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兩場大戰•〈大炎〉討伐戰
《落第騎士英雄譚》 · 海空陸 · 2.4萬 字
自己在作夢。
一看到這片寂寥的景色,他馬上就明白了。
當然了。自己早就沒了眼睛,不可能看到景色。
岩石,風,雪,瓦礫──以及屍體。
眼前的情景是回憶,是自己獲得「恩寵」的那一天。
他慢一步撤退,被大陸的軍隊抓走,天天遭受拷問。
他只能每天疼痛、瑟縮,向上天祈禱。
救救我。
求求禰,救救我。
但是──
祈禱的盡頭,敵人、戰友全都喪生,只剩自己存活在那片死亡雪原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自己痛哭失聲。
上天的「恩寵」拯救了自己。
在一如往常的拷問時間,救贖到來。
絕對零度的暴風雪以自己爲中心爆發開來,將敵人全數凍結、粉身碎骨。
然而在這個時間點……一同被捉的戰友,早已全數喪生。
明明他們和自己不一樣,他們有父母、妻子、家人。
上天卻只拯救了舉目無親的自己。
……究竟是爲什麼?
無論是做爲考驗的自己,還是自東方逼近的永夜,隨手就能吞掉那些微弱光芒。
就在此時。
微小的星光沒有能力照亮黑夜。
「嗯…………?」
同時──他也感到非常有趣。
他們究竟在盤算什麼?
接受試煉者,必須擁有相應的能力,否則毫無意義。
從光的大小判斷,現在四處移動的人類都不是伐刀者。
天童靠皮膚就能察覺,天亮了。
自己會成爲跳板,引領他們走向上天的「恩寵」。
眼窩內側散發的魔力。
暴風雪宛如颱風,氣旋不斷擴張。而在暴風雪的中心點──
他只祈禱自己能獲得救贖。
應該是自己歷經〈超度覺醒〉之後,但他已經不記得詳細時間。他的大部分肉體已經不是人類,不再需要睡眠。
這些光芒在看不見任何事物的視野中,顯得非常溫暖、惹人疼愛。
天童凹陷的眼窩望向兩人,開口說道。
「──!」
只是魯莽行事。
只要再早一天,不,再早上數小時,或許還有夥伴活下來。
天童就在這裏。
藏人聽諸星說這名對手自己放棄當人。他現在明白,那句話並不是在開玩笑。
沒錯,自己之所以能苟延殘喘,全是爲了這個緣故──
他不知道,不過──
必須讓她明白──他們只是在白費功夫。
周遭荒涼的景象。
……作了一場令人懷念的夢。
他就在監獄裏,看着光芒在世界上來來去去。
諸星雄大和倉敷藏人穿越暴風雪的暴風圈,爬上瓦礫山。
「他是我的小弟。你不用太在意他──」
代表人類性命的光輝,忽然開始蠢動。
其中一部分光芒甚至來到天童的幾公里外,距離非常近。
◆◇◆◇◆
「太莽撞了。」
天童高舉〈天叢雲劍〉,在臺風眼的上空製造雷雲。
同一時間,他也發現自己周遭沒有任何光芒。讓他深深體會到,自己犯下無法挽回的錯誤。
所以,他必須贖罪。
天童心想,自己最後一次在夜裏作夢,究竟是多久以前了?
他作了夢,作了自己的起點之夢。
所以他待在那座冰霜監獄的時候,始終保持清醒。
他雙眼盲目,視野分不清前後左右,只看得到一片漆黑,他卻忽然感覺到光芒。
存在一個半徑一百公尺左右的空間。這空間宛如颱風眼,無雲無風。
藏人不等兩人對話完。
直覺讓他明白。
山脈化作土石崩塌,而他就睡在在崩毀的山脈上。
徒勞無功。
也就是引導時代的英雄。
「都搞了這麼一大票,還有這麼強的魔力。你這老頭真是嚇死人啦。」
算了算時間,自己大約睡了半天。
只能怪自己這麼自私,纔沒辦法在同伴逝去之前獲得「恩寵」。他只救了自己。
做出這麼危險的舉動,到底在想什麼?
光芒有如星光閃爍,遙遠,卻又多到難以計算。
……自己不值得被原諒。
上天啊。
「也說不上好久不見。我叫做諸星。建議你記清楚這個名字。因爲我會把你送進地獄。」
不讓世上的惡意──永夜吞噬那些光芒。
這光,是人。
他知道方法。
他們到昨天爲止,明明接連渡海,打算逃嚮往更遠的南方。
夢中的自己無法忍受,無法承受,親手挖出自己的雙眼。
欣賞光芒比作夢更有意義、更有趣。
驅走永夜,需要更亮眼的巨星光輝。
「我記得你,當時是你帶着刀華小姐跟同伴逃走了呢。」
接着,他醒了過來,甩了甩頭,彷彿想甩去睡意。
是人的生命。
可說是貨真價實的怪物。
他只能盡力守護這些存在於世的小小光輝。
足以凍結一切的飛雪,加上風雷的打擊,能夠輕易吹熄那些生命之火,殺死現在在九州蠢動的人們。
全是因爲自己太軟弱。
他知道,有兩道耀眼的強光正在接近自己。
然而──
藏人第一次面對天童,瞬間感受到一股重量壓住了自己,彷彿有塊巨石壓在雙肩上。
避免下個世代的年輕人,像自己一樣抱憾終生。
竟然全是出自這名宛如老樹枯柴的老人之手。
當他們想要守護珍視的一切,帶領他們獲得力量。
祈禱的盡頭,存在着「恩寵」的力量。自己掌握了通往力量的路徑。若是有堅強的人願意爲他人祈禱,爲了他人超越自身──那他必須將路徑告訴擁有英雄資質的那些人。
天童深入思考問題之前,察覺周遭起了變化。
數十萬、數百萬的光芒,走向狂風肆虐的暴風雪中。
逝去的人事物,無從挽回。
沒有力量,卻打算行動。
雷雲融入颳起暴風雪的渦雲之中,賦予其雷之力。
「天災〈崩天萬雷〉。」
爲什麼,只有自己一個人──
◆◇◆◇◆
爲什麼上天只拯救他?
在天童不分前後左右的主觀世界。
一旁的強烈光芒在微光熄滅之前,逐漸接近。他可以寄望那些強光驅走自己帶來的黑夜?
地震震毀的瓦礫,鋪成了平原。
「…………」
儘管那名尚未成熟的英雄,仍然無助地顫抖着。
以及現在這一刻仍在蹂躪九州的天災。
又或者是──
爲什麼自己沒能更早獲得「恩寵」?
福岡縣福岡市。
天童嘆息。
「……這邊這位是?他散發很強的敵意。」
他的實力不尋常。
禰讓軟弱的我活下來,究竟想在我身上追求什麼?
接着,他問道。
但是,今天卻不一樣。
「我竟然睡着了。」
爲什麼現在才突然作起夢──
他直接撞開諸星,當作廢話的報復,衝向天童──
兩把白骨太刀化作蛇顎,施以瞬間四連斬。
「〈蛇咬〉!!」
然而刀刃揮空了,沒有撕裂人肉的觸感。他原本衝上前想狠撞敵人,卻直接穿過天童的身體。
「穿透身體了?」
對方並非如同〈天衣無縫〉,卸除了攻擊。
藏人深知其技巧,他馬上就明白了。
碰不着敵人。
剛纔的手感的確是──
「呆子!我不是告訴過你,你碰不到那老頭!居然想也沒想就衝過去!」
諸星高聲抗議藏人的舉動。
……他好像說過這麼回事。
藏人茫然地心想。
但他討厭諸星,根本沒在聽他說什麼廢話。
「哈哈,是位意氣風發的青年。太出色了。」
天童拍手讚賞藏人勇猛果敢的舉動。
「我太開心了,很慶幸後世還有你們這些可靠的年輕人。讓我感覺自己參與那場戰爭,並沒有白費。我想讓出色的兩位也接受上天的考驗,希望你們能在考驗裏獲得『恩寵』。」
「……!」
藏人的直覺頓時驚覺危機將到。
〈神速反射(Marginal Counter)〉,他超人般的反射速度順從直覺,當下拉開與天童的距離。
「跑個屁呀!!」
藏人直接反嗆回去。
天童無法釐清狀況。
『要幹麼?』
「唔!」
藏人跳進氣旋之後,發現天童向上逃竄,便踩上在四周迴旋的瓦礫,沿着龍捲風衝上天空。
對方的挑釁激起憤怒,瞬間炸飛口中的怨言。
『……我明白自己揹負多大的風險。假如你有個萬一,我也不打算悠哉地活着逃回家。』
他靜靜展現自己的決心。
天童靠着視覺以外的所有感知,察覺藏人毫不停歇,直接穿越〈黑龍蜷蜿〉,抵達自己身邊。他很疑惑。
但是藏人仍在前進──不,是持續升空。
『嗄啊!?』
但他沒有時間思考。
藏人吼道,握緊雙手靈裝。
諸星的點子簡直亂來,完全顛覆伐刀者的常識。
不過,諸星並沒有繼續挑釁,語氣沉靜如水──
『嗄啊!?』
『誰說我怕了!?』
究竟發生什麼事?
『~~~~!』
『慢着,你的能力是破壞魔力吧?你這麼搞,不會直接喫掉我的〈大蛇丸〉?還是……你有辦法在別人的靈裝附着自己的魔力?』
諸星發動破壞魔力的伐刀絕技──
◆◇◆◇◆
眼看無翼大蛇朝天空狠狠咬來,天童降下如雨的雷電,意圖擊落大蛇。
雖然他沒辦法──
他怒罵着,同時朝瓦礫地面用力一蹬。
什麼重現。
「不準指使我!!」
但不代表藏人完全不會受傷,他只是靠着強悍的意志力壓抑影響──
『是喔,堂堂〈劍士殺手〉倉敷藏人,居然會因爲痛個兩三下就屁滾尿流。那算我選錯人了。』
『是啦,可是我的反射神經擋不住天童的飽和攻擊。沒辦法靠近他。』
『怕的話,就給我好好賦予再躲廁所,膽小鬼。』
藏人聽完諸星的策略,回了一句接近怒罵的問號。
這次周遭到處都是瓦礫,龍捲風捲起的阻礙簡直比上一次多十倍。
他沒多久就飛到四百公尺上的高空,再次與藏人拉開距離──
諸星也回應他──
『我宰了你。』
藏人感覺身後人掄起拳頭。
『沒用的廢物。』
諸星坐在機車後座,告訴藏人關於天童的資訊。
『你的靈裝可以自由伸縮,撐住〈虎噬〉的效果。只要你頂得住,我就有辦法在〈大蛇丸〉上賦予魔力破壞。這種狀態下,你的攻擊就能傷到天童──說得直接點,就是要你一邊被喫靈裝,一邊砍死天童。很單純,一點都不復雜。』
爲什麼他有辦法攻破〈黑龍蜷蜿〉──這陣由暴風與瓦礫組成的飽和攻擊?
『好啦……我纔要拜託你撐住咧。你掛了,我也死定啦。』
『什麼啊?你對自己真沒信心。』
諸星上一次就沒辦法突破龍捲風,更別說這一次。
「〈虎噬〉……!」
下個剎那,天童不禁語塞。
稍微砍斷、喫掉一點刀的尖端,還是能繼續打鬥。
『混蛋,被喫的又不是你……』
「〈劍士殺手〉,準備好了沒?」
機車一路奔馳在宮崎通往福岡的公路上。
黑色龍捲風捲起瓦礫與岩石,在天童周身高速旋轉,保護着他。
「來,我重現上一次的狀況。既然你再次來到我面前,應該是想到方法化解了。讓我看看你的點子。」
『沒辦法,你還是會被喫掉。』
諸星再次確認。藏人則是咧嘴露齒──
「喝哈──!!」
他承認自己能力不足,並且繼續說:
他之所以帶倉敷藏人過來,就是爲了這玩意。
『可是你撐得住吧?上次那場模擬戰不就玩過一次?』
用金色光芒裹住藏人的靈裝〈大蛇丸〉。
「什……!?」
他用背影催促諸星。
想揍就揍看看。藏人譏笑道,但諸星忍住揍人的衝動──
「少在那裏假關心,噁心死了。老子早就備戰完畢。」
〈大蛇丸〉的刀身以可怕的速度開始潰散。
魔力破壞的伐刀絕技〈虎噬〉,理所當然地吞喫魔力形成的〈靈裝〉。
『我說實話而已。』
◆◇◆◇◆
『……你用能力的話,那根本沒差吧?』
『我還搞不懂原理,但那個叫做天童的老頭把身體變成魔力,攻擊會直接穿透過去。所以你直接進攻,還是摸不到他半根毛。』
對方的樂天想法簡直讓人火大。
「什麼!?」
「附魔(Enchant)!!」
『要幹就來啊!你敢拖慢我的腳步,老子還不宰了你!』

「就命名爲合體絕技〈貪食大蛇(Ouroboros)〉。好啦,大幹一場吧!」
其模樣,彷彿大口吞食敵人與自身的大蛇──
魔力掀起氣旋,化作龍捲風直衝雲霄。
下一秒,天童掀起龐大漆黑魔力──
藏人的〈大蛇丸〉的確千變萬化,實際體型比外表巨大得多。
接着奔向盤旋的漆黑龍捲風,從側面使勁一跳──輕易突破無數石塊瓦礫形成的濁流。
『對啦,是事實。』
『……我摸得到對方,但擋不住攻擊。你擋得住攻勢,但打不中。都是事實,沒辦法改變。但我們得想辦法扭轉現實。我只剩下一個法子。』
但是藏人靠着強悍的意志力跟自己的能力,以超越潰散的速度伸長刀身,維持刀的形狀。
天童化作雲霧,乘着〈黑龍蜷蜿〉的上升氣流,飛向空中。
藏人很清楚,各種意義上他都在跟時間戰鬥。
「〈黑龍蜷蜿〉。」
『嗄啊!?』
藏人中了挑釁,答應諸星的作戰計劃。
「〈崩天萬雷〉!!」
不、是他想拉開距離──
諸星聞言,卻是一陣乾笑。
天童口中的上一次,就是諸星在墓園第一次對付他的時候。
『……!』
『我把〈虎噬〉賦予在你的〈大蛇丸〉上頭。』
是不是很簡單?諸星說道。
「弱啊!這攻擊弱斃了,老不死!!〈蛇咬〉──!!」
藏人舉起〈貪食大蛇〉,一斬擊碎所有落雷,繼續奔上天際。
落雷沒有任何空隙,如同機關槍一樣連發。
一般人不可能有辦法應付。
但是──藏人並非一般人。
他擁有上天的恩賜,與生具來的才能。
他的反射神經遠遠超越常人。
〈神速反射〉。
藏人的動態視力與反應速度十分卓越,一般人做一個動作,他能在那倏瞬之間做出無數行動。
在他眼中,〈黑龍蜷蜿〉捲起的瓦礫和階梯沒兩樣,〈崩天萬雷〉的雷電也只是惱人的直線攻擊。
撐過這點攻擊易如反掌!
「喝啊!!」
「唔嗯!〈雷身轉移〉……!」
藏人終於來到能窺視彼此表情的距離,他伸長〈貪食大蛇〉,攻向天童。
天童則是施展伐刀絕技,化身雷電,以電光的速度躲避攻擊。〈黑龍蜷蜿〉的龍捲風離地面已經超過一公里高,他變成落雷,瞬間降落地面。
同一時間,他解除〈黑龍蜷蜿〉。
龍捲風散去,重力隨即捕捉瓦礫,懸空的瓦礫隨即落地。
站在瓦礫上的藏人也一同墜落。
不過──
「呿,老不死,不要像蒼蠅一樣逃來逃去!」
〈黑龍蜷蜿〉解除後,他使用相同方法降落。
天童身上噴灑鮮血。
「弱雞。」
天童在四周又一次掀起龍捲風,捲起瓦礫。
〈劍士殺手〉倉敷藏人專屬的原創招數。
天童驚愕──不,是出聲驚歎。藏人緊盯天童,伸長右手的〈大蛇丸〉,從遠距離砍向天童的頸部。
左手的〈貪食大蛇〉早已捉住天童。
他在來福岡的路上,就已經告知過效果範圍。結果藏人完全無視。
最低限度的迎擊,最大限度的前進。
砍碎大岩石、擊散雷電、劈砍熱光,向前進。
但是藏人發揮自己的天分──「暴力」天性,克服了不可能。
大蛇利牙咬住天童的肩肉,牢牢扣緊。
瓦礫、雷電、熱光。
就在他眼前,藏人的雙刀捉住了天童。
不對,以現在的狀況來看,應該稱爲效果範圍。
而這名「暴力天才」發揮資質,讓這原理更加進化。
「〈雷身轉移〉……!」
蛇一般的執着,配上驚奇的衝刺力道,讓天童啞口無言──
「〈收牙〉。」
這行爲本來非常魯莽。
藏人的反射速度的確凌駕常人,又學會了〈天衣無縫〉,充分活用自身的反射神經,能夠卸除任何刀路、刀軌不夠穩定的攻擊。
天童當然繼續閃避,向後跳去──
緊接着,藏人彷彿瞬間移動,轉瞬間逼近天童。
不,藏人沒有無視,他原本就沒有認真聽諸星說話。
如果就這樣打倒天童,他可要舉雙手歡呼──
不可能。沒錯,原本不可能成功。
「雙刀〈八岐大蛇〉!!!!」
當他正想行動──
他的〈虎噬〉和其他伐刀絕技一樣,有射程限制。
「這……!」
(糟了!這是剛纔的──)
「我流〈惡路王〉──!!」
「火災〈萬象灰燼〉!!」
「嘖!」
以〈天衣無縫〉滑開質量較輕的瓦礫,或力道較弱的攻擊,同一時間揮劍──擊散〈天衣無縫〉無法處理的攻擊,例如較大質量的瓦礫撞擊或是雷電、熱光等魔力攻擊。
然而──
藏人利用出類拔萃的戰鬥直覺,以來不及思考的速度分辨攻擊的種類,什麼攻擊該卸招、什麼攻擊該擊散、什麼攻擊硬吞也無所謂。他一一執行自己的判斷,向前進。
他這次並未將瓦礫當作防護罩,而是以龍捲風迴旋,加足速度,瞄準藏人發射瓦礫。
這招式並非用來對付這種──形同「災害」的飽和攻擊。
天童卻沒有倒下。
巨大岩石、房屋的殘壁、汽車等物體頓時化爲霰彈,襲擊藏人。
眼中的世界。
諸星累得幾乎要把心臟吐出來。他用長槍撐住身體,憤怒地抱怨。不過──
「那、那個白癡,居然上下左右到處亂跑,跟傻子一樣……!」
八頭蛇顎從左右襲來,撕裂天童的身體。
這是〈天衣無縫〉的原理。
在四周製造光熱球體,釋放熱光。
累加。
「──!」
天童以三項伐刀絕技組成飽和攻擊,試圖甩開那條窮追不捨的大蛇。
必須堆疊三重招式。
從遠處看也明白,那傷口足以致命。
這個型態、這個距離,他只會施展一種招數。
攻擊尚未結束。
「有個像樣的招式就到處亂炫,逃來逃去。老子大老遠從東京跑過來,不是爲了看這種爛把戲……!沒用的玩意多上再多,也擋不了本大爺!」
「去死吧!!」
他當機立斷。
絕不停歇。
他察覺時,早已慢了一步。
諸星臉色蒼白,氣喘吁吁。
敵人令人寒毛直豎的威勢。
「天災〈崩天萬雷〉。」
諸星的辛勞算是有收穫。
藏人罵道。
藏人料中天童的移動方向,隨即施展連擊。
再累加。
總之,〈虎噬〉的範圍大約在諸星向外五百公尺左右,就已經是極限了。
瓦礫霰彈,再加上從天而降的雷之雨──
接着,他使勁蹬地,勇猛地衝進集中炮火。
〈貪食大蛇〉利牙般的鋸齒刀刃扣緊〈天叢雲劍〉,以鋸刃爲支點,縮短〈貪食大蛇〉。利用下錨的原理,將自己拉向天童。
招式預想的對手仍在人類的範疇內。
這姿勢代表他的決心。前進的方向,唯有前方一個選項。
上半身極端向前傾,不斷前進。
綾辻一刀流絕技〈天衣無縫〉,改良版──
藏人一步也不停下,終於撕裂天童的災害。
但是,面對這塞滿整片視野的毀滅力量──
擊中天童的肩膀。
藏人的伐刀絕技中,最快速的瞬間十六連擊──
手中的〈貪食大蛇〉已在剛纔縮短到極限。
◆◇◆◇◆
「……!」
藏人一從四百公尺高空墜落,馬上朝下伸長〈貪食大蛇〉,刺中地面,倏地縮短──
無論多麼險惡的道路都能披荊斬棘,絕不退縮。
「呼──、哈──、喝──、哈──!!」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擦過肌膚的氣流。
藏人終於接近天童。
拜藏人所賜,諸星爲了持續把藏人納入效果範圍,只能在瓦礫堆跑來跑去。
他沒有機會逃竄了。
他比瓦礫更早抵達地面,並未停歇,再次朝天童前進。
然而,〈天衣無縫〉終究只是劍術。
「呃啊!?」
連一秒鐘都不停歇。
「我應該沒白跑啦……!」
「風災〈黑龍蜷蜿•咆哮〉。」
〈黑龍蜷蜿〉、〈崩天萬雷〉──這兩種攻擊還不足以阻擋他。
「暴力」擊碎、斬除眼前所有障礙,勇往直前。
以五感感知戰場所有訊息,汲取力量流向,以最低限度的行動引導至他方。
唯有〈神速反射〉絕對多數的出招次數,才能做到如此完美的攻防合一。
他全身噴血,卻若無其事地站立着──
「太、優秀了……!」
他不停拍手,開口稱讚,語氣滿是藏不住的興奮。
「多麼猙獰又勇猛的攻勢。技術的確精湛,但面對我的伐刀絕技,仍然勇往直前。這強韌的心靈實在出色。老兵如我,能親眼見識這麼多前途無量的年輕人,真是感到無比欣喜!」
「……我可是帶着殺意砍斷他的動脈。諸星,怎麼搞的!!」
「阿呆,不是我的錯啦!!」
對方的怨言太沒道理。諸星怒吼回去,解釋道:
「你看看那傢伙的身體!他重新組成自己的身體了。他跟醫生、珠雫一樣,有方法分離自己的身體,代表他也有辦法重組。你不一擊了結他,沒完沒了啦!」
就如諸星的反駁,天童將自己的身體變爲雲霧,重新組合,早已止血了。藏人見狀,嘖了一聲。
「嘖,身體和枯木沒兩樣,生命力倒是跟蟑螂有得比。」
「呵呵……對老人家可真嚴格。」
天童聽了那句辱罵,卻仍然喜悅地揚起笑容,似乎十分開心──
「你們說得沒錯。你獲得魔力破壞的力量,能夠傷到我。但要奪走我的性命可不簡單。
──不過,你們或許殺得了我。
一是熾熱燃燒,紅焰般的光輝;
另一個是乍看冰冷,實則強烈,宛如藍焰的光芒。
雖然不像刀華小姐那樣,散發對他人感同身受的溫柔光輝,你們的光芒也非常耀眼。上天一定也歡迎如此剽悍的年輕人。所以,我也要施展最強的招數──賦予你們考驗!!」
翠綠魔力光芒從眼窩滴落,彷彿老淚縱橫。天童一邊激動述說,一邊將〈天叢雲劍〉擲向天空。
劍化作綠雷,升入天際,融入雲霧。
就在這一瞬間。
以雙刀重疊的單點,接住〈天叢雲劍〉飛來的劍尖。
(呿,該死的……!)
除此之外,你無法保護自己。
這玩意一爆炸,別說是自己,藏人和兩人身後的衆多民衆都難逃一死。
「來,舉起劍。這一切,都是爲了保護你們的未來,不受即將到來的永夜侵害!請你們卯足全力,拿出最強的力量,踏過我的屍體,掌握上天的『恩寵』!!」
──以往支撐藏人的戰鬥直覺,他的本能不斷大喊。
〈虎噬〉現在正從接觸面破壞光劍,斷劍釋放的魔力四散,但〈虎噬〉只削掉一點點劍尖。
而且不是尋常的害怕。
當藏人斷定這個結果──
◆◇◆◇◆
然而,藏人的雙肩、脊椎,確實感受到足以壓縮骨頭的龐大壓力。
然後,畏懼開始侵蝕心靈。
巨大光劍撕裂天際的雷雲,現出模樣。
萬一〈天叢雲劍〉爆炸,周遭將會面臨浩劫。
但這特性還是有缺陷。
另一方面,藏人的臉色非常糟糕。
本來應該是如此。
他感覺全身一陣雞皮疙瘩。
藏人擋下〈天叢雲劍〉的瞬間,諸星隨即斷定。
他對於「死亡」的嗅覺,比任何人都敏銳。
即便躲過直擊,也會死於熱爆風。
從天而降的光劍。全長約有一百公尺。
「他、媽的!!這什麼、鬼密度……!!」
這種感官的源頭,正是「死亡」的氣息。
無法抗衡的壓力近在咫尺,嚇得他退縮?
諸星、前來福岡參與作戰的其他民衆,都會死於非命。
藏人是「暴力天才」。呱呱墜地以來就擁有優秀的戰鬥直覺,直覺也在戰鬥中告訴他該如何行動,一路引導着他。
得馬上去救藏人。
〈虎噬〉夾在兩者之間,勉強讓藏人撐下去。但〈天叢雲劍〉的魔力太過龐大。
衝擊壓碎、炸飛他腳邊的瓦礫,下方的地面也跟着藏人塌陷。
藏人不久前才體會過這種感覺。
藏人的戰鬥直覺,全貌就是如此。
再繼續僵持下去,自己的靈裝恐怕在消除〈天叢雲劍〉之前,先消散殆盡。
這場賭局的風險太大。
「……嘖,又來了!」
光劍快如子彈,從雲間彈射而出。
也因此,諸星的能力能夠強制改寫世界。
諸星原本就像躲在草叢裏的老虎,打算趁藏人打鬥的時候伺機給天童一擊,但現在沒空管什麼可乘之機。
瞄準〈劍士殺手〉倉敷藏人,筆直飛去。
快逃。快逃。快逃。
無論是什麼形式的伐刀絕技,只要是魔力引發的作用,〈虎噬〉就可以消除所有影響。
應該馬上用靈裝裹住全身,保護自己。
諸星心想,正要邁開步伐時──
消化完全跟不上攻擊。
(只能硬接下來了!!)
藏人的第六感可以分辨「死亡」氣息的質與量,下意識估算危險度,選擇不同的行動。
雜音震盪氣流,巨大光劍應聲下降。
他下定決心,雙腳踩實瓦礫大地,兩把〈貪食大蛇〉交叉。
〈天叢雲劍〉容納了數十萬的雷電能量,猶如核彈。
「講什麼屁話……!」
「這玩意不妙啊!」
但是他的目標恐怕不只有一個人。
「哦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藏人的直覺也不例外。
「好大……!」
〈天叢雲劍〉──超高能量體散發的放射熱燒灼皮膚,隱隱刺痛。全身血液卻如同凍結一般,逐漸冷卻。
你不可能承受這股力量。
「諸星──!!!!」
巨大的劍身只被削掉些許劍尖。
數萬、數十萬的雷與火凝結成形──灌注在〈天叢雲劍〉的能量一旦落入地表,其威力足以炸飛整片土地,福岡會瞬間毀於一旦。
他和諸星的比試,兩人最後交鋒的時候。
下一秒,非比尋常的衝擊重壓藏人。
血液冷如寒冰,令全身顫慄。
藏人預料得到結果,他別無選擇。
〈虎噬〉明明能瞬間咬斷靈裝,吞喫超高密度的魔力凝結體。這壓力代表着,眼前這柄〈天叢雲劍〉蘊藏的魔力,早已超越〈虎噬〉的消化量。
不僅藏人自己送命,諸星以及現在在福岡動工的普通人,都會喪命。
〈天叢雲劍〉噴發尖銳雜音。地面龜裂、地層逐漸下陷時也發出沉甸甸的聲響。兩種聲音彼此交雜。
但是,這無可奈何。
諸星無法推測藏人的狀況,不過──
藏人身處龐大壓力中心點,拚了命地忍耐。
以藏人爲中心,地層一點一滴地塌陷,變成彈坑,坑洞還越來越擴大、加深。
這是自己對於「死亡」的恐懼。
但任何感官都有其道理,有其原理。
「嘎啊!?」
恐懼逐漸冰凍肌肉,持劍的雙手漸漸失去力量。
你一定要順從你的感覺。
我不可能說錯。
「那、那是啥……!!」
一聲巨響,彷彿數萬雷電同時轟炸──
◆◇◆◇◆
也因此,他能正確掌握從盲點飛來的槍刺,精準度甚至讓他能用牙齒接下攻擊。
藏人咒罵,並且咆哮道:
實際上,〈貪食大蛇〉的刀刃已經從接觸面吞喫〈天叢雲劍〉。利牙咬碎、破壞了光之刃,散開的魔力失去方向性,化爲爆風肆虐,一次次掀起瓦礫。
但是──吞不下去。
我至今一直教導你。
又或者是〈大蛇丸〉快瀕臨極限?
但是,聽完直覺的吶喊後──
「恭迎汝之降臨!〈天叢雲劍〉!!」
任何高溫、雷劈、壓力,所有效果都一樣。
嗅覺靈敏的狗兒嗅到強烈惡臭,會痛得在地上打滾。藏人對於「死亡」特別敏感,所以他能比別人更準確判斷,那種非一己之力能抗衡的絕對「死亡」。也因爲他感覺得到,當他面對「死亡」的恐懼,根本騙不了自己。
〈虎王〉不受〈虎噬〉影響,或許能接下那記伐刀絕技。
「到此爲止了……!」
光劍緩緩移動劍尖,瞄準地面上小小的伐刀者──
那把光劍光是劍身,就超過一百公尺長。
──這是恐怖。
藏人能肯定。
藏人經歷那場模擬戰之後,他明白了。
「諸星──!!不準擋老子!!!!」
「嗄啊!?」
面臨危機的藏人赫然發出怒吼。
這傢伙都慘兮兮了還在硬撐。諸星瞪了回去。
他眼前出現難以置信的畫面。
「……真的假的。」
〈天叢雲劍〉從雲端降下。
藏人在劍的下方──開始揮動〈貪食大蛇〉。
他用左刀撐住,揮動右刀,用力敲打〈天叢雲劍〉的劍身,用鋸刃一點一滴削動劍身。
勉強增加〈虎噬〉的接觸面積──
「他用蠻力削劍……!」
喀哩喀哩、喀哩喀哩。
他不斷揮刀,削切着〈天叢雲劍〉。
這麼做的確提升了效果。
〈虎噬〉開始加速削磨〈天叢雲劍〉。
然而──在〈天叢雲劍〉龐大的劍身面前,這點加速反而更顯緩慢。
光劍超越一百公尺長的劍身,還剩下很大一部分。
狀況仍舊急迫。
簡直像用一把鐵鍬,就想挖開巨大的山脈。白費功夫。
乍看之下,就是徒勞無功。
〈八岐大蛇〉。
面對殘酷的現實──
肺裏的氧氣早已見底,他甚至發不出任何吼叫。
這次他的目標不是全身,而是集中在頭部。
他和自己一樣,輸給同一個男人。
贏不了他很正常。
全力瞬間十六連斬。
快點逃。
藏人朝彈坑坑底使勁一蹬,第三次斬向天童。
藏人揮劍,砍向毫無防備的天童。
他怎麼能輸。
◆◇◆◇◆
你只是倒楣了點。
一秒都不能停。
眼耳散落着血滴,奔馳在瓦礫堆上,瞄準天童的首級。
魔力總會耗盡。
藏人沒有停止抵抗。
經過一而再、再而三地不斷劈砍,〈天叢雲劍〉終於只剩下一半劍身。
「喔啦喔啦喔啦喔啦喔啦喔啦喔啦啊啊啊啊啊──!!!!」
這是第一次。
(煩死了……!)
他仍然沒有停手。
正因爲不甘心──
那道勇猛身影,彷彿能無止盡地向前邁進;
下個瞬間,藏人的舉動令天童震驚不已。
這股不甘,其實更接近憧憬。
天童來不及施展伐刀絕技化身雲霧。藏人奮力揮劍,打算給他最後一擊。
追不上他也沒轍。
天童原本認爲這只是魯莽之舉,現在卻不禁期待這名少年,他或許能將不可能化爲可能。
藏人不只右手,甚至用上抵擋〈天叢雲劍〉的左手劈砍〈天叢雲劍〉,想要憑藉蠻力狠狠反擊。
刀刃來回的次數以加速度逐漸提升,氣勢洶洶地開始削切〈天叢雲劍〉。
太不甘心,久久無法忘懷。
天童這麼認爲,然而──
只有這次戰敗,讓藏人強烈想成爲某種人,想要戰勝一個人。
因此,諸星很清楚。
勉強行動讓血壓飆升,血管破裂,眼鼻滑落滴滴鮮血。
「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好,我就相信你的骨氣啦!!」
更何況,你只是輸給他一次,不需要那麼執着。
──甚至是聽說一輝並未止步,在遙遠異國擊敗了世界排行第四的〈黑騎士〉的時候;
隨着藏人聲嘶力竭的嚎叫,劍身粉身碎骨。
但是──刀刃沒有碰着天童。
自己和一輝的恩怨,僅止於那一次私鬥的勝負。
白費力氣。
他每次拉動刀刃,又削掉一塊〈天叢雲劍〉,強光化作點點磷光,散向四方。但這種攻擊對於龐大的劍身來說,杯水車薪。
現在支撐藏人的那份倔強,非常強大。
再繼續硬撐,就死定了。
〈八岐大蛇〉。
「什……!?」
就是他自己。
「嘿啊!喝啊!!」
那是自己的氣餒。
「竟然辦到了…………」
他爲什麼如此堅持──
「開什麼玩笑……!」
「…………!」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他的敵人還活着。
藏人用左手抵擋〈天叢雲劍〉,舉起右刀不斷敲打、削切。
壓抑自己真正的想法,找藉口安慰自己,對不甘妥協,渾渾噩噩過活。這不就像極了他那窩囊父親,整天只會在喝得醉醺醺,成天對着電視機播報的紛紛擾擾,大肆抱怨,一下說政治很骯髒,一下說社會很糟糕。
不,藏人知道說話的人是誰。
但他的抵抗太過魯莽。
別撐了。
藏人當然沒有見好就收。
事實顯而易見。
沒錯,氣餒總是能找到任何藉口,對他聲聲呢喃。
過了五分鐘、十分鐘,甚至超過上述的時間,他依舊持續劈砍眼前阻礙。
(多麼耀眼……)
──黑鐵一輝當上〈七星劍王〉的時候;
──輸給莎拉•布拉德莉莉的時候;
無論道路多麼難行,不能停下腳步;哪怕路上荊天棘地,絕不能繞道。
「那我怎麼能、死在這種鬼地方啊!!」
有人在藏人耳邊不斷低語。
身體不可能撐得住。
他能在自己的靈裝被啃食殆盡之前,斬碎〈天叢雲劍〉。
「難不成……」
神情蘊藏強悍的意志。
藏人仍然堅決冒險。他的側臉沒了剛纔諸星看到的膽怯──直視上方,狠瞪眼前的威脅。
因爲那個男人從不理會眼前的極限、不可能,他總是跨越一切,向前邁進──
而殘存的劍身忽然產生無數裂痕──
沒辦法。沒辦法。氣餒列出了許許多多的理由,告訴藏人,一切都是沒辦法。
自己的心靈找到無數借口,試圖讓自己放棄遠在雲霄的目標。藏人鄙視着自己。
天童見識到藏人宛若鬼神的氣勢──
那鮮紅光輝如火似焰,象徵強悍的生命,熾熱燃燒;
於是──期待名副其實地成真了。
他不能輸。
太倒楣,對上一個足以列入世界規模的騎士。
方纔撕裂天童身體的瞬間十六連擊,如今接連不斷,持續連發。
他絕對不要變成那種鬼樣子。
天童張開雙手,像要迎藏人入懷。
「──是啊。我們都討厭一直打輸。」
諸星想到這裏,忽然驚覺,這疑問真愚蠢。
那他只能持續奔馳。
但自己忘不了那唯一的挫敗。
追逐那道遙遠模糊的背影。
「太遺憾了……假如那兩柄刀還留有刀刃,你或許還能再給我一擊。」
沒錯。藏人的靈裝〈大蛇丸〉,已經不剩一點刀刃。
早在他削斷〈天叢雲劍〉的當下,就已經耗盡最後一點氣力。
是藏人的倔強,推動他斬向天童。
藏人的身體不支前傾,趴倒在天童腳邊。
天童俯視着他──
「……真是太遺憾了。我還以爲,你或許能承蒙上天『恩寵』。」
他真心感到哀傷,並朝倒地的藏人張開手,準備以火之天災下殺手。
然而──
「不對,〈劍士殺手〉,他辦到啦。」
「──!?」
天童並未向藏人釋放火焰。
在魔法成形之前──
「〈無雙一烈〉!」
〈虎王〉的槍尖已經從天童背後,貫穿胸口。
◆◇◆◇◆
『──說歸說,我纔不想死咧。所以,〈劍士殺手〉,拜託你別太勉強自己。』
『嗄啊?什麼意思啊?』
在靈裝賦予魔力破壞的伐刀絕技,讓藏人代替他戰鬥。
明明是你先「勉強」別人,在說什麼鬼東西?藏人一邊騎着機車,朝肩後瞪了一眼。
諸星見狀,繼續說:
「使、不出、魔力…………啊、呃喝!」
天童正想起身,卻全身一軟,胸口直接趴地。
只靠第二支箭就殺死對方,結果算是很漂亮。
◆◇◆◇◆
覆蓋天空的雲影,刻畫出巨大的天童樣貌。
「怎麼不多盯着我咧?大坂的小鬼一沒人注意,馬上就會搗蛋。」
「等等。」
『啊啊……太漂亮了…………』
無法汲取新的魔力,他就無法再化身雲霧,重組身體。
然而,假設做爲根源的靈魂損壞──
這是常識,諸星又何必問──
「你唯一能負起責任的方式,就是以死謝罪。」
『請說是合理思考,好嗎?也罷……你如果有辦法幹掉他,就隨便你。不想被我搶獵物,就好好努力吧。』
〈大炎〉播磨天童的性命,終於喪亡。
無可奈何。
「!?」
也因此對伐刀者來說,靈裝經常被當作靈魂的實體。
〈虎噬〉能吞喫敵人的魔力上限。
伐刀者一旦昏迷、甚至死亡,伐刀絕技通常會失去效果。
這片荒蕪景象,令諸星想起不願回想的回憶。
「奇、怪…………?」
疑問的解答,馬上就登場了。
「……!?」
數萬、數十萬的活人。
是天童的聲音。
諸星見狀,將緊張隨着呼吸緩緩吐出。
「……殺人的感覺果然很倒胃口。我很討厭這一招。別說是在比賽使用,就算對上罪犯,我也會盡量避免動用〈無雙一烈〉。不過──」
諸星見到這難以置信的情景,握住〈虎王〉的手掌不禁溼透。
然而──爲什麼天氣沒有恢復原狀?
不只沒了魔力,身體逐漸脫力。
「同時殺死靈魂與肉體,是名副其實的必殺絕技。」
那是場意外。
所以靈裝缺了角、被擊碎,只會轉變爲精神衝擊,反饋到靈魂上,不會有任何實質傷害。
諸星露出不敢相信的表情,仰天看去。
「靈魂就好比是一個魔法水瓶,每天湧出定量的魔力。我們從水瓶汲取魔力,使用魔法。萬一瓶子本身毀壞,就沒辦法從中汲水。瓶中的魔力會直接流失,再也不可能湧出新的魔力。也就是說……」
「……呃喝、咳呵!這真是、不好意思……這位少年的光芒太耀眼,我不小心專心過頭了。你膽大心細,沒有放過我的破綻,也非常傑出。諸星,請你也來接受考──」
伐刀者開拓宿命,在世界上刻畫自己活生生的足跡。魔力,就是靈魂之力。
『那名少年的光芒奪走我的注意力,而你並未放過我的破綻!更相信少年能夠接下〈天叢雲劍〉,不畏自身遭到波及,勇於下手!!這專注、這判斷力,再加上出色的技術!竟然能不偏不倚地用長槍貫穿我的靈魂!多麼傑出!!』
就和〈八岐大蛇〉斬遍他全身那時一樣。
諸星說完,過了數分鐘。
「很多人都知道我的能力是破壞魔力。但說到底,你覺得魔力又是什麼?」
試探他的頸動脈,脈搏也停止了。
浮現在天空的天童,表情扭曲,如狂似喜,不斷讚美諸星。
常有人說靈裝是靈魂的化身,但嚴格來說,靈裝並非靈魂本身。
究竟怎麼回事?
天童卻毀掉一切。
天童吐着血,馬上站起身。
自己剛纔明明重新組成身體,修復外傷──
他的視線前方──
早已過了日出的時間,大地依舊昏暗。
現在掩蓋天空的災害,全都出自天童。
天童經歷〈超度覺醒〉,肉體已成非人之物,這點程度的外傷難以致命。
到底是──
這裏曾經有城鎮、有很多家庭、有很多人。
「我好寂寞啊。你居然完全忘記我還在。雖然你眼瞎了,我看不出你的視線,但你的注意力都沒放在我身上。」
這就是〈浪速之星〉諸星雄大的伐刀絕技──〈無雙一烈〉。
天童逐漸短促的呼吸終於停止。
雷雲與暴風雪。
「沒錯。魔力就是靈魂的力量,而我的〈虎王〉能夠破壞魔力。所以,說得正確一點,這是一把『能吞噬靈魂的槍』。當我用這玩意拔掉人的靈魂,你說他會有什麼下場?」
原本應該殺不了他──
「嗄、哈!」
自〈覺醒〉以後,超越極限的靈魂總是無止盡地釋放魔力。如今卻一點都不剩。
他是刻意的。
天童見狀,不禁愕然。
「難不成!?」
「我不知道你在誤會什麼,早就分出輸贏了。」
「你對我、做了什麼……」
「……呼,勉強算是解決了。」
『優秀,太優秀了!真是太出色了!!你還沒掌握「恩寵」,竟然能殺死我。真是……多麼強大呀!』
「我殺死你了。」
天童疑惑地問。諸星毫不掩飾地回答:
諸星見狀,表情仍然十分難過。他俯視着天童──
「你殺太多人了。雖然大家努力搜救,還是有人死掉。數百條無辜生命,他們什麼也沒做,只是全心全意地活着,現在卻埋在這片瓦礫之下。」
他沒辦法發動伐刀絕技。
無法原諒。
之後只要向所有人報告這件事,背藏人回去──
儘管餘韻糟透了,他們總算度過危機。
「呃、啊……?」
『你只要用密集攻擊拉住那老頭,就很足夠啦。那老頭忙着對付你,一定沒心力提防我。我就趁機宰了他。』
諸星眺望他們所在的瓦礫平原。
「天空爲什麼沒放晴?」
天童思考到一半,渾身顫慄。
諸星隱約露出苦澀的表情,承認天童的顫慄。
他不是堅持靠自己解決,但冒險的人越少越好。
稱讚並不是發自天童的遺骸,而是從天空震動氣流,傳到地面。
諸星思考着,正打算背起藏人,忽然驚覺。
『誰需要那種卑鄙手段。』
魔力是一種超越道理,改寫世界的力量。
但是這名老人卻親手製造了跟那場意外相同、不對,是比意外更可怕的地獄景象。
「太扯了……」
「喂喂,不會吧……」
天童的身體噴出鮮血,無力地跪倒在地。
諸星從天童身後拔出〈虎王〉。
下一秒,天童再次吐血。
靈裝只是象徵、投影。
胸口的大洞不斷流血,呼吸漸漸虛弱。
『靈魂原本是肉眼無法辨識,也無法感覺其存在。我之所以能看見人命的光輝,是因爲在那地獄裏目睹衆多人類死去,也曾無限接近自己的死亡!
換句話說,你曾經親眼目擊同級別、甚至更悽慘的悲劇!
然而你沒有像我一樣灰心、消極,反而將經驗化作自己的力量,不斷奮戰到今天!看似輕佻,卻擁有比他人厚實的力量──啊啊,諸星,你就如同那抹青焰般的生命光彩,是活生生的勇者!!』
無法壓抑激動,接近嗚咽的讚賞。
但諸星根本不在乎敵人要不要讚美自己。
他將稱讚拋諸腦後──
「……怎麼回事?我確實把〈虎王〉捅進『死亡』氣息最濃厚的地方,你爲什麼還活着?」
諸星不解道。他不懂,這到底什麼狀況。
──天童剛纔說得沒錯。靈魂並非想戳穿就能戳穿。
人原本無法用肉眼窺見靈魂,靈魂也不像內臟,會固定存在於身體的某個位置。
但是……諸星有辦法抓住靈魂的位置。
那就是氣息。
「死亡」的氣息對他來說,如同惡臭。
但藏人的嗅覺是與生具來的才能,他則是後天發掘出這種嗅覺。
那場火車意外害他喪失下半身,更奪走妹妹小梅的話語。
意外現場充斥「死亡」氣息,他的鼻子、他的記憶已經牢牢記住這味道,忘也忘不了。所以他不可能弄錯。
那天童爲什麼沒死?
諸星疑惑不已──
『請放心,諸星。你沒有弄錯什麼。』
天童答覆時的語氣,仍然充滿歡喜。
過不了多久,那些劍就會落在他頭頂。
『諸星,你比我強太多了。既然我辦得到,你沒道理會失敗。你一定能掌握上天的「恩寵」。這並非我的期望,我深深信任着你。啊啊,所以、所以拜託你,請將我當成跳板,成爲英雄!請成爲那龐大的光芒,驅走那片即將籠罩這個國家的永夜……!!上天一定也期待你的進化!!』
因爲──這就是他們的戰鬥。
「哪忘得了?對手可是能造成這種嚴重災害,她明明要在最前線承擔最多風險,竟然還能笑着解釋。」
「唔……!」
「也是。」
刀華堅決地說。接着她用刀指着白板上的九州地區圖畫,一邊解釋:
天童眼前漆黑的世界。
「就是這樣,我不想努力了。累死了。我剛剛還被這個無腦阿呆拖着到處跑。從現在起,這攤爛事就交給第三個人。」
「我說我不陪你玩這種遊戲啦,老頭。我根本聽不懂你在說什麼幹話。憑什麼我一定得自己努力撐下去啊?假如我真的必須獨自揹負別人,那對象頂多只有小梅一個。
「不要用力扯啊,會扯掉皮膚。要用熱水溫開。」
萬萬沒料到,天童失去靈魂,還能以這種形式動用力量。
儘管他們穿着防寒衣,天童的暴風雪仍然毫無阻礙地冰凍他們的身體。
暴風雪側風吹倒的鐵塔,就是他們的目的地。一羣從民間召集的電氣技術人員,正在努力修復電纜。
『九州的大容量輸電線路有兩種,一是環繞九州地區一圈的五百千伏特線,另一種是兩百二十千伏特線。天童引發的災害導致這些輸電線路處處破損,電力供給因此中斷。我希望各位能將所有人力與資源投入修復,而且要儘快……可能的話,希望在明天清晨之前修復完畢。
諸星用不屑的口氣回答:
「怎麼?你從那麼高的地方往下看,居然沒發現啊?你看,她已經飛過來了──那就是擊敗你的第三支箭。」
『爲什麼要修復電網?』
「凍傷的人要送到自衛隊的直升機,快點!」
『你不需要畏懼。』
『『『……!』』』
「蠢死了,我纔不幹。」
「搬開擋路的瓦礫!砍掉樹木,讓物料好通過!」
等電網恢復輸電,請從所有可運作的發電設施,將電力輸送到這裏,福岡縣「中央變電所」。我會吸收這些電力,擊敗播磨天童。』
尤其電氣工程需要精密技術,沒辦法裹住手部、雙眼,一瞬間就凍得皮開肉綻,連血液都結成冰塊。
雷鳴巨響,直接蓋過〈天叢雲劍〉的雜音。
她必須冒最大的風險,竟然還能這麼沉穩。
『這是爲了打敗引發這次災害的伐刀者•播磨天童。』
諸星很肯定。
他說的是什麼意思?天童思索着──
衆人在強烈的暴風雪中,以人數強行開拓山林,用自衛隊的戰車壓平路面,聚集到某個地方。
『──!?』
戶外非常寒冷,恐怕免不了凍傷。被天童發現,或許會遭受雷擊。可是──我明白風險很高,但我仍然想拜託各位。他終究只有一個人,我們只要同心協力,一定有辦法打倒天童。』
『第三個人……?』
下一秒,諸星終於啞口無言。
天童見狀,非常不解。
話雖如此,這麼大量的電力,肯定超過我的吸收上限。萬一拖太久,得來不易的電力很可能會因爲漏電浪費掉。「中央變電所」距離天童較近,所以我希望在這裏接受輸電。也因此……必須讓各位在天童附近動工。
以天童浮現在雲海的臉孔爲中心,彷彿時鐘的文字盤,整齊地排列──
「這裏哪來的熱水。啊,尿可以嗎?」
他居然直接將〈虎王〉插進地面,自己放開武器,當場坐下。
「記得帶走凍掉的手或耳朵!用〈再生囊〉治療的時候會比較輕鬆!」
「那女孩打從心底相信,大家同心協力就能打贏。所以她願意挺身而出。假如我們辜負她的信任,九州男兒的面子都要丟光了!」
諸星直截了當否定天童的所有主張,凝視着他,眼中隱隱帶着悲哀。
〈天叢雲劍〉跟着音量,亮度劇增,震耳欲聾的雜音越來越大。
「請讓讓!纜線要拉過去了!」
天童喊叫完,空中的氣流分離,雷鳴震耳,彷彿即將粉碎大地。藏人方纔耗盡全力,好不容易擊碎那柄〈天叢雲劍〉,如今卻再次出現在雲霧之間。
十二柄達到極限狀態的〈天叢雲劍〉,同時對準諸星。
「你還記得〈雷切〉小姑娘當時的表情嗎?」
名聞九州的學生騎士,〈雷切〉東堂刀華召集衆人,希望衆人和她一起戰鬥。當時,這兩名技師也應她的召集而來。
『電網?』
多達十二柄。
◆◇◆◇◆
若要撐過這波攻擊,只能現在立刻跨越自己的可能性,超越自己的極限。
數不清的人馬與物資,在熊本縣的山區來回蠢動。
總而言之,〈無雙一烈〉的實用案例太少,擺了諸星一道。
諸星手無寸鐵,維持毫無防備的姿勢,咧嘴一笑。
「你敢在這種冰天雪地露出屌試試看,保證冷到掉下來。那邊還有個傢伙整個手腕都掉了,你們都給我退到後面去。」
『時間寶貴,請恕我馬上進入正題。我想拜託在座各位修復九州的電網。』
他不認爲應該把悲劇當成目標,也沒興趣爲此努力。
「喂喂,這叫脆弱?說什麼傻話……!」
『這、這是…………!?』
不對,是不可能接下。
「別老說喪氣話!拿出骨氣!」
隨着話語,天童的音量逐漸提高。
這世上纔沒有人必須獨自揹負別人的生命。就算我不小心掛了,拉了一大堆人陪葬,有人敢把錯歸在我或〈劍士殺手〉身上,我一定會變鬼咒死那混帳。」
諸星不由得苦惱呻吟。天童語帶尊敬,對他說道:
除此之外,別無活路。
同伴接二連三因凍傷倒下,但是這羣男人仍然繼續工作。
『真做得到這種事!?』
諸星面對如此沉重的責任與壓力──
自己若是失敗,不只自己難逃一死,恐怕連昏迷的藏人、來到福岡的大批人民會瞬間蒸發。
下一秒──
時間已來到早晨,天空卻宛如黑夜。而在這陰天之下──
強如〈虎王〉,恐怕也很難解決這麼多劍。
「啊,慘了,鉗子黏在手上。」
「怎麼可能……但要說誇張,找我們來的那個〈雷切〉小姑娘,也很不得了。」
「話又說回來,那個叫天童的還真厲害,居然一個人搞出這麼嚴重的災難。伐刀者都這麼嚇人啊?」
這是源自〈魔人〉的特質,又或者是意念的力量?
『你的確殺死我了。現在的我,只是殘留的意念。我將我的意念投影在早已成形的魔法上,也就是我的魔力。』
諸星與藏人開始對付天童,沒過多久。
所有人在寬廣的演講廳集合。她劈頭就對衆人這麼說道:
獨自拯救一切的英雄。
這玩意簡直是一場「悲劇」。
一名作業中的中年技師操作巨大扳手,仰望天空。
『吸收電力!?』
兩人回想昨晚的經過。
「……亡靈。」
『你在、做什麼……?你爲什麼要、放開靈裝?』
「可惡!冷到手沒力……!」
兩人對她當時的神情印象深刻。她就像在家裏和家人聊天,十分平靜。
『可以。我們「雷術士」可以吸收電力,轉變成自己的力量。
『正是亡靈。你的形容很貼切。我已經無法產生魔力,只要放着不管,我過不了今晚就會消失,非常脆弱──但是!正因爲脆弱,我想趁自己消失之前!收集我殘存的力量!我的生命!絞盡一切,引領你獲得上天的「恩寵」!!』
諸星忍不住咂舌。
他終於察覺。
「……播磨天童,我不知道你在後悔什麼,又想對誰懺悔,才妄想製造英雄。但你錯了。世上沒有什麼道理,需要逼一個好端端的人成爲亡靈,還得繼續堅持。」
有如沙金的微小光芒伸出比毛髮更細的光絲,彼此交纏、凝聚──逐漸化作一股巨大光芒,燒灼黑暗,如同白晝。
「是啊,我也這麼認爲……!」
他們不是伐刀者,不知道刀華的解釋哪些是真,哪些是假。
但是一個人對他們付出全心全意的信任,他們就該回以信任,才合乎道義。
這羣男人爲了貫徹情義,儘管手臂僵硬如岩石,仍然不斷作業。
就在這時──
「喂!打雷了!!快逃!!」
「「!?」」
天童察覺九州北部隱約有動作,朝那裏施放〈崩天萬雷〉,正好落在作業中的衆人頭頂。
轟聲四起,白光灼燒世界。
男人們以爲逃不過一劫,閉緊雙眼。
不過──
死亡並未到訪。因爲──
「各位,有沒有受傷?」
身披潔白禮服的魔法騎士,〈腥紅淑女〉貴德原彼方張開玻璃護壁,保護衆人。
「是伐刀者大小姐!幫大忙了!」
「多虧妳呀,我們沒事!然後,這裏已經完工啦!」
男人說完,用扳手敲了敲倒塌的鐵塔。
「熊本幹線修復完畢!」
九州各地的電網和這裏一樣,同時進行修復作業。以這裏爲開端,電網接連復原。
天童專心對付諸星和藏人,削弱了暴風雪,讓修復作業也加速了。
雷電瞬間消滅刀華四周的死神;
她回應完,收起〈鳴神〉,猛地蹲低身子。
對刀華和海江田這類「雷術士」來說,的確是基本中的基本。
中央變電所的接線生說完,變電設施的電燈立刻從緊急用的紅燈,切換成眩目的白色日光燈。
鉛灰的天空下。
她已經重複無數次眼前的絕境。
但那是自己一個人面對的狀況。
她接納他人的心靈容量,跟自己大相逕庭。
這一剎那──
這股能量大幅度超越電纜預想的電量。
刀華臉上沒有任何猶豫或擔憂。
至今是,今後也是。
海江田詢問刀華。
「我出發了……!」
刀華身上的能量,已經超越技術能控制的級別。
接線生接到命令,指示九州各地的發電廠極限運轉。
沒有變。什麼都沒改變。
『同上,日向幹線,修復完畢!』
──是雷電。
超出轉換上限造成漏電,還算是幸運。肉體無法承受流入的電力,可能會爆炸。
刀華早就知道危險性。
即使如此──刀華心如止水。
巨大的雷電劃破鉛色天際,落入山丘。
這名少女最卓越的才華,就是喜愛他人、相信他人,接受他人的想法進入自己心靈的無比深處。自己絕對沒有這麼寬大的器量。
利用雷環的電磁與身上的電磁相斥──
「沒問題,請開始。」
電纜耐不住流入的龐大電流。
自己的確不可能再往前一步。
果然只有她能勝任。
束縛牢固無比,無論如何用力掙脫,絲毫不動。
她深信着,仰望天空。
無數自己的屍體層層堆疊,自己仍被綁在十字架上。
但是他們十分英勇,成功打贏屬於他們的戰鬥。
「〈建御雷神〉。」
龐大電力逐漸流入刀華腳邊的渦狀電纜。
刀華卻承受住了。
電纜厚重的絕緣外被開始融解,無法乘載的能量化作光熱,開始散失。
燈光照亮了變電所的直升機停機坪。停機坪上放着堆積如山的電纜線,一圈又一圈捲成螺旋狀,彷彿水蚺蛇的身體,非常粗大。
不過──
將自己射向正上方。
「我明白了。」
空中出現一道身影,那就是她必須擊敗的敵人。
接下來──就是前進而已。
──是容量。
刀華的身體散發白光,在黑夜般的陰天下仍然顯得無比明亮。
海江田隔着無線電下達指令。
「接下來就由我們魔法騎士展現氣魄了。──可以嗎?」
「是,我感覺到非常強大的力量。他們真的……只花了短短一個晚上就完成了呢。」
『海江田先生,所有發電廠,以及所有變電所已經預備完畢,隨時可進行極限運轉工作。依照九州電力的估算,百分之兩百運轉到電網融解,時間只有三十秒。請按照行動時機下指令。』
這句話與其說是問她是否準備就緒,不如說是爲她準備最後的臺階。
『修復率突破百分之七十五,已達作戰執行標準。』
緊接着,在自己頭頂製造雷環,產生強烈磁場。
落雷強光逝去,世界恢復色彩。
海江田對借來的軍用無線電答道。接着將通訊內容轉達給站在電纜山上的少女──〈雷切〉東堂刀華。
然而──這次規模卻異常龐大。
一模一樣。
『苓北火力發電廠輸電線已修復。苓北發電廠開始往中九州變電所輸電!』
「鳴叫吧,〈鳴神〉。」
她期望的事物,從天而來。
海江田見狀,心想。
換作是自己,這一瞬間恐怕不如她平靜。
「東堂同學,所有人平安完成工作了。」
海江田敬禮,目送刀華。刀華點了點頭──
這絕對稱不上難,兩人實力又高強,一定都有辦法轉換。
刀華知道。
既然如此──
換成自己,身體早就炸開了。
「是啊,我也非常訝異。看來我一直將衆多非伐刀者視爲必須保護的對象,反而太輕忽他們的力量。」
將全九州的電力聚集到一個人身上。
十字架化爲焦炭,粉身碎骨;
只要她表現出一絲擔憂,自己就準備代替她擔下這次任務。
是否適用現存常識或技術理論,還是未知數。
這次供給的電量,在人類史上史無前例。
荒涼的山丘上。
鎖鏈依舊扣緊手臂,不讓自己逃脫。
置身於雷電,轉換爲自己的力量。
是那些數不盡的善良與強大,幫助自己活下來。
刀華離開了那座山丘,回到燒熔的電纜殘骸上。
『來,我們走吧。讓那個人見識見識我們的強大。』
『五百千伏特川內核能發電廠輸電線,開始往南九州變電所輸電!』
福岡縣朝倉郡的中央變電所,就是這次的作戰中心。各地修復狀況一一傳達到這裏。
周遭盡是天童模樣的死神幻影。
刀華彷彿化身雷電。
她只是直率地,凝視風雪平靜後的陰暗天空。
海江田望着她的側臉,內心確信,果然只有〈雷切〉東堂刀華能夠勝任這份職責。
甚至燒斷束縛她的鎖鏈──
刀華以才華彙集了所有條件。
電纜已燒斷,電力供給中斷,直升機坪的燈光也熄滅了。
『已確認熊本幹線修復完畢。』
所以海江田才又詢問一次,做爲最後確認。
只要再次面對天童,無法逃脫的死亡就在前方等着。
刀華顯現靈裝,刺進腳邊的渦狀電纜。
「祝妳好運。」
『全變電所繫統切換──電力要過來了!』
『確認新大分發電廠重新啓動!』
〈鳴神〉刺穿的地方頓時爆發白光──
「開始極限運轉。」
刀華再次回到那個地方。
直線飛昇。
朝着風雲逆旋的天空而去。
猶如雷電,自大地劈向天際。
◆◇◆◇◆
方纔的微弱光芒彼此凝聚,催生巨大的光輝。
天童察覺那道光輝從大地飛向雲霄。
逐漸接近,從下方一直線飛向自己。
但是,他不懂。
他沒見過如此璀璨的靈魂光輝。
那究竟是誰?
天童雖然疑惑,但他只有一個選擇。
對這塊土地上的人們來說,自己是考驗。
對方主動出擊,自己就必須迎戰。
天童朝着升上天的光,射出其中一柄〈天叢雲劍〉。
雷電與熱焰。
結合兩者的純正破壞能量,從天空筆直刺向那道光──
接着如同玻璃飾品一般,碎成粉塵。
『嗄?』
天童頓時啞然。
他不知道對方做了什麼。
不對──難不成對方什麼也沒做?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妳真的是!真的是刀華小姐呀!!
刀華宣誓道,一邊逼近天童,一邊擺出拔刀架勢。
極光已經來到跟前──
電漿刀刃出鞘,隨即將〈神雷〉連同天童附身的雲海,一刀兩斷。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告訴他,他誤會了。
以一絲淚痕做爲哀悼,她釋放衆人寄託的所有力量。
天童從空中瞄準刀華,發射光波。
然而──
「你將那些人稱作脆弱的光,這股力量卻是他們分給我的。
這並非雷電,也非火焰,純粹無比的破壞力量。
連兒童都能幫忙修補避難所,分配糧食──
敵我的實力天差地遠。
他像是要表現自己的怒火,分解剩餘的五柄〈天叢雲劍〉──
每個人都儘自己所能,在能力範圍內集結力量,並將這麼龐大的力量託付給我。」
「天童先生,我不需要你口中的『恩寵』。」
人救不了人!只有上天的慈愛才能拯救他人!像我一樣!!
「……!」
巨大極光升至天童眼前。
『──!?』
幸好妳沒有像我一樣,來不及拯救一切!!!!』
天童的聒噪已經超越喜悅──接近哭喊。
天童聽完刀華的答覆,憤怒如熊熊烈火,令他大聲咆哮。
刀華小姐!妳錯了!!
既然妳冥頑不靈,我只能再次發出考驗,教導妳!
柔弱的女性在沒有暖爐、沒有燈光的避難所,緊擁着孩子;
順着雲海,將能量傳到下方,從口中釋放強烈光波。
『不對不對不對不對不對不對不對不對不對不對!!!!
『神罰──〈神雷(God Breath)〉!!』
『刀華小姐現在的光芒,一定可以照亮那片即將籠罩時代的永夜!妳會成爲英雄,保護世上善良卻弱小的光點,保護他們不受苦難侵襲!!來,在我死前,請讓我看看妳獲得上天「恩寵」,跨越極限後,究竟有多麼強大!近一點!讓我看清楚!!然後告訴我!我這無謂漫長的人生,是有意義的!!』
簡直像是把玻璃瓶擲向水泥牆,一碰到就粉身碎骨。
「我來結束這場戰鬥。我不會再讓你傷害任何一個人。」
他彷彿將至今累積已久的情緒全發泄出來。
刀華感受着天童的悲喜──
啊啊啊!啊啊啊啊!多麼強大的力量!多麼耀眼的光芒!!
世上的人們的確是「善」,無垢的生物!
『妳、難不成是……刀華小姐!?』
「天童先生,我也好希望握緊你的手……」
『集結、力量……?』
『──!!』
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光是魔力含量,就如同雲泥之別。
緊接着,他赫然驚覺。
「〈雷切〉。」
──結果一樣。
懂技術,就修理線路、操作發電廠;
自己蒙受上天「恩寵」,伐刀絕技卻遠遜於對方。
天童內心一驚,難以置信地問:
刀華的能力無從吸收。
他像是想否定自己的想像,又發射兩柄劍。
倘若他的雙眼還能流淚,現在一定是痛哭流涕。
『不對──』
更無法打敗我!!!!』
上天果然沒有捨棄妳!!
不可能。
「天童先生,這並不是我的力量。」
難道──
『────────!?』
天童質問着極光──
我懂!刀華小姐,我知道了!看看這無比強烈的光輝!
『你究竟是誰!?!?』
面對天童的疑問──
如妳所言,他們非常傑出!
「假如無法驅走黑暗,我們會手牽着手,不落下任何一人,一起跨越漆黑永夜。」
刀華承認對方的猜想。她連續使用〈建御雷神〉,升上了高空。
「是。」
下一秒,一斬而過,無法衡量的速度與能量炸開周遭氣流,吹飛覆蓋整個九州的黑雲,一片不留。
騎士用魔法保護衆人;
其中心存在溫暖的光暈,類似他熟悉的那名少女。
準備一刀否定天童的一切。
我親眼看到了,他們只能在那瘋狂的夾縫中,不斷遭惡意輾磨、毀壞!!
一小部分、極少數的「惡」,任憑私慾發動那場戰爭。原本純潔的人們,卻參加戰爭!曾經良善、美好的人們被少數「邪惡」意志擺佈,互相殘殺!!
『……!!』
只是一接觸,就碎成碎片。
有力氣,就搬運需要的資材,掃除礙路的碎石;
也無法照亮永夜!
上天終於賜與妳「恩寵」了!!
太好了!真是太爲妳開心了!啊啊,幸好──
但他們也很脆弱、非常無力!只有上天能拯救他們!
但是──
那種烏合之衆凝聚的力量,無法掃除威脅!
〈天叢雲劍〉可是由天上充斥的魔力集結而成。
下一秒,天童浮現在雲海上的臉孔,隨即充滿歡喜,歡呼震盪大地。
「你說過,爲了保護衆人,我需要獲得上天的『恩寵』。可是,我不這麼認爲。我不需要那種東西。因爲世界上還有這麼多堅強的人。與其期待自己超越極限獲得的小小力量,或是寄望不滿意人的態度、就不願救贖任何一人的無聊神明,我寧願相信人羣!相信那些在當下拚命戰鬥求生存的人!我們不會輸!不會輸給你!更不會輸給你預言的任何困難!!」
雙方全力碰撞,並未產生分毫抗衡。
刀華無畏地直視天空降下的〈神雷〉──
──抵擋不了。
接着是四柄。
『……咦?』
「……!」
他們回應我的呼喚,在這場暴風雪中,用凍僵的手架起了道路。
◆◇◆◇◆
「喂,阿泡哥!快看天空!!」
陽光忽然從窗簾隙縫射進病房。
〈若葉之家〉的男孩,支倉梨央見狀,飛奔到窗邊,一把拉開窗簾。
玻璃的另一端,是一片萬里無雲的寬闊藍天。
「贏了!刀華姐贏了啊!!」

梨央一時忘記自己還在病房裏,興奮大喊。
病牀上的御祓泡沫見狀──無奈地聳了聳肩。
「我說過了啊,刀華一定沒問題。」
他從未懷疑這個結果。
因爲他早就知道了。
自己從初到〈若葉之家〉的那時候,始終、一直比任何人都相信她。
相信東堂刀華真正的強大。
「她的強項,本來就跟學弟或史黛菈不一樣。刀華只要是爲他人而戰,永遠都是最強的。」
◆◇◆◇◆
『──────啊。』
定勝負的瞬間,天童又盲又漆黑的視線,感覺到那無比耀眼的光亮。
光的激流淹沒了自己,粉碎了自己,自己漸漸消失。
仔細觀察那道光流,那並不是一道龐大的光輝,而是由形形色色的微小光點,凝結成型──
天童接觸了那每一粒光點,都看到各式各樣的事物。
許多男人身上處處凍傷,仰望天空,大肆歡呼;
許多女人欣賞灑進屋內的陽光,和孩子們一起歡鬧;
只因爲這份真正的救贖,將他變回了人類。
不過,天童現在從光明之中,取回這份悔悟。
『我……一直、以來、都做錯、了呢…………』
答案呼之欲出。
非常簡單。
因爲自己只顧着求神,並未依賴身旁的夥伴。
天童承認了。
一切的錯誤,就始於這個選擇。
接着,他起了疑問。
在這一剎那,他悄聲呢喃道。
現在他懂了,也願意相信。
極力咬住不放。
然而,在這過程中。
那情緒──是後悔。
自己那時爲什麼沒辦法像他們一樣?
那只是軟弱之人無法忍受現實,窮途末路的下場。
所以,他拚死握緊這份情緒。
墮落至此,便會失去與人的所有緣分。
光亮流逝。
希望它能與自己同在,直到最後一刻。
意識逐漸消失在光流中。
不讓這份情緒隨光消逝。
〈超度覺醒〉絕非「恩寵」。
自己也能擁有這些。他們一定存在光明的未來。
組成播磨天童的一切漸漸飛散。
自己墮落到〈超度覺醒〉的那一天起,直至今日,它犯下了無數難以償還的罪孽。他堅信自己的遭遇是正確的,牽連許許多多的人。如今,他悔悟了。
天童拚了命緊握那唯一一個情緒。
每個人都疲憊不堪,傷痕累累,滿身髒污,卻又耀眼無比,難以直視。
當時,如果能在夥伴們還活着的時候,一起攜手合作……
逐漸掃除他的記憶。
「但是託您的福,我纔沒有犯錯。」
甚至無法懺悔自己的錯誤。
他終於從綿延以久的惡夢中清醒。
自己,以及自己相信的「恩寵」,敗給了他們。
某處傳來少女的聲音。
自己即將不復存在。
「再見了,天童先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