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不轉殺手

一輝、史黛菈與敵人開戰之時。

奎多蘭王城中庭的玫瑰園內，同樣即將點燃戰火。

〈不轉殺手〉多多良對上〈惡之華〉艾茵。

「菲亞，你無論如何都要和我交手嗎？」

「廢話，你把〈暗獄之家〉的信用扔到水溝裏去，我就拿你的頭來賠。」

「我真想不透……那種地方有什麼值得你牽掛的東西嗎？」

「……你懂不懂都無所謂。」

多多良無情地說，接着從切成兩半的庭園桌中舉起自己的靈裝──

「〈掠地蜈蚣〉，我們上……！」

她拉動拉繩，啓動電鋸引擎。

電鋸發出長嚎，多多良舉起電鋸劈向艾茵頭頂。

艾茵坐在庭園椅上──

「〈

多嘴鬱金香

〉。」

長靴鞋跟輕輕敲向中庭地面。

艾茵身後的地面忽然應聲碎裂，裂縫中鑽出一朵鮮紅鬱金香，朝着艾茵正前方的多多良蠢蠢欲動。緊接着──

『嘎────────────！！』

「！」

花朵發出淒厲尖叫，幾乎能震破多多良的耳膜，花瓣中心噴出火花，同時射出某種物體。

多多良迅速反應過來。

她馬上撲向一旁，躲過物體。

迴避的技術已經深深刻畫在她的血肉之中。

──射擊。

子彈即將鑽入身體的一瞬間，多多良連續發動「反射」之力。

艾茵卻不見一絲焦急──鞋跟再次敲了敲地面。

葉片擁有媲美鱷魚的咬合力，能瞬間壓扁抓到的獵物。

多多良眉頭一皺，向後逃走。

我就連同那張悠哉的蠢臉砍下你的頭！多多良再次衝向艾茵。

然而──

「嘖！」

在眼前的敵人面前反而弄巧成拙。

「嘖……！喝啊！！」

然而，艾茵也是〈暗獄之家〉首屈一指的刺客。

艾茵的左手再次噴灑血沫，沾滿鮮血的荊棘從手臂斷面擠出，有如蛇身不斷扭動、伸長。

但是──

艾茵的確看透自己的弱點。

她立刻逃到不易受追擊的位置，兩人之間蠢動的戰鬥氣勢暫時冷卻。

「唔噢！？」

荊棘動作緩慢，卻不斷追上多多良，一次又一次伸出藤蔓糾纏她。

艾茵以爲〈戳刺青竹〉捉住多多良，鬆懈了半刻。只見刀光一閃，電鋸一刀橫掃，瞬間斬飛艾茵的左手。

青竹槍陣高聳入天。

花瓣噴出猛烈的槍口閃焰，種子彈胡亂掃射。

「機關槍嗎……！」

尋常伐刀者在察覺的一剎那就已經成了肉串。

「哈啊啊啊啊啊！」

「喂！這軟綿綿、慢吞吞的攻擊是什麼鬼！要打就給我認真上，少在那邊耍人！」

艾茵點出的真相。

多多良聽見她衷心的讚美，一點也不開心。

多多良對這些攻擊根本不屑一顧。艾茵的左手臂只剩上臂中段，她輕撫斷手，讚賞着多多良。

「沒屁用啦……！」

然而捕蠅草自傲的咬合力──

艾茵看穿多多良在虛張聲勢。

這樣一來她就無法看穿力道、速度的最高點，抓不到時機施展「反射」。

剩下的右手打了個響指──啓動自己腳下設好的陷阱。

沒錯，扣除一點──

「……！」

多多良煩躁地揮動電鋸，狠狠一劈。

多多良卻不同。

多多良趁着敵方的攻勢頓失，大幅拉近雙方距離。

她焦躁地大喊。敵人的攻擊太過緩慢，完全感覺不到狠勁。

子彈驟雨頓時彈向周遭。

不、正確來說，她是「打算」衝上前。

「嗯哼哼，菲亞，很厲害呢。那個愛哭鬼菲亞居然能砍下我的手臂……總覺得有點開心。一個人的成長真是美好極了。」

她擁有的能力。

沒錯。

是一株將人擠成肉醬吞食的

食人植物

。

但就在此時，艾茵已經再次與多多良拉開距離。

〈多嘴鬱金香〉移動頭部追蹤多多良，發出尖銳哀號，持續射擊。

艾茵退開、換成多多良踏上的位置忽然炸開，兩片葉片翻土冒出。

「……！」

正中多多良的弱點。

「──……！」

彈開的子彈霎時之間粉碎周圍的青竹。

她的笑容飽含自信，不認爲自己會輸給眼前的敵人。

她放鬆身軀，靈巧地繞過槍鋒，穿梭在槍陣之間。

多多良面對逼近的竹槍，並未選擇刻意在原地防禦。

多多良身手矯健，耐心十足地進攻。

「〈

大胃王捕蠅草

〉。」

青竹牢籠團團包圍多多良四周，她無處可逃。

「嗯哼……菲亞，已經不見剛纔的得意囉。」

「──！」

她這麼做另有企圖──

她又一次使勁拉動拉繩，將引擎出力開到最大。

「給你猜中又怎麼了？這藤蔓慢到有剩，根本不需要動用伐刀絕技！我只用〈掠地蜈蚣〉就能砍成一堆碎枝！」

那張笑容惹火了多多良──

然而──她的敵人和她一樣，是師出同門的殺手。

「────！」

艾茵從死角──腳下展開奇襲。

葉片合起的力道遭到「反射」，衝擊力登時將〈大胃王捕蠅草〉炸成碎片，葉片汁液四散。

她身爲伐刀者之外，更是一名刺客。

「抓住你了。」

「隨你怎麼說！」

自己以能力製造的衆多〈魔法花〉。

她彷佛在激勵自己，下一次逼近敵人就要決出勝負。

多多良以艾茵爲中心向右狂奔，利用玫瑰園內的石像與籬笆做掩護，與艾茵一點一滴拉近距離。

「

戳刺青竹

。」

這些竹槍化作牢籠，阻礙多多良的行動。

那是一株巨大的捕蠅草，葉片內長有尖銳的刺毛，寬大的葉片甚至能一口吞下整個人。

「哎呀，我好怕呢……不過，你當真能順利取我性命嗎？」

〈多嘴鬱金香〉並未錯過決定性的良機。

多多良的「反射」很難應付艾茵這種一步步逼近的攻勢。

艾茵缺損的左手發生異變，阻卻多多良的追擊。

她仍然掛着從容的微笑。

一根、又一根，十分緩慢地爬來。

她一邊砍伐追來的荊棘藤蔓──

多多良不屑地說完，再次壓低身軀，擺出姿勢準備突擊。

艾茵對此則是──

她手臂遭砍飛仍無動於衷，隨即退向後方。

她自幼接受無數應對這類突擊的訓練，早就玩到膩了。

艾茵當然知道，這點偷襲殺不了〈暗獄之家〉的殺手。

緊接着，青竹槍陣刺穿多多良正下方的地面，破土飛出。

荊棘最後延伸至多多良腳下，伸出藤蔓意圖纏住她的雙腳。

竹槍只稍微劃破多多良的衣服與皮膚。

「菲亞，你的反射能力確實強大。但是伐刀者的魔力有限，任何能力都無法長時間使用，你的反射也不例外。所以呢，菲亞，你總是依賴敏銳的反射神經，只在衝擊發生的瞬間發動反射。也就是說──你沒辦法應付這種緩慢加壓的攻擊，是不是？」

「也難怪嘛。你最討厭這種攻擊了呢。」

而她的企圖已經呈現在眼前。

「〈

完全反射

〉！」

然而──

「少裝得一副高高在上的鬼樣。我頂多擦傷，你丟了一隻手，用膝蓋想都知道誰比較佔優勢。下一刀就要你的頭……我馬上就讓你那張嘴吐不出半句廢話。」

普通捕蠅草的葉片只會咬住、消化蒼蠅，這株捕蠅草的龐大葉片可不只如此。

下一秒，多多良原本站着的地面忽然出現無數彈孔。

荊棘一次又一次分枝，藤蔓數量逐漸增加，並以艾茵爲中心鋪上整面荊棘絨毯，順着地面蔓延至整座中庭。

〈多嘴鬱金香〉也瞬間被流彈打成蜂窩，散落凋零。

但說到底，這種慢悠悠的攻擊原本就不需要「反射」。

她只要砍斷所有蔓延而來的藤蔓，抵達艾茵身邊就夠了！

多多良正要轉換對策，此時她的耳邊──

──一陣銳利的破風聲呼嘯而過。

「──！呃……！」

荊棘藤蔓如鞭子般掃來。

逐漸逼近的荊棘絨毯忽然抬起一條藤蔓，飛向多多良的頸部，像是要一鞭劈下她的頭。

多多良以聽覺察覺殺意接近，緊急發動〈完全反射〉，平安擋下攻擊。然而──

──多多良臉上浮現更深的焦躁。

她發現了。

敵人在打什麼主意。

她猜得沒錯──

「這種慢悠悠的動作不可能抓得到敏捷的刺客。不過……只要雙管齊下，用快攻阻擾你的行動，同時施以慢攻捕捉，你就不得不迅速切換『反射』和『閃避』來抵擋我的攻擊……如此高難度的技巧，你究竟能撐上幾分鐘呢？」

「……！」

下一秒，攻勢羣起。

荊棘絨毯緩緩包圍多多良，逐漸蔓延至她的腳下。

絨毯中伸出的藤鞭化爲鐮鼬，直指多多良頸項。

快攻與慢攻，兩種攻勢組成波狀攻擊。

多多良的「反射」屬於被動能力。

她必須仰賴對手的攻擊觸發能力，因此估算對手攻擊的時機極爲重要。

而且還不只轉上一、兩次。

再繼續追擊這樣的對手，根本稱不上「戰鬥」。

多多良一次次嘗試以「反射」掙脫束縛，終究只是徒勞無功。

『喂喂喂喂喂喂喂！這個

╳╳╳╳女

，給我慢着啊啊啊啊啊啊────！！』

『唔……』

這只是單方面的虐待。

不過，布馬無法擅自宣判多多良無法戰鬥。

而毫無防備的軀體四周捲上一層又一層荊棘，荊棘上還長有無數細長尖銳的藤刺。

口中忍不住擠出求饒聲。

就在此時。

這次換成抖着扭斷的四肢，呵呵大笑。

這怵目驚心的一幕足以讓她明白，之後會是什麼樣的地獄在等着她──

「嘎咳！？嘔、嘔惡、哦、哦嘔！？！？」

「什麼事這麼好笑？」

藤蔓由正下方緩緩伸來，纏住她握住靈裝的右手，舉得起揮不下。

先不提一般比賽的狀況，現在這場戰鬥可是「戰爭」。

先是右腳落入荊棘魔爪。

「菲亞真是的，嘴裏流出嘔吐物就算了，居然還失禁了。堂堂淑女怎麼能這麼失禮？」

〈惡之華〉勾起脣角嗤笑着。

〈惡之華〉揚起陶醉的微笑，慢步走向多多良，溫柔輕撫她抽搐的臉龐：

「……你這傢伙……真的是、一點也、沒變……總以爲任何事都如你所願……我說過了，我纔不會讓你得逞！你以爲我會毫無對策，傻傻硬接你的攻擊嗎？想得美啊，蠢貨──！！」

接着將手臂粗的荊棘藤送進多多良張大的口腔。

不斷加壓的力量隨即抵銷反射的力道，多多良無力突破現狀。她即使受過反拷問訓練，這份痛苦仍然難以忍受，悽慘的尖叫回蕩在庭院中。

然而眼前的人物豈會因爲區區求饒大發慈悲──

良久，多多良終於停止嘔吐──

「菲亞，你聽見了嗎？你和我正面交手之後，應該已經明白自己贏不了我。你就棄械投降……發誓成爲我的妹妹。你發完誓，我就不再欺負你了。不，不只如此。假如是跟你聯手，我甚至可以回去做那份無聊透頂的殺手工作。我不知道你爲什麼會這麼執着於〈暗獄之家〉的名譽，但我願意出手幫你……因爲你那麼喜歡我，我也最喜歡你這個妹妹了。你總是像只小狗一樣，跟在我的後頭呢──來，菲亞，讓我聽聽你的答覆。」

艾茵的話語載着藏不住的愉悅。

『FUUUUCK！有什麼事？你這虐待狂問什麼屁話！你在搞什麼鬼東西！〈不轉〉已經處於失神狀態！明知道勝負已分還刻意繼續攻擊喪失戰意的比賽對手，這類虐待行徑嚴重違反規則！混帳東西，小心我判你失去資格啊！』

「主播先生，有什麼事？現在可是戰鬥中呢。」

這次也不例外。

荊棘藤蔓纏在多多良身上，開始扭扯她的四肢。

「啊哈哈！還早呢，還死不了。這點程度怎麼殺得了你？那個家裏的人們被玩到這種地步，都還活着呢。我會讓你更加、更加痛苦。開心嗎？菲亞。好了，這邊的嘴巴剛剛出了醜，得好好懲罰你呢。」

「呼、嗯……！嗄！？」

荊棘將嗚咽擠回喉嚨，強行深入喉間。

正如艾茵所說，以往主播蒐集十名代表的能力資料，以便事前的準備工作。

尤其是多多良，她曾使用相同假名參加〈七星劍武祭〉，布馬早已大致上掌握她的能力。

攻擊、反擊、防禦，她無法掌握任何一個行動的估算基準，戰鬥節奏亂成一團。

她的笑裏──藏有濃烈的嗜虐心，令人渾身毛骨悚然。

「哎呀哎呀，居然張着嘴大喊……菲亞真是貪心呢。」

「不過，請您放心。只要菲亞願意投降，我就不再繼續攻擊她……麻煩您稍待片刻，我現在就確認她的意願。」

「反射」只彈開荊棘的些微束縛，而且只有短短一瞬間。

「讓我好好地抱抱你，可愛的菲亞。」

轉播攝影機剛播完史黛菈與約翰的戰鬥，正好將艾茵的惡行拍得一清二楚。

就如同拷問刑具「鐵處女」。

這股痛楚早已超出人類的忍耐極限。

「…………咕、要…………要死…………放、放過……我……」

「唉唉，我還以爲您想說什麼。主播先生，您誤會了呢。」

剛開始的數分鐘，多多良以自幼訓練出來的反射神經抵擋波狀攻擊，但一切如同艾茵所說，這不過是權宜之計，還異常消耗體能。她撐不了多久──

（這未免也太……）

艾茵抽出深入多多良喉嚨的粗大藤蔓，催促着她。

「嘎啊、啊啊啊、嘎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荊棘藤緊緊束縛着多多良，遠遠都能看出她整個人慘不忍睹。

她吐出一連串辱罵──發動了那一招。

一抽掉藤蔓，大量的血液、胃液混雜着肉片，一股腦地全吐了出來。

肌腱四分五裂，骨頭碎裂，刺穿皮膚，仍然毫不留情。

布馬這次身兼戰爭的主播與現場主持，他有權下達判決。

「呿！」

「嘔──呃、咯……咯、嘔嘔哦哦哦！？！？」

「啊、咕、唔嗚嗚嗚！」

艾茵見狀，皺起眉頭。

荊棘一點、又一點絞緊身體。荊棘上的無數尖刺花時間一分一毫刺入肌肉，榨出大量鮮血，將荊棘地毯染得又紅又黑。

「痛嗎？哼哼，應該很痛呢。像這樣一點一點扭着手腳，呵呵，一定非常痛喔？我的心也好痛。這全都要怪你的能力，害我沒辦法給你一個痛快呢。所以我先向你道歉，真的很對不起喔。」

〈聯盟〉依據人道主義，在不干涉兩國自由的範圍內制定戰爭規則。

多多良上氣不接下氣地說着──

『嗄啊！？』

簡直像在擠抹布。

四次、五次、六次……

「好了，抓到你了……♪」

艾茵說完，拉起禮服裙襬，手正要伸進多多良的雙腿之間。

「呃、啊、噫──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嘻、嘻嘻嘻……嘻哈、哈哈哈…………！」

「您應該很清楚代表選手的能力纔對。您不知道那孩子的能力是『反射』嗎？她的能力可以將強烈的衝擊力原封不動反彈給對手，我只能一步步慢慢進攻，纔有辦法對付她。我也是非常不願意做這麼過分的事呀。」

艾茵瞪向載着攝影機的無人機，一臉掃興。

而在這套規則中，又屬「對對戰選手施以過度暴力」最爲惡劣。

「唔！？」

多多良急忙舉起〈掠地蜈蚣〉，打算切斷沿着右腳爬上來的藤蔓，然而──

多多良望見眼前的景象，啞口無言。

多多良的下顎被扯開到幾乎骨折，口脣間的微小隙縫溢出血泡與嘔吐物。

這該怎麼判？布馬苦思着──艾茵忽然主動開口：

自己的四肢被五花大綁，拉成大字，身體被高高舉上空中。

她顯然在嘲笑對方。

艾茵強調自己是爲了克服對手的能力，逼不得已出此下策。這麼說很合理，所以布馬也很難反駁她。

然而艾茵裝模作樣地大嘆一口氣，說道：

布馬主持過地下格鬥那類過激的比賽，經驗豐富，然而連他都在猶豫該不該喊停。

這是兩個獨立國家之間的爭鬥，主辦方──〈聯盟〉不能隨意干涉兩國戰爭。因此〈聯盟〉推選的裁判或主播嚴禁基於規則以外的原因，任意宣判比賽勝負。

尤其這場戰爭是在〈聯盟〉規範下進行。

這行爲被視爲嚴重違規，犯規一次就足以讓主辦方宣判紅牌離場。

「菲亞嘴真小，很難進去裏面呢。」

下一秒，多多良吼出淒厲的慘叫。

「啊啊啊啊！咕、噫、咿噫咿噫咿咿咿噫～～～～～～！！」

藤蔓趁機延伸到左腳、左手，緊緊纏住多多良──

殘忍。

藤蔓一點一滴扭轉多多良的手腳，力道緩慢，卻不容抵抗。

多多良根本說不出話來，只是重複嘔吐與咳嗽好一陣子。

「呃、噗、嘔嘔嘔嘔嘔！！」

「嗯哼，你好像知道等一下會發生什麼事了呢。」

「慢慢地……仔細地……」

接着，她面向瀕死的多多良：

任何戰爭都有其規則。

多多良的雙瞳直接翻白，隱隱有水珠灑落腳下的血泊。

然而對手同時施展兩種攻擊，攻擊的時間點迥然不同，她沒辦法順利推斷進攻時機。

但是──

荊棘一絲一毫加強力道，緩慢又綿延不絕。

「〈

因果報應

〉──────！！」

「嗄────？」

轉瞬之間，玻璃碎裂般的聲響響徹整座玫瑰園──

艾茵如同被砸破的水球，全身鮮血噴灑而出。

◆◇◆◇◆

「咿、嗄────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這、這、這是怎麼回事啊啊啊啊啊！？！？〈不轉〉多多良一發動某種伐刀絕技，艾茵全身忽然噴出血了！？不、不對！不只噴血欸！？這是──』

主播藉由無人機觀看中庭的戰鬥，此時忽然驚覺。

艾茵負傷的同時，還發生另外一個異狀。

那就是──

『她、她的傷好了！多多良原本全身傷得跟條破抹布似的，現在全治好了──！？這、這到底是──啊、對了！這是『反射』傷勢！將受了傷的結果，直接『反射』到傷害自己的對手身上啊────！』

「沒錯，這主播腦袋挺機靈的嘛。嘻嘻嘻。」

這傢伙在A級聯盟幹過主持人，還真不是幹假的。多多良暗自佩服主播的觀察力。

方纔在戰場發生的神祕狀況，箇中奧祕全都如他所說。

「反、反射、傷勢……！？」

「沒錯，我將身上承受的所有傷害──受了傷的『因果』反彈給對手。這就是我的殺手鐧──〈因果報應〉。」

說得簡單點，就是慢效版的〈完全反射〉。

當初襲擊破軍學園時，多多良正是以這一招伐刀絕技秒殺〈腥紅淑女〉。

〈腥紅淑女〉貴德原彼方的能力十分恐怖。她能在空氣中散佈細如粉塵的刀刃，藉由呼吸進入對手體內，同時從內側與外側撕裂對手。

在一般比賽上可說是十分難纏。

然而這股能力在多多良的〈因果報應〉面前，形同無物。

所謂「攻防合一」，莫過於此。

『What　the　hell！？我在做惡夢嗎！？玫瑰園的玫瑰忽然變得跟叢林一樣龐大，裏頭又突然長出一大堆怪物！至少有一百、不、兩百隻！？Fuck！這些怪物多到不行，還慢慢朝多多良湧去！』

多多良施展最後的防禦手段。

多多良看準時機施展〈完全反射〉，獅子卻無動於衷。

多多良聽見艾茵響亮的嗓音，這才發現。

（好，接着先離開〈幽獄世界樹〉的攻擊範圍……！）

對方想再逆轉局勢──可能性趨近於零。因此──

緊接着，〈因果報應〉留在艾茵全身上下的刺傷噴出血，並長出某樣物體。

狼露利牙。

艾茵體內長出的樹幹瞬間擠破身體，比身軀延伸出幾千倍的體積，顯現於這個世界──

不僅如此。

但是玫瑰野獸可不會讓她有時間深思熟慮。

獅子伸出的利爪，以及即將咬斷細頸的獠牙。

〈幽獄世界樹〉的樹根釋放魔力，轉瞬之間染遍土地，開始摧毀世界。

多多良身手俐落，躲過一連串攻擊。

玫瑰野獸被砍成兩半之後，分別從斷面長出新的另一半身體，不斷增加數量。

然而──對手的數量實在超乎想像。

反射因果比純粹的物理現象高了一個層次。

下一秒，多多良的身體使勁彈向後方，摔倒在地。

「唔！」

荊棘生長得龐大無比，開始分出無數藤蔓，各處長出球根般的物體。

「這是〈魔法花〉……你把這附近的普通植物全變成〈魔法花〉了？」

多多良暗自思考該如何應對。

而她將兩種方向相反的力道轉向自身，當然也失去屏障，這股力道毫無保留衝擊自己的身體。

玫瑰園裏那些巨大玫瑰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伸出藤蔓，組成荊棘籬笆堵住多多良前方的道路。

一叢叢玫瑰以驚人的速度成長、不，是開始變得巨大。

然而──

再過不了多久，玫瑰野獸的數量就能淹沒多多良。

「是呀，以魔力汙染土壤，就能隨心所欲改造周遭的植物。這就是〈幽獄世界樹〉的力量！是名副其實，足以改寫世界的能力呢！」

樹幹中段有一個隆起，外型看似艾茵的上半身。

沒錯，這棵大樹正是艾茵本身。

鱷魚張開雙顎。

外側與內側，雙重傷害。

『Ama────zing！！嚇死人啦！一棵超大的樹突然刺破艾茵的身體長了出來！樹幹色如腐肉！樹液黑如陰影！這不祥的模樣，根本像是長在魔界的大樹！』

「……混帳老姐，我可不知道你還藏了這一招啊。」

「深有同感呢。人家生命的象徵居然長成這樣，真是太沒天理了。」

「啊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呵呵，以所有魔力餵養靈裝〈阿斯塔蘿黛〉之後，這棵〈幽獄世界樹〉纔會正式萌芽、茁壯。如你所見，這副模樣實在稱不上美麗，我其實不太想動用這一招呢。不過你比想像中還難纏，無可奈何。菲亞，我就拿出全力一戰，然後讓你好好體會一下。你這種凡人不過是天才掌中的玩具──！」

獅子揮爪。

同一時間，〈幽獄世界樹〉的樹根滲出了什麼，染上整片大地。

無盡、無休。

球根如同心跳一般規律伸縮、膨脹，開始轉變外型，最後從荊棘藤掉下──以自己的四肢抓地。

無論敵人的防禦技巧再精湛、迴避再高超，都無力抵擋或閃避。

下一秒，多多良聽見「撲通」一聲，脈動般的巨響震盪空氣。

「對上那隻母猩猩的時候，她一擊就轟飛我的意識，根本來不及反射──對上你這虐待狂就好懂多了。我早就知道你不會爽快乾掉我，而是留住我的意識，折磨到最後一刻……所以我才故意忍到極限，只爲了多累積一點傷害，一擊定勝負。對我來說，這種結果理所當然。」

「你想先逃到外頭去，是嗎？」

多多良頓時語塞。

「！」

「少給我得意忘形了，這個臭小鬼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她臉上不顯一絲痛苦，護住要害，隨即站起身。

「我沒興趣折磨目標。混帳老姐，就讓我一刀了結你！」

她確實造成敵人嚴重傷害，同時還能完全治癒自己的傷勢。

眼前的處境非常不妙。

艾茵的狂笑響徹天際，樹根綿延大地，枝幹逐漸茁壯，高聳入天。

「！」

「這、這玩意是……」

一切就發生在那一剎那。

它不顧自己的牙斷了、前腳斷裂，憑蠻力不停接近。

多多良正要衝出中庭，頭上立刻傳來艾茵的譏笑。

她放棄閃躲，開始以電鋸砍殺逼近的玫瑰野獸。

多多良瞧見艾茵蘊藏熾烈殺氣的眼神與聲音，忽然間停下了腳步。

『戰局大逆轉！多多良一口氣逼近艾茵！好啊！就這樣幹掉──』

刀尖指向艾茵。多多良抱着必死決心忍下那些痛楚，現在讓艾茵痛得在地上打滾。

荊棘構成了獅子、狼、鱷魚、大蛇的外型──

再加上四肢被撕扯，扭到幾乎斷裂。

「來，〈

阿斯塔蘿黛

〉！一起創造地獄吧！！」

這麼做卻是一步死棋。

艾茵說完，〈幽獄世界樹〉創造出來的玫瑰野獸同時撲向多多良。

〈因果報應〉將所有傷害彈了回去。

而這項伐刀絕技還有另外一個恐怖之處。

而且是身上不帶一絲擦傷。

它的牙爪朝着多多良正面的透明牆壁又抓又刮，一點一滴壓向多多良。

那是充斥惡意的魔力。

多多良遲遲彈不開獅子，其他玫瑰野獸也紛紛靠了過來，朝她張牙舞爪。

那是樹幹，樹幹正如蛇身一般扭動。

多多良見狀──當機立斷。

攻擊一波接一波襲來，一隻獅子的利牙眼看就要逼近多多良的頸子──

多多良寡不敵衆，行動範圍漸漸狹窄。

「！？」

（這傢伙居然想把〈完全反射〉的力道推回來……！）

「啊哈哈！這有什麼好驚訝？凡人如你，這點小聰明我早就瞭若指掌！」

多多良的動作靈活又敏捷。

「──！」

多多良方纔親身體驗那股疼痛，她非常明白。

不，她是嚇得愣住了。

多多良說着，再次舉起電鋸靈裝。

同一時間，多多良前進的方向忽然發生異狀。

『「──！？！？」』

多多良早就做好心理準備，雖說痛楚十分劇烈，倒還忍得住。

『喔喔！好招！多多良對自己施展〈完全反射〉，以靈裝接下自己撐在原地的力道與怪物伸爪進攻的力量，反將自己彈出怪物的包圍網！』

艾茵高聲呼喚深埋於子宮的靈裝之名。

最後樹幹大約長到五十公尺高，十分接近奎多蘭王城頂端，接着往四面八方開枝散葉，整座中庭籠罩在魔樹的陰霾之下。

「呃、喝！？」

巨蛇以長滿尖刺的身體纏上。

玫瑰園裏的玫瑰率先出現明顯變化。

多多良將全身刀傷，連同身負刀傷的因果一起反彈到彼方身上。

『嘎吼喔喔喔──！！』

穿破艾茵身軀，忽然顯現在中庭的那棵大樹。

她的攻擊不僅如此。

荊棘籬笆上的尖刺長出了花苞。

花苞彷佛快轉似地張開，綻放出繽紛多彩的鬱金香。

這是──

「〈多嘴鬱金香〉──！」

多多良纔剛弄清狀況，衆多鬱金香同時發出淒厲刺耳的合唱，攻擊隨之襲來。

槍口閃焰佔據整面視野，鬱金香宛如海嘯一般，一起射擊。

如此密集的彈幕不可能一一閃避。

但是多多良的動態視力經過嚴苛鍛鍊，甚至能分辨出每一滴雨珠，眼前的子彈數量她還應付得來。

（冷靜點！只要仔細觀察每一發子彈，看準時機的話──）

自己就有辦法應對。

〈多嘴鬱金香〉即將命中自己的子彈──也就是種子──多達五十五顆。多多良在內心激勵自己，成功配合種子命中的時機施展〈完全反射〉，然而──

「咿、啊！？」

下一秒，多多良全身噴出血霧。

子彈貫穿全身，多多良當場跪地。

她的敵人絕不會放過這絕佳的破綻。

多多良身後的地面忽地爆炸。

多多良猛然轉頭一看，〈幽獄世界樹〉的粗大樹根迎面而來。

三公尺粗的樹根炸飛土壤，外表彷佛一條大蛇。

樹根在空中扭了扭，一鞭揮向多多良。

她其實來得及發動能力。

那時是閃躲子彈的訓練。

『真丟臉。你既然這麼怕痛，好好躲開不就好了？』

不過她倒也沒吹牛。

這裏特別提一下她們的食物。

艾茵莫名其妙的舉動嚇得菲亞瞪大雙眼。

原因在於，雙方之間的力量之差就是如此懸殊。

這個暗殺組織比現在的世界級犯罪組織〈解放軍〉更早出現，而且延續至今。

教官告訴她──那就是笑容。

那就是多多良從小成長的家──〈暗獄之家〉。

而這些景象正是她每一天的寫照。

某處傳來無奈的語氣。菲亞睜開雙眼。

艾茵的反應實在令人火大。

室內、走廊，任何地方都看得到那些〈姐妹〉蜷縮身體、苦苦哀號。

她曾經受過僞裝笑容的訓練，卻從未發自內心地大笑。

就在此時──

這裏只有疼痛，以及恐懼。

她只能採取一個行動。

『開玩笑的。』

艾茵揚起脣角，調侃似地呵呵笑道：

菲亞從小體格不算強壯，運動神經也稱不上好，每天都傷痕累累。

菲亞沒辦法順利閃過子彈，腹部受了兩處槍傷，她只能縮着身體，躲在灑滿夕陽的中庭角落。槍傷早已開刀取出子彈，開刀的劇痛卻痛得她直髮抖。

『……！』

◆◇◆◇◆

艾茵忽然伸出雙手，捧住菲亞的雙頰。

下一秒，菲亞的怒吼吞回喉嚨。

──這就是多多良還被稱爲〈

四號

〉時，所生存的世界。

『……吵死了。老姐纔不會懂我的感受……』

『愛哭鬼菲亞，你又在哭了？』

她承受着難耐的痛苦，回想外頭的景象。有一次上頭帶着她去外頭的世界修行。

〈姐妹〉經過徹頭徹尾的「品管」，培養出殺手所需的完美身心。等到她們成長到一定階段後，就開始接受暗殺技巧訓練。

這項訓練可說是極其殘酷。

聽說人覺得幸福，就會變成那副模樣。

（她根本、不放在眼裏……）

〈暗獄之家〉的女孩不需要自我意識，不需要「個體身分」。

她們連進行最基礎的戰鬥訓練都不能使用〈幻想型態〉，必須時時刻刻手握真刀、真槍，和其他〈姐妹〉或大人互相廝殺。訓練時受重傷已是家常便飯。

因此大人不允許〈姐妹〉成長爲一個「個體」。

〈暗獄之家〉飼養着一羣遭到外在世界排斥的年幼女孩，準備將她們培養成組織專屬的殺手。

假如她們在訓練中取得優秀成績，還能馬上接受〈

再生囊

〉治療。但大部分〈姐妹〉可沒有這種待遇。

他們眯起雙眼，嘴巴張大，揚起臉頰。

簡直像是告訴她們：「不想受傷忍痛？那就給我變強。」

所有人都以編號爲稱呼。

……那一天，也是一樣。

多多良下意識啓動反射──

教官甚至連止痛劑都不給。

發動時機也沒有任何問題。

不過她好歹是殺手實習生。

『…………』

殺手教育不限於精神層面，肉體方面也做得十分徹底。

方纔落在身上的打擊使得多多良全身抽搐，艾茵的嘲笑緊接而來。

『唔～～～～～～！？』

「呃咳、咳呵！嘔、唔……！」

她的反抗毫無意義。

菲亞一想到未來的景象，連看着艾茵都覺得難過。

她們這些〈

姐妹

〉沒有名字。

菲亞馬上推開艾茵──

因爲這些女孩必須按照任務需求，隨時化身成任何國家的任何一個人。

「………………大發慈悲、教導我嗎……」

她和自己彷佛身處於兩個世界。

『初吻的滋味如何？甜滋滋的對吧？』

自己爲什麼會誕生在這種地方？

現在已是生死關頭。

「哈哈！啊哈！呀哈哈哈哈！虧你方纔那樣說大話，真難看呢，菲亞！懂了嗎？你就應該像條破布在地上打滾！若不是我大發慈悲教導你戰鬥，你恐怕活不到出師，只是〈暗獄之家〉的吊車尾呀！！」

只憑借純粹的力量擊碎多多良的抵抗。

『咕、嗚、唔嗚嗚～～～～～～…………！』

沒錯，無論是那羣玫瑰野獸、〈多嘴鬱金香〉的射擊，還是剛纔的一鞭。

她逐漸朦朧的意識回到了過去。

菲亞埋怨自己的處境，使自己顯得更加悲慘，緊閉的眼瞼淌下淚水。

她見到同齡兒童的表情。

因爲她不曾感受到幸福。

「〈完全反──〉唔！」

〈幽獄世界樹〉的樹根連同〈完全反射〉的力道，一把打飛多多良。

艾茵的表現正如自己所說，她在所有領域、所有級別的訓練始終佔據第一名的位置，是真正的天才。而每一次〈暗獄之家〉地獄般的戰鬥訓練結束後，菲亞從來沒看過艾茵受傷。

〈姐妹〉只要被刺傷、被砍傷，只能被迫承受劇痛灼燒。

她會殺死菲亞等人，通過考試。

傳說那些成爲歷史轉折點的刺殺事件，幾乎都有這個暗殺組織插手。他們的影響如此深遠，組織據點、成員卻極其神祕。這支武裝勢力就存在於地下世界最深處，形同深淵的場所。

她轉開了視線。

一名稍稍年長的少女背對緋紅天空，出現在她淚水模糊的視野之中。她是〈姐妹〉之一，被稱爲〈

一號

〉。

自己爲什麼沒有在外頭出生？

『哼嗯，我確實不太懂凡人的煩惱。你看看，我就是個天才，所有訓練、所有級別都得了第一，上層已經派遣「工作」給我了～〈遴選〉大概也能輕鬆過關嘛～』

即將到來的〈遴選〉──也就是〈暗獄之家〉殺手的最終測驗，〈姐妹〉必須在考試中彼此廝殺。想來艾茵肯定能存活到最後一刻。

『混、混蛋，你搞什麼鬼──！』

這種鬼地方不存在幸福。

她們頂多能接受最基本的治療，消毒、止血、縫合傷口避免死亡，之後就放置不管，直到下一次訓練爲止。

多多良的實力根本無法彈開〈幽獄世界樹〉任何一項攻擊。

多多良在這最後一刻──

艾茵的攻擊和史黛菈那時一樣。

『嗄啊！？你在說什麼──……！？』

〈幽獄世界樹〉產出的怪物一擁而上，準備撕咬無法動彈的獵物。

菲亞還來不及出聲抗議，艾茵主動吻上她的雙脣。

菲亞沒真的轉頭。

艾茵的那句話令她想起自己的過往。許久以前，她在〈暗獄之家〉度過的那些往日情景。

多多良是〈暗獄之家〉家主的親生女兒，卻沒有特別待遇。

──不、正確來說是「想」轉開視線。不過──

但是自己根本沒有笑過。

戰鬥訓練結束後的〈暗獄之家〉，就如同存在於現世的地獄。

多多良跪倒在地，無法靠反射動作閃過這一鞭。

菲亞怒罵道。艾茵雙手抱胸，同意地點了點頭。

〈姐妹〉的食物並非一般的餐點，餐餐都是營養劑，在肉體培養上絕不允許一絲浪費與多餘。她們每天會進行抽血、尿液檢測，每週進行全面健康檢查，嚴格管理每一名〈姐妹〉的成長需求，並提供個體所需的營養素。

她的口中感受到前所未有的衝擊。

方纔，某樣物體沿着交疊的雙脣流入菲亞口中。

這股甘甜，比她唯一嘗過的蛋白質甜味還要甜上幾十倍。

濃醇的香氣緩緩湧入鼻腔。

這究竟是──

『哎呀，菲亞笑起來還挺可愛的呢。』

『……欸？』

艾茵這麼一說，菲亞伸手摸了摸臉，這才發覺──

自己不知不覺間揚起了脣角。

這是她有生以來第一次感受到的「幸福」。

所以，她想知道，這股幸福的真面目。

『喂、喂喂，這是什麼啊！我沒喫過這種東西！』

菲亞逼問道。艾茵從口袋取出皺巴巴的包裝紙，告訴她：

『這是巧克力。』

『這個就是巧克力……？』

『是呀。我們成功做好工作、訓練拿了第一名，就可以得到巧克力。不過菲亞這個萬年吊車尾根本不知道吧。』

『訓練……拿到第一名……』

菲亞在課堂上聽過「巧克力」。

據說是一種全世界隨處可見的甜點。

沒想到這種甜點會出現在這個地獄裏──

於是，兩人有一次一起接下任務，前往某個紛爭地區殲滅反政府軍據點。就在這個時候──

『是嗎？』

自己必須在每一天的訓練中拔得頭籌。

這位姐姐明明對自己傾囊相授，卻仍然位於自己無法所及的高處。

而這份詭異隨着時間逐漸加劇。

菲亞耐不住尷尬，狼狽地轉過頭去。

她想以自己體會過的唯一一樣「幸福」爲目標，努力取得獎賞用的巧克力。

她在私生活方面有任何不滿？

有時運氣好，她和艾茵正好分到同一組，她也會忍着羞恥詢問。

她居然玩弄目標的性命。

那究竟是什麼？

這一點放在任何處境的人身上都一樣。艾茵緩緩說着：

於是菲亞靠着艾茵的幫助，她的實力在之後三年內飛快成長。

說實話，菲亞不太懂艾茵。

……在這種鬼地方成長，〈姐妹〉之中有人精神崩潰並非稀奇事。

她與艾茵面對面，隨口打過招呼後，主動切入正題：

艾茵的心靈究竟變成什麼模樣了？

『……？』

我是一名殺手，說這種話或許會很奇怪，可是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

『！』

有些人在執行任務時，不得不動用「最終手段」，最後導致精神異常也是大有人在。

不會有人比她更適合做爲仿效對象。

『怎麼這麼說？』

菲亞不甘心自己被取笑，憤而反駁。艾茵愣了愣，否認道：

然而這個姐姐有可能發生這種事？

所以這一天，菲亞來到中庭。艾茵一如往常地在中庭照料花草。

但是艾茵照顧花草時，她的側臉是那樣幸福──

艾茵雖然語帶調侃，卻也毫不吝嗇地回答菲亞。

她也越來越常在訓練中取得榜首。

『……老姐、你在搞什……那傢伙該不會、還活着……？』

也正因爲如此──

正因爲菲亞尊敬、追逐艾茵的身影──

艾茵將暗殺目標活生生做成「花盆」，憐愛地撫弄從眼孔中綻放的玫瑰。菲亞望着渾身染血的艾茵，心中的異樣感終於凝固成型。

菲亞在意得不得了。

『嗯哼。我說菲亞，你不覺得吸取生命後盛開的花兒很美嗎？』

菲亞不再受他人施捨，開始努力爲自己而活。

當時的她還沒有足夠的實力達成目標。

她至今從未覺得花朵美麗。

菲亞在意地問。艾茵拿起腳邊的灑水壺。

『哎呀，菲亞，聽說你在你們那一組裏拿了第一名，很不錯呦。』

一開始是在不使用能力的小刀戰鬥訓練。

『菲亞，你知道殺手最不需要什麼東西嗎？』

『我的生存意義就是像這樣，每天照顧這些花壇的花兒。不知道你記不記得，這個中庭在三年前可是什麼植物都沒有。是我種下了這些花。我是爲了照顧這些花草，才活過一天又一天。看到自己努力培育的花兒開得嬌豔、美麗，我就會覺得非常幸福呢。』

不過──菲亞依舊敵不過艾茵。

『嗯哼，這有什麼好驚訝？觀察他人可是殺手的基本功，再說我又是個天才，當然懂菲亞的心思囉。你一定是在抱怨自己的處境，哀怨自己爲什麼會生在這種家庭裏，對不對？』

所以她以艾茵爲榜樣，想獲得力量逃離那些悲慘的時光。

『菲亞，你的煩惱真奢侈呢。』

她承認菲亞的說法，似乎早已察覺自己的變化。

只靠別人施捨苟活在世界上，根本抓不住真正的幸福與成就。』

好羨慕她。菲亞打從心底這麼認爲。

『巧克力很好喫喔。只要把這種大小的甜巧克力放在舌頭上滾啊滾，嘴巴里就會充滿比剛纔更濃厚的香氣和甜味，而且是甜上好幾倍呢。』

『誰、誰說我喜歡那玩意！』

那種做法完全不像平時的艾茵。艾茵聽完，淡淡低喃：『原來……』

全被她看透了。

以前的她每一天只能哀嘆自己的處境，她已經厭倦那樣的日子。

接着，她一邊爲中庭的花壇澆水，一邊答道：

和艾茵對打的〈姐妹〉身上出現了幾處細微傷痕，這讓菲亞有些不解。

『菲亞真沒女人味。你這副德行，等到要施展美人計的時候會喫大虧呢。』

『閉、閉嘴啦！老姐自己還不是想要這種東西才那麼努力……！』

她的行動沒有任何多餘與滯礙。

艾茵聽完菲亞的疑問，搖了搖頭──接着這麼說道：

從那天起，每一天都發生相同的狀況。

……換句話說，艾茵和至今衆多〈姐妹〉不同，並非單純的「精神異常」。

『……總之，你好像挺中意巧克力的滋味，那就把訓練的第一名當成目標，再稍微努力一下嘛。』

『這裏的環境的確很糟糕，我們的處境也絕對稱不上好……可是我們還活着。

菲亞並不覺得不甘心，這一定是因爲……她其實很尊敬艾茵。

你要是死了，可沒辦法像剛纔一樣笑得那麼可愛。

『嗯哼，菲亞發現了呀。看來你的確一直在觀察我，看得很仔細呢。』

艾茵的舉止原本如同寂靜柔順的夜曲，但是曲子之中開始混入刮搔玻璃般的刺耳雜音，而且雜音漸漸放大，不斷刺痛菲亞的耳膜。

──只有她，察覺了艾茵的異狀。

即便是對自己──或是對手。

『唔……』

艾茵卻對她說：

菲亞聽了艾茵的回答，直率地表示驚訝。

艾茵是〈姐妹〉的榜首。

可是那一天的她卻不一樣。

她沒想過〈暗獄之家〉還存在其他超越巧克力的「幸福」。

『……只是其他傢伙太廢了。』

──艾茵瘋了。

受了傷的〈姐妹〉還天真地欣喜，以爲自己的實力總算更接近艾茵一點。艾茵也不否認──菲亞覺得那一幕實在詭異。

自己至今仿效的姐姐纔不會做這種莫名其妙的行動。

──她很擔心艾茵。

既然如此，她這麼做的理由又是什麼？

比較一下艾茵與當天那名〈姐妹〉的實力差距，艾茵應該能直接擊倒對方，同時讓對方全身而退。事實上，艾茵至今就是採取這種做法。任何〈姐妹〉在〈暗獄之家〉的訓練中和艾茵對上總是必輸無疑，不過艾茵卻能不留一絲傷痕，溫柔地擊敗對手。

不過她並未放棄。

你得自己找到自己的生存意義。

『嗯哼，菲亞真好懂呢。』

『……咦？』

那只是純粹的快樂殺人。

『唔咕……』

『少裝傻……你總是完美達成每一樣工作，不論是臥底、戰鬥、暗殺，所有行動沒有一絲多餘，全都以最有效率的方式進行。我知道這麼說你一定會一臉得意，所以平常不想說出口。可是……你最近像是變了個人……居然虐待活着的目標，根本在浪費時間。』

『我說老姐，你最近到底怎麼搞的？』

『嗯？纔不是呢，我又不喜歡甜食。我還有別的生存意義呢。』

『……真有這麼好？』

夕色染紅了中庭，就如同那一天的情景。

艾茵總是善用自身的高超才能，在各式各樣的場合選擇最佳的選項。

菲亞開始觀察艾茵，從日常生活到訓練，仔細分析艾茵的一舉一動。

『如何？有沒有稍微對自己的處境抱持一點期待？』

這個舉動對殺手根本毫無意義。

……或許是從這一天開始。

『是良心。我們至今殺害他人維生，今後也會如此。對我們來說，憐憫逝者的心靈只是沉重無比的包袱。同理心會不斷刺痛我的心神，那不如爽快地拋掉……所以我打算殺死「我自己」。』

『……嗄？』

『現在我的心裏正形成一個新的人格。「她」不會體諒他人，愛好殺戮，在這種地獄生存對「她」來說簡直如魚得水。這個新的「我」將會取代現在的我。』

『──！』

殺死自己。

菲亞一開始還聽不懂這句話，後續的解釋讓她恍然大悟。

『你、你在搞什麼鬼東西！犯蠢了嗎？還不快住手！』

喉頭湧出的責罵，聽起來如同慘叫。

眼前的艾茵將會變成另一個不同的人。

這股恐懼揪緊了菲亞的心頭。

然而相較於菲亞的慌張，艾茵仍舊一臉若無其事──

『辦不到，我可是天才呢。菲亞也說了，我在工作上不會有一絲多餘。我至今都仰賴才能，選擇最適當的方法生存在這座地獄裏。一切只爲了不讓自己受傷。當外在行動已經完美無瑕，接下來自然會開始修正心靈。說得簡單點……我遲早會變成現在這個樣子。』

她說着，輕撫至今細心培養的花兒。

『……枯萎了呢。之前明明開得那麼美。』

她的語氣滿載着遺憾。

菲亞望着艾茵的舉動、感傷的側臉──她懂了。

艾茵早已接納自己心中的變化。

但是──

『老、老姐真的無所謂嗎！？居然要讓那種瘋子人格取代自己……！你真的覺得現在的自己不要也罷！？』

菲亞怎麼也無法接受。

──她現在的動作完全不同於原本的實力。

多多良目測，自己與〈幽獄世界樹〉之間的直線距離爲五十公尺。

她那一天以清甜淨水灌溉的種子，究竟開出什麼樣的嬌豔花朵……！

「────！」

多多良對着已經逝去的景仰對象低喃，揚起苦笑。

『第二點是浪費「時間」。壓縮戰鬥時間能夠間接提高體能。不能漫無目的地行動，這麼做的每一分一秒都是浪費。你必須時時刻刻分析構成戰場的所有要素，盡你所能思考，不斷摸索，要以最高的效率完成每一瞬間的行動。』

『話說回來，菲亞，自從我跟你接吻之後，我們就沒有在這座中庭裏聊過天呢。你在那之後找到自己的生存意義了嗎？』

我不想讓自己經歷的一切……全都變成沒發生過。

我要以

殺手

的身分活下去，然後像條野狗橫死在路邊。

〈天使碎塵〉──這是世界上最爲兇殘的「興奮劑」。這種藥品能使專注力瞬間飆至極限，激發使用者擁有的所有潛力，相對的會嚴重傷害大腦與肉體。

（我跟你原本就不是活在光明之下！犯規？你肯定喊不出這種小家子氣的屁話！）

那是唯一的殺手鐧。

大樹放聲譏笑，薔薇野獸同時繞到多多良眼前。

『首先是浪費「體力」。浪費體力不只是耗費多餘的體力，也包括留下過多的體力。你必須分析自己接下來的任務行程，從執行任務時的行動到達成目標爲止，計算需要所需體力，以最佳體能完美達成任務，不留一絲餘力。』

艾茵從〈幽獄世界樹〉汙染過的土壤底下喚出上百朵〈多嘴鬱金香〉，在自身周遭佈下重重彈幕。這陣攻擊只用來殺死一個人，未免太過猛烈。

多多良猛拉〈掠地蜈蚣〉的拉繩，舉起高聲怒吼的迴轉刀刃──

『唔喔！〈不轉〉多多良幽衣撐着靈裝，搖搖晃晃地站起來了！她似乎硬喫了超重的一擊，這下子還能打嗎！？』

「蠢女孩……！」

「不干你的事，混帳。」

不是別的，正是多多良手中的〈掠地蜈蚣〉。多多良發出淒厲的高吼。

那是她自己決定的道路。

遙遠過往的回憶。

聯盟控管下的戰爭裏當然不能使用這種藥物，一定會被判定違規，然而──

多多良的身體重如鉛塊，單耳耳膜破裂，外頭的聲音變得有點遠。

『受傷的多多良衝了上去！她面對化爲巨大黑樹的艾茵，毫不猶豫展開衝鋒！她像是要在這一回合決出勝負，充滿決心全力衝刺！可是──』

下一秒，即將吞噬多多良的荊棘海嘯忽然應聲炸開！

那麼，她必須貫徹「專家」的職責，直到生命的最後一刻。

當時要是能這麼回答她就好了。

她見到艾茵的神情，頓時啞口無言。

◆◇◆◇◆

「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心頭充斥無法挽回的後悔。

……身體還能動。

假如艾茵就這麼消失，還有誰能成爲自己的榜樣？

菲亞重新打定主意，再次瞪向艾茵，然而──

就讓艾茵見識一下。

她有一個方法。

多多良從野獸羣中開闢一條道路，直線奔向艾茵。

『拜託你，回答我。』

「哎呀？不在稱呼前面加個『混帳』了？看來終於你明白自己的斤兩了呢。」

是什麼讓薔薇野獸碎屍萬段？

「……廢話，用不着你說。」

我已經殺了人，見證過那些人的死亡。

壓倒性的多數暴力，宛如殘忍吞噬一切的海嘯。

自己可沒這麼積極向前，不過──

艾茵突然改變話題。

樹根造成的傷害還在體內迴盪着。

『是嗎……很棒呢♪』

那麼自己只要將全力耗費在這五十公尺短跑上……！

艾茵露出菲亞從未見過的欣喜神色，彷佛獲得了救贖……

因此，出身同門的艾茵立刻明白多多良做了什麼。

「你以爲靠氣勢就能彌補我倆的差距嗎！？」

花朵接連發出淒厲刺耳的尖叫，吐出無數子彈。

現在明明在談艾茵的事，爲什麼轉到自己身上？

這是每個〈暗獄之家〉的殺手都會拿到的殺手鐧。

『我倒是有了決心，不想敗給這無可救藥的處境。

艾茵強硬地打斷菲亞，她剛到口的反駁只能吞了回去。

「我要上了，老姐。」

菲亞不滿被艾茵搶去話題主導權，但艾茵的眼神容不得她拒絕，只能心不甘情不願回答：

假如我能貫徹自己的處境……我搞不好還能稍微自豪一下，總算度過了這麼個狗屎般的人生。』

（──我知道啦。）

她邁步上前。

她穿梭在薔薇野獸的利爪、尖牙之間，一刀刀撕裂所有攻擊，疾速奔走。

此時──

『老姐！剛纔是我在問問題──』

……不能讓老姐順水推舟。

自己還活着。

多多良面對這令人卻步的障礙──

現在必須讓艾茵放棄消除自己的人格。

無論體能、分析能力、判斷力，多多良表現出來的一切全都超越自己的能力極限。

多多良以舌頭從臼齒後方擠出那個方法。

她……緩緩勾起脣角。

「什麼……！」

她一步也不停。

多多良燃燒生命，終於突破衆多野獸組成的包圍網。艾茵憤恨地怒罵，再次進攻。

『聽好了，菲亞。你的浪費總共分爲三個部分。』

但是〈完全反射〉扼殺了某部分的傷害。

『……這也算不上什麼生存意義。』

這只是「逃避」，糟糕透頂，絕對不能這麼幹。

『──！』

多多良面對眼前的槍林彈雨──

所以我不會天真到想金盆洗手。

這張單向車票使用之後就無法回頭。

〈天使碎塵〉。

菲亞答道，忽然心裏一陣難爲情。自己到底在說什麼？

『那你可不能死在下週的「遴選」裏。你要成爲一個專業人士活下去，活過每一個瞬間……不然這臉就丟大了。所以……菲亞，你不可以輸。即便對上已經徹底改變的我，你也絕對不能輸──』

「你動用了〈

天使碎塵

〉……！」

衆多野獸一起撲上去阻擋她。

……自己這次難得打扮了一番。

自己始終追逐着艾茵的背影。

所有荊棘碎成一段又一段的樹根。

但是，在那之後過了五年，她的決心終於對得起當時向艾茵說過的志向。

「〈完全反射〉……！」

「菲亞，別再做無謂的掙扎！你剛纔還學不會教訓嗎！我發動〈幽獄世界樹〉之後，你的反射根本如同薄紙一般────！？」

下一秒，艾茵的嘲諷戛然而止。

眼前的景象令她難以置信。

她見到的是──

『哇嗚！？這是怎麼回事！〈惡之華〉艾茵的子彈一發都沒中──不、豈止沒命中，子彈根本沒瞄準目標吧！？子彈一發又一發擦過多多良身旁，彈道完全對不準！多多良奔馳在四散的沙塵中，毫無忌憚地逼近艾茵！』

「這、這是……到底爲什麼！？」

艾茵當然不是故意放水。

眼前的景象出自多多良的能力。

（賭對了……！）

子彈豪雨傾瀉而下，多多良開闢出一人可過的通道，不斷向前奔馳。她確信自己已經選擇此時此刻最好的選項。

包括〈多嘴鬱金香〉在內，艾茵生出的每一朵〈魔法花〉都是獨立個體。

它們擁有自身獨特的生態。

艾茵無法自由自在操縱這些植物。

既然如此，〈多嘴鬱金香〉是如何找出攻擊目標？

花朵身上可沒有長眼睛。

答案就在──射擊之前那段如同尖叫的高音。

多多良經歷殺手的特殊訓練，聽覺極爲靈敏，因此她聽得出來。

那是高頻率。

〈多嘴鬱金香〉在射擊之前發出彷佛尖叫的高音聲波，以「

回聲定位

」得知目標位置。

『！』

純白瞬時之間將一切一掃而空。

她真的只像蟲子一樣刺上一刺就滿足了？

她勉強保住性命。

那是多多良的左手，她的左手被扯了下來。

但是──

（還有十五公尺……！）

艾茵語畢，惡魔之手同時揮下，打算就這樣敲爛多多良。

死亡已經近在眼前。

不過──

「〈

星之錘

〉！」

『肌肉、骨頭，對方要什麼就給他什麼。我們是殺手，不需要贏得光鮮亮麗──我們只要確實獲勝，只需要確保自己達成目標。』

多多良達成了目的，大大地鬆了口氣。

艾茵立刻否定這個可能性。

那是劇毒，是必定能撕裂艾茵性命的最終手段。

答案可想而知。

多多良手上的任何招數都傷不到艾茵一根寒毛。

多多良趴倒似地越過竹林。

「！」

汙染的土壤掀了起來，尖端銳利的青竹紛紛從土裏冒出，組成槍陣。

槍陣極爲密集，多多良毫無閃避空間。

『────！？』

因此她只稍微讓竹槍偏移軌道。

全身上下只剩下右手能動。

「老姐一定不在那個身體裏了，我再多說什麼也無法傳達給她，可是……最後就讓我說個一句。」

艾茵一眼就明白了。多多良不可能再進行任何形式的大逆轉。

眼前的吊車尾再不濟，終究是〈暗獄之家〉的殺手。

「得手了？是呢，你的確是得手了。不過，就這樣？你刺了一刀就結束了！？你不惜被削斷頭髮、扯斷手臂，遍體鱗傷闖到我面前，結果只有這蟲子咬似的一刺，這樣你就滿足了！？啊哈哈哈哈！菲亞，你的成就感未免來得太悲慘了！」

雙方距離剩下區區十公尺，只有右手也足夠了。

她的雙腳只是勉強黏在身體上，神經已斷。

『第三點是浪費「餘力」。菲亞，你保留太多餘力了。我們要追求的並非帥氣彈開對手的攻擊，也不是俐落地迴避攻勢，而是以刀刃確實斬斷目標的性命。既然如此，不需要勉強彈開攻擊，更不需要保留餘力。我們可以更驚險一點，只稍微改變攻擊角度，避免自己死在對方手上就可以了。』

直升機劇烈搖晃。

「────然後呢？」

多多良的預料準確命中紅心。

〈完全反射〉、〈因果報應〉對〈幽獄世界樹〉毫無效果。

「不過這也沒辦法呢。你就只是個『

反射術士

』，活用對手的力量纔是你的強項。〈幽獄世界樹〉的根部深植於大地，單憑你一人之力，根本沒辦法砍倒這棵宏偉的大樹。我的體積已經變得如此龐大，恐怕連剛纔的〈因果報應〉都傷不了我。不管你想怎麼做、又做了什麼，你還是沒有任何勝算。」

多多良仍舊一臉心滿意足。

但也僅止於此。

「──！」

話雖如此，代價實在太大了。

艾茵說着，〈幽獄世界樹〉的樹幹伸出兩根粗大的樹枝。

身體卻宛若死人。

就如同〈多嘴鬱金香〉與玫瑰野獸，多多良無法以反射彈開竹槍──一時之間血沫橫飛，某樣物體被竹林拋上天空。

艾茵說得沒錯。

接着──

但是──

她在身體倒下的一剎那，右手握緊靈裝敲向地面──彈開倒地時的衝擊，將力道化爲前進的力量，翻滾似地跨越最後十公尺，電鋸刀刃刺進〈幽獄世界樹〉的根部。

避免對方獵取自己的性命。

多多良闖出竹林時，那副模樣實在悽慘無比。

艾茵的疑惑、眼前的景色、耳邊的聲響、性命──

勝負已定。

「……這最後的掙扎真是徒勞無功呢。」

負責拍攝多多良、艾茵對決的無人機忽然連線中斷。

這隻小蟲確實擁有殺手鐧。

艾茵的才能使勁敲響警鐘，樹枝加速揮下。

〈戳刺青竹〉獲得〈幽獄世界樹〉的養分，力量比之前有過之而無不及。

緊接着，多多良腳下、不，周遭的地面應聲炸開！

多多良的刀刃確實刺進了艾茵體內。

〈戳刺青竹〉。

多多良劈開竹林，通過了重重障礙直衝過來。

「……我也一樣啊。」

因此艾茵並未在最後十公尺進行反擊。

但那究竟是什麼？

她朝着艾茵的性命踏出更大一步。

「你簡直像是一隻在如來佛掌中嬉戲的猴子呢，菲亞。」

多多良將〈掠地蜈蚣〉的拉繩拉到極限，硬生生扯斷──

多多良拚上性命刺上這一刀。艾茵不禁失笑：

那就彷佛是──

多多良不可能完全彈開〈幽獄世界樹〉的攻擊。

──死前的走馬燈。

──不可能。

這場對決即將分出勝負。

那她爲什麼死到臨頭還能露出這種神情？

無法理解的疑惑在剎那之間竄過艾茵的腦中。

艾茵甚至來不及發出死前的慘叫。

「你動用了〈天使碎塵〉，就算幸運存活下來，也會變成一個糞尿失禁的廢人。我真不忍心見到你變成那種模樣，乾脆一擊殺了你。我就直接拍死你，讓你死得像螻蟻一樣吧！沒想到我們現在就得分開了，真捨不得你呢，菲亞！」

「……終於、得手了。」

衆多竹槍遍佈〈幽獄世界樹〉周遭三十公尺的地面，直衝天際生長而出。

然而多多良下一秒就顛覆艾茵的自負。

「你破解了〈魔法花〉又如何？別太得意！你以爲自己現在待在誰的手掌心裏？我使用〈幽獄世界樹〉之後，這一帶的土壤就如同我身體的一部分。你根本無處可逃！！」

同一時間，一陣超越人類聽力極限的爆炸聲化爲衝擊，狠狠撞上奎多蘭上空的播報直升機。

「這下──……！？」

然而，一切爲時已晚。

糟了。

不過〈戳刺青竹〉扯下了她的一隻手，還削去了她的側腹、大腿、單邊耳跟頭髮，遍體鱗傷。

竹槍削斷右耳時似乎戳傷頭部，右眼已經看不見了。

「謝謝你────永別了。」

樹枝一左一右生長、開枝散葉，外型彷佛在童話書裏登場的惡魔之手。

◆◇◆◇◆

「…………」

既然如此，多多良只需要隨便反射撞上自身的「音波」，〈多嘴鬱金香〉就抓不到她的所在地。

她還沒殺死目標，不可能滿足。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主播勉強從晃動的直升機探出身子，查看下方究竟發生什麼事──

『我────的老天爺啊！？！？』

而他見到了那一幕。

奎多蘭首都路榭爾的中心。

多多良與艾茵兩人的對決戰場──王城已經灰飛煙滅，只留下一片巨大凹坑。

『這怎麼回事！根本像是被核彈炸過一樣！

城堡、〈幽獄世界樹〉，全都炸得一乾二淨！

艾茵剛纔處於優勢，沒道理引發這種大爆炸……也就是說，是多多良乾的嗎！？

可是她是「反射術士」！她到底要怎麼引發這種大爆炸！？

混蛋！這麼說實在慚愧，但我真的搞不懂啊啊啊啊！？』

主播雖然腦子一團混亂，仍然精準推測出現況。的確是多多良一口氣炸飛整座路榭爾市中心。

……〈完全反射〉、〈因果報應〉全都拿自己沒轍。

〈完全反射〉頂多能稍微偏移〈幽獄世界樹〉的攻擊。

〈因果報應〉則是因爲艾茵變身前後體積不同，再反射多少損傷，對艾茵來說最多隻造成皮肉傷。

多多良的招數對自己完全不管用，所以成不了什麼威脅。

艾茵下了這樣的判斷。

然而──她錯了。

多多良的確是「反射術士」。

她必須利用對手的力量才能發揮實力。

當她沒有外力可用，會大幅度降低自身戰力。

（黑鐵……你可別讓那傢伙丟了性命啊……）

力量的殘渣脫離原本的流向後，將會化爲堅不可摧的重錘擊殺敵人。

『你要是死了，我就哭給你看，大哭特哭！然後我會幫你辦一場前所未有的盛大國葬。醜話說在前頭，我們國家的國葬可是吵鬧到不行呢。』

（──啊。）

然而──自己卻爲這種糟糕透頂的狀況感到開心。這份懦弱簡直不可原諒──

自己身爲最後站在屍骸之上的人，已經貫徹應盡的道義。

消逝的黑布已經籠罩自己大部分意識。

她之所以沒有一開始就動用〈星之錘〉，當然是因爲這招伐刀絕技等同自爆。

肩膀以下完全沒知覺。

（混蛋……我知道啦…………）

……但理所當然的，即使多多良身爲施術者，在極近距離受到此等轟炸波及，不可能平安無事。

只爲了再次站在那女人面前，讓那女人明白自己根本多管閒事。

死在那個家裏的〈姐妹〉、還有死在家族手上的人們。

（但……總算是、做了個了結……）

多多良想到這裏，忽然回想起一件事。

這股力量對衆人來說理所當然，許多人幾乎不會意識到它。

〈星之錘〉的餘波將多多良拋飛到巨大凹坑的邊緣，她只能像條破布般摔落地面。

（……那隻母猩猩、真的是…………看她訂了什麼鬼約定。）

多多良無法完全反射公轉的力道，但假如她能稍微將這股力量偏向敵人？

也是，傻子纔會以爲這種狀況下能平安無事。

主播探出身體，指着倒地的多多良，像是在喊些什麼，但她完全聽不見。

（手臂…………當然是慘兮兮。）

她努力抗拒那無法再醒來的永眠，避免死神勾走自己的性命。

即便無法反射對手的攻擊，她仍然能利用其他力量。

所以──

多多良仰望天空，只見播報直升機緩緩飛進視野。

（……腳呢……哎呀呀……）

〈星之錘〉。

那就是公轉運動──行星行走於宇宙的力量。

不過一動用這藥品就註定之後會變成一個廢人，也說不上好或不好。

多多良沒休克而死，應該是多虧了〈天使碎塵〉。

多多良總算親手收拾了艾茵。

幫殺手辦國葬可說是史無前例的蠢事，但是那女人肯定會說到做到。

（……我這下、死定了吧……是說剛纔居然沒跟着掛掉，根本是老天顯靈。）

這種毒品附有鎮痛效果，會使痛覺遲鈍。

直升機的聲音應該非常吵雜，還有其他雜音，現在耳邊卻寧靜無聲。

據說地球的公轉速度能達到時速十萬公里。

自己好不容易能完美度過〈暗獄之家〉殺手的最後一刻，她最後居然要用那種蠢祭典來祭弔自己，自己恐怕會死不瞑目。

但是這份力量依舊存在於現在的每一瞬間，而且支撐着這個世界，極爲龐大。

這副模樣正是〈遴選〉存活者最棒的死法──

這就是多多良的伐刀絕技──

真是糟糕透頂。

多多良儘可能將餘力貫注於走向死亡的身體。

這就是這股力量的真面目。這猛烈的攻擊足以炸燬王城，將〈幽獄世界樹〉連根拔起、碎屍萬段。

（……聲音……聽不到了啊……）

一個輕易殺死他人的人，怎麼能受他人哀悼？

背叛〈暗獄之家〉，讓一族名譽掃地的傢伙。

多多良的視線向下移，超乎想像的慘狀令她苦笑連連。

然而──實際上還是存在的。

史黛菈當時在愛德貝格的露天澡堂裏，單方面和自己訂下了約定。

〈星之錘〉的餘波摧毀自己的聽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