輕率,那抱持同樣心態的諸星和一輝有什麼不同?」
而他現在有機會在〈七星劍王〉身上測試自己的可能性。
光是如此,對總愛挑戰高難度的一輝來說,已經有了十足的動力。再加上對手也和自己同樣渴望着這場戰鬥……他應該是既開心又自傲,興奮得坐立不安了吧……他真的是很可愛呢。」
回旅館就算搭電車也要花上十分鐘,但對一輝來說,這點距離還不算什麼。
怎麼能讓人有這種誇張的誤會。
八心最後爲一輝加油了一聲,接着一個人走向公車站。
這纔是真正的理由。
「咦!你這是什麼反應!?該不會是真的吧!?你真的贏了嗎!?」
珠雫也瞭解這點。
「是啊,〈七星劍王〉的鬥志完全挑起他的精神了。不過這也難免,『希望他用最佳的體能與自己一較高下』,對方可是對他有如此美好的『企圖』呢。」
忘了自己以劍反擊世界最強劍士的那一瞬間。
「真、真的嗎?」
「的確啦,要是隻有這點情報,報導的氣氛也炒不起來……我可以用妄想補充嗎?」
八心接觸一輝的時間雖然短,但她也充分了解,一輝不是會說謊的人。
「呵呵,他應該是興奮難耐吧。
於是她踏出步伐,正打算離開一輝等人身邊,此時忽然想起了什麼,轉過身來。
「我的確是與她交手過,但是傳聞只有這部分是對的。我沒有贏,我在打鬥的途中就昏倒了……等到我醒了以後,人已經在醫院的病牀上。也就是說,是因爲愛德懷斯手下留情,我才能活下來。」
「諸星學長的鬥志也影響到我了呢。我有點坐不住,想稍微動一動身體。」
「不、不是不是!你先冷靜點!我的確是和愛德懷斯交手過——」
一輝不自覺流了冷汗,有點戰戰兢兢地催促她:
一輝的態度異常強硬,就算是八心也只能老實放棄。
每個人都因爲F級輕視他,不認同他。而他即使如此,依舊堅信自己的可能性。
事實上,黑乃救出一輝之後,雖然有將這件事告訴一輝,但在他聽起來卻像是發生在別人身上一樣,沒什麼實感。
不過這個提案——
八心一副要喫了一輝似地逼近,一輝雙手抓住八心的肩膀,好不容易安撫八心之後,這纔有辦法反駁這件傳聞。
「……不,你們大大誤解諸星雄大這個男人了。
他與〈比翼〉——世界最強的劍士·愛德懷斯之間的戰鬥,是在毫無人煙的校園中進行的。
「啊、嗯……聽說你和〈比翼〉打了一場,還打贏了,是真的嗎?」
八心恨恨地望着一輝,不過一輝絕不退讓。
八心似乎也認爲傳聞是假的,馬上就接受了。
要是讓她擅自塑造角色,不知道整件事會變成什麼樣的故事。
「您、您說輕率……?」
「是什麼樣的傳聞?」
在那之後的記憶幾乎消失了,他幾乎不記得之後自己是怎麼迎擊〈比翼〉。
「——這樣啊,好吧。」
他若是靠着這麼半吊子的情感……根本無法克服那樣的重傷。
珠雫聽見〈白衣騎士〉突然預言兄長的敗北,她不悅地質問道。
不過一輝則是語帶歉意地回答她:
「贏不了……您是說哥哥嗎?」
「不行。」
她語氣愉悅地低聲說道,有棲院也點頭表示同意。
所以一輝已經忘了。
珠雫與有棲院見到一輝開朗的神情,都能如此肯定——
身旁的有棲院急忙安撫珠雫,並且代替她反駁霧子。
珠雫見到兄長這副模樣——
一行人目送八心離去之後,珠雫向一行人說道:
霧子突如其來的一句話,兩人紛紛倒抽一口氣。
「反正我們都住在同一間旅館,我們就一起回去吧。」
「……不過,說真的,聽完剛纔的事,我對〈落第騎士〉的期待更高了!我很期待明天你和諸星的比賽喔!就這樣,拜啦!」
「爲、爲什麼!?我可不會在報導嘲笑你打輸了啊!?」
一輝沒有說謊。一輝只記得他使盡全力的〈毒蛾太刀〉輕易地被回擊,導致〈陰鐵〉碎裂。
「不行。」
「這可就幫了我大忙了。」
「那麼,我們明天比賽會場見!」
「當然,我會見好就收。」
沒想到連八心都會覺得誇張,這傳聞恐怕非常危險。
不過霧子卻靜靜地搖頭,否定了有棲院。
「只能說是心態問題呢。我覺得黑鐵是一名非常了不起的騎士,他能憑着F級的身份一路贏到七星劍武祭,由此就能得知他有足夠的氣魄與力量。更別說他在〈七星劍王〉面前,沒有露出絲毫的膽怯,甚至能正面挑戰對方。他的上進心是名副其實的……但是,他的心態依舊太過輕率了。」
「哥哥看起來好開心。」
「……不,不用了。艾莉絲,請你陪珠雫回去。」
一輝說完,便沿着八心離開時的另一側道路,小跑步離開。
霧子對此,只是緩緩眯起雙眼。
「爲、爲什麼您能這麼肯定!?」
「這樣啊,我明白了。哥哥,明天的比賽很重要,您要小心別太過頭喔。」
一輝這麼回問道。八心則是露出哭笑不得的複雜表情:
而且,比起這點——
珠雫似乎將之視爲對兄長的污辱,周身立刻釋放出顯而易見的殺氣。
「哎呀,我就算是隨處聽來的情報,只要有趣就會寫成報導。不過這個傳聞有點太誇張了,所以我想至少問一下實情。」
「咦?」
所以他沒想到竟然有人會問他那場戰鬥的事。
「爲什麼?走回去的距離還滿遠的喔?」
「是、是這樣啊。打贏這部分果然是假的……唉,也是啦。不過你和她交手之後竟然還能活下來,這也是大新聞了!那、那個!雖然你已經要回去了,不過可不可以麻煩你詳細敘述一下戰鬥的過程啊?」
所以她提醒一句之後就接受了。
「是啊……我記得自己被打得慘兮兮,不過到途中我幾乎是忘我了,尤其是最後結束的部分,記憶很模糊……」
「不,我拒絕不是因爲這個原因……只是因爲我記不清楚了。」
「抱歉,我辦不到。」
只有一輝回絕了。
「啊,對了。〈落第騎士〉,我有件事想問問你。」
「原、原來如此……」
而八心見到他的反應,搶先發作:
「哥哥的回答也難得帶了點挑釁呢。」
支撐他的事物,另有他物。
他會追求更強的敵人,追求純度更高的勝利,一切的理由都比一輝更加異質。
——那就是悲愴到極致的『義務心』。
想與強悍的對手來一場引以爲傲的勝負。想追求更高的巔峯。
……一輝要是隻會講這些天真的話,他是絕對贏不了諸星的。」
◆◇◆◇◆
另一方面,一輝與珠雫一行人分開後,一個人徒步踏上歸途。但是他並沒有直接走回旅館。
他的目的地,是遠離鬧區的某個小公園。
這個場所遠離了夜晚的喧囂。
耳邊只聽得見蟲鳴——
一輝站在原地,高聲說道。
「在這裏就算有些吵鬧,也不會有人來。你差不多該現身了吧?」
一輝說話的對象——正是他進到「一等星」之前感受到的,那道蘊含殺氣的視線。
同樣的視線從剛纔開始,就緊緊黏着一輝的後頸。
沒錯。一輝會選擇獨自回去,就是爲了與視線的主人交談。
〈七星劍王〉明明也在人羣中,對方卻能神不知鬼不覺,只將殺氣鎖定在一輝一個人身上,並且不偏不倚貫穿了他。
從這點便可窺探出跟蹤者的技術之高超。
而一輝的預測也相當準確。
跟蹤者從夜晚的黑暗之中,現身於一輝眼前。一輝一見到這個身影,倒抽了口氣。
「……沒想到會是你啊。」
和服的衣襬順着夜風飄舞。
「你專門在對手大意之時,趁虛而入,那些技巧、戰略——全都只是騙術。
此時雙方的距離相隔十公尺之遠。
因此一輝——
突如其來的命令,使一輝瞪大了雙眼。

不可能傷到對方——但是——
擁有強大的力量,理所當然能夠贏到最後。扭曲了這個道理的技巧,不過只是騙術罷了。
當王馬握住〈龍爪〉的瞬間,整座公園都在他的攻擊範圍內。
不論如何,光只有視線,就帶着非常驚人的壓迫感。
對他來說,「強大」指的不是「取得勝利的技巧」,而是「實際存在的力量」。
你以那微小的力量行騙,一路撿拾那些勝利而來。這種想法實在太過卑賤。
史黛菈依舊愛着這樣的我,希望再次與我一戰。
打從王馬出現在這個地方,他就沒想過這場邂逅能夠平穩結束。
只要像這樣一對一,正面相對,就能理解王馬那壓倒性的存在密度。
這一切全都歸咎於一輝,是他僞裝成強者,欺瞞了史黛菈。
「我什麼時候阻礙了史黛菈?那種莫名其妙的批評就免了吧。」
真的很過分。一輝以F級的身份,打算一路登上頂端。但是王馬的主張卻完全否定了〈落第騎士〉的存在。
史黛菈深愛着這樣的自己,就算是爲了她——
不論大太刀的進攻範圍多麼廣,隔着這麼長的距離,刀刃根本碰不到敵人。
那把比日本刀大上一倍,大太刀型態的固有靈裝——〈龍爪〉。
王馬如此斷言,同時逼近一輝。
一輝收緊心神,避免自己被他的壓迫感吞沒,正面承受了王馬的視線,開口問道:
「一輝,你現在馬上退出七星劍武祭。」
「…………」
「當然——今天來見你的目的只有一個,我有話要告訴你。」
「這是事實。〈紅蓮皇女〉就是敗在你這種螻蟻的腳下,纔會浪費數個月的時間,與你這種程度的傢伙比拚。一切的原因,就在於你的騙術。」
就算我真的只是個騙徒。
「你說什麼……?」
「有話要告訴我?」
細長的雙瞳,宛如刀尖般銳利。
王馬聞言,始終沉默的他終於開了口:
(他說得還真過分啊。)
首先應該得知的是這個。
它們很清楚。
「所以你就早點消失吧,蠢貨。〈紅蓮皇女〉不是你能高攀得上的。」
而且……就算大哥的價值觀是事實。
不過王馬並沒有特別失望,他似乎早就知道一輝不會老實聽從。
「————!?」
因爲這個男人不會沒事出現在一輝面前。
一輝聽完王馬的理由,換成他皺緊眉頭。
王馬的身高明明與自己相差不遠,他的身影看起來卻是大上一、兩倍。
一輝聽完王馬的解釋,淡淡地嘆口氣。
而且——王馬說了這樣的話。
王馬微微頷首,接着他以那低得足以從耳膜直搗臟腑的獨特嗓音——
實際上,她在那次襲擊中就讓我失望了。那個女人擁有與我相同的器量(A級),她的實力不可能僅止於此。」
他的眼神並不平靜。
眼神之中蘊藏的是殺氣,抑或是敵意——
王馬聽見一輝的質疑,露骨的焦躁使他皺緊眉頭。
爲什麼自己非得退出七星劍武祭不可?
「——王馬大哥。」
「我這個絆住史黛菈的男人,究竟是不是區區碎石,你就用自己的劍確認看看吧!」
一輝當然也察覺到了。
〈烈風劍帝〉黑鐵王馬首先取得先機。
她就算追着這種男人的背影,也不可能變強。
雖然大哥如此純粹追求「強悍」,的確很符合大哥的作風——
「你的存在,只會絆住〈紅蓮皇女〉的腳步。」
他不是別人,正是黑鐵一輝的親生哥哥,日本學生中唯一的A級騎士。
「這樣也不錯,淺顯易懂,我並不討厭你這點。」
他顯現出自己的靈裝,閃着黑曜光芒的刀〈陰鐵〉。
你的話無法動搖我的心。」
他早就做好覺悟了。
也就是說,王馬是以自己的價值觀批判自己。
話都說到這裏,一輝當然理解爲何王馬會說自己絆住了史黛菈。
在這漆黑之中,魔劍〈龍爪〉的刀身閃爍着淡淡熒光。只見他提起〈龍爪〉——
只有這句話……一輝不能曖昧地笑着帶過。
所謂的『強悍』,纔不是這種東西。
「……原來如此,是這麼回事啊。」
「真是愚昧。別誤會了,我不是在拜託你——我是在命令你。如果你聽不進去,那就動武逼你聽從,就只是如此而已。」
〈落第騎士〉與〈烈風劍帝〉——
王馬自黑夜中現身,他默默不語,眼神一味地刺向一輝。
一輝低身正打算奔上前。王馬手持〈龍爪〉,朝着一輝揮出一線橫斬。
於是,黑鐵兄弟的賽外對決,就此引爆!
下一秒,周遭的空氣瞬間繃緊,停留在公園樹木上的鳥兒紛紛逃離。
他冷冷地否決掉王馬的要求。
他只是一臉不耐煩,緩緩地顯現出自己的靈裝。
「吊車尾的落水狗,少學人齜牙咧嘴!」
他說,至今一輝和史黛菈一起度過的時光,根本毫無意義。
王馬大哥……對我來說,這就是全部,這就是一切啊。
他一定要讓王馬把那句話吞回去。
「我終於明白了,爲什麼大哥會說我絆住了史黛菈。但是……我沒必要配合大哥的價值觀。
兩人的戰鬥,就在市中心突然展開。
〈烈風劍帝〉——黑鐵王馬。
對一輝來說,他與史黛菈的相遇,與她共同度過的每一天,都非常的珍貴。
「所以,你找我有事嗎?有破軍學園的事件在先,你應該不是來找我增進兄弟情誼的吧?」
「唰!」
他這麼說道,語氣充滿強烈的逼迫。
◆◇◆◇◆
比起我與史黛菈的約定,大哥的話語甚至比隨風飛舞的樹葉還要輕。
王馬神情不滿地說出他的理由:
「不說出來你就不懂嗎?你還真是悠哉啊。」
「……我可以問理由嗎?」
不過,一輝當然不會接受這種主張。
與一輝相仿的容貌,以及面孔上的十字刀傷。這名跟蹤者正是——
「騙術……?」
不論如何,還是先聽聽他的來意。
不過一輝毫不動搖,甚至是浮現了無畏的笑容。
「唔!」
一輝原本低身衝向王馬,此時忽然急忙壓低身軀,趴伏在地上。
同一時間,冷冽的颶風從一輝的正上方吹過,砍倒了他身後一整排種植在公園中的樹木。
沒錯。鋼鐵刀刃的確傷不到對手。
不過風之刀刃就另當別論。
撕裂了大氣,在空氣之間製造真空的裂縫,以此爲刃。
〈真空刃〉——風術士的攻擊手段當中,最爲普遍的伐刀絕技(Noble Arts)。
王馬當然能夠使用。
「哈啊!」
王馬從遠距離揮動〈龍爪〉,真空之刃一刀刀襲向一輝。
足以撕裂大氣的斬擊。以〈紅蓮皇女〉史黛菈·法米利昂所使用的遠距攻擊〈妃龍大顎(Dragon Fang)〉爲例,真空刃的威力雖然比不上炎術士的遠距離技能,但卻具備了非常高的殺傷力。其速度超越音速,再加上肉眼無法識別攻擊本身,使敵人難以閃避。
不過——如此稀鬆平常的攻擊,可壓制不住〈落第騎士〉!
「呼——!」
一輝靠着肉身迴避那一刀刀隱形的大氣之刃,同時開始前進。
他的速度絲毫未減,輕巧地從無色刀刃之間滑過。
從他的動作來看,他很明顯看穿了那隱形的〈真空刃〉。
他是怎麼辦到的?
箇中奧祕,就在於一輝的視線前方。
他的着眼點並不在那隱形的刀刃上,而是王馬揮動的〈龍爪〉。
〈真空刃〉雖然是以超越音速的速度取勝,但是隻會在魔劍描繪出的軌跡,以及沿着軌跡本身直線飛來。
大太刀的刀長媲美長槍,王馬手持如此超重量級的武器,斬擊的銳度與速度卻遠遠超越一輝。
「…………」
「你的表情,看起來就是在思考雞毛蒜皮的小事。」
一輝從自己的經驗之中思索着應對方法——
「而我不打算在你這種程度的傢伙身上浪費太多時間,看着你四處逃竄也實在煩悶,乾脆設下時間限制算了。」
但是王馬的斬擊卻並非如此。他的劍路沒有一絲迷惘與動搖。
一輝能輕易卸除史黛菈散亂的力道。
纏繞在〈龍爪〉刀身上的翠綠螢火頓時變得鮮豔了起來——
「〈一刀修羅〉。」
強制奪走氧氣。
一輝見到這番光景,冷靜如他也不禁出了一身冷汗。
王馬的斬擊和史黛菈相同……這超重量的一擊是無法正面承受的。
而若是擁有一輝這般的動視勢力以及反射神經,根本不可能中彈。
一輝的黑刃必須劃開空氣,而白刃能夠毫無障礙地揮動,自然會更快。
「!?」
這也是相同的道理。
那麼只要看穿〈龍爪〉的角度,要回避攻擊本身並不困難。
暴風蹂躪了戰場。
王馬揮下的刀刃擊中公園的沙地——
唧哩…………
「唔…………!」
一輝不知道王馬行蹤不明的這幾年有什麼樣的遭遇,但是他已經比一輝記憶中的他還要強上數倍。
那麼,該怎麼做?
此劍所到之處,無聲無息,並且徹底斬飛地面上的一切。
一輝承認這點——於是放棄看穿王馬的力量。
他到底聚集了什麼程度的質量,才能做到這種事?
雙方在劍術上的實力應該相去不遠。
「哦……還沒接過一刀,你就察覺了我身上的異形嗎?雖說只是騙術,你倒也不是平白無故傷得了〈比翼〉。」
王馬這下也認清了,區區〈真空刃〉對一輝完全不管用。
應該要將敵人手中的牌看得更清楚。
「我說過了,你是無可奈何的。」
一輝不知道,他唯一明白的就是——
王馬操縱風,消除了空氣的阻力。
王馬的斬擊確實相當棘手。
理論就和閃躲槍彈相同。
一輝在轉瞬之間做出判斷,提前採取防禦姿態——
(如此超越常理的攻擊力……是那副身體才辦得到。)
運起遊走全身的魔力——點燃火苗!
(唔,遮蔽視野嗎…………!)
——王馬這個男人追求着純粹的「強大」,他不可能使用只會削減敵人戰力的招數。
一輝心中佩服這一招真是有效。
真正集中力道的斬擊,是不會引起震動的。
(自己面對這樣的對手,可沒機會藏一手啊。)
面對如此刀速,一輝在沒有啓動〈一刀修羅〉的狀況下,是不可能反擊的。
就如同王馬的斬擊,彷彿切果凍似地斬裂了大地。
(好快……!)
「哈啊——!!!!」
王馬聽見一輝的話語,忽然咧嘴露齒一笑。
下一秒,耳邊傳來的細微聲響宛如寒氣,令一輝渾身血液瞬間凍結——
「不過——你就算知道了,也無可奈何。我的異形與你的騙術不同,是純粹的力量啊。」
爲了迎擊直奔而來的一輝。
而這次揮動的不是風之刃,而是以鋼鐵刀刃揮向一輝的頸部。
一輝身軀差點被吹上天空,急忙以十指扣住大地。
又是〈真空刃〉嗎?
「!」
爲了從一輝手中奪走名爲「時間」的餘裕。
他放棄防禦,全力向後跳躍,避過王馬的斬擊。
(沒、沒辦法、呼吸…………!)
「王馬大哥,幾年沒見了,你實在變得很多啊。不……應該說變得太多了——那副身體究竟藏了什麼機關?」
——好了,該如何對付這宛如修羅的斬擊?
證明了她的力量收束不完整,浪費了多餘的力道。
但是下一秒,他馬上體會到自己有多麼天真。
他沒時間藏着手中的底牌,更何況——
沙塵藉着暴風,奪走了視野與行動力。
但當時是因爲史黛菈的實力尚未成熟,一輝纔有辦法防禦。
「這是……!?」
胡亂揮動的劍招,無法斬碎飛舞在空中的樹葉。
他並非第一次遇見無法承受的斬擊。
「…………!」
因爲大地震動的現象……是力量分散造成的狀況。
不過——
以前,史黛菈曾以宛如惡鬼般的臂力,擊出了足以粉碎大地的斬擊。一輝則是以柔軟的防禦術使其無力化。
不,他並非揮刀,而是高舉〈龍爪〉,刀尖彷彿即將貫穿夜月——
王馬的嘲諷打斷了一輝的思緒。
他同樣主動奔上前。
自己的力量原本就相對低劣,對上這樣的敵人可沒辦法藏着底牌不出。
「…………」
「予以封鎖——〈無空結界〉。」
王馬的嗓音冷冷地迴盪在夜空中,接着遠距離外的他有了動靜。
他頌唱附着魔力的咒文。
「你剩下的時間最少十分鐘,戰鬥中的話就是一分鐘左右。我沒有那個閒時間讓你在那邊珍惜少得可憐的力量,快點用上全力放馬過來吧。」
王馬掀起的上升氣流,一滴不留地捲走戰場上所有氧氣。
〈烈風劍帝〉的命令,讓〈落第騎士〉下定決心。
「…………哼。」
利用〈一刀修羅〉的話,單純能靠着縮短速度差距,卸除力道。但是算上一分鐘的時間限制,現在要使用還太早了。
的確,正如他所說。
一輝穿梭在真空斬擊的隙縫當中,朝着王馬逼近。
〈無空結界〉擁有更加恐怖、更加直接的力量。那就是——
差別在於實力嗎——不。
(這樣一來,就算使用〈天衣無縫〉也很危險吧。)
「喔喔喔喔喔喔喔!」
「——!」
史黛菈的斬擊足以震撼大地,但是王馬的斬擊更上層樓。
刀痕深深地刻印在土黃色的地面上,地面彷彿整個裂開。
刀刃毫不停留,在大地上刻下深不見底的刀痕。
他的劍甚至能將飄舞在空中的樹葉一刀兩斷。
只要看清扣下扳機的時機以及槍口的角度,輕易就能閃避。
數百公斤?數千公斤?
速度的差異是來自於王馬的能力。
沙塵四起,使人睜不開眼。暴風從下而上描繪着螺旋,同時掀起了上升氣流。
下一秒,一輝全身上下包覆着蒼藍焰火般的光芒,光芒化爲劍氣噴發而出。
劍氣宛如銳利的烈風,足以劃傷身軀,震撼了公園的樹木,依舊綠嫩的葉片紛紛四散。
一輝經歷諸多強敵的戰鬥,他的劍氣大幅成長,擁有了實質的威壓。
但這份化爲質量的威壓,依舊無法震撼王馬的心胸。
「在短時間內,將自己所有的力量集中放出,以整體的爆發力勝過力有未逮的敵人……這簡直是騙術的極致,看了就令人反胃。」
王馬面對一輝包覆着〈一刀修羅〉的劍氣,不見絲毫動搖,甚至將之視爲無趣之物,面露不悅。
「來吧——就讓我狠狠踢飛這顆『碎石』。」
王馬緩緩以〈龍爪〉擺出迎擊架勢。
他那文風不動的模樣,令人聯想到巨大的巖山。
生根於大地,絕對的存在感。
一輝差點臣服於這股氣魄之下——
但是他已經使出了殺手鑭。
一輝剩下的時間,只有一分鐘。
面對這樣的敵人,一秒都不能浪費。因此——
「哈啊啊啊啊!!!!」
漆黑的騎士主動出擊,一決勝負。
他壓低身姿,宛如匍匐在地的黑影。
「唰唰————!!!!」
對此,〈烈風劍帝〉有了動作。
揮動的刀劍宛如疾風,以肉眼無法追蹤的疾速,瞄準遊走地面的黑影首級而去。
一輝全速運轉着唯一沒有停歇的腦袋,依舊找不到解決方法。
「王馬,好久不見啦。打從小學杯之後,就沒有親眼見過你了。」
「哼,你在喫驚什麼?你與世界最強的劍士交手之後,該不會還以爲自己能一如往常?就算身體平安無事,心中一定殘留了什麼。」
(剛纔那到底是……!)
衝擊深入內臟,一輝口中噴出血霧。
諸星從一輝身上移開視線,瞪向〈烈風劍帝〉。
「……〈浪速之星〉。不,現在是〈七星劍王〉了啊,諸星。」
「咦……!」
精密到毫無一絲鬆懈,足夠卸除降下而來的刀刃。
纏繞其上的颶風猛烈地迴旋,吞噬大氣,彷彿要將周遭的空間全都捲了進去。
——男子有着壯碩的軀體,銳利如肉食野獸的眼神,正是〈七星劍王〉諸星雄大。
一輝雖然很在意,但他還是先將疑惑踢出腦袋,全力對着衝擊未脫的身軀下令,準備逃離即將襲來的威脅。
一輝的身體彷彿被大卡車撞飛似的,被吹飛數十公尺遠,狠狠撞上石牆。
……王馬見狀,則是不耐煩地說道:
(這是、怎麼、了?)
不論如何,一定得先回避纔行。
現在正是決勝關鍵。他將集中力提升到極致,卸開王馬的劍,正打算踏進他的胸懷中。
(不、不能硬喫下這一招!)
◆◇◆◇◆
(………………………………咦?)
得想想辦法——
颶風凝聚成型——化爲一層層烈風重疊而成的大氣之刃。
自己已經累積瞭如此多的修練啊…………!所以不需要畏懼——
層層相疊的風之刃即將吞噬一輝的意識————
(不要害怕……!)
沒錯,這就是擊敗過〈紅蓮皇女〉與〈雷切〉,王馬的伐刀絕技——
而雙手骨頭因爲正面承受了王馬的斬擊,一路碎裂到肩膀處。
某處內臟受了內傷。
「咬碎一切吧————!〈虎王〉————!!!!」
一輝與〈烈風劍帝〉擦身的剎那之間,身上突如其來的異常嚇得他瞪大雙眼。
但是——包覆了〈一刀修羅〉的一輝,遠比疾風快速!
(唔!)
斬斷萬象的龍捲之劍。
一輝這麼鼓舞自己,以極限的集中力衝進迎面而來的白刃之中。
王馬提到的「愛德懷斯的禮物」,究竟是什麼意思?
(唔!爲什麼……!)
(糟了!)
那是虎頭,張開巨大的雙顎,顯露利牙。
但是他沒空喫驚了。
突然間……突如其來地——一輝的腳停下了。
「嘎、哈啊!」
自己一定辦得到,一定做得到!
極限的集中力,足以穿越死神的斷頭臺。
一輝習劍已久,從未遭遇過這種狀況。
但他會喫驚也是理所當然的。
因此身體產生的謎樣現象使得一輝一片混亂——
要是因爲畏懼,無法順利卸除力道,他只要一擊就能砍飛自己的頭顱。
(集中精神…………!)
下一秒,〈虎王〉的槍尖迸發出金色的魔力光芒。
停下的只有一輝。
一輝的目的在於第一回合,以絕對的速度差進行反擊。
於是魔力光芒組成的金色虎頭,張大雙顎,咬上席捲而來的龍捲之劍——
猛虎咬碎了龍捲之劍的中段,龍捲之劍從中間散爲霧塵,完全消滅了。
「諸、諸星學長…………!爲什麼你會——」
爲什麼自己的身體會在那個瞬間停止不動?
手持金色長槍的男子忽然介入兩人之間。
一輝腦中浮現的第一個可能性就是這個,但是他確認自己的傷勢後,否定了這個可能性。
卸去王馬的劍招,同時潛入他的懷中,一刀斬向軀體。
層層壓縮的螺旋烈風。
其刀刃足以將所及之物斬碎,化爲粉塵。就在刀刃即將吞噬〈落第騎士〉的剎那——
手腕高舉,平舉刀刃——
輕易擊敗過〈紅蓮皇女〉或〈雷切〉等等一流的學生騎士,王馬的殺手鑭——〈斷月天龍爪〉名副其實地被咬個粉碎。
下一秒,〈龍爪〉釋放出至今最強的光芒,颶風纏繞在刀身上。
王馬的語氣蘊含明顯的不快,毫不留情地怒罵一輝——接着緩緩擺出攻擊架勢。
「你忘了東西,我特地拿來給你的。」
「咕啊啊啊啊!」
他腦中的疑問,就在於勝負的關鍵、兩人錯身的瞬間,自己身上發生謎一般的停歇。
「你連她的『禮物』都無法好好接下,還有膽在我面前放話。不知天高地厚的傢伙——」
身體的損傷確實嚴重,但還不到動彈不得的程度。
諸星站在兩人之間,將一輝護在身後,開口問道:
王馬的刀招,足以在大地刻下裂痕。
「我打電話給醫生,結果她說你一個人走路回去了。我就隨便朝着旅館走了一下,沒想到居然目擊這場異常誇張的兄弟打架。」
而在這關鍵時刻,腦和身體的聯繫突然間像是中斷似的,明明意識清楚,身體卻動彈不得。
再這樣下去,他會被直接擊中。
◆◇◆◇◆
是損傷導致身體機能停止?
那到底是爲什麼?一輝真的不知道。他不知道——
諸星說完,便朝着倒下的一輝胸前丟下一樣物品。那是一輝的學生手冊。
一句吶喊。
但是——一輝的身軀再次產生像剛纔一樣的停歇。
金色光芒轉眼化爲形體。
將自己引以爲傲的最強一擊,揮向身負重傷的〈落第騎士〉。
「黑鐵,你沒事吧!?」
疾風白刃逼近,即將斬飛一輝的頭顱。他凝視着刀尖,催眠着自己。
伴隨着足以震撼大氣的洪亮嗓音,諸星手中的金槍〈虎王〉朝向即將落下的龍捲之刃刺去。
(去吧————!!!!)
〈烈風劍帝〉撂下最後一句,同時揮動己身的絕技。
(這到底是……!?)
腦中拚命地催促身體進行迴避,但是肉體卻依舊凍結在原地,毫無反應。
但是,他正面承受了王馬足以劈開大地的臂力之後——
斬擊即將襲向頸部的最後一刻,一輝及時防禦住。
在這期間,王馬的一斬正朝着一輝迎面而來。
「〈斷月天龍爪(Kusanagi)〉——這一招用來對付你這種詐欺師,我還嫌浪費。不過要是因此讓你逃過一劫,我也很不愉快。我就特別送你一次,心懷感激地去死吧!」
(行得通!)
不過——對現在的一輝來說,這都不重要。
——就在這個瞬間。
「咬碎一切吧————!〈虎王〉————!!!!」
「哈,我可不想被你稱作〈七星劍王〉。你又沒出場七星劍武祭,我就算得了優勝,拿到這個稱號,也沒什麼價值可言……不過這種事先放一邊去。」
在小學聯賽,兩人曾是互相競爭的宿敵。
諸星在對話的空檔,淡淡一瞥公園的慘狀,皺了皺眉頭。
宛如冰河裂縫般的地面龜裂。
暴風吹倒的樹木。
裂開的石牆——
「就算是兄弟打架,這也打過頭了。要不是我插手,可是會死人的啊。」
「……能夠咬碎(無效化)所有伐刀絕技的伐刀絕技——〈虎噬(Tiger Bite)〉。不只是〈斷月天龍爪〉,連〈無空結界〉也隨之粉碎了啊。」
「沒錯,也就是說,你的風之力在我的面前是不管用的。既然你明白的話,那我問你……你還想繼續打這場架嗎?這裏可是我的地盤,你要是還想在這裏繼續鬧事……就讓我做你的對手吧!」
諸星語氣低沉地威嚇道。同時他提起手中纏繞金色魔光——能使所有伐刀絕技無效的〈虎噬〉之力的〈虎王〉,刺向王馬跟前。
王馬面對他的威嚇——
「……不,我沒興趣繼續了。」
他閉上眼,手中的〈龍爪〉頓時消滅。
諸星的〈虎噬〉輕易地消除王馬擁有的招術中,威力最強的殺手鑭。
諸星的助陣,讓王馬覺得情勢不利嗎?
不——這個男人並沒有這麼明事理。
他單純是沒理由繼續這場戰鬥。
王馬的眼神徹底失去原本淡薄的興趣,冷冷地刺向諸星背後的一輝。
「我也不用特地動手,他連〈比翼〉的『禮物』都沒辦法承受下來,就算不在這裏解決他,明天也會敗在你的手下。〈紅蓮皇女〉見到你那悽慘的模樣,應該也會清醒纔是。」
王馬丟下辛辣的言詞,轉過身。
(…………)
要是患上這種疾病,當然不可能抱病上場。
即便如此,人們依舊——憧憬着強大!
因此某部分人會用「崩潰」來形容出現這種症狀的選手。
一輝喃喃低語着模糊的話語,滿是傷痕的手撫上自己的胸口。
不過一輝自己比誰都想知道這個疑問的答案。
「————」
怎麼可能說出口。
「不過你真的救了我一命,謝謝你。還有學生手冊的事也是。」
他的想法……會不會太過天真?
……這樣的預想太恐怖了。遺憾的是,這個可能性很有可能成真。
不能讓明天的對戰對手見到自己的弱點。
一輝爲了這場大賽,應該已經將體能調整到幾近萬全的狀態。
「……他的長相和小學杯的時候相比,變了不少,不過態度還是一樣差啊。」
接着緩緩前進。
諸星不再繼續追究,拿出自己的學生手冊呼叫救護車。
諸星忽然微微眯起眼,語氣略帶嚴肅,試探性地詢問。
能夠橫掃千軍,壓倒性的力量!
一輝聽見諸星的玩笑,只能苦笑連連。他緩緩站起身,向諸星道謝。
以拳擊爲例。
「不過……忘了東西啊。運氣可真好。」
王馬這麼一說,一輝才驚覺到,事情的確如王馬所言。
——有可能這麼幸運嗎?
他與世界最強的劍士經過生死交戰之後,不可能毫髮無傷,太不自然了。
就如同王馬所言
一輝與世界最強的劍士交手之後,存活下來了。
〈一刀修羅〉早已解除,只剩下一湧而上的疲勞感包覆全身。
自己真的「崩潰」了嗎?
人言:協調爲善,因其關愛他人。
自己在不知不覺間……「崩潰」了呢?
無與倫比的強悍!無與倫比的勇猛!
他只能搖搖頭。
再次回到黑暗之中。
事前毫無預兆。
畢竟能夠出賽七星劍武祭的騎士,怎麼會膽小到被敵人的招數嚇得動彈不得?
「黑鐵,你到底怎麼了?我雖然只是遠遠看一眼,但是你剛纔的動作有點奇怪喔。看起來也不太像是被傷勢影響到——」
王馬的背影完全消失之後,諸星的視線轉回靠在石牆上的一輝。
除此之外,更重要的是——
人言:和平爲美,優越因它而育。
諸星見到一輝面無血色的表情,便開口詢問……但是自己那可怕的想像,一輝卻說不出口。
尤其是一輝。
「說真的,我也不清楚到底發生什麼事……」
即使他敗北了,卻能五體滿足地活下來。
「沒關係、沒關係。別太在意……比起這個……」
「……別鬧了,我差點就沒命了。」
慘敗的選手會對對手的拳頭產生極端的恐懼心理,短短數秒之間的拳頭交會之中,可能會因爲驚慌引發身體僵直的現象。
「這樣啊……從遠處看來,你看起來就像是一隻受驚嚇的貓,在急速撞來的汽車面前動彈不得呢。」
這就是所謂的「拳眼(Punch Eye)」,是一種心靈上的外傷(心靈創傷)引發的精神疾病。
一輝將體內的不安硬生生吞下肚。
「……所以,這是怎麼回事?他好像提到了史黛菈什麼的,你們該不會爲了感情方面才吵架吧?兄弟搶同一個女人嗎?像鄰○女孩的劇情那樣。」
自己身爲騎士的某一處可能就此「崩潰」。這股油然而生的恐懼,絲毫未減。
——在那之後,一輝接受治療,回到旅館後,依舊持續質問自己的身體。
託疲勞的福,全身的痛覺也麻痺了,感覺不到傷口引發的痛楚。但是——
身體會在勝負關鍵時刻停止動作。懷抱這樣的缺陷,怎麼能贏得了〈七星劍王〉等級的對手?
接着,他馬上補上一句:「應該是看錯了吧。」
若是不知道理由,更是無法克服。
——這種事在戰鬥的世界中經常發生。
但是……他卻找不到任何疑似病症的陰影。
那就是戰鬥之中,王馬撂下的那句話。
倒不如說,他的身心都處於絕佳的狀態。
實在是不可能。不過——
他深深潛入意識的內部,查看自己的身體與心靈,每一處,每一角。
但是——那是在沒有生命危險的情況下。
無法理解。
因此他至今沒有察覺……直到承受王馬所散發出來的真正殺氣之後,才暴露出來。
他與愛德懷斯交手之後接受檢查,結果是毫無異狀。
人言:暴力爲罪,因其傷及無辜。
『你與世界最強的劍士交手之後,該不會還以爲自己能一如往常?就算身體平安無事,心中一定殘留了什麼。』
惡兆令一輝渾身冷汗直流。
——該不會。
「是嗎……算了,比起這種事,應該先叫醫生來纔對。你先坐着等一下。」
那是光——晨陽。開啓一切的早晨來臨……
諸星注視着王馬離去的背影,傻眼地嘆了口氣。
尚有良知之人,想法皆是如此。
……但是,它彷彿在嘲笑一輝焦躁的內心……緩緩現身。
這是道謝,抑或是道歉?
諸星直盯着這樣的一輝……
「不好意思……」
不論如何,一定要克服——
要抱持這顆滿是謎團的炸彈挑戰〈七星劍王〉,實在是有勇無謀。
『明天就以最好的體能和我比賽。』
這就糟了。
「………………不……並沒有……」
『人言:鬥爭爲惡,憎惡因它而生。
他只留下這樣一句話。
若非如此——爲何會產生那樣的僵直?
他唯一在意的一件事——
「怎麼表情這麼恐怖?你想到什麼可能性了嗎?」
諸星隨口說出自己觀察後的感想。
諸星是那麼期待與自己的戰鬥,他就算是撕破了嘴也說不出口。
◆◇◆◇◆
一輝聽了諸星的無心之語,腦中閃過了某種事物。
「…………!」
大膽如〈落第騎士〉,即使是面對〈紅蓮皇女〉的〈燃天焚地龍王炎(Calusaritio·Salamander)〉,依舊能浮現笑容。
身體或心靈,理應會有某一方因此崩潰。
途中——
他明明一腳跨越了彼岸,卻沒有任何改變。
〈斷月天龍爪〉逐漸逼近,但是他卻完全沒有迴避——一輝的行動看起來就是如此。
(我的身體……我……到底是怎麼了…………)
能夠隨心所欲,通行無阻,絕對的力量!
誰能坦言自己不曾嚮往!
誰能坦言自己不曾冀望!
每個人從生而在世的那一刻,曾經描繪的夢想——
每個人也因其山遙水遠,不得不拋棄的夢想——
而今年,少年們爲了挑戰彼此,賭上性命,再次聚集在這場祭典上!!!!
北海道『祿存學園』
東北地區『巨門學園』
北關東『貪狼學園』
南關東『破軍學園』
近畿中部地區『武曲學園』
中國四國地區『廉貞學園』
九州沖繩地區『文曲學園』
最後——新生『日本國立曉學園』
來自日本全國,總計八所學校中選拔而出的三十二名菁英!
無一不是萬中選一的英勇騎士!
但是,只有一個人能成爲日本第一的學生騎士——〈七星劍王〉。
那麼——以手中的刀劍一決雌雄,正是騎士的傳統!
三十二名年輕高潔的騎士們。
時刻已到!只有這個時刻,不會有人降罪於汝身!
就讓各位隨心所欲,全力以赴,彼此競爭到最後一刻吧!
那麼現在,第六十二屆七星劍武祭即將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