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最愛,也是最強的勁敵
《落第騎士英雄譚》 · 海空陸 · 3.2萬 字
「……唔、啊………………!!」
一股刺鼻焦味衝入鼻腔,喚醒一輝的意識。
(咦、我……)
方纔一輝的意識驀地中斷,他按着思緒混亂的腦袋,睜開了眼。
隨後,眼前的光景令他啞口無言。
「這是、怎麼……」
所見之處,是一片紅土荒野。
周遭散亂着焦黑的物體,分不清是樹還是人,物體還噴湧着火焰,照亮漆黑的夜晚。
這景象猶如地獄。
「這、到底是──嗚呃!!」
一輝的胸口瞬間傳來刺痛,彷彿有人拿烙鐵烙在他胸口上。
伸手一摸,胸口的撕裂傷滲出了血,沾溼手掌。
一輝見到那傷口,意識完全清醒。
遭撕裂的記憶終於接上線,他想起倒下之前發生了什麼事。
(對了,史黛菈刺了我一劍……!)
幸虧他中劍前一刻察覺異狀,下意識移開要害,然而他的身體早已筋疲力盡,隨即失去意識。
他昏倒之後,纔出現這片地獄景象嗎?
倘若真是如此──史黛菈和珠雫又怎麼了?
一輝不顧傷口疼痛,站起身,仔細環視周遭。
接着,他在距離自己十公尺外的地方,發現珠雫倒在地上。
愛蘭茲見狀,目瞪口呆。
但是史黛菈的臉上只有訕笑,沒有任何回應──
眼前這個頂着史黛菈皮相的人類,已經不再是史黛菈。
不論一輝喊得多麼嘶聲力竭,聲音依舊喚不醒史黛菈,劍刃不會停止。
不知道會有多輕鬆?
愛蘭茲描述他如何處置史黛菈,一輝聽了,登時面無血色。
還有……是自己太大意,在她身邊卻保護不了她。所以你知道自己該做什麼。
她還有氣息,卻細得彷彿隨時要斷氣,呼喊她也沒有反應。
一輝嘔血似的咆哮,闖進珠雫和愛蘭茲之間,以〈陰鐵〉接下這一劍。
愛蘭茲粗魯踢飛正在喊叫的一輝。
絕對不可以──
黑鐵一輝的自我(Identity),從「個體」的深處對自己說道。
而且這破壞,無從挽回。
讓她親手毀掉一切!!!!
「──時、時間?」
一輝嬌小的身體像顆足球,一踢就滾飛了幾公尺遠。
「史黛菈……」
一輝嘴裏、胸口的傷流血不斷,仍嘶聲呼喚。
自己一行人攻進愛蘭茲的地下機構。
但是現在,她即將親手傷害她珍惜的事物。
愛蘭茲譏笑着,又往〈妃龍罪劍〉施了力。
「你妹妹還有氣啊。別看我這麼理性,我可是很記仇的。她毀了我的原生肉體,可是狠狠傷了我的自尊心。不好好回禮一番,我晚上睡不着覺啊。」
就在胸傷的深處,比心臟更深邃之處。
──你其實心知肚明。
「對,一輝說得沒錯,她的確沒這麼乖巧。對她下藥、減少氧氣,讓她陷入難以思考的狀態,還是極力抵抗〈精神操控〉。不過──一個人只要套在那座裝置上,意識就隨我控制,感官、經驗,甚至是時間。」
然而頂着史黛菈外表的「敵人」,只是一個勁地嘲笑。
「她被關在自己的房間裏,沒有人肯定她,就這樣活過七十年。不論度過多少夜晚,眼前仍是相同的天花板,房間內沒有其他人。你想想,一個人身處在如此漫長的時間,要如何堅信七十年前一場記不清內容的夢境,其實才是現實?」
毫不猶豫,彷彿一切天經地義。
──睜大眼,握緊刀。
無力。
「呃啊!」
一股巨大的力量──將地下機構連同上方的礦山一同炸飛了?
「就算三言兩語說服不了你,現實就是現實,不會改變。我就把現實擺在你面前,讓你看個夠。」
「史黛菈!咳喝!史黛菈,妳聽到了嗎?不要認輸!不要輸給這混蛋製造的惡夢!我們的戰鬥,我們相處過的時間,不可能只是一場夢!史黛菈──!!」
鐵錚錚的現實。
「──她忽略自己,把力氣都拿去保護你,真是勇敢到賺人熱淚。你說是不是啊?一輝!」
「不要──!!史黛菈啊啊啊──!!」
「──!? 」
喜歡的人。
他們還活着嗎?一輝站得太遠,沒辦法確認他們的安危。
他多麼無力。
昏迷前聽見的那句話,在一輝腦內迴盪着。
因爲黑鐵一輝比任何人都瞭解史黛菈•法米利昂。
「哈哈哈,你妹妹好不容易幫你補好胸口的傷,這下內臟又快掉出來了。太愚蠢了,乖乖讓你的無力擊垮自己,至少能死得輕鬆點。」
「沒錯。你以前應該作過內容很長的夢,長到不像一個晚上可以結束,就像這種夢境。在你們前來救人,和我戰鬥的期間,史黛菈在那座密閉容器裏……活了七十年。」
「──!!」
刀刃即將揮下。
不可以──
他還記得史黛菈當時說着這句話,望向破軍學園校舍時,露出什麼樣的眼神。
史黛菈會輕易被綁走,全都怪自己。一輝已經氣得快發瘋,仍然拚命呼喊。
他深愛的女孩站在後頭,浮現他從未見過的邪惡笑容。
「哦?你的身體破破爛爛,居然還能動?這麼頑強,真是讓人看傻了眼。但你這麼做根本沒意義。撐着那副不完全的肉體,還能做什麼?」
愛蘭茲說完,高高舉起劍──也就是史黛菈的靈裝〈妃龍罪劍〉。
他們前來救人之前,只有短短几個小時,居然做了這麼殘酷的手術。
「過往的經驗會形成人格。我讓亞伯利用〈精神操控〉,干預、磨耗她的記憶和經驗。你明白嗎?這個史黛菈不是不記得你,她根本從未遇見你們。」
因此這慘狀、這惡行成了鐵證,證明眼前的人,不再是一輝深愛的少女。
他不想想像,但是最糟糕的可能性不顧他的意願,浮現腦海──
「咳喝……!」
一輝哀求着,不停大吼。
史黛菈的靈魂之刃,瞄準了珠雫的脖子。
愛蘭茲聽着一輝的激勵,更覺得滑稽,笑得肩頭髮抖。
就一點點力氣,一輝嬌小的骨骼隨即咯吱作響,被劍壓向後方。
假如真能做得到這種事──
而一輝環顧周圍的時候,也發現艾莉絲、刀華以及王馬,所有人都一模一樣,倒臥在沒了植被的紅土上。
(恐怕只有史黛菈的力量,她的火焰辦得到……──!!)
「哦?妳不用寒氣對抗〈暴龍咆吼〉的光熱,而是用泡沫層層疊起,在一輝的身體外做了層鎧甲,保護了他。真懂臨機應變啊──〈深海魔女〉。」
這種對待,比任何嚴刑拷打都殘忍,光是想像就可怕。
「!!」
「哈哈哈,事到如今還不肯接受現實嗎?我本來以爲你的個性更實際一點,真讓我失望。你放心,史黛菈沒有死。肉體、靈魂都在這,就只有……史黛菈•法米利昂的人格消失而已。」
她深深愛着來到日本的每一天,度過的每一分、每一秒,交手過的勁敵──以及培育她、讓她茁壯的一切。
「珠雫!珠雫!!妳醒醒!」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黑鐵一輝絕不會選擇忽視、逃避。
下一秒,朝珠雫脖子而去的劍刃赫然停止。
他打算以那劍刃,趁珠雫昏迷時砍飛首級。
珠雫全身燒傷。
但是那座機構如今灰飛煙滅,遼闊夜空之下,只剩下整片荒野,空無一物。
一輝一手握柄,一手推刀尖,撐住〈陰鐵〉,仍然一分也推不回去。
你們盡了全力,選擇最好的選項,以最快的速度執行,最後……仍舊來不及。
你知道這名少女深愛什麼,珍惜什麼。
現實,硬生生將可能性塞到一輝眼前。
她眼中的情感那麼飽滿。
一輝實在難以接受事實。
「壓力會使思考變慢,必須儘快排解。」
這句話說的,絕不只是自己。
一輝按着傷口,走向珠雫。
她再也聽不見自己的聲音。
「你、怎麼可能有這種蠢事!史黛菈!振作一點!妳纔沒有這麼乖巧,怎麼可能讓那男人隨心所欲擺佈!」
但是──他辦不到。
「你說謊……!史黛菈!拜託妳,快恢復正常!史黛菈──!!唔、咳咳、咳咳!」
假如她真是史黛菈•法米利昂,絕不會讓這種景象出現。
現在若能閉上雙眼,拒絕面對一切,那該有多好?
史黛菈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一輝回頭看去。
意識中斷前,史黛菈貫穿自己的胸膛。一輝憶起她當時的神情,咬緊了脣。
(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我沒想過離開法米利昂,自己可以成長到現在的程度,還遇見自己這麼喜歡的人。』
數秒過後,〈妃龍罪劍〉的金色劍身將會讓珠雫頭身分家。
一路以來,他靠着一柄刀活到現在,卻保護不了一個珍愛之人。
黑鐵一輝的人生,究竟多麼無力又毫無價值。
愛蘭茲說得沒錯,他不如干脆一點,讓無力擊潰自己,閉眼不看,一切就結束了。自己明知道現在出力抵抗,只會痛苦得撕心裂肺。
可是,黑鐵一輝仍然愛着史黛菈……!一輝比任何人都珍惜她,所以必須保護她曾經喜歡的一切。
即便自己必須親手殺死史黛菈──!!
但是──
「唔、喔喔喔喔喔……!!」
他不可以繼續這麼無力。
一如以往,絞盡今天一天份的自己,根本不夠。
體內所剩的力量如同殘渣,無法阻止愛蘭茲的惡行。
保護不了史黛菈珍愛的人們。
那麼,該怎麼做?
用不着思考。
前方。
黑鐵一輝本該繼續前進的時間。
把前方所有的可能性,投注到這一瞬間。
哪怕他再也不能揮劍。
哪怕他再也不能戰鬥。
哪怕──他再也變不回人。
他不需要未來。
不,不只如此──
再加上,一輝現在缺損了一半肉體。
如今愛蘭茲掌握了史黛菈的大腦,他也可以動用〈超度覺醒〉。
然而,現象不顧愛蘭茲的混亂,持續加劇。
他放縱自己嗜虐心,把敵人逼得狗急跳牆。
愛蘭茲不明白髮生了什麼事,腦中亂成一團。
(推、推不動……!? )
龍的生命力再旺盛,砍斷脖子想必也活不了。
當他正要舉劍──赫然驚覺,異狀不只眼前所見的世界。
◆◇◆◇◆
他應該儘快殺死這個男人。
一輝的頭髮轉白,眼球染黑,虹膜轉爲金黃色,如同高掛夜空的金月。尖牙凸出嘴角,額頭長出如同骨頭的凸起,戳破皮膚,劃開瀏海。這副模樣、這詭異的外貌,不再是人類──
他親眼看見,交叉的刀劍另一頭,黑鐵一輝的身體突然成長回原本的年齡。
珠雫現在失去意識,無法治癒一輝的傷,也無法用自己的體細胞修補一輝。
他只是走向敵人,這動作平凡無奇,卻產生了追影的景象。這代表──
下一秒,史黛菈也產生相同的變化。
但是,這次的變化不只魔力量。
那眼前的異狀究竟是什麼?
但是──
瞬間消耗有限的細胞分裂次數。
所以,他要使用一切。
身體無須繼續成長,一輝便把所有魔力用於攻擊。這一瞬間,愛蘭茲身上出現無法理解的現象。
周遭火焰在荒野上形成一輝的影子,而影子和一輝正在前進的身體分開了。
他在愛德貝格修行,習得精準的魔力控制,現在運用於控制能力,刺激的部位從肌肉,改爲自己縮小後的體細胞。以〈超度覺醒〉增幅的魔力爲燃料,強化細胞代謝,讓身體急遽成長。
一輝現在是以自身的力量,讓身體成長,治癒傷口。
只有一輝在靜止的世界中移動,他的影子被拋在身後。
黑刃與金劍僵持不動。
他使用過〈一刀羅剎〉,肉體本來不剩半點魔力。
現在比起釐清這個神祕現象,必須優先保護自身。
然而,爲什麼?
不只是今天而已。
因此,當一輝決定「斬殺」,愛蘭茲眼前的世界全都化作影子,追逐着一輝,邁向「斬殺過後」的結果,愛蘭茲無法阻止因果成真。
而他見到的現象,證實了他的假設。

愛蘭茲的疑問,隨即得出瞭解答。
忽然間,嬌小的一輝噴發蒼藍魔力光芒。
他一個發力,打算將一輝連同身後的珠雫劈成兩半。
尤其現在雙方刀劍相接,純粹比力氣,一輝無從發揮他最擅長的各式技巧。
他爲了在現在這一刻作戰,搶先使用原有的未來,消耗生命。
愛蘭茲沒有任何方法可以阻止一輝。
〈妃龍罪劍〉被彈開,愛蘭茲狠狠向後仰去。
巨大雙角,一對翅膀,淺黑肌膚,四肢覆上鱗片,散發燒紅鋼鐵般的光輝。史黛菈在〈傀儡王〉一戰的尾聲,曾經展現這身〈超度覺醒〉的姿態。
身體無法動彈。當愛蘭茲承認現狀,腦中出現一個假設,可以解釋現在這個神祕現象。
這場較勁不存在敗北的要素。
但是有人超越「命運」的限制,寧願脫離應有的軌道也要貫徹自我,就能從命運的束縛解脫,增幅魔力總量。
一輝的奇異形貌,只能用傳說中的「惡鬼」來形容。他齜牙咧嘴,高聲號叫:
(身體──……!)
史黛菈雙眸所見的世界,驟然失去色彩與聲音。
愛蘭茲震驚之餘退了幾步,一輝向前奔去,準備追擊。
他不再受限於拔刀術原理、交錯法。
這個男人從遙遠的美國操縱史黛菈的肉體,不打算承受半分風險,面對一個騎士賭上未來的決心,怎麼可能有辦法贏過他?
一輝的絕招〈追影〉,引起過程與結果反轉,扭曲了世界。
愛蘭茲見狀,一陣混亂。
雙方一樣處於〈超度覺醒〉,〈紅蓮皇女〉原本的資質比較優秀,照理說應該佔上風。
他出現肉眼可見的變化。
現象成了肉眼可見的景象,萬象成了身後之影,追逐黑鐵一輝這個唯一的結果。
整個世界的時間彷彿停滯了似的,只有一輝仍在前進。
〈妃龍罪劍〉被一點一滴推了回來。
黑鐵一輝在〈超度覺醒〉狀態下,以人性與未來換取急速成長,也提高了改寫因果的「引力」,逼迫世界容許他擁有「絕對斬殺權」。
在這瞬間,愛蘭茲深感自己的失敗。
也因此,魔力總量一輩子都不會改變。
「〈一刀修羅〉。」
「你能出這招,我當然也以牙還牙!!」
這股力量太過猛烈,終於將龍的臂力推回去。
愛蘭茲見到一輝的驟變,因應狀況,當場打出最強的殺手鐧。
不會影響對手的身體。
(魔力的絕對值上升了!)
名副其實的一切。
黑白世界之中,黑刃更顯幽暗,並且如同受吸力吸引,往愛蘭茲的脖子而去。
這個過程稱爲〈覺醒〉,歷經〈覺醒〉的伐刀者,名爲〈魔人〉。
(居然……被反推回來!)
愛蘭茲動用〈超度覺醒〉的力量,〈妃龍罪劍〉仍舊分文不動。
史黛菈渾身噴發火焰,烈焰薄紗之下,她的肉體逐漸變質。
「〈超度覺醒〉……!居然挑這個時候!」
沒有史黛菈的未來,他一點也不稀罕。
(他戰鬥時的所有動作,都成了〈追影〉!!)
一輝的能力只能作用於自身。
普通地揮出一劍,就能隨心所欲改寫世界。
(是〈強化體能〉!!)
「──這股魔力是!? 」
「我會以我的最強,保護妳深愛的一切!!」
黑鐵一輝的過去、現在、未來──所有的一切。
伐刀者經由〈覺醒〉,得到非人之魂,而怪異之魂過度牽引發生副作用,連肉體都失去人類的特徵。這現象會讓〈魔人〉大幅度失去人類的理智,換取超人般的戰鬥力。
他不能動。
事到如今,已是後悔莫及。
(難不成──)
「喔喔喔喔喔喔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黑鐵一輝原本的能力,就是〈強化體能〉。
愛蘭茲隨即望向一輝的腳邊,想確認自己的想法是否正確。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愛蘭茲將疑問掃進大腦角落,想要抵禦追擊,舉起〈妃龍罪劍〉──
史黛菈當時靠着強韌的精神力,操控〈超度覺醒〉原本難以控制的兇暴,將〈超度覺醒〉化作可用的招數之一。
所有事物化作單調的黑白色,耳邊甚至聽不見風聲。
但是──
愛蘭茲隨即重振態勢,但是──一輝不可能容許他行動。
(這、這是……什麼!? )
一輝早在〈七星劍武祭〉上經歷〈覺醒〉,也不是第一次提升魔力量。
魔力,是伐刀者影響世界的能力總量──換句話說,與生具來的「命運」,決定了魔力總量。
在這一瞬間賭上一切──
連一根指頭都動不了。
「嗚!」
倘若有人能闖進一輝的領域,介入這一瞬間──
想必只有和一輝一樣,以劍開闢自我命運之人能做到。
「這就是你現在的『最強』嗎?」
緊接着,漆黑刀刃觸及龍頸的前一刻,白銀劍刃阻止了他。
一名劍士手持看似羽翼的雙劍,自夜空飛來。
那人望着喪失人形的一輝,失望地說:
「真令我訝異。一輝,一段時間不見,你變得可真弱。」
抵擋一輝的刀刃,斬斷扭曲因果之人,正是世界最強劍士,〈比翼〉愛德懷斯。
◆◇◆◇◆
時間倒轉到不久前。
這裏是聯盟日本分部司令部,黑鐵嚴和席琉斯•法米利昂正在電話會談。
這時,〈聯盟總部副部長〉,〈白翼宰相〉諾曼•克里德動用自己的伐刀絕技〈蒼天之門〉,傳送到這裏。
他還帶着某個人物。
不只是席琉斯,就連平時不變神色,甚至有「鐵面」之稱的嚴,見到那人物,也不由得瞪大雙眼。
「〈比翼〉愛德懷斯,爲什麼妳會和〈白翼宰相〉同行?」
諾曼帶來的那名人物,可說是〈聯盟〉、〈同盟〉共同的天敵。
「〈鬥神〉南鄉先生身受重傷,是〈比翼〉帶着南鄉先生來到聯盟總部。南鄉先生將月影總理交給你的兒子之後,獨自斷後,之後〈比翼〉和南鄉先生會合,一同作戰。」
「我並沒有和〈聯盟〉聯手,這次只是順水推舟。我不會加入〈聯盟〉或〈同盟〉任何一邊。正如同以往我對付各位的時候,我只基於自己的正義行動。」
愛德懷斯這話言詞鋒利。
她的語氣,不像以前在愛德貝格接待一輝等人那時,親切溫和。
但也難怪她擺出這種態度。
「你,之前、說過……你的劍術不是爲了變強,而是爲了取勝……對手比自己強大,也必定取勝,這就是黑鐵一輝的『最弱(最強)』……!」
『奎多蘭那時的事,還有這次,孤的女兒老是受妳照顧。希望之後能正式向妳道謝。』
自己在愛德貝格之所以能相信史黛菈,是因爲她當時作爲她自己,努力奮戰。
另一方面,愛蘭茲也動用龍的臂力,想要撞開不速之客。
「……!」
〈同盟〉確實以過去的歷史爲藉口,引發這次戰爭。但是當年爲了戰後復興,世界需要三強鼎立的局勢,以及統帥世界之惡的人上人。當初如果不存在這些,聚集於〈解放軍〉的惡人將會失去秩序,在全世界四處作亂,爲世界帶來更嚴重的禍端。戰後復興期想必會慢上整整一個世紀。
只要她保持自我,向前邁進,自己絕不會阻止她前進。
在那之後,她不受兩大勢力制定的法律拘束,成爲自由之劍(正義),存在於〈聯盟〉和〈同盟〉之間。有人如同愛德懷斯的故鄉,受兩大勢力衝突磨耗,就出手相救,直至今日。
王馬的表皮燒成焦炭,他仍不顧臉部皮膚龜裂,做出憤怒的表情──
「因爲我也一樣,很喜歡那羣孩子。」
但是他沒時間爲此退縮。
愛德懷斯話裏的責備,令一輝面露焦急。
一輝額上噴灑鮮血,退了幾步。
愛德懷斯站在一輝與史黛菈之間。他隨即重新舉刀,打算挑戰愛德懷斯。然而──除了愛德懷斯,還有別人出言責罵他。
「──我要向妳致謝。」
來人介入一輝與愛蘭茲之間,手持一對雙劍接下兩人的劍擊。兩人同時瞪圓雙眼。
愛德懷斯表示,現階段該選擇的方法,只有一個。
愛德懷斯以態度示人,這時──
這次的狀況。
「呃啊!」
「你、珠雫、我後面的那兩個人,現在沒有一個人死……!我們沒有失去任何一個人!!接下來就等你賞那女人幾個巴掌,徹底打醒她!你好歹是我的弟弟,不準給我在戰鬥中垂頭喪氣!!」
「妳、妳是……!」
「~~~~……!」
愛德懷斯不明白現在的狀況。
嚴如今也不會把顏面搬出來說三道四。
因此,〈白翼宰相〉纔會把愛德懷斯帶來日本。
〈解放軍〉奉曾經引發世界大戰的〈暴君〉爲盟主,本來只是提倡能力者優越論的恐怖組織,但在大戰過後,以風祭爲首的世界級財團動用資金,掌控了〈解放軍〉。他們向大多數成員隱瞞〈暴君〉的死,以便操控〈聯盟〉、〈同盟〉之間的力量平衡,避免再次發生全面衝突。
現在只有一件事最重要,保護史黛菈所愛的人們。除此之外,黑鐵一輝毫不在意。
「任何時候都不放棄明天,向前邁進。不會爲了今天捨棄明天,而是爲了明天,拚了命活過今天。你的這份勇氣,正是我所認同,屬於你的強大。結果──你這醜陋的模樣是怎麼回事?」
「珠雫!!」
他不是以聯盟加盟國的國王的身分,而是作爲一個父親說這番話。愛德懷斯聞言,來到這裏之後第一次露出柔和的笑容,說道:
嚴不知道愛德懷斯葫蘆裏賣什麼藥,但她跟諾曼一同出現在此,代表聯盟最高負責人,總部長〈白鬍公〉已經同意她執行自己的意志。
席琉斯隔着熒幕,深深地鞠躬道謝。
該說的話說完,之後只剩下採取行動。
一輝被迫以刀接劍,無法動彈。愛德懷斯輕蔑地盯着他,神情滿是失望。
嚴聽了這句話,腦中的種種狀況終於接上線。
因此,一輝朝劍施力,想推開愛德懷斯。
「現在的我們無力阻止妳。更何況──」
「──你去冷靜一下。」
但是──
愛德懷斯的一劍逼退一輝,而在他的腳邊──
救助史黛菈的議題,在〈聯盟〉內部肯定造成意見分歧。
但是這次不一樣。
「……!」
愛德懷斯聞言,表示嚴無須道謝。
「大哥!」
◆◇◆◇◆
愛德懷斯來到此地的理由,跟現在的自己無關。
血簾覆蓋了一半視野,視線變得模糊。
現在這個窘境,已經證明史黛菈不再是史黛菈。
她補上這句,顯現雙劍〈聖約之儀(Testament)〉。
「由我前往增援。」
〈七星劍武祭〉決賽之前,一輝曾對王馬這麼說。王馬搬出這番話,斥責他:
「愛德懷斯、小姐……妳爲什麼會在這裏……」
「不過,人斷了腳,也不會一直柱柺杖。各位是時候該放手了。」
嚴反倒是求之不得。
兩人的力道順着愛德懷斯的雙劍,交錯循環,反而抑制了彼此。
「〈大教授〉的各種行動除了維持〈解放軍〉這支必要之惡,防止世界大戰重現,似乎還有其他目的。所以我很早以前就懷疑他的動向,時時監視他。果不其然,他趁着〈傀儡王〉毀滅〈解放軍〉,出現大動作。我藉着那次機會,終於抓住他的把柄,但〈大教授〉似乎也察覺我的行動,導致我的行動慢了他一步。」
「結果、看看你,現在又是什麼樣!!放棄自己,放棄女人之後得到的明天,就是你的勝利?混帳東西!不服輸纔是你的騎士道,不是嗎!? 」
〈同盟〉把〈解放軍〉存在相關的罪名全推給〈聯盟〉,引發爭端。〈白鬍公〉認定雙方的爭執將會逐漸白熱化,不願意動搖〈聯盟〉內部和諧。
「請妳讓開……!我有必須完成的事要做!!」
〈聯盟〉視她爲罪犯,卻得利用她的正義。儘管這決定丟臉到家,現在必須以增援那羣學生其視爲優先。
接着,除了王馬,還有──
因此,嚴催促道:
也因爲她的過去,她對〈聯盟〉的人沒什麼好感。
「願聞其詳。」
最後事態惡化,〈同盟〉失控,甚至導致史黛菈遭綁。
愛德懷斯必要的時候會與〈解放軍〉合作,正是認同三強鼎立的功與過。但是──
「我只是基於自己的正義出手。〈聯盟〉、〈同盟〉暗地組織〈解放軍〉,作爲必要之惡,我對此雖有疑慮,但也深切體會到,單一武力能拯救的事物確實稀少。」
「倘若你們執着於顏面,或是過往恩怨,想要阻止我出手,我頂多是動劍達到我的目的。」
一斬打破雙方的僵持,划向一輝額頭,從根部砍下〈超度覺醒〉變異肉體長出的尖角。
〈聯盟〉和〈同盟〉擅自在她的故鄉發起戰爭。
「──〈比翼〉、說得、對……」
「唔……那是……」
黑鐵王馬扯着嗓子,組織話語。他全身嚴重燒傷,已經無力自我治癒,但他仍撐着〈龍爪〉,站起身來。
爲什麼她會在這?她又爲何要介入愛蘭茲跟自己的打鬥?
而她當下孤身一人阻止整場戰爭,成了世界最強劍士的開端。
嚴也夠精明,無須明說,他知道愛德懷斯是指從美軍侵略到史黛菈綁架案,這一連串亂子。
「大哥、說得沒有錯……」
〈白鬍公〉打算不調動〈聯盟〉,直接收拾整件事。
自己如果不出手阻止,珠雫已經沒了腦袋。
愛德懷斯的態度十分悔恨。
「我也不願意這麼做……!」
嚴企圖動用國債,這等同脅迫的遊說,可能會成爲火種。
無數不解掠過腦海,但是一輝隨即拋開疑問。
愛德懷斯一劍打斷一輝的反駁。
她的故鄉當時不屬於任何勢力,而兩大勢力爲了搶奪她的故鄉,擅自在當地掀起戰爭。
所以一輝自己也下定決心。
愛德懷斯可以無視所有包袱,當場行動。
「第一次在曉學園操場對上你的時候,也是如此。你直到最後,都正面面對我的劍。當時的你不是自暴自棄,是爲了更好的明天,主動迎向恐懼與困難。你那步伐的重量,抵擋了我的劍。」
國家之間會嚴重摩擦,〈聯盟〉內部可能出現裂痕。
「唔、嗚……!」
「你真的變弱了──還記得你我於愛德貝格交手時的事嗎?當時我要前去阻止小莉,幫助史黛菈,你卻阻止了我。當時的你面臨絕境,依舊相信史黛菈的強大。」
「我聽了方纔你和法米利昂國王的對話,知道狀況有多緊迫。王馬一行人再怎麼優秀,〈大教授〉都是十分危險的對手。悠悠哉哉等〈聯盟〉協調完內部,再派遣增援,很可能爲時已晚。」
愛德懷斯點了點頭。
「我可以肯定,單就這次狀況,你們和我抱持相同的正義。」
王馬等人倒在遠處,不知道還有沒有呼吸。
不過──
珠雫憑蠻力,撐起瀕臨死亡的身體──
「那麼……消極的戰鬥方式,一點也不像我最愛的哥哥……原本、哥哥竭盡全力奮戰,是爲了向前邁進,走向明天。」
她抓住一輝的衣襬,勸說道。而且──
「更何況……你怎麼能把那個男人的話當真?史黛菈同學、根本還沒消失……」
珠雫斬釘截鐵,一口否定一輝自暴自棄的原因。
愛德懷斯的劍壓制着愛蘭茲,兩把劍刃彷彿焊接在一起,抽不開也推不動。而愛蘭茲和愛德懷斯對抗的同時,聽見珠雫的話,勾起嘴角,像要刻意展現自己的從容,否定珠雫的話。
「妳的觀察、未免太樂觀……這具肉體、已經屬於我了……!你們受的傷就是最好的鐵證……!」
然而──
「那麼……爲什麼你會冒着風險,使用史黛菈同學的肉體作戰?」
珠雫隨後指出問題點,狠狠剝下他刻意展現的笑容與反駁。
「對你而言……應該把奪取史黛菈同學的肉體,視爲最優先的目標。假如你當真徹底抹消史黛菈同學的人格……等於你已經完成在這座機構該做的步驟……之後只需要假扮成史黛菈同學,讓我們救走便是。」
「──!!」
珠雫上氣不接下氣,仍犀利地揪出盲點。
一輝的腦漿再怎麼沸騰,這下也察覺愛蘭茲的舉動有不合理之處。
愛蘭茲扮演史黛菈的時候,言行有破綻。一輝當下也看穿了異狀。
但是在一輝提起之前,愛蘭茲就動手突襲一輝等人。
假設愛蘭茲已經達到目的,完全掌握史黛菈的肉體,這舉動太不合理。他老實假裝成史黛菈,根本不會產生多餘的風險。
畢竟足以炸飛整座山的火焰,除了出自〈紅蓮皇女〉之手,別無他人。這次破壞肯定會引來日本國內的戰力,而愛蘭茲留下如此獨特的爪痕,想必難以瞞天過海。
愛蘭茲卻依舊動了手,爲什麼?答案很明顯,他有必要這麼做,也就是說──
「史黛菈同學,還在『那裏』!她還聽得見、我們的聲音……!所以你纔想收拾我們……!」
(冷靜點……!亞伯或我的身體或許無力應付,但換做這具龍的化身……!)
愛蘭茲隨即體會到,他的判斷大錯特錯。
「──」
「嗚──!? 」
一旦深陷暴風雨般的連擊之中,就如同受風雨侵蝕的石像,只能傻傻等待必定到來的毀滅。
狀況急轉直下,愛蘭茲不得不出手應對。
他有十二分把握能鬥個平手。
就算愛德懷斯被奉爲世界最強劍士,終究只是劍士,對人戰鬥纔是她的強項。
他的敗退天經地義。據說二刀流本以防禦爲主,〈比翼〉之劍並非如此。
她不隸屬於任何組織,是一柄自由之劍,專門擊殺對人類社會造成巨大威脅的對象。被她盯上,等於喫不完兜着走。所以愛蘭茲早有準備,一開始就出手對付愛德懷斯。
(只靠那兩把劍,想必擋不住大範圍魔法攻擊!)
(她讓衝擊散至地面……!)
但是,愛蘭茲沒有選擇這做法。
運用人類不存在的部位,做到人類不可能有的行動。劍術的主要用途是對付人類,愛蘭茲的舉動無疑是命中劍術的破綻──
她眼中的強悍意志,如火一般耀眼,令一輝羞愧不已。
但是,一步、又一步,他節節敗退,無力尋覓進攻機會。
「唔哦!? 」
看看自己,又是如何?
尋常騎士模仿她的進攻方式,想必會暴露體乾的正中線,隨即斃命。
愛德懷斯可不尋常。
「我絕對會把史黛菈帶回來!」
她是依照確切資訊和經驗,得出肯定的答案。
「──我們上次見面,是艾莉絲那件事呢。妳幫我們制住這個男人,我可以解讀成,妳願意協助我們開闢活路?」
她想必不會對史黛菈這麼坦白。珠雫說出自己對史黛菈的深情厚誼,要求一輝握住自己的手。
珠雫的自信絕非虛張聲勢。
那麼,他該如何應對眼前的狀況?
──她方纔的觀察很正確,史黛菈的人格確實還在這具肉體內。
他不必勉強用劍制服世界最強的劍士。
一輝下定新的決心,回握珠雫的手。
這時能採取的選項,唯有做好心理準備,承受愛德懷斯的劍刃,來個兩敗具傷。
她並非捨棄防守,而是讓敵人無從行動,就不需要防守。如此攻守合一的連斬,等同於體現「攻擊是最好的防禦」。
(她究竟是怎麼……不對!)
愛蘭茲眼見世界最強劍士參戰,面露焦急。
愛德懷斯展開猛攻,爲珠雫開闢道路。
白銀斬擊猶如冰雨,密集落下。
〈紅蓮皇女〉除了劍之外,還擁有許多有效的招式。
這正是愛德懷斯的劍術。
──他以爲只有自己願意賭命?
「妳老老實實被活埋,就沒這麼多麻煩了……!」
雙劍無視任何加速過程,以極致的緩急展開連斬。
黑鐵一輝在〈七星劍武祭〉經常運用這種技巧。
他現在要是因受到愛德懷斯猛攻而心急,勉強對抗導致受傷,珠雫肯定會趁隙襲來。這纔是致命傷。
因此──愛德懷斯也做出抉擇。
愛德懷斯趁隙追擊。
方纔炸飛祕密實驗室上方礦山的伐刀絕技。
因爲他現在最該提防的,不是眼前的愛德懷斯,而是珠雫。珠雫正在愛德懷斯身後高舉〈陰鐵〉。
「──謝謝!」
肉體不抵抗,讓攻擊力道從腳底的接觸面散至地底,卸除力道。
他只能任憑身體反射動作,以〈妃龍罪劍〉擊落逼近的劍尖。
她的抉擇大幅改變現況。
她之前本來在尋找愛蘭茲本體躲藏的位置。
現在不在密閉空間,威力比方纔低了不少,但珠雫等人只剩半條命,已經足夠殺死他們了。
愛德懷斯卻反應過來。
他現在只是趁史黛菈衰弱,入侵她的心神奪走人格支配權,並透過融入她體內的〈達爾文〉操縱身體。和操縱他自己身體的原理一模一樣。
她接劍之際,腳邊的地面如玻璃一般碎裂。
愛蘭茲如今沒有時間糾結於疑問。
一輝的身體瞬間化作水藍光粒,飛進珠雫的身體。
「去!!」
〈暴龍咆吼〉。
他很肯定,愛德懷斯活不過那場崩塌。但是──
愛蘭茲爲求一息之間,以便發動〈暴龍咆吼〉,他在背後長出雙翼,騰空振翅,尾巴敲擊地面,強行飛向一旁,拉開距離。
「那個男人之前說過,他將自己的靈裝化爲生物細胞,以生物學原理和史黛菈同學融合,以便操縱史黛菈同學。那麼,我一定也辦得到。我比他更瞭解哥哥、史黛菈同學的身體。」
一輝卻逕自看衰這場戰鬥,到底是憑什麼?他實在太自以爲是。
愛蘭茲剛移動到一旁,愛德懷斯彷彿預見他的行動,直接朝他逃跑的方向,扔出其中一柄劍。
珠雫腦中早已存有史黛菈的詳細身體設計圖。
愛德懷斯從容轉化愛蘭茲的劈砍,當場反擊。
「那麼,這場戰鬥就交付於妳了。〈深海魔女〉,跟我來。」
因爲他們都喜歡史黛菈。
不對,在場所有人都爲了史黛菈,賭命奮戰。
「──」
愛蘭茲方纔很肯定,只要拉開距離,就輪到自己進攻。愛德懷斯這一擲,出其不意。愛蘭茲接招接得很勉強。
愛蘭茲隨即放棄以劍對付愛德懷斯。
他之前炸飛美軍基地,本來應該將愛德懷斯活埋在地底深處。
愛蘭茲早就察覺,愛德懷斯視他爲危險分子,四處刺探。
對象若是別人可能做不到,但她要融合的對象是一輝跟史黛菈,絕不會失敗。
珠雫使用〈水色世界〉吸收一輝的體細胞,緊急修補自己的傷口,總算讓自己暫時恢復行動能力。
既然如此,他們還沒輸。
愛蘭茲讓史黛菈深陷惡夢,使她的人格變成一個孱弱老太婆,脆弱如枯木,但如果一輝的聲音直接傳入她的心神內,很可能有萬分之一的機會復原。
徹底收斂每一斬的力道,甚至聽不見每個動作產生的破風聲。她的雙劍比眨眼速度還快,做不規則連斬,打亂對手的起招,對手只能像顆石頭,動彈不得。
龍的代謝能夠瞬間治療尋常傷口。
剛劍劈下,愛蘭茲意圖以龍的臂力擊潰愛德懷斯。
「哥哥,請把手給我……!我要用最後的魔力……讓哥哥和史黛菈同學合體。既然外頭的聲音傳不進體內,那就從體內喚醒她。她是我的朋友,我很珍惜她,請您……把那女孩帶回來。」
一輝以爲只有自己能阻止愛蘭茲,不讓他用史黛菈的劍傷害史黛菈心愛的人們。隨便沉醉於壯烈成仁的情緒之中,擅自放棄取勝。
珠雫、王馬根本還沒放棄。
之後,她質問正在壓制愛蘭茲的愛德懷斯:
這一揮雖然抵擋擲出的劍,卻也失力過猛,姿勢偏移。劍遠離軀幹,無力防守正面。
今天所有人會聚集在此,是因爲他們的騎士道都通往這個地方。既然如此,自己應該捨棄這份自滿,別妄想保護他們。自己應該和大家同心協力,就算未來會失去任何事物──
一輝等人當機立斷展開拯救作戰,確實在最後一刻阻止愛蘭茲的野心。
「我這次前來,只是爲了儘可能多拯救一條性命。倘若因此有必要殺死〈紅蓮皇女〉,那也是無可奈何……不過,三者融合嗎?妳提出的計劃是否可行?」
但是愛德懷斯只靠一隻纖手,輕易接下那發重劈。
〈紅蓮皇女〉史黛菈•法米利昂的人格,還殘留在肉體中。
珠雫說完,勉強撐起上半身,滿是燒傷的手伸向一輝。
擁有史黛菈等級的肉體,這選項倒顯得容易。
愛德懷斯在珠雫的話裏,感受到她的果敢。
二刀流原本以一刀爲「盾」,抵禦敵人攻擊,愛德懷斯卻是雙劍皆爲攻勢,採取極致的攻擊型態。不顧一切揮劍進攻,某種意義上,她的風格算是相當野蠻。
愛德懷斯問道。珠雫在自己手上顯現一輝的靈裝〈陰鐵〉,隨即回答:
「唔!」
愛蘭茲抵擋劍招,尋找機會再次進攻。
「我不會再灰心了!」
他們是爲了拚死奮戰而來。
他們爲了保護一輝和其他人,身受重傷,卻緊盯通往勝利的道路,堅持要所有人一起回去。
(這小丫頭真是越看越礙眼……!)
愛蘭茲遭到愛德懷斯全力一斬,不得不轉攻爲守。
剩餘的一劍,橫掃而過。
她劃傷史黛菈的雙眼之後──
「〈暴力征服(Sacred order)〉。」
發動伐刀絕技。
〈聖約之儀〉是操縱契約的概念干涉系靈裝。
使用方式大致上分爲兩種。
經由同意訂定契約,或是斬傷對手,強制訂定不平等條約。
〈暴力征服〉屬於後者。
「不準動(Freeze)。」
愛德懷斯一聲令下,愛蘭茲全身隨即感受到壓力,彷彿有人用鐵鏈束縛住他。
這項伐刀絕技十分強大,能夠征服斬傷的對手。
但其支配力並非無從抵抗。
〈無瑕誓約(Rule of Graces)〉經契約者同意訂定後,束縛力強大,足以致命。但是〈暴力征服〉強行訂定契約,束縛力則視對手精神狀態而定。
對象若畏懼愛德懷斯,鬥志薄弱,或是如同〈超人〉,原本就沒有自我,可以發揮極大效果,不過──
「別太小瞧我!」
對於自我足夠頑強的人,效果並不佳。
愛蘭茲隨即擺脫〈暴力征服〉的束縛,以龍的治癒力再生雙眼。期間只有短短三秒。
沒錯,儘管只有三秒,愛蘭茲毫無防備。
三秒便已足夠。
「真是的,史黛菈同學,妳也是……!都怪妳這麼沒用,被人搶走身體,事情才變得這麼難收拾。」
「──妳這……!」
「──……咦?」
愛德懷斯的「強制力」呈現於肉眼,就是這副模樣。她曾以這招單槍匹馬制服〈聯盟〉、〈同盟〉兩支軍隊,並且在落入愛蘭茲的陷阱時,一一砍飛隨地盤塌陷的瓦礫。這正是〈比翼〉愛德懷斯的殺手鐧,其名爲──
她的語氣從容自在,一陣寒意登時爬上愛蘭茲的背脊。
待他除掉礙事的人,再以細胞魔法進入史黛菈體內,排除異物(一輝)。
〈地獄龍大顎〉只是用來爭取時間。
接招是死,閃躲也是死。她怎麼選擇,都是死路一條。
這時,他發現了。
即便身受重傷,愛德懷斯的語氣仍然溫和──
「妳最好做好心理準備,等妳回來,我一定要往妳臉上來一拳!」
爲了累積這具身體最強大的一擊。
「煉獄之焰,貫穿蒼天──」
無論愛德懷斯的劍術如何精湛,終究只是名劍士。
「服從我的對象,已經不只人類。」
愛蘭茲從身上的火焰鎧甲創造出七顆龍頭。
攻擊力、速度自然減半。
她的左手重傷見骨,根本握不了劍。
虛空之中浮現些微輪廓,看似蜃影。那是身高超過三十公尺,手持巨大雙劍的女武神(Valkyrja)。女武神佇立於愛德懷斯身後,接下從天而降的〈燃天焚地龍王炎〉。
她巧妙操控單劍,斬下龍頭,擊散火焰,動作不匆不忙。
(愛德懷斯如果沒有受重傷,可沒時間讓我施展這強大的招式。這個時代、這個世界,果真選擇了我!)
愛德懷斯將勝負限定於現在這一刻,「強制力」經過超高度專注強化──
因此,珠雫等待宛如烙鐵的黃金巨劍襲來,面帶柔和微笑,像是要原諒史黛菈。
下一秒,此招已成。
愛蘭茲眼看預料之外的狀況,慌了手腳。愛德懷斯對他說道。
「將敵人拆喫入腹!〈地獄龍大顎(Satan Fang)〉!!」
而她只是一個小女孩,頂多活了自己四分之一的歲數。
但是她的能力是「契約」,究竟是如何引發這個現象?
戰況出乎意料地好轉,愛蘭茲歡喜不已。
珠雫施展魔法,讓黑鐵一輝的意識融入史黛菈的肉體。
事態本該如此演變。
〈斬律斷理繁星劍〉輕巧舉起另一柄劍,往接下愛蘭茲〈燃天焚地龍王炎〉的劍上一敲。
珠雫眼看劍刃逼近,淡淡一笑,沒有閃避。
〈深海魔女〉黑鐵珠雫在所有場面靈巧行動,推動戰局,最後甚至模仿了愛蘭茲的代名詞──細胞魔法。
愛蘭茲也心知肚明。
愛德懷斯不躲不逃,迎戰七龍頭。
瞄準愛德懷斯,她極高可能會直接避過。現在愛德懷斯顯然打算保護在場的學生騎士,攻擊學生騎士,就能逼她以單手迎擊。
那神情又像是自豪,自己行走於自己選擇的騎士道,欣然迎接這個結果。
愛蘭茲明白的瞬間,頓時悔不當初。他以爲愛德懷斯只剩一隻手,就能趁隙而入,簡直是天大的誤會。
「妳好好休息。只是制住他,我一人便已足夠。」
〈落第騎士〉黑鐵一輝透過〈一刀修羅〉,讓他原有的「強化體能」能力效果倍增;〈饕餮〉福小莉則是以〈麒麟功〉,強化從史黛菈身上覆制來的龍之力。
當然了,就算她只剩下一隻手,這點程度的招數仍然無法擊敗她。
這是柄因果之劍。空思其劍,以心揮劍,即能在世界劃下斬痕。
愛蘭茲的〈燃天焚地龍王炎〉仍固定於空中,而下一剎那,他看見人影。
愛德懷斯單手身受重傷,大量流血,看似虛弱,體內卻是魔力翻騰,激昂的強度遠遠超過剛纔。
愛蘭茲能夠達成目的。
難道這狀況也是出自愛德懷斯的力量?
愛蘭茲隨即明白,那尊女武神沒有實體。
這一劍足以劈開世界第一劍峯愛德貝格,是〈紅蓮皇女〉史黛菈•法米利昂手中攻擊力最強的招數。
「……!」
「〈燃天焚地龍王炎(Calusaritio Salamander)〉──!!」
愛蘭茲佈下惡劣的陷阱,結果也如他所願。
希望史黛菈恢復意識,想起這個瞬間時,不要責備自己。
「〈斬律斷理繁星劍(Sword of Cosmos)〉。」
「──難道是,一輝的〈一刀修羅〉……!? 」
愛蘭茲故意不瞄準愛德懷斯,而是往倒地的珠雫而去。
如同黑鐵一輝施展〈追影〉時,出現影子慢於本體的現象。施術者之於因果的強大引力,引發超常現象,而世界爲了事後彌補現象,呈現了這道幻影。
「──我真是爲自己的盲目深感慚愧。幾個月前,我居然輕忽妳的能力,認定沒有必要阻止妳。〈深海魔女〉,就在此時此地,妳的確是最勇敢、最聰明的騎士。」
愛蘭茲任憑怒火驅使,朝珠雫揮劍。
這一擊足以殺死在場所有人。他們沒道理活得下來。
愛德懷斯的左手深深裂了條口子,血流如注。
她的專長是對付人類,手上沒有招數,能夠承受這個規模──國家等級的破壞。
「──呵呵、哈哈哈!妳居然保護那個快沒命的臭小鬼,丟了單邊羽翼,爲了無聊透頂的情誼,妳下錯判斷了!!」
「你剛纔是不是很想知道,我當時如何逃離塌陷的地盤?」
這一切,大大傷及愛蘭茲的自尊心。
〈陰鐵〉貫入史黛菈的胸口,隨即化作光點四散,全數飛進史黛菈體內。
〈比翼〉愛德懷斯存在於此地,她本身即爲斬斷世界的「劍」。
她沒能閃避。
七顆火焰龍頭張口撕咬。
現在正是愛蘭茲的大好時機。
她顧着保護珠雫,防禦不及。
她的能力是「契約」──也就是「強制力」,強制物理現象超越原有強度。
雙眼遭劃傷,視覺中斷的瞬間──
「這、這是……」
「──!? 」
沒錯,那是幻影。
黃金巨劍直指天空,紅蓮焰火直衝天際。溫度、氣勢無止盡升高,火焰伸長入天,最後凝聚成形。火焰隨着壓鑄,亮度與溫度越發高漲,最後化作一柄白光巨劍,照亮周遭,使其比正午時分更加明亮──
愛蘭茲一恢復視線,只見〈陰鐵〉刀尖已來到跟前,無從閃避。
仔細回想,愛蘭茲今天老是喫珠雫的虧。
「啊!? 」
黃金劍刃揮下,輕易撕裂骨與肉,登時大量血花四散。
她的魔力高漲了數十倍,幅度非比尋常。
單劍、雙劍,並無差異。
「這招數另有一個名號,叫做〈麒麟功〉。雖然名號不同,但同樣都是透過超高度的專注力,在短時間提儘自己的一切。換句話說,這是技巧,而非能力。我當然做得到,這並不稀奇。更何況……我的能力和一輝、小莉完全不同。」
珠雫在稍遠處,望着血沫飛舞空中。
光之劍劈砍而下。

愛德懷斯又是如何?
愛德懷斯身後的珠雫奔上前方。
愛蘭茲狠瞪着愛德懷斯,想要找出解答。
愛德懷斯以完好的右手舉劍,袒護倒地的珠雫。
然而下一秒,〈燃天焚地龍王炎〉揮下後,卻停在半空中,彷彿有東西接住了劍。
那不是她的血──而是愛德懷斯。她在危急之際推開珠雫。
「嗯、唔唔唔唔唔!? !? 」
到時就能取勝。
她體內不剩半點體力與魔力。
「妳這個、臭小鬼──!」
史黛菈的肉體內摻進了雜質。愛蘭茲極力想避免眼下的狀況,卻終究飲恨。
若說有什麼能辦到如此壯舉──
愛蘭茲很篤定。
單劍對單劍的對抗瞬間失衡,愛蘭茲用盡全力抵擋從天落下的雙劍,動彈不得。
「──」
愛德懷斯奪走愛蘭茲的行動能力後,開始仔細觀察周遭狀況。
王馬沒有胡說,艾莉絲和刀華倒在他身後,還有呼吸,但呼吸非常微弱,需要立刻治療。
(王馬的狀態尤其危險。)
他吸納周遭空氣,打造風鎧,卻全都用來保護他人,自己直接承受史黛菈的〈暴龍咆吼〉。
多虧王馬的當機立斷,一輝的同伴沒有任何一人死去,代價卻太過龐大。
是因爲他和史黛菈同爲A級騎士,纔有辦法勉強維持人形。
他以〈龍爪〉代杖,現在仍未屈膝,但已無法順利呼吸。
王馬現在只是以剩餘的些許力量操縱風,攝取氧氣,勉強維持呼吸。他所剩的時間不多。
而且只要再過一分鐘,愛德懷斯用於強化魔力的超高度專注力就會中斷,無法繼續維持〈斬律斷理繁星劍〉。
時間限制,一分鐘。
假如一輝屆時無法喚回史黛菈,她會優先以這柄劍救下能救的性命。
換句話說,到時她不再留守,放棄拯救在場衆人,揮下雙劍──
(我將會──……斬殺你們。)
◆◇◆◇◆
一輝經由珠雫的魔法,成功與史黛菈合體。
他的意識化爲流星,在史黛菈的記憶宇宙中前進。
上下左右充滿如星辰的光芒,全是史黛菈的記憶碎片。
一輝的肉體現在與史黛菈合而爲一,星辰每一個閃爍,史黛菈的記憶就流入一輝的意識。
『呀啊啊啊啊啊啊!!!!好燙好燙好燙──啊、啊啊啊、啊!!!!』
他原本以身體遮掩了那東西,這時他往旁邊挪了一步,故意將那東西展現在一輝眼前。
落地窗玻璃填滿了整面牆。
〈斬律斷理繁星劍〉能夠對世界施展強大無比的強制力,她應該無法長時間使用。但是,一旦時間接近倒數盡頭,愛德懷斯肯定會手起刀落。
不管他躲在世界上哪個角落,一輝絕對會找到他,讓他接受報應。
一輝沒有動作。
然而那東西隨即入了眼,他一時感慨萬千,幾乎忘記呼吸。
(只有他,我必須當場下殺手。)
她從未邂逅一輝,沒有人認同她,只能在自己的房間裏逐漸老去。
〈紅蓮皇女〉在年齡、能力,各個方面都最符合愛蘭茲的計劃。年紀輕輕就克服〈超度覺醒〉的母體,恐怕是千載難逢。
他到訪法米利昂期間,曾拜訪這間房間數次。這是史黛菈位於王城內的房間。
一輝終究只是從外頭誤入的異物,燒死他,耗不了多少心力。
下一秒,他的身體噴發蒼焰,魔力強光轟飛七顆猙獰龍頭。
「……」
「──她是、史黛菈嗎?」
『妳說這是夢?那就把女兒還給我!還給我啊──!』
「〈紅蓮皇女〉已經不復存在,這裏只有一個被人否定一輩子的老太婆。她沒去過日本,甚至沒遇見你。你覺得一個陌生人的話,說得動她嗎?她根本聽不進去!」
另一方面,愛蘭茲恨恨地俯視一輝──
「真是太好了。」
「也是──哈哈哈,仔細想想,妳不可能捨棄『那東西』。」
情人的慘樣讓他失去鬥志了?
「她的技術值得讚賞,但你們之所以不停掙扎,是以爲事情還來得及挽回。不過,你們從一開始就搞錯重點。你們太高估人類的人格。」
即便得放棄這具肉體一次,也得保住她。
那倒是趁了愛蘭茲的意,不過他隨即發現並非如此。
──那些是足足數十年分,根本不存在的記憶。
一輝隨即拔出〈陰鐵〉,擺出臨戰架勢。
(我手上的牌,已經對外頭的狀況無計可施了。)
當一輝再次睜開眼──他已經站在熟悉的房間裏。
「愛蘭茲──!!」
那是一個老婦人,她無力地靠在椅子上,像是一尊毫無心靈的人偶。
「──沒想到她不只融合自己與他人,竟然能讓自己以外的兩人合而爲一。一輝,你的妹妹也許能夠超越我。」
一輝第一眼見到史黛菈悽慘的模樣,悲傷過頭,說不出話。
話雖如此──
也許是因爲他倆現在共用一個身體,不須別人解釋,他隨即明白。
直接連結腦部的〈達爾文〉下達命令,驅使史黛菈。
一名金髮男子背對窗外灑進屋的光,他的長相像極了一輝。
「!? 」
這裏是史黛菈的心靈世界,是屬於她的領域。
現在史黛菈因爲藥物神智不清,愛蘭茲趁機操控着她。她一旦回到親友的庇護下,經過適當治療,和熟識的好友相處,記憶、人格有極大可能會恢復原狀。
他朝那巨大光輝伸出手。
大衣櫃,裝飾精緻的穿衣鏡,附天篷的大牀。
七顆龍頭遵從愛蘭茲號令,襲向一輝。
難不成──
現在利用史黛菈的力量殺死一輝,等到她恢復正常,想必會成爲她心靈上的瑕疵。
那會成爲愛蘭茲下一次下手的機會。
面朝露臺的窗邊傳來聲音。
一輝絕對饒不了那個男人。
「史黛菈,等我!我一定會救妳!」
一輝見狀,神色一僵。
所以他絕對不能失去史黛菈。
◆◇◆◇◆
最後,一輝在前方看見一顆特別大的鮮紅光亮。
她想必會失去冷靜,任憑憤怒焚身,輕易前來複仇。
一輝看了那些記憶,氣得渾身顫抖。
一輝啞口無言。愛蘭茲伸手搭在史黛菈的肩上,故意在一輝面前展現史黛菈遭虛假經驗轉化的模樣。
他看見一輝低垂着頭,瀏海之下,嘴角緩緩勾起,似乎在微笑。
「人並非生來就確立自我。經驗會成就一個人,同樣一個人,只要活過不同的人生,性格就會徹頭徹尾不同。如你所見,你看看,她這副模樣多麼虛弱。」
「──……」
「妳的的確確,還在這裏。」
到時一切回到原點。而且愛蘭茲的企圖已經曝光,綁架計劃必定會比這次更加困難。
『妳認定的「現實」,其實才是符合妳心願的「夢境」,不是嗎?』
「~~~~……!!」
「他竟敢胡謅這些莫名其妙的夢……!!還利用那個國家的人們……!!」
「──!!」
房間內充滿豪華傢俱。一輝的生活跟這些傢俱無緣,但他認得這間房間。
史黛菈就在前方。
一輝向熊熊燃燒的憎恨和憤怒起誓。
『快停──!史黛菈,爲什麼……啊呃啊啊啊!!』
「來!咬死他吧!!」
愛蘭茲一定得避免史黛菈的身體遭毀。
(她現在如果回到他們的保護之下,記憶很可能會復甦。)
她的面貌和一輝認識的她差距太大,但是她的五官、紅髮,處處都帶着她的輪廓。
『史黛菈,拜託妳……別再給媽媽和其他人添麻煩。』
國民、家人斥責她,關押在房間裏的每一天。
『妳是誰……?』
但在報仇雪恨之前,他要先從地獄中救走史黛菈。
所以,愛蘭茲決定改變目標,讓這步棋連接到下一次機會。
愛蘭茲對史黛菈灌輸這些胡說八道,企圖破壞她的心靈。
「──」
一輝在心中尋找史黛菈。
心頭的疑問,自然而然從顫抖的脣間落下。
她的身體湧現紅蓮焰火,烈焰搖曳之下漸漸形成七頭巨龍的外型。
『今天發生如此悲痛的事件,孤身爲父親,身爲法米利昂國王,在此向國民表達最誠摯的歉意。』
他雖然說一輝已經慢了一步,實際上他並沒有完全刪除史黛菈的人格。
下一秒,鮮紅光輝將一輝吸入其中,他耐不住強光,閉上雙眼。
也就是,她會決定破壞這具身體。
他越是用力尋找,他飄流的速度越快,飛快將他送往宇宙盡頭。
一輝已經把他逼上絕境了。
愛德懷斯這一闖,一切都亂了套。
不可原諒。
全都是愛蘭茲虛構出來的記憶。
◆◇◆◇◆
史黛菈的好友受她的火焰焚燒而死。
「你靠着一絲希望,闖進她的體內,看來是白費工夫了──來吧,公主殿下,那個男人是妳的敵人,她要來打擾你作夢,必須解決敵人,對不對?」
愛蘭茲面帶譏諷,笑得從容不迫,內心卻焦急萬分。
衰弱的史黛菈胸前,緊抱着那東西。
那柄巨大的劍,輝耀如燒紅的烙鐵──正是〈妃龍罪劍〉。
史黛菈瘦弱的手,細得如同冬日的枯枝,彷彿輕輕一碰就會折斷,卻緊緊抱着劍刃,看似不想被任何人奪走。
沒錯,史黛菈從未放棄。
她不曾扔下她的驕傲,她的靈魂。
即便現在的她度過七十年虛假的人生。
明明那柄劍、那火焰,只是毀壞她人生的元兇,爲何會如此珍惜地抱緊它?
史黛菈的精神如此頑強嗎?
不。
是愛蘭茲破壞人格不夠完全?
也不是。
史黛菈無疑受了傷,被逼到絕境。當然了,一輝親身體驗過,即使他只經歷短短几年,但他知道身邊的人長年否定自己,究竟有多麼難耐。
可是……史黛菈變成這副慘樣,仍未忘記一件事。
她失意、灰心、衰老,卻絕對無法放棄。
恐怕連史黛菈自己,都不知道那是什麼事。
這世界上只有一個人,只有黑鐵一輝,只看一眼,就明白原因。
因爲他和史黛菈一樣,極度的不服輸。
「因爲──妳還沒贏過我啊。」
一輝後悔萬分,自己究竟浪費多少時間?
他打從一開始就搞錯方法。
但是──這些聲響全是鬼扯,是幻覺,都在騙人。
這股不甘心又是從何而來?
身體再怎麼疼痛、沉重,直到意識瓦解的最後一瞬間,都要將之烙印在眼底。
「我將以我的最弱,取回妳的最愛(憧憬)!!」
就用卯足全力的一刀,讓她見識一下。
她不懂,她回憶自己空虛的一輩子,依舊找不到答案。
『下、一次……我絕對……不會輸給你……』
他踏出的步伐,毫不遲疑。
她記得。
因爲,他比任何人都瞭解〈紅蓮皇女〉史黛菈•法米利昂。
對,能逃離就好。然而──
他全力揮刀,朝史黛菈的脖子砍去。
連同和苦苦灼燒心頭的悔恨,一起藏進心底──
爲什麼,她沒有交出去?
作夢也好,死亡也罷,只要能逃離這個世界,什麼都好。
現在舉刀揮來的這名少年。
眼前的世界,眼前的一切,對她已經無關緊要。
不停否定自己的國家、家人、世界──一切的一切,已經無所謂了。
所以,她寧可不要這柄劍。
擊敗了自己的,他的面孔。
他們出身的國度、立場大相逕庭,是什麼拉近兩人?
是先有憧憬,纔有那些愛的話語或約定。
疲倦包裹全身,她甚至沒有力氣,抵抗逼近的刀刃。
那就是,對於這名逼近眼前的男人的──憧憬!!
熱燙的淚水,模糊了視野。她想起來了,一切就如同那個時候。
瘦弱的手腕咯吱作響,病弱的身體處處哀號。
爲了取勝。
「最終祕劍──〈追影〉!」
她自己也不明白。
(對,沒錯……就是他。)
她會失去靈魂。
「啊啊啊啊啊啊──」
沒有悔恨,那她交出這柄劍,又有什麼好遲疑的?
◆◇◆◇◆
但是──
在那又溼又熱的異國夏季,自己曾在某個大舞臺上,對付過這名少年。
這份情感千真萬確。她可以肯定,這絕非謊言,也非夢境。
「你這個蠢貨,快停啊啊啊啊啊啊──!!!!」
他可以肯定地說,愛蘭茲的想法絕不會成真。
『將妳的靈裝,〈妃龍罪劍〉交給我。作爲交換,我會帶妳回去那個美妙的夢世界。』
這股如火灼心般的不甘,就是當時的情緒。
在這所見之物都不可信,惡夢般的世界之中,她千辛萬苦,終於找到了。
因爲她知道,只有這份悔恨,能夠帶領自己,再次前往那個地方!
史黛菈彷彿置身事外……愣愣望着揮來的刀。
只有這股灼熱的感情,是真實的路標。
「住手!她還沒完全剝離人格!現在這個她確實是史黛菈的靈魂!你要是揮刀斬她……!!」
這句疑惑一直在腦中盤旋。
在遙遠的過去,她曾見過、衷心希望回到那場幸福的夢境。她已經想不起那幸福之夢是什麼面貌,但她還記得……自己在夢中,曾有一段非常不甘心的回憶。
但是,一輝沒有停下腳步。
不甘心。
是因爲這柄劍引發災難,使她悔恨?
說來奇妙,她抱緊這柄劍……心中就湧現一股情緒。
那就握劍!握緊劍!
但是,她又爲何沒有交出靈裝?
因爲,他知道。
將這股情感烙印於心!燃燒靈魂!
憧憬,纔是〈落第騎士〉和〈紅蓮皇女〉的全部。
正是他們對於眼前這名騎士的憧憬。
既然如此,他無須迷惘──他現在該做的,只有一件事。
史黛菈無比嚮往,〈落第騎士〉黑鐵一輝的強大。
有個生面孔的人,拿刀攻上前。
因此──
愛蘭茲一定要避免史黛菈剩下空殼,所以他寧可坦承史黛菈的人格還未完全消除,也要阻止一輝。
(啊……!我終於、終於找到了……!)
他不該哭得醜態百出,聲聲呼喚史黛菈的名字;更不該自以爲是她的另一半,把彼此的關係視爲某種契約,認定自己要阻止她用自己的劍傷害親愛之人,沉醉在壯烈之中,揮刀相向。
她非常不甘心,淚水滑落──即便如此──
「唔、啊、啊啊啊啊!」
她已經記不清戰鬥的經過。
這柄劍是如此可恨。只要沒有這股力量,她就不會失手燒死好友。這火焰奪走了她的一切。
一國的公主,以及受人嫌棄的二公子。
他們憧憬彼此,也因爲憧憬,拚命地想超越對方。
一切就從憧憬開始。
全力一刀──一輝擺出〈追影〉的架勢,逐漸逼近。愛蘭茲見狀,淒厲大喊:
自己爲了贏過■■,她掏儘自己擁有的一切,戰鬥,最後──落敗。
這一刀,比任何話語更能深入心靈。一輝一定會傳達給她。
他的漆黑刀刃,逼近脖子。
這個老婦人不可能接得了這刀。
她碰都不想碰。
(我還是瞪着這個人不放。)
他們的關係,從來不是始於愛的話語,更不是以約定建立的關係。
但是他們確實手持刀劍,彼此比拚。
他不需要停下。
那不甘心的原因又是什麼,她不知道,她不記得──不對。
一刀斬過,史黛菈必死無疑。
同一時間,眼前的光景出現異狀。
(不對……)
於是──
「!? 慢着!你想幹什麼……!!」
他們刀劍相交,以劍琢磨彼此,又因爲劍互相吸引。
她一弄清原因,便如同夢境的自己,乾枯的淚腺湧出淚水。
這情緒一點、又一點,燒灼着內心。
世界失去色彩,化作黑白,他甚至拋下刀影,獨自前來。
史黛菈記得,她的記憶鮮明無比。
在這個領域,這個瞬間,只有他可以行動的世界。
一旦誤入此地,無論用上任何手段,都無法阻止他的刀。
任何抵抗,都將臣服於他的引力。
(儘管如此──動啊!)
她必須行動。
不能再次對這一刀屈服。
絕不能說辦不到。
因爲在那一天,她已經向自己的憧憬發誓!
即便世上的一切都淪爲影子,追隨於他,唯有〈紅蓮皇女〉史黛菈•法米利昂──將永遠與〈落第騎士〉黑鐵一輝並肩而立──!!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下一秒,史黛菈衰老的身體湧現火焰。
火焰漸漸抹紅失去色彩的世界。
一點一滴,改寫成自己的色彩。
黑鐵一輝以引力拉扯因果,史黛菈也靠自己的引力拉了回來。
同一時間,出現另一個變化。
史黛菈受火焰圍繞的肉體,在熊熊烈火之中,急速返老還童。
枯枝般的雙手肌肉恢復彈性與活力,紅髮恢復原有的光澤,駝背挺直,無神的雙眼如今燦爛耀眼,憧憬熾烈燃於其中。
這纔是〈紅蓮皇女〉史黛菈•法米利昂應有的模樣。
「讓你看到好難堪的一面。謝謝你救了我。」
「──合適人選?」
「居然在人家腦子裏說個不停。」
「一輝……一輝……!」
但是,和心愛的人相擁,她終於真切體會到。
「那是……愛蘭茲的〈達爾文(靈裝)〉……哥哥、你成功了呢……太好了……」
「找到了!在那裏!」
愛蘭茲還在長篇大論,說些史黛菈沒興趣的荒唐話,〈妃龍罪劍〉已經捅進他的心臟──
「結果我們兩個人都對你妹妹抬不起頭呢。」
◆◇◆◇◆
愛德懷斯說完,喘了口氣,當場坐下。
「史黛菈,妳放心,那個男人這輩子不會再有機會干擾妳的人生。」
愛蘭茲承受兩人的目光,往後踉蹌一步。
愛蘭茲大口嘆息,垂肩喪氣──接着,醜陋地笑了。
「黑鐵分部長派了醫療部隊過來。其他人交給他們處理就好。」
史黛菈炎翅一振,瞬間逼近愛蘭茲。
倘若她是透過和〈一刀修羅〉同性質的超高集中力,提升能力,才得以施展〈斬律斷理繁星劍〉,她想必相當疲勞。
「──看,果然是這樣。」
「史黛菈,妳感覺還好嗎?」
緊接着,一抹赤紅,充滿愛蘭茲充血瞪大的雙瞳中。
是那些珍貴的好友,保住了自己。所以──
「我跟歐爾•格爾不一樣,我不是愉快犯,這次還算是衡量過手段,避免犧牲無關的人。倘若我真的不顧一切,方法要多少有多少。我的本體還毫髮無傷,手上的戰力也很充足。我一定會把妳的肉體弄到手。然後讓〈魔人〉彼此配對,生出天生的〈魔人〉,再以他爲範本,從『命運』的束縛中解放全人類,帶領他們邁向新階段!等我創造一個沒有人受『命運』擺佈的新世界,我就能超越神、明!? 」
史黛菈的火焰,將操縱肉體的〈達爾文〉燒成灰燼。
變形蟲的表面有一張類似人類嘴巴的器官,應該是這器官發出尖叫。
史黛菈取回身體的掌控權,強烈的疲勞瞬間襲來,差點讓她腳軟倒地。

「地面狀況很糟糕!下降時謹慎點!還要聯絡醫院!」
珠雫見狀,確定他們的計劃成功了。方纔是最後一絲緊張維繫了珠雫的意識,如今緊張之絲線已斷,她當場昏倒。
「是啊,我知道。」
「~~~~!」
「不過,我說順手幫你們一把,只是描述事實。我本來就在追蹤愛蘭茲,真的是順水推舟,纔來幫助你們──更何況,若不是我慢了一步出手,狀況也不會惡化至此。是我太大意,才得來這個結果。」
「……」
「嘰啊啊啊啊啊!!!!」
「──我已經用高溫蒸散體內的古怪藥物,感覺還是說不上好。」
──她說只是順手幫忙,實際上根本不是。
是他錯估了。
胡亂動用〈超度覺醒〉,再加上被投入大量藥物、動手術造成的傷害;還有被愛蘭茲從遠方以腦波操控身體,愛蘭茲沒有感覺,但不知不覺間累積的損傷,一口氣湧上身。
「這是當然的呀……!」
「但我纔不會放棄。」
變形蟲爬出史黛菈的身體後,身上長出無數人類的指頭,宛如蜈蚣細腳,不斷蠕動,嘗試逃離火焰。
所以無須一輝多說,史黛菈已經得知了前因後果。
戰場上只剩愛德懷斯還站得住。史黛菈勉強調息,向她鞠躬道謝。
「太多人倒下了!準備維生系統!」
「〈大教授〉卡爾•愛蘭茲,你竟敢自作主張,拿我的身體亂來!」
史黛菈思考答案時,空中忽然傳來直升機的螺旋槳聲響。
不過,「合適人選」又會是誰?
如果真如愛德懷斯所說,史黛菈當然是欣然接受。
史黛菈的身體突然噴火,體內傳出尖叫,那並非她的聲音──不,甚至聽不出是生物的慘叫。
「──我無法理解,不過……我承認,這次是我輸了。」
「只要史黛菈回來,我就心滿意足了。要謝就謝外頭的大家。珠雫、王馬大哥、艾莉絲和東堂學姐……還有愛德懷斯小姐,大家都爲史黛菈賭命戰鬥。」
◆◇◆◇◆
說實話,她這次遭殃過後,真的很想狠狠報復愛蘭茲,但比起恨意,她從生理上就對愛蘭茲反感得不得了,根本不想再跟愛蘭茲扯上關係。
「少在那裏說夢話了,王八蛋──!!!!」
因爲他自視爲萬人之上,無法理解那份情感的強大。
她好想趕快見到大家,向他們道謝。
「那是……」
痛苦、漫長又孤獨的時間。
(假如她真的只想打倒愛蘭茲,她來日本根本沒意義。)
「哈哈哈,不過,這次若不是有珠雫在……真不知道事情會怎麼發展。我們一起努力報答她。」
緊接着,一顆類似變形蟲的肉粉色物體,全身着火,爬出史黛菈的耳孔。
史黛菈說完,放開一輝,狠瞪自己的敵人。
「──我的腦中夾雜一輝的記憶,所以我知道所有戰鬥的經過……謝謝妳願意爲我而戰,大家真的幫了我很多。」
史黛菈用力抱緊一輝的背脊,感受心愛的人的存在。
一輝見狀,欣喜地說:
愛蘭茲看見的景象還留在史黛菈腦內,她記得愛德懷斯用了什麼招式,制服愛蘭茲。
那些難過,終究只是一場夢。
他不知道內心深處殘留的憧憬,竟然比記憶更深刻,憧憬孕育的連結又是如此強悍。
「──雖然我沒能完整刪除,但之前已經刪除了很大一部分人格,藥物也應該生效了,記憶居然恢復得這麼快速……」
不過,史黛菈現在倒是很珍惜這份關係。
「是呀,沒錯。所以──我已經請一個合適人選,前去當地對付他。」
在這隻有一輝能活動的時間裏,史黛菈一取回原本的樣貌,隨即踢飛椅子,站起身來。接着反身扭轉,舉起手臂,使盡全力,揮動那柄從未放手的靈裝──〈妃龍罪劍〉,敲向〈追影〉逼近的一刀。
考量到愛蘭茲的強大,愛德懷斯不太可能派一個半吊子的伐刀者──
現場只剩愛德懷斯一個人清醒,她詢問史黛菈:
但她在膝蓋落地之前,勉強靠〈妃龍罪劍〉撐住身體。
史黛菈的憤怒化爲烈焰,把愛蘭茲埋在自己體內的腦波接收器,也就是〈達爾文〉燃燒殆盡。
〈妃龍罪劍〉輕易反擊了〈陰鐵〉。
兩人緊緊相擁,虛假記憶毫無介入的餘地。
「妳纔沒那麼好對付,見識過一次的招數,妳絕不會喫第二次虧。只屬於我的……最愛(最強)的勁敵,真的是、強得令人討厭啊。史黛菈,妳說對不對?」
合體之後,不只有一輝共享了記憶,史黛菈也一樣。
「不用向我道謝。我只是趁一隻手還空着,順手幫幫你們。純粹是字面上的意思呢。」
她的態度依舊嚴肅,神情卻明顯充滿疲勞。
「我、我笑不出來……」
她對於大家,感謝是說也說不完。
史黛菈的劍貫穿愛蘭茲,同一時間,肉體外側也發生變化。
「──可是,愛蘭茲還活着。他說本體還在其他地方……」
劍音高響,這一擊,沒有一瞬間的抗衡。
爲自己流血的人們就在面前,史黛菈不允許自己再露出沒用的模樣。
「見到他們之前──要先解決那傢伙。」
王馬在她身後保護刀華和艾莉絲,也同時昏迷。
「我這次欠珠雫的可多了,感覺有點可怕。」
珠雫認得那隻詭異物體。
同一時間,〈超度覺醒〉長出的尖角和尾巴也化爲塵埃,瓦解散去。
她不再懷疑這份圍繞自己的溫暖是真是假。不論夢境多麼漫長,清醒過來,終究只是黃粱一夢。
那場夢,真的很討厭。
他笑彎的眼中,就如同史黛菈,一樣燃起憧憬的光輝。
愛德懷斯開了個玩笑,割下自己的一撮頭髮,幫手臂裂開的傷口止血。
不過變形蟲身上的火太過旺盛,牠只爬了幾公尺,就成了一堆黑炭,不再活動。
史黛菈不知道她拜託誰去對付愛蘭茲的本體,但愛德懷斯自己出馬,才能確確實實擊潰愛蘭茲。
但她還是選在這個時刻前來日本。
理由只有一個。
(她是特地來救我。)
她知道愛蘭茲盯上史黛菈,才親自趕來。
愛德懷斯沒說出口,但從她的行動可以推測出來意。史黛菈感受到她的好意,內心升起一個強烈的念頭。
她希望給這個人一些實質的回報。
「愛德懷斯小姐。」
史黛菈和愛德懷斯四目相對,自己也坐了下來,端正姿勢,嚴肅地說:
「我明白,您跟社會上的風評不一樣,並不是『罪犯』。您曾經拯救過我的國家,也救了我一命。」
「──史黛菈,法米利昂,還有今天的事,都是妳靠自己努力纔得到好結果。我別說是救妳,史黛菈如果沒有清醒,我甚至打算殺死妳跟妳體內的一輝。」
「那是爲了幫助其他人,對不對?」
失去自我,失手殺死珠雫和艾莉絲等人。
史黛菈死也不希望發生這種事。
不論自己會有什麼下場,她都很慶幸愛德懷斯在場,才能避免傷及無辜。那麼她果然還是對愛德懷斯充滿感謝。
史黛菈想以行動表達謝意,所以,她提議道:
「愛德懷斯小姐,您願不願意到法米利昂來?」
「…………」
「我其實不太清楚,您是因爲什麼樣的經過,遭到〈聯盟〉、〈同盟〉同時通緝。但我相信,那些要不是無聊的誤會……就是中了陰謀詭計……反正不會是您的錯。所以……我希望代表法米利昂這個國家,協助您導正那些錯誤。」
「法米利昂加盟了通緝我的〈聯盟〉,卻想收留我?那不會引發爭議嗎?」
「…………哦──原來是這樣。」
愛德懷斯要求自己,成爲一柄能夠鍼砭紛爭的「劍」。
擺放愛蘭茲大腦的空洞頂部發生巨大爆炸,一部分頂部直接塌陷。
「開、開什麼玩笑!我豈能死在這種低能蠢蛋手上!!亞伯──」
愛蘭茲本來不打算使用核武。
不過,他還是有方法。
「我的請求是,請妳讓我實現兒時的夢想。」
愛蘭茲現在如果有牙齒,已經想要咬牙切齒。
小莉頭腦不好,實力卻曾經勝過史黛菈。
崩塌的地盤碎塊,塵煙飛揚之中,出現一道某個人的輪廓。
這顆大腦,正是愛蘭茲。他爲了成爲完善人類的神明,讓自己進化成現在的模樣。
──正巧,就在此時。
(我擁有許多身分,其中一個──就是美國的兵器開發者。)
接着愛蘭茲採用中策,操縱自己的肉體,趁史黛菈鬆懈時綁架她,也因爲學生騎士、愛德懷斯介入而失敗。
容納腦髓的巨大容器周遭,設置了數個小型容器,裏面裝着亞伯拉罕。而愛蘭茲還來不及啓動它們,小莉已經運用〈縮地法〉,瞬間將愛蘭茲納入拳頭的攻擊範圍──
先是讓他們體會到反抗的代價有多高,再拿着另一半核子飛彈,逼迫他們歸順。
現在馬上能發射的戰略核子飛彈,多達一百一十四發。
〈蠻鬼〉能夠吞食他人魔力,取得能力。小莉在拳頭附上從史黛菈手上搶來的龍焰,一記崩拳,打向密閉容器厚重的特製玻璃。
(什麼!? )
戰鬥機器人〈EDY〉,其主要武器〈強子炮〉,還有〈飛空提督〉道格拉斯•阿普頓的〈企業號〉等等地改造靈裝。這個國家引以爲傲的強大武器,全出自愛蘭茲之手。其中也包括戰略型核彈,一發就能消滅整整半徑一百公里的生物。
因此,愛德懷斯也正襟危坐,回答道:
這座公園爲了保存地球自古以來的原始風貌,努力避免人類開發,而這裏正適合他避人耳目。
「適合……」
所以她絕不會成爲爭端。
而他開發的兵器內部一定使用了生物金屬,其原料正是化爲生物細胞的〈達爾文〉。史黛菈體內原本也埋有一樣的細胞。
愛蘭茲從這個詞彙,推測出愛德懷斯的企圖。
愛德懷斯這時的笑容,沒了她握着劍時的凜然,反而多了了幾分少女般的天真無邪。
「我其實挺喜歡自己現在的身分。正因爲我作爲一柄不受拘束的自由之劍,才能拯救一些人事物,比方說今天的你們。所以,您真的不需要太照顧我。」
「──對了,妳如果這麼想報答我,我可以有一個小小的請求嗎?」
「是!愛德懷斯閣下拜託我,攻進這裏打倒你。她說我很適合來這趟。」
她使用稱呼一國皇室成員的敬稱。
愛蘭茲曾侵門踏戶偷窺史黛菈的心靈,他很肯定史黛菈會犧牲自己。
史黛菈明白愛德懷斯展現的理念,知道自己無法爲她多做什麼,只能咬着脣,接受事實。
所以,他毫不猶豫,打算向〈達爾文〉下達毀滅世界的命令。
「──!」
◆◇◆◇◆
「是呀,我知道自己擁有『劍』的才華以後,纔開始做我現在做的這些事。但我小時候也曾像個普通女孩,有一個夢想。」
然而由於〈世界時鐘〉新宮寺黑乃發威,殲滅〈PSYON〉,佔領日本以失敗告終。
歐爾•格爾是異類,他期待大量屠殺,自己跟他不一樣。
「〈五兵大主〉──燃天焚地龍王炎!!!!」
他這麼做實在是不得已,但她已經遭受激烈反抗,無可奈何。
「!? 妳說,什麼都可以!只要能稍微回報妳一些事,我什麼都願意!」
「福小莉!妳爲什麼會在這裏……!」
每一個計策都不順利。
因爲她認爲接下那份麻煩,圓滑應對所有問題,纔算是自己的報恩。
自歐爾•格爾失控開始,愛蘭茲的陰謀加速世界陷入混亂。愛德懷斯不屬於任何一方,與其讓她來打倒愛蘭茲,不如讓福小莉出馬,更能圓融地收拾這場混亂。她確實是個合適人選。不過,本人聞言──
煙霧散去,終於看清輪廓的真面目。
愛蘭茲要透過這次犧牲讓衆人明白,自己貴爲創造新人類的神明,反抗自己需要冒何種風險。
〈大教授〉卡爾•愛蘭茲的根據地,就位在公園地底深處的一處巨型空洞。
「妳、妳根本不懂嗎……?」
畢竟破壞規模太龐大。
〈饕餮〉福小莉。她本該和愛德懷斯一起活埋於地底。
他趁歐爾•格爾大鬧之時,操縱美國和〈同盟〉,打造一個能夠調動大型戰力的狀態。計劃到此都還很完美。
之後只需要佔領日本,捉住史黛菈•法米利昂,隨便找幾個藉口把她移送美國本土。
即便自己被排擠於世界之外。
這女人到底有多膚淺?
「是這麼回事啊……雖說〈神龍寺〉不受政府幹涉,終究是中國武術局的一部分,也就是屬於〈同盟〉。妳是中國的鬥士,讓妳來解決我,好讓跟〈聯盟〉的停戰協議容易各退一步!」
(萬萬沒想到,我大費周章做了那麼多計劃,還是失敗了。)
小莉舉起拳頭,拳上裹着手甲型靈裝〈蠻鬼〉。
她不能接受史黛菈的提議,但是史黛菈極力思考,想爲她做點什麼,愛德懷斯還是衷心感到欣喜。史黛菈的謝意之深,已經充分傳達給她了。
愛蘭茲見狀,明明沒了眼睛,卻感覺一陣暈眩。
(目標定爲日本和法米利昂兩國。)
也因此,愛德懷斯心想。
愛蘭茲是人類的同伴,衷心期盼人類的發展與進化。
「兒時……?」
史黛菈也是政治人物,其實不用愛德懷斯明說,她也能輕易想出那些擔憂。史黛菈是甘冒風險也打算接納愛德懷斯。
「可是……唔~」
「您有這份心意,已經很足夠了。公主殿下,謝謝您。」
(好快……!? )
如果愛德懷斯自覺自己的影響力有多大,卻故意選擇現在的身分,事情就不一樣了。
這座洞窟如同蟻巢,結構縱橫交錯。而在洞窟的最內側,存在一座巨大的密閉容器,尺寸比囚禁史黛菈的容器大上幾十倍。容器內注滿藥水,裏頭漂浮着一顆龐大的大腦,幾乎有一棟房屋的大小。
美利堅合衆國懷俄明州,黃石國家公園。
自己這麼別無所求,似乎也有些爲難人。
她的決心、信念,已經成爲她的騎士道。
「正因爲會引發爭議,所以我才希望從法米利昂開始,動手改變這種古怪狀況。第一皇女露娜艾絲•法米利昂已經出嫁奎多蘭,我就是法米利昂的下任國王。假如您答應,我會窮盡國王的權力和地位,誓言從外界不講理的一切保護您……!」
她訝異的瞪圓了眼。
心地善良的公主殿下,肯定不會選擇其他選項。
「嘿嘿,我很笨嘛,聽不懂太難的事。可是愛德懷斯閣下是我的救命恩人,她開口拜託我,我什麼都願意做!所以,我要在這裏打倒你。受死吧!」
爲的就是以〈達爾文〉爲媒介,隨時奪取兵器的控制權。
緋紅雙眸之中沒有任何邪惡算計,不渴望世界最強劍士成爲自家的戰力,只洋溢着無窮盡的感恩。
「我的強大,應該遠遠超越你們的想像。單論個人的戰鬥能力,這世界上能與我並駕齊驅的人,恐怕一隻手就數得出來。您可想過,這樣一個強大的人,如果隸屬於特定國家或勢力,究竟代表什麼意義?會給周遭帶來多少不必要的慌亂?」
「史黛菈公主,我很強的。」
一名高潔的騎士,以自身的信念選擇了生存之道,史黛菈又怎麼能阻止她?
那是一名膚色黝黑,中華風打扮的女孩,愛蘭茲認得她。
愛蘭茲的腦髓毫無防備。當一名實力高超的鬥士闖到他始終隱藏起來的本體面前,已經註定他的失敗。
入侵者來自〈同盟〉主要國家之一,中國。是該國能力者當中,享有最強之名的〈四仙〉之一。
「…………」
(史黛菈……這全都要怪妳不肯乖乖協助我。我可是要讓妳成爲最偉大的新人類母親,賦予妳名譽,讓妳在我成神之後的世界上青史留名。)
揚聲器發出聲音。小莉抱了抱拳,答道:
史黛菈發了誓,直視着愛德懷斯。
愛蘭茲透過連接大腦的攝影機,確認洞頂崩塌,四處移動攝影機,確認狀況。
史黛菈神情一亮。「謝謝妳。」愛德懷斯道了謝,說出請求:
(乖乖把人交給我,就沒這麼多事了。你們得爲這些犧牲負責啊!)
愛德懷斯見到史黛菈的表情,開心地笑彎了眼。
──愛蘭茲義憤填膺,合理化自己的自以爲是,展開可怕的行動。
只需用上一半數量,就能消滅兩國九成人口。
(她真是厲害……)
史黛菈聽了愛德懷斯的想法,沒能繼續堅持說服她。
「──是,我也這麼認爲。」
「哎呀!真讓我喫驚!我第一次看到這麼大的腦袋!這就是〈大教授〉閣下的本體呀!」
全都要歸咎那羣蠢蛋,是他們太愚昧,不願意敞開心胸協助愛蘭茲。
拳頭因爲過度高溫,從火之拳化作光之拳,輕易融穿特製玻璃,觸及容器內部。這等於將火燙的石頭扔進水中──
「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容器內的藥水登時沸騰。熱燙的藥水燙熟愛蘭茲的腦髓,揚聲器爆發淒厲慘叫。
「住手啊啊啊啊!我、我可是代表人類的未來!我已經找到方法,讓人類超越命運侷限,讓整個宇宙繁榮興盛!我是神啊!我可以創造人人充滿可能性的世界啊!怎麼、怎麼能死在、死在這個沒有學識的母猴子手上!我怎麼能在這種地方倒下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久違的死亡恐懼,再次逼近。愛蘭茲嘗試再次進化自身,抵抗這次絕境,嘗試裏用一部分大腦組織長出耐熱殼,包覆整顆大腦。不過──這死前掙扎毫無意義。
「進化」魔法的確強大,能夠改變愛蘭茲的生物組織,但不適合在戰鬥中使用,所以他對復一輝的時候,才需要讓〈達爾文〉出戰,爭取時間。更別說小莉招數衆多,根本不管用。
「再來一發!!」
藥水氣化,導致體積爆炸性增加,高壓將容器炸個粉碎。
愛蘭茲的大腦本來浮在藥水中,如今失去支撐,摔落地面。
小莉舉起另一支手,將〈蠻鬼〉轟進腦髓。
她拳頭上的高溫直逼太陽,急就章的耐熱殼不可能抵擋得了這一拳。
小莉的拳頭深深刺進上皮組織,龍焰隨即噴發,瞬間吞沒腦髓。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愛蘭茲這輩子細心呵護、培育,他最自豪的腦細胞。
瞬間碳化,漸漸消散,揚聲器發出的死前慘叫,已經不像人類的語言。
不過,小莉並不可憐他。
「我不懂什麼太困難的事啦,但我很清楚一個道理。你想踐踏別人,實現自己的夢想,那你應該先想到,自己有可能被別人踐踏。你把自己說得跟神一樣,但我們都是人類,沒有誰高誰低。你至少要做到最低限度的禮貌,做好心理準備,纔對得起跟你一決雌雄的對手。」
然而,這個男人只想自己待在安全的地方。
還以爲旁人能容許他這種行爲。
沒這回事。
在這之後,由於嚴和月影的決心,〈聯盟〉、〈同盟〉兩大勢力組成的世界結構,又將出現大幅變化,但相對於以黑鐵一輝爲主軸的故事,這些又是另一段故事了。
「不只是我,包括〈白鬍公〉、風祭總裁等人,所有〈聯盟〉、〈同盟〉的知情要人想必會遭受譴責。隨事態演變的狀況,〈聯盟〉、〈同盟〉的框架也許會瓦解。現在這一代將會迎接一個從未經歷的世界,國家必須個別自立。恐怕難以避免一場大混亂。」
嚴也接到美國方面的聯繫,〈大教授〉失控,想動用美國的核武,但是〈饕餮〉福小莉阻止了他。
「是,除了日本,這次〈同盟〉同時展開侵略,有許多加盟國受害。只因爲對手太強大,不能強硬追究責任,等於白白捱打。當然,我國也有許多聲音表達憤怒──但實際上,〈同盟〉鴿派表示,〈同盟〉旗下的鬥士〈饕餮〉討伐了〈大教授〉,認定這次戰爭要歸咎於〈大教授〉,以及一部分追隨他的政治家失控,並非出自〈大國同盟〉整體協議,企圖規避責任,而我方很難否定他們。凌晨的會議最後定調,〈聯盟〉方將同意鴿派的說法,逼迫鷹派引咎辭職,以防止戰火繼續擴大。」
「破舊的抹布,正適合用來抹除那些頑垢。」
◆◇◆◇◆
「多虧許多騎士大力襄助。尤其是那羣年輕的學生騎士,他們的表現很出色。」
嚴從小認識這個男人,但他看起來老了不少。
嚴隨即改變主意,誠實回答:
「大戰過後,風祭總裁向日後組成〈聯盟〉、〈同盟〉的主要諸國提議,操控失去〈暴君〉的〈解放軍〉,作爲必要之惡,以形成世界彼此對抗的局勢。爲了儘早平息戰後混亂,展開復興,需要這樣的世界局勢。但是……戰後的傷痕早已痊癒,我們仍然繼續依賴必要之惡。都是我們這一代過於怠惰,才催生出〈大教授〉、〈傀儡王〉這些怪物。」
「正因爲我有合理思考,纔會認爲這一代人……我們這一代必須中斷這個陋習。」
「……!」
但是爲了維持虛有其表的秩序,以及世界現今的樣貌,他們放縱了邪惡,引起這次極大的危害,又讓新世代的人們收拾善後。
〈傀儡王〉、〈大炎〉、〈大教授〉──月影失去意識期間發生了許多危機,年輕的力量又一一打倒了威脅。
但是月影貴爲總理,有權力瞭解國策,又主動詢問,嚴終究只是代理,擅自做決定等於違反規則。
孩子們的英姿讓嚴相信──他們這些新世代的孩子,一定跟只懂得墨守成規的上一代不一樣,能夠開創更好的未來。
只要繼續維持現今的制度,一定會再出現新的〈傀儡王〉或〈大教授〉。
月影聽完嚴的主張,欣喜地點了點頭。
「福小莉啊。她年紀輕輕,竟然能擊敗〈大教授〉,了不起啊。多虧她的表現,我方也比較容易訂定『妥協點』。」
「──〈聯盟〉打算如何回應〈同盟〉?」
所以,嚴心想,是他們改變了因果,改變了月影窺見的未來。
月影責備着自己,但是嚴緩緩搖了搖頭。
「嚴分部長,這麼做可難以收拾啊。」
嚴點了點頭,他的果斷連自己都嚇了一跳。
但是下一秒,老人卻露出十分平靜的神情。嚴最近十年從未見過月影露出這表情。
也因爲這段前因後果,月影只說一個「夢」字,嚴就能聽懂意思。
嚴點了點頭。
「您是說……您用能力看見的那場夢境?」
「但是,我昨天突然清醒過來。」
嚴以往相信,唯有在他維護的秩序之中,這個國家的人們才能獲得幸福。
「儘管如此,你還是認爲需要結束一切,將事情攤在陽光下?你以往可以說是嚴守合理性的怪物,卻這麼認爲?」
月影的靈裝〈月天寶珠〉,能力是「歷史」。
「是擔心逼得太緊,逼到對方惱羞成怒,也許會發展成全面戰爭嗎?這判斷算是適當,但……想必有許多加盟國不能接受。」
他們自武士時代就負責統帥日本的伐刀者,必須維持並守護體制。
「我們必須終結這種狀況。」
他昏睡到昨天,卻已經在擔心工作。
嚴是得知計劃的其中一人,再加上黑鐵本家向來和〈聯盟〉關係並不好,基於家族方針,他派遣王馬加入,間接協助月影的計劃。
「是。」
黑鐵嚴正在聯盟分部,和衆多聯盟首腦開會。會議中,他接到通知,日本國總理大臣•月影獏牙被王馬帶到對馬自衛隊基地之後,終於清醒。
「──」
嚴結束會議,睡了三個小時後,隨即搭乘直升機,前往月影所在的關西當地醫院。
「總理,您已經可以起牀了?」
恐怕是那場夢境,讓他勞心勞力。
月影眉頭深鎖,呻吟似的低語。
有些時候,靈裝會讓月影看見「未來」的景象。
嚴說道。他們這一代人的任務,就是不讓上一代的責任留到下一代收拾。
黑鐵家的理念,自兒時就牢牢灌輸在他腦中。
也許是腦髓連接到器材的線路燒斷了,又或者是掌管情緒、人格的部位燒燬了。已經再也聽不見哀號聲。
既然如此──
「錯的不只是您。」
嚴今天本來打算以代理的身分,只向月影解釋這段期間的經過,今後的狀況待他復原之後再說。所以他一時猶豫該不該開口。
「你只是普通地輸了,普通地敗北、毀滅。就這樣,普通得不得了。」
「對……我也有同感。就由我們說服〈聯盟〉的各國政府首腦。必須避免連累不知情的加盟國。就讓我們收拾得乾乾淨淨,讓下一代接手這個世界。至少不能扯那些優秀年輕人的後腿啊。」
愛蘭茲的腦髓巨大,但是不到三分鐘,腦髓已經全部燒成焦炭。
可以透過水晶行靈裝,觀看一定範圍內的人物、地點的過去。
他們爲了維持現狀,容許邪惡居於灰色地帶,反而帶給那些怪物力量。
「──我一直在作夢。」
既然如此──嚴說道:
不過這靈裝還有另一個次要能力,連月影都無法操控這個力量。
「關於昨日深夜會議的決策,您之後可以閱覽交接資料與議事錄──基本上,〈聯盟〉方面不打算強勢追究責任。」
於是,由於一輝這些年輕世代大放異彩,〈解放軍〉瓦解導致的混亂,暫時告一段落。
因爲這個男人非神非魔,只是個普通人。
愛德懷斯也指出嚴的這個盲點。
「我……走在火焰肆虐過後的東京……一直走、走個不停……四周都是焦屍和瓦礫,許多人逃進河裏,想要滅火,卻成了一具具屍體,擋住河流,河水氾濫……簡直是地獄。」
「我擔憂日本的未來,也爲此做了各種對策,結果所有危機都在我沉睡的期間迎刃而解……是我不相信年輕一代,做了蠢事。」
月影因爲這能力,看見東京未來會身陷火海,才決定辭去破軍學園理事長一位,轉而成爲政治家。他爲了避免自己看見的未來成真,設立〈曉學園〉,意圖帶領國家離開〈聯盟〉,轉而加入〈同盟〉。
雖然設計整個計謀的人並非福小莉,而是她背後的〈比翼〉愛德懷斯,以及將愛德懷斯派往日本的〈白鬍公〉。不過這部分有點離題,嚴刻意不提。
月影聽嚴說完詳細經過,深深嘆了口氣,彷彿把囤積已久的疲憊傾吐出來,自嘲道:
月影面容消瘦又疲憊,他點了點頭。
他抵達病房時,月影已經撐起上半身,坐在病牀上。
史黛菈獲救,受傷的學生騎士得到救護之後,大約一個小時。
月影聞言,因衰老、疲憊下垂的眼瞼睜得老大,訝異地說:
「我果然錯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