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陰謀蠢動
《落第騎士英雄譚》 · 海空陸 · 1.8萬 字
雪國朦朧的太陽從地平線的彼方緩緩升起。
艾莉絲做完黑手黨們賦予的工作,踏上歸途。
這個時期的清晨,氣溫冷得足以殺人。
寒風刺骨之中,妹妹們親手製作的圍巾更令艾莉絲感到暖和與安心。
「呦,艾莉絲。」
高處忽然傳來說話聲。
艾莉絲抬起頭一看,熟悉的紅髮少女正走在石牆上。
看起來真像貓。艾莉絲在內心苦笑,並且答道:
「尤利……真難得,我們竟然能一起回去。」
「對啊——」
尤利輕巧地從兩公尺高的石牆上跳下來,走到艾莉絲身邊。
接着她抱住艾莉絲的肩膀,狠狠地抖着。
「唔——冷死了、冷死了。你那條圍巾看起來好暖,真好。」
「呵呵,羨慕嗎?」
艾莉絲見到尤利拋來羨慕的視線,更是故意將圍巾弄蓬鬆現給她看。
「稍微借我一下啦。」
「不行,尤利一定馬上就會弄髒。」
「嗚——男人怎麼可以讓女孩子冷到,將來會不受女孩子歡迎喔。」
「別隻有對自己有利的時候,才一副女孩子的樣子……不過呢……」
艾莉絲稍微解開脖子上的圍巾,接着靠向尤利的肩膀,將一部分的圍巾圍在她的脖子上。
「但是流浪兒童是這個國家本身的社會問題,只靠我們根本沒辦法……而且這附近被那個尤利的孤兒團當作地盤。那羣孤兒雖然大多是幼小的兒童,但兩名首領都是能力者,普通的職員很難對他們出手……」
每一天都爲了自己從他人手中奪取事物,過着空虛無比的生活。
但是最近奧運逼近,隨着一般大衆的狂熱逐漸高漲,他們的生活籠罩了一層陰影。
「……那麼要利用警察強制趕他們出去嗎?」
「艾莉絲,我也差不多待膩寒冷的地方了。等到這個冬天結束,天氣稍微暖一點之後,大家一起離開這個城鎮,目的地是南邊!」
這個時期的寒冬會更加嚴酷,要是他們被趕到陌生的環境下,等同於「死刑」。
身爲一個國家、一個城市,絕不能讓外地人見到難看的一面。
他們忙着更新少人使用的道路,建造沒有展品的美術館,根本沒那個空閒照顧流浪兒童。
「真冷淡啊。我身上可是還留着艾莉絲刺出的傷疤喔。」
「——官員又來了嗎?」
她一個人撐着這間遠離市區的教會,因爲捐獻相當少,她甚至還自掏腰包煮湯給孩子們。
「這件事算是彼此彼此。人家也是當時輸給你了,纔像這樣成爲你的部下,少露出一副被害者的表情。」
他們照顧的弟妹們也都有一定的體力了。
兩人將無力的孤兒招進團內,一起照顧他們。
艾莉絲則是立刻察覺了她的意思。
而爲了活下去,他們絕不能在這種季節被人趕出城鎮。
修女是個好人,願意讓他們躲在那間雜物間。
他也同樣對春天的旅程充滿期待。
尤利頓時羞紅了臉。艾莉絲見到尤利難得像個少女一般的反應,則是一臉壞笑。
正如尤利所言,兩人步行的這條街道鋪上了白皙的石子,道路旁的建築物也重新油漆過。
艾莉絲傻眼地說道。
艾莉絲輕聲呢喃着自己的想法。
「……我們好像也在這條路互相砍殺過呢。」
而艾莉絲掌中這小小的幸福也是同理。
大人們抱着這樣的心態,開始將流浪漢、流浪兒童趕出舉辦地附近的城鎮。
兩人不到十年的人生當中,還是第一次遇見這麼善良的大人。
狩獵流浪者。
只是以棍棒毆打、拳打腳踢之後,趕走這些流浪漢。
「那麼……您想怎麼做?」
「只要那些髒兮兮的小鬼們到處亂逛,就算在整個城鎮鋪滿波斯地毯也是浪費。他們要是在奧運期間幹些乞討之類的事,這個鎮上的地價可能會受影響啊。」
從此以後,這個力量不能用在強取豪奪,而是爲了愛護他人而使用。
順帶一提,道路更新是有理由的。
「——那兩個孩子也開始想成爲『大人』了啊。還真是長大不少呢。」
「咦?怎麼會呢?大道上的瓷磚全都重鋪了,外牆的塗裝也幾乎要完成了。」
「就算是牛羚大遷徙,也沒這麼誇張啦。」
「不過,也差不多是時候了呢。」
兩人在那之後都遵守着「那杯酒」的誓言而活。
……即使現在生活得相當貧苦,艾莉絲還是很喜歡這樣的生活。
就算身份再怎麼低微,只要能大家一起活下去就好了。
「不體面的地方啊……」
兩人還在互相爭奪的那個時候,這條路實在糟糕到極點。道路上的石磚破損不堪,甚至連車子都沒辦法順利通過。若是有無知的旅人不小心迷路闖了進來,可是會在幾秒內就被人剝光。
「……嗯,好啊。找個暖一點的城鎮。」
「別開玩笑了。而且那裏的警察署長可是對下任市長的寶座虎視眈眈。要是命令他們做這種事,他們可是會滿心歡喜地拿來當作負面宣傳的把柄,趁機指責我不人道。」
「當然不行,要是我們不在了,娜塔莎他們該怎麼辦?修女也是心知肚明,所以努力地趕走他們了。那些官員真的很令人不爽耶。」
因此他們沒辦法照顧全部的孩子。
而那個理由——便是牆壁四處張貼着的海報,上頭畫着五個環互相連接的圖案。
不過就算他們要艾莉絲等人離開,他們也不可能就這樣乖乖離開。
正如艾莉絲所說,流浪兒童本身就是這個國家的社會問題之一。
她可能只是想指着溫暖的地方。艾莉絲心想,便刻意不說出口,點頭同意。
(那邊是東邊…………)
「目標是赤道以下!」
但是到了最後——這個搬家的約定並未實現。
既然我們這麼強,一定能守護更多的孩子。
「……您是說流浪兒童嗎?」
祕書見上司絲毫不能體諒現場的辛苦,恣意妄爲,語氣厭煩地回問。
「那些混蛋說他們倒是可以收養我跟艾莉絲,因爲我們是能力者。」
「又沒關係,這樣比較暖和啊。」
「……人家可不太想記起那時候的事呢。」
「……等、等等,這樣有點丟臉…………」
由於雙方多少都擁有能力,他們花了很長一段時間,流了不少血,才建立了現在的關係。
他們爲了爭奪稀少的糧食或睡牀,兩人的戰鬥幾近於廝殺,次數更是一隻手都數不完。
而老人對此——則是若無其事的說道:
「這似乎是很大的慶典,世界各地的人都會來到這裏,所以他們也不能讓外人見到不體面的地方吧。」
「好!決定了!」
「就他們的立場來看,要是讓觀光客被我們搶了,也是醜事一樁呢。」
一輛漆黑的轎車,忽然從艾莉絲兩人身旁呼嘯而過。
希望新的城鎮能跟南方一樣溫暖,能讓大家安心生活。
「這也很難做到呢……若是這麼簡單就找得到收養他們的地方,像我們這樣的孩子也不會到處都是了。」
「一羣廢物,兩個小鬼就能把你們嚇成這副德行。」
「好了,這樣就能一起用了。」
「至少有哪個孤兒院能收養娜塔莎他們的話,要我們走也沒差就是。只有我們兩個的話,哪裏都活得下去。」
但是他的表情倒也有幾分認同。
於是兩人就這樣肩並肩,走在人煙稀少的嶄新街道上。
尤利輕輕點頭。
不,他們或許做得到,但是政府沒那個打算。
「是啊。這附近跟那時候比起來,變得可真漂亮呢。」
不過——
實際上,艾莉絲也打算找個時機和尤利討論,大家一起移動到更溫暖的地方去。
他們要成爲這樣「帥氣的大人」。
途中,兩人聊起出門工作前舉行的成年禮。
悲劇總是突然到來,破壞了幸福的一切。
「……看來這裏的裝修並不是很順利啊。」
艾莉絲聽見尤利這句「我們」,神情染上些許苦澀。
「我剛纔看到髒東西。就在路旁的角落。」
「不可能。」
尤利忽然離開艾莉絲身邊,指着太陽昇起的方向。
他說話的語氣異常輕鬆,彷彿只是叫人泡杯咖啡而已。
但是兩人早就厭倦那樣的日子。
他們不是施以保護。
尤利若有深意地呢喃道。
「自從我們撿到他們,已經過了兩年了啊。不過他們還是小鬼呢,我們在他們那個年紀,可是比他們還要強得多啊。」
「……是啊,修女這麼照顧我們,我們不能再給她添麻煩了。」
只要撐過這個冬天,應該能做個長途旅行。
但是……正因爲如此,兩人已經不想再看到鎮上官員痛罵修女了。
艾莉絲不滿地回嘴道。此時他也稍微想起以前的事。
而現在狩獵流浪者的獵人們,終於盯上了艾莉絲這羣人。
「就讓同爲垃圾的傢伙去掃除那些垃圾好了,這樣最省事。」
「嗯,昨天來的。」
艾莉絲與尤利同樣都是孤兒,也是伐刀者。
因此兩人決定結束那段空洞的日子。最後一天,他們以「那瓶酒」舉杯起誓。
那麼,孩子們只能自力更生。
◆◇◆◇◆
巨門與破軍的共同強化集訓即將結束,在結束前一天的深夜。
天氣非常不巧地下了雨。
雨勢雖然大,但還不到暴風雨的程度,碩大的雨滴啪嗒啪嗒地敲響窗戶。
集訓場大方地借給各校新聞社一間房間,破軍新聞社社長·日下部加加美就待在這間房間,一邊傾聽着這心曠神怡的雨聲,一邊整理集訓期間收集到的資料。
小小的檯燈燈光下排列着各種文件。這些全都是她在這場集訓的採訪內容,以及與各校新聞社交換的選手情報;桌上的筆記型電腦則顯示着其他新聞社員收集到的他校集訓情報。
加加美爲了製作七星劍武祭前的特別號報導,她必須參照所有的情報,以一定高度俯瞰、統整七間學校在集訓期間的動向,以及各自的戰力分析。
——而加加美在這項作業途中,發現了某樣東西。
契機是一輝的電話,他忽然在意起紫乃宮天音這個人。
說老實話,加加美對紫乃宮天音實在稱不上有興趣。
他確實是一位充滿謎團的選手。
加加美甚至連他身懷什麼樣的能力都不清楚。
但那也是因爲他並未參加中學聯盟大賽。像他這樣的「無名新星」,情報不多倒也不是什麼怪事。
各個學校本來就不會泄漏伐刀者的能力。
選手的情報外流,反而會對各校不利。
而且今年的代表中有幾個不曾參加中學聯盟的一年級生,也就是說除了天音之外,還有好幾個這樣的選手。
因此加加美只把天音當作「無名新星」的其中一人,並不打算對他多所調查。
〈烈風劍帝〉黑鐵王馬、〈紅蓮皇女〉史黛菈·法米利昂。
以及現任〈七星劍王〉諸星雄大。
還有很多選手比天音更值得注目。
但是當一輝來電,她的腦中便悄悄萌生了對天音的興趣。
(沒有錯。)
就在這個瞬間。
甚至是協助營運的贊助商列表。
「…………」
同時加加美也身軀一軟,倒在資料堆上。
加加美以新聞社的身份收集過大量選手的戰績資料,但她還是從未見過如此詭異的戰績。
(但也不能撒手不管。)
自己或許察覺了什麼不得了的事。
加加美注視着本次七星劍武祭參賽者,也就是七校的代表生名冊,低聲呻吟。
或許是因爲她見到天音這份異常詭譎的戰績。
「你以爲人家有喜歡過你嗎?」
加加美使盡最後的力氣,看向身後。
加加美頓時錯愕。
(學長……史黛菈…………要、小心啊…………)
『真嚴格啊。』
現在共有七名學生。
雖然方纔就來了幾通電話,不過他當時正在影子中監視加加美,所以完全無視那些來電。
(不、真要說從未見過…………)
『話又說回來,你怎麼沒有馬上接電話呢?』
「真遺憾啊……要是加加美再稍微遲鈍一點,還能再跟你當幾個小時的朋友呢。」
而這件事對自己這樣的一介學生來說,實在是太過龐大、太過脫離現實了。
「————咦?」
這就是記者。
正如她的直覺,今年的七星劍武祭的確有某個勢力在暗地裏活躍。
正因爲她察覺了——纔會遭人襲擊。
不論本人意願與否,這個世界都會關注有能力的人物。
有棲院從口袋中取出與破軍不同的另一具學生手冊。
「……這七校之中…………還有一所學校…………!」
加加美注視的,是她辛苦得來的資料,紫乃宮天音的第一學期成績表。
——接着,數小時過去,時間來到草木皆已入眠的凌晨兩點。
「…………」
他就算不看熒幕,也知道是誰打來的。
他們藏身於既有的七校之中,並且全都獲得七星劍武祭的代表權。
燒灼般的高熱貫穿了加加美的背部。
「這裏稍微出了點問題。」
因此加加美只能祈禱。
這所學校是某個巨大組織爲了「摧毀七星劍武祭」而創設的。
七校所有的代表生情報。
只有〈小丑〉平賀玲泉一個人而已。
『七校之中還有一所學校。』
他的語氣不存在任何情感,彷彿死屍一般地說道:
於是加加美翻遍所有的資料,追查自己感受到的異狀。
(今年的七星劍武祭……潛藏着怪物啊…………!)
有棲院輕輕蹲下身,觀察加加美的狀況。
加加美的直覺——確實是命中了。
雖然音色平穩清亮,但是裏頭卻包含着嘲笑一切的輕薄感。
「你太聰明瞭呢。」
此時,口袋中的電子學生手冊忽然震動。
(簡直像是一羣身處暗處的人物互相串通好似的……)
而上頭記載着課堂上舉行的模擬戰戰績。
日下部加加美終於找到了。
檯燈的光芒加諸在刀刃上,刀刃閃着灰暗光芒的形狀,加加美似曾相識。
「這是……什麼…………」
「這個人是怎麼回事……」
結果——
(……過去的七星劍武祭不曾有這麼多「無名的一年級生」參賽。)
純粹只是今年特別人才輩出。
他怎麼也無法喜歡這個男人的聲音。
董事會,以及七星劍武祭營運委員會的成員。
有棲院聽見話筒傳來愉悅的高笑聲,不悅地眯細眉眼。
「艾、莉……絲…………」
(不行…………)
◆◇◆◇◆
「真的是、非常遺憾。」
同學——有棲院凪冷漠地開啓雙脣。
她已經完全失去意識。
因此加加美在統整七校情報之餘,抱着輕鬆的心情稍微滿足一下好奇心。
熟悉的同學正站在她身後,露出她從未見過的冷漠神情。
而加加美察覺了他們的存在。
藉由讓身處七星之外,非經聯盟認可的新勢力在七星劍武祭中奪冠,徹底破壞這場祭典。
她的喉嚨早已無法叫喚,只希望這份心意能夠傳達給他們。
接着他便拔出刀刃,伴隨着一陣血肉模糊的聲響。
既然察覺到異狀,就非得深入追查。
一旦在〈幻想型態〉之下受到致命傷,特有的黑影便無情地奪走加加美的意識。
這個勢力名爲——「曉學園」。
加加美忽然驚覺。
即使是炎熱的夏季,東北的深山中依舊涼爽。但加加美卻全身冷汗淋漓。
貫穿加加美的匕首型固有靈裝,正是〈暗黑隱者(Darkness Hermit)〉。
會藉由這具手冊聯絡的,是曉學園負責聯絡事宜的男人。
『啊、終於接通了呢。你完全不接電話,害我以爲被你討厭了。』
「什麼事?」
——而靈裝的持有者則是:
從結論來說——
『……她察覺到什麼程度?』
加加美目前爲止都是這麼想的。不過這真的有可能嗎?
加加美低頭注視着資料,而視野中也見到銀灰刀刃穿過胸口的瞬間。
加加美以俯瞰的高度去觀察這些構成七星劍武祭的所有要素。
六戰六勝————其中六次不戰而勝。
接着日下部加加美隨即失去意識。
校內的學生都是創設「曉學園」的某個巨大組織(贊助商)從恐怖組織〈解放軍(Rebellion)〉僱來的。他們全是地下世界的精英。
按照這個樣子看來,她應該會昏迷一整天。
『喔?什麼樣的問題?』
(果……然…………)
「破軍新聞社的女孩似乎發現我們的行動了,所以人家就讓她閉上嘴了。」
她日以繼夜磨練身爲記者的能力。而正是這份過高的能力,讓她發現了不該觸碰的真相。
加加美至今未曾在意過天音,但現在就連這件事本身都顯得不自然。
而在這樣的世界之中,竟然有如此多的一年級「強者」足以獲選代表——彷彿他們從未受人關注一樣。
加加美打算起身逃跑,但是全身卻虛軟無力。
話筒中的語氣忽然僵硬了些許。雖然只有很細微的程度,但確實稍顯僵硬。
有棲院抓起加加美昏迷前注視的資料,開口答道:
「貪狼學園 多多良幽衣。
巨門學園 紫乃宮天音。
祿存學園 莎拉·布拉德莉莉。
文曲學園 平賀玲泉。
廉貞學園 風祭凜奈。
武曲學園 黑鐵王馬。
破軍學園 有棲院凪。
——以上,包括平賀(你)和有棲院(人家)都在名單之中。」
『……這還真有兩把刷子。』
「人家除了負責聯絡的你,以及特別邀請的王馬以外,並未被告知其他成員的名字,所以人家沒辦法判斷這份名單是否完全正確。不過既然她已經大致上察覺我們的企圖,總之人家就先讓她閉嘴了……這份名單是正確答案嗎?」
『抱歉,我現在沒辦法告訴你關於成員的詳細事項。現在告訴你也只是多產生無謂的風險罷了。反正今天傍晚就要舉行〈前夜祭〉了,到時就算你不想也會和他們面對面,到時候再介紹你們認識……不過,就算不多說其他人,那份名單也有七分之三的命中率,爲什麼會被發現呢?』
「就手邊的資料看來,她應該徹查所有代表選手的過往了。我們除了特別來賓以外,所有人的過往經歷全都是假造的。只要仔細篩選,多少會有些異狀。」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也就是說這是文件製作組的缺失囉?算了,這部分的責任之後再追究——不過你的行動相當恰當呢。真不愧是〈黑影兇手〉,真可靠啊。啊、對了,你怎麼解決那隻直覺敏銳的小老鼠?』
「暫時讓她昏迷而已——如果要殺掉也是可以,如何?」
有棲院回應的語氣中不含一絲躊躇。
即使到昨天爲止,他還是以朋友的身份對待那名少女。
這語氣宛如冰冷刀刃一般殘忍,話筒另一端的平賀不禁慌了一下。
『啊啊、不用不用。殺掉之後還要藏屍體,太麻煩了。我們『曉學園』的存在會泄漏給全世界知道的。把她監禁在哪個地方一整天就夠了。』
不過威士忌那如藥品般的味道薰得珠雫眼角含淚,她馬上就抓起水杯(chaser)一口灌下。
「老師也到了日本(這裏)了啊。」
「是,就交給人家吧。」
「不,沒關係。」
珠雫可是名相當通曉人心的少女。
「可別怪人家喔。爲了讓計劃順利進行,可不能增加太多不確定要素。」
(老師竟然會聯絡我……)
珠雫身穿長版睡衣,趴在牀上閱讀著文庫本,同時出聲迎接有棲院。
隔着話筒雖然看不見對方的模樣,但有棲院馬上就知道了。
『……能聽見你這番話,我就安心了。』
有棲院聞言,默默思考該怎麼回答。
他不可能聽錯。
珠雫對他人的漠不關心,在這種時候反而值得慶幸。
他的能力不論攻守,毫無破綻,劍術也相當優秀。
有棲院毫不猶豫地承諾。而這句回應——
「我等一下就要睡了。」
「……是說,有棲院,你(注3)最近很常夜遊呢。」(注3 對珠雫來說,有棲院是女生,會冠以女性稱謂。)
所以——
而平賀則是——
「老師,所以您今天有何貴幹?」
〈前夜祭〉結束之後,有棲院就要離開「破軍」了。
「你在看什麼書呢?」
他毫無疑問是〈解放軍〉首屈一指的強者。
最後一晚,他邀請珠雫一起喝杯睡前酒。
這還真是稀奇。
有棲院當初在一旁聽見一輝與加加美之間的電話,便相當在意電話內容。從那之後,他爲了監視加加美,夜晚也變得經常外出。
有棲院以這句話作結,切斷了與華倫斯坦的對話。
今天的〈前夜祭〉,是僱用〈解放軍〉的贊助商最看重的指令。
「可以嗎?你不是不敢喝?」
說是珠雫喝過,也只是從旁接過有棲院正在喝的酒杯,輕輕沾了一口。
這個事實令有棲院顯得些許僵硬。
華倫斯坦則是以嚴格的語氣質問道:
而接着話筒傳出的聲音——
「那該不會是之前我們兩個人一起去酒吧的時候,那種藥味很重的酒吧?就是我喝過一小口的那種。」
有棲院會這麼想,或許是自覺到他與珠雫的生活,即將在今日畫下終止符。
的確,她手上的書頁已經沒剩幾頁了。
若是以〈騎士聯盟〉的基準來看,華倫斯坦的實力等同於A級騎士。
『全靠你了,艾莉絲。』
而艾莉絲也給予肯定回應。
接着他彷彿在與什麼訣別似地閉上雙眼,下定決心——
有棲院簡單打完招呼,便詢問他來電的原因。
「這樣啊。」
珠雫說完,便離開牀鋪,坐在沙發上。
(那麼首先得收拾這裏纔行。)
「歡迎回來,艾莉絲。」
『……艾莉絲,你在我的學生當中也稱得上是特別優秀。黑手黨、邪教教團、恐怖分子……這些人和我們一樣,生活在地下世界,爭奪地盤,實力也相當優秀,而你就是專門暗殺他們。某方面來說,這比暗殺權貴還要更加高難度,但你仍然展現出相當耀眼的戰果。事到如今,或許不用再確認什麼,但你應該瞭解自己現在的角色吧?』
有棲院在影子中施以魔力,接着讓昏迷的加加美以及文件緩緩墮入影中——
並且直接走向自己的房間,打開房門。接着——
有棲院曖昧地回答道。他並沒有說出真相,卻也沒有說謊。
「人家也不是都在玩喔。七星劍武祭也快到了,人家也要好好準備纔行。」
(人家也有點嫉妒他了呢。)
有棲院走進房間,從放置房間角落的旅行袋中,取出一支外觀老舊的酒瓶。
◆◇◆◇◆
華倫斯坦已經來到日本了。
(話說回來,慶祝選拔戰初戰勝利的時候,有讓她喝過一點呢。)
「沒關係,因爲今天是個特別的日子。」
絕不容許任何失敗。
他本來就很討厭平賀,沒打算和他說太久。
有棲院的神情瞬間僵住。
有棲院催促平賀說重點。
『是啊,自從你出發到了日本之後就沒見了。』
〈獨腕劍聖〉華倫斯坦大師。
(特別的日子?)
有棲院對此——則是短暫地沉默。
而且還是這種雨天。
爲了讓〈前夜祭〉按照計劃進行,他必須先將倒下的加加美、加加美的資料隱藏到今天傍晚爲止。
珠雫答應有棲院的邀請,緩緩起身。
「珠雫啊。」
有棲院將加加美以及她收集的文件藏到不爲人知的場所後,回到選手用的住宿設施。
「抱歉,人家忘記了。那我還是一個人——」
「人家知道,只是開個玩笑……所以你聯絡人家還有什麼事?」
消除了所有的痕跡。
而且這一離開,便是永遠不會再回來。
『不、不,有事找你的不是我。只是有位人物說想和你說說話。啊、我換他接個電話。』
「小姑必讀·玩弄新娘的一百零八種方法。」
牀邊的檯燈隱隱照亮陰暗的房間。
而這樣的人物將要直接指揮現場,〈解放軍〉對今年的七星劍武祭所策劃的陰謀,似乎是相當認真。
珠雫說着,手指輕輕翻過書頁。
珠雫則是不太感興趣地回應,繼續閱讀書籍。
這是因爲他深知華倫斯坦的強大,而感到畏懼。
他說完,便將電話換給另一個人。
「你可以陪人家喝一杯嗎?」
不過在黑暗中,她望向有棲院手上的酒瓶——
(————!)
珠雫這麼一說,有棲院纔想了起來。
要是在這裏有任何的失誤,〈解放軍〉與贊助商的計劃將會化爲泡影。
不過要是隨便扯謊也可能會被珠雫看穿。
有棲院雖然有些遲疑,但既然她本人都說要喝了,應該是沒關係。
這個男人是〈解放軍〉的菁英——〈十二使徒(Numbers)〉其中一人,同時也是他相中曾經是孤兒的有棲院,將他培養成名震〈解放軍〉,人稱〈黑影兇手〉的殺手。
但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是,人家當然清楚了,事前準備萬無一失。人家與『破軍』的主力陣容已經建立了相當高水準的信賴關係,至少最開始的一擊一定能無條件成功,而人家的伐刀絕技——〈縫影(Shadow bind)〉一擊就能奪走對手所有的戰鬥能力,老師不需要太過擔心。人家賭上〈黑影兇手〉的名號,必定讓〈前夜祭〉順利進行。」
『艾莉絲,是我。』
(好可怕!)
她的關注與興趣,全都在哥哥·黑鐵一輝身上。
連續幾個晚上都出門散步,難免會令人起疑。
這有如鉛塊般沉重且嚴厲的語氣——
爲了破壞「七星劍武祭」誕生的新勢力——「曉學園」,這場盛會便是他們的開幕式。
她今天碰上什麼好事了嗎?
華倫斯坦語帶笑意地激勵有棲院。
「好久不見,華倫斯坦老師。」
『我身爲監督,當然要親赴現場。』
「哎呀,珠雫,你還沒睡嗎?」
有棲院取出兩隻玻璃杯,然後走向沙發。
他在珠雫對面坐了下來,將琥珀色的液體注入兩隻玻璃杯中,並且遞出其中一杯。
珠雫接過玻璃杯,拿近鼻邊一聞。
「唔!」
表情瞬間皺在一起。
看來這足以貫穿鼻腔的特殊酒香,並不是一天兩天能習慣的。
「……艾莉絲也真奇怪,明明有其他更容易入口的酒,你卻不喝。」
「呵呵,是啊。」
有棲院也認同這番話,不過——
「不過一說到酒,人家就覺得酒不能太容易入口啊。」
「什麼意思?」
珠雫疑惑地問道。
有棲院則是望向桌上那支標籤破舊的酒瓶,開口說道。
「……這是以前的事了。人家還很小的時候,住在附近的好友們都這樣傳着:『這種難喝的東西,大人們都可以開心地喝下去。所以只要能喝下這種酒,他就是大人了。』」
珠雫聞言,彷彿打噴嚏似地輕輕笑了出來。
「嘻嘻,這什麼啊。這理由真可愛。」
「是啊,真的很可愛……所以只要有孩子能喝下這酒,他就能變成『大人』,能夠『獨立自主』了。」
「有點像是你們朋友之間的成年禮?」
「你的說法幾乎算是正確答案囉。」
「艾莉絲真是壞孩子,那時候的你根本還沒成年吧?」
珠雫這麼說,下一秒卻是仰頭一口氣喝乾杯中的威士忌。
珠雫一面用手指輕輕摩擦喉嚨,一面答道。
然後……他在酒精帶來的淡淡朦朧感之中回想着。
珠雫的話語令有棲院的心臟怦然一跳。

(之前去酒吧喝酒的時候,她最後也睡着了呢。)
「這是當然的。艾莉絲是我的姐姐啊。」
(…………咦?)
不論對象是誰,他都是帶着好意,非常友好,卻也不曾對誰敞開心胸。
「……你爲什麼會這麼想?」
艾莉絲的抱怨瞬間中斷,因爲男人往艾莉絲的臉吐了口口水。
珠雫說完,彷彿有些鬧彆扭似地嘟起嘴脣。
這種酒確實不好入口。
「……我果然還是喝不了。喉嚨好痛,嘴巴里都是藥味,連頭都開始痛起來了。」
「臭小鬼,少得意了。我們讓你在我們的地盤上工作就不錯啦!」
(第一次……?)
有棲院注視着珠雫惹人疼惜的睡臉,並且走到自己相鄰不遠的牀邊坐下。
接着她露出痛苦萬分的神情。
(他的出身明明跟我們差不多。)
接着珠雫似乎是感到很舒適,緩緩綻開笑容,並在被窩中縮起身軀。
不讓任何人過分親近自己。
的確,今天對有棲院來說,是與珠雫共度的最後一夜。
因爲他是身懷陰謀,才潛入「破軍」。
但是珠雫卻察覺到了。
那一天的早晨,鎮上下着雨。
今天到底有什麼特別的?有棲院實在很在意,便開口詢問:
艾莉絲完成黑手黨交付的工作後,必須先將金錢交給這個男人,他抽走保護費跟手續費之後,最後剩下的纔是艾莉絲能得的份。
他的視線聚焦在桌上的……那支標籤破舊的綠色酒瓶。
「……說老實話,人家現在還是很不喜歡這種酒的味道。」
艾莉絲撐着塑膠傘站在冰雨之中,面對一名高大男子。
而珠雫卻是搖了搖頭。
但這傢伙可是黑手黨的小弟。
當他被〈解放軍〉撿到,成爲殺手之前。
他沒打算讓任何人發現自己是故意這麼對待他人。
有棲院不自覺地屏息。
「……嗯唔…………哥哥…………」
珠雫應該不知道這件事,但是——
下次希望你能準備我也能喝的酒。
有棲院真的非常訝異。
「姐姐啊……」
她或許是原本就累積了疲勞。
有棲院驚訝地回問。珠雫則這麼答道:
「呵呵,她是做了什麼好夢嗎?」
「她、她到底是做了什麼夢……」
並且——回想起珠雫方纔的話語。
珠雫一口氣喝下剛開始的那杯酒之後,便坐在沙發上搖頭晃腦。
「…………拿去。」
「這並不是第一次喔?一輝與〈獵人〉一戰過後,我們一起去喝過酒不是嗎?」
朝着他吐了吐舌頭。
「那你爲什麼要喝呢?」
◆◇◆◇◆
「————」
「咧——」
酒精刺激着口腔,藥味頓時充滿鼻腔。
「哼嗯……不過我就沒有這種感覺,只是在喝難喝的酒而已。」
有棲院答道。並且小口含入杯中的威士忌。
雖然現在還是夏天,就算睡在沙發上也不一定會感冒,但是讓她就這樣睡沙發也有些邋遢。
「沒關係,今天比較特別。」
艾莉絲眼看男人的背影消失後——
「因爲艾莉絲是第一次主動邀我喝酒。」
男人用看垃圾的眼神這麼說完,便轉身離去。
「而這樣的艾莉絲第一次主動邀請我呢。我雖然不知道今天是什麼日子,可是對你來說一定是某個特別的日子吧?所以我至少要陪你喝一杯——不過真的只有一杯而已喔。」
看來她的體質是喝了酒就會想睡。
那是並未結成冰雪的冰雨,卻比雪花還要凍人。
「呵呵,一杯就夠了……謝謝你,珠雫。」
有棲院頓時臉色發青。不過他還是將珠雫搬到牀邊,並且小心翼翼地不吵醒她,悄悄放下她的身軀。
「人家的故鄉本來就沒有這種法律呢。」
而有棲院見到她如此可愛的表情,不禁莞爾一笑。
他永遠不會忘記。
在那異國之地上,他與名爲尤利的少女一起養育年幼的流浪兒童們。而這些孩子們也稱呼他爲「姐姐」,景仰着他——直到最後的那一天。
而途中,懷中的珠雫翻了翻身,彷彿撒嬌似地呢喃着。
沒過多久她就完全睡着了。
當黑夜過去,陽光再次落下之時,他將會以「曉學園」的成員之名自稱。
於是有棲院便打算將珠雫搬到牀上。
有棲院低聲說道,並且望向兩人方纔坐着的沙發。
「不是我,是艾莉絲。對你來說,今天是個特別的日子對吧。」
實際上,這個品牌在喜愛威士忌的羣衆當中,好惡分明也是相當極端。
※ ※ ※
男子是當地黑手黨的人,負責收賬。
他可沒正當到哪裏去,更不會遵守約定。
「我們約好是兩成——唔!」
他手上的錢比約好的數量還要少上不少。
那張有如陶瓷娃娃般令人憐愛的臉蛋浮起淡淡的笑容,這麼回答道。
「這睡臉真可愛…………」
「搞不好有點冷掉了呢。」
特別——珠雫從方纔開始便一直重複這個詞。
「……人家嚇了一跳呢。珠雫,你真的很會觀察人。」
「那是你關心哥哥被搶走的我……包括我在內,艾莉絲根本不曾爲了自己主動接觸他人。你對誰都很親切,彷彿家人一樣,平易近人——但卻從不讓他人過分親近自己。」
「因爲感覺很像在品嚐回憶呢。而且我也很少喝這支酒瓶裏的酒。」
「你讓開……我不會殺掉他的…………姆姆……」
環繞在那支酒瓶周遭的……老舊回憶。
最後爲她蓋上被子。
艾莉絲用袖子擦掉臉上的口水,並且拍掉角落的積雪。
但是珠雫卻理所當然地——
那裏藏着用粉紅色的布包起來的保鮮盒。
正如珠雫所說,有棲院是有意識地這樣對人處事。
「你也不需要勉強自己喝啊……」
「你剛纔也提過,特別的日子是什麼意思呢?你今天碰到什麼好事了嗎?」
有棲院這麼想着,並且以公主抱的姿勢抱起珠雫。
盒裏裝了客人好心送給他的肉派。
要是讓那個男人看到這種東西,肯定會被搶走,所以他老早就把它藏起來了。
「很久沒喫肉了,大家一定會很開心呢。」
(也要分給修女。啊,不過她好像說今天有神的聚會,去了隔壁鎮的樣子。)
艾莉絲一邊思考着,一邊快步趕路回去。
他想趕快看到大家開心的樣子。
但是——
「…………咦?」
艾莉絲一回到住處,便發現教會里的雜物間被人踢破大門,門板呈現半壞狀態。
艾莉絲看慣鬧事的情景,於是當他一見到這個場面,立刻察覺發生了什麼事。
有某個帶着敵意的人物襲擊這裏。
「……大、大家——!!」
艾莉絲髮出慘叫,立刻拋下手上的東西衝向雜物間。
但是裏頭一個人都沒有。
現在還是早上。
妹妹們不會在這個時間起牀。
可是裏頭不見妹妹們的身影,只剩下她們用過的髒毛毯。
(到底出了什麼事!?大家去哪了……)
艾莉絲拎起毛毯,就在此時。
他見到毛毯下的東西,頓時倒吸一口氣。
在這個鎮上,這種事是家常便飯。
尤利坐倒在路旁,對艾莉絲的喊叫起了反應。
(咦……爲、爲什麼啊……)
他想守護的地方,竟然會這麼突然、這麼簡單就毀壞了。
艾莉絲聞言,感受到難以形容的不安。他抓住尤利的肩膀:
尤利的話語。
艾莉絲再次開口請託,但是沒有一個人願意理會他。
「咦……?」
他低聲碎念着。但他沒有任何根據,只是拼了命說服自己。
「…………」
「……沒錯。你說得對!可是爲什麼現在提起這件事?」
不過,現實是殘酷的。
「不要再說了!人家不想聽你的遺言!」
「……不、知道。謝爾蓋、那裏的傢伙……忽然、跑來攻擊、我們…………說、什麼大掃除……混蛋……大家、都被他們、帶走了……我、真沒用……」
但是——
艾莉絲聽見這句話,瞪大了雙眼。
可是——
「………………尤、利?」
那的確是血跡。雖然血跡被雨水沖刷,顏色變得相當稀薄,要不是艾莉絲見到這番異狀,他或許根本不會發覺。
尤利使勁地咳嗽,她咳出的鮮血灑向凍結的路面。
最後,尤利彷彿入睡一般,閉上了雙眼。
兩人對着那杯酒起誓。
「是黑手黨嗎!?爲、爲什麼……!我們都繳了保護費還……!」
她沒有醒來。
那些人原本還站得遠遠的,興味盎然地觀察那名渾身染血的少女,但當艾莉絲一向他們開口,一個跑得比一個還快。
但是尤利沒有回答艾莉絲。
「拜、拜託你們!至少讓我們借用一下電話!人家會付錢的!」
艾莉絲見到這異常冷漠的反應,簡直懷疑自己的眼睛。
這個現實——實在太痛苦了。
對艾莉絲來說,這也不是第一次了。這不是什麼稀奇事。
「……啊……太、好了……艾莉絲、你、沒事……啊。」
再讓她說下去,情況會更糟。
背上滲出冷汗。
尤利依舊沒有回應。
「…………拜託、你了…………艾莉絲……」
艾莉絲與尤利第一次握起對方手掌的那一天。
尤利的痛楚與悲憤兩種感情交雜,扭曲了她的表情。
並且每個人都急忙離開現場。
彷彿他們聽不見艾莉絲的聲音。
「抱歉!有誰、有誰能請醫生過來!」
「尤利!總、總之你先別說話!」
「————」
他不想接受。
艾莉絲悲痛地吶喊着,尤利則是死命擠出聲音對他說:
那些大人們非常瞭解這點。
總之得先讓她看醫生。
「…………!」
那些人就算幫助他們,也得不到任何好處。
「……哈哈、咳咳…………你、說謊。我跟你認識多久了……我當然、知道……你、每次都……手下留情……故意、不殺我…………」
「你、你別說傻話了!振作點!這種事、只靠人家一個人怎麼辦得到!人家可是輸給尤利了啊!」
但尤利只能用那雙空洞的雙瞳注視着艾莉絲——
「等、等等,你回話啊……」
尤利緩緩睜開緊閉的雙眼,注視着趕來的艾莉絲。
…………尤利已經不會再次醒過來了。
不過時間並不會因此停止流逝,也不可能獨留艾莉絲一人。
「喂!你們有聽見對吧!人家的同伴快死了啊!」
仔細一看,鮮血還滴滴答答地延續到外頭,血跡的方向是大街上。
(不會、不會有這種事………………)
而且是鮮血,幾乎還沒幹。
紅髮少女腹部染上鮮血,癱軟地倚靠在路旁的磚牆邊——
「尤、尤利——!」
「哦、他在耶。大哥,艾莉絲那傢伙回來了。」
幸好這條路多少還有人經過,路人也都察覺了她的異狀。
「那麼、你要救、他們……救救、那些、孩子……」
「沒、有人……會來幫我們的。根本不會有人會、幫助流浪兒童(我們)…………你也、很清楚吧。」
「……尤利,你這樣不行啊。怎麼能傻傻坐在這種地方……我們不是約好要一起去南方嗎……我們纔剛約好耶…………」
艾莉絲一邊呼喚着她,一邊搖晃她的肩膀。
因爲艾莉絲他們只是沒有錢,甚至無家可歸的棄民。
但是他不想承認。
那是血跡。
艾莉絲當然很清楚。
而在這一瞬間,她的身體也失去所有的力氣。
艾莉絲急忙追着血跡飛奔出門,途中還絆了幾下。
他們要拋棄那種自私自利、卑微到不行的生活方式。
「可是、我們不一樣,對吧?」
「不、知道、咳!咳咳……呼、呃!」
「帥氣的大人」——這個詞裏包含兩人的誓言與自律。
「如果靠你、的力量……你一定、可以保護、那些孩子……所以……」
「你怎麼了!到、到底出了什麼事!?」
他有不好的預感,而且是非常糟糕的那種。
但是,她沒有動靜。
艾莉絲淚如雨下,不斷地對尤利說道。
該不會是同伴中的某個人?
這是當然的。艾莉絲其實心知肚明。
「沒用、的……」
她的話語…………彷彿是將一切託付給艾莉絲。
「————」
艾莉絲呼喊着尤利的名字,急忙奔向她身邊。
他們全部都只顧着遠離麻煩事。
因此艾莉絲揚聲拜託道。
有血跡,就代表有某個人受傷了。
他們要去幫助他人、珍惜他人,要成爲這樣「帥氣的大人」。
艾莉絲淚流滿面地怒吼着,聲音有如悲鳴一般。
她只是靜靜地注視艾莉絲——
艾莉絲跟隨血跡,來到教會前的街道上——這和艾莉絲工作歸來的路線方向完全相反——他走上街道,並且見到了那個畫面。
(爲什麼……尤利都流了、這麼多血,爲什麼都沒有人…………)
「好,抓住他,小心別傷到他的臉,那傢伙一個人就能賺那些小鬼二十人份的錢哪。」
在這瞬間,原本週遭的路人還在遠遠觀察艾莉絲他們的狀況,此時卻忽然全體移開視線。
(————啊……)
「…………啊……」
「我們、和那些傢伙、不一樣……我們是『帥氣的大人』……!對、吧?」
艾莉絲身後傳來粗魯的嗓音以及複數的腳步聲。
艾莉絲轉頭看去。那些人是當地黑手黨的成員,他們曾和艾莉絲來往,但是現在卻手持槍械、靈裝,漸漸逼近艾莉絲。
他們一轉眼就包圍住艾莉絲,並將手上的武器對準他。
艾莉絲的眼瞳彷彿失去了光彩,毫無感情地注視着包圍自己的大人們……質問道:
「……爲什麼要做這種事?我們明明付過錢了。」
「嘿嘿,沒辦法,這也算是公共工程嘛。有個大人物付了筆錢,請我們把城鎮打掃乾淨。跟那些錢相比,你們這些小鬼偷拐搶騙一點一點賺來的錢,就跟紙屑差不多啊。而且把你們抓去賣了,還有點多餘的賺頭咧。這下我們只能耍你一把啦。」
「放棄吧,大人世界的規則就是弱肉強食。你可別掙扎啊?你應該也不想像倒在那邊的蠢蛋一樣,死得跟垃圾差不多吧?」
黑手黨的其中一人這麼說完,便伸出手來。
他打算抓起艾莉絲的頭髮,拖走他。
艾莉絲直盯着那隻逐漸逼近的手掌,這麼想着。
(弱肉強食——啊,原來如此。)
他們不愧是比自己多活了不少歲數。
他們說的話很正確。
若不是這樣,根本不會發生這場悲劇。
錯的不是世界。
這並不是什麼不講理又荒唐的事。
「帥氣的大人」——
自己纔是錯了,竟然被這種空泛的理想牽着鼻子走。
艾莉絲終於理解了。
真的。
「————」
而視野的色彩回覆後,艾莉絲第一眼所見的場景。
「……這禮物還真合人家的意。」
他們的眼瞳極度污濁,混雜着恐怖與絕望。
但是艾莉絲感受不到恐懼。
既然會感受到如此的心痛,不如失去情感還比較好。
弟弟們、妹妹們的眼瞳,筆直注視着艾莉絲。
艾莉絲的心中甚至起不了憤怒。
自己守護了他們。
各式各樣的謊言、藉口、污濁,掩蓋住世界的真實。
艾莉絲無力又緩慢地轉過身,以那雙污濁的眼眸望向背後。
於是,逼近的手掌抓住了艾莉絲的頭髮,就在同時——
房間內彷彿被潑了一桶又一桶的紅色油漆。
本來這個世界所存在的規則,就只有一個。
他並沒有目的地。
男子從法衣中取出一個球狀物,讓它滾到艾莉絲腳下。
當艾莉絲的視野恢復原本的顏色時……他身處在黑手黨的根據地。
——你這殺人的才能,能助吾等一臂之力。隨我來吧,小鬼。」
中年男子聞言,則是這麼答道:
悔恨、悲傷,什麼都沒有。
他們以往投向自己的,那樣尊敬的眼神已經消失無蹤。
所有的情感彷彿伴隨早已流盡的淚滴,一起消逝而去。
——不然他會想起來。
(——這到底是什麼世界啊?)
弟妹們就在那裏,渾身發抖,牙齒打顫。
如果他現在不是身處於「地獄」之中,那到底哪裏纔是「地獄」?
艾莉絲見到這顆頭,沒有絲毫驚嚇動搖——
※ ※ ※
熊熊怒火徹底染紅了艾莉絲的視野。
艾莉絲能夠肯定。
「拜託、拜託你……不、不要…………不要殺我…………」
他竟然想在這樣的世界裏守護什麼、愛惜什麼——實在愚蠢到極點了。
然後——
但是艾莉絲覺得,這樣就夠了。
偶爾會有路人與他擦身而過,見到艾莉絲的身影,忽然一瞬間瞪大雙眼之後,馬上就轉開視線快步離去。
中年男子這麼答道。他說是市長委託他清掃當地的黑手黨。
艾莉絲見到妹妹們的表情,他可以肯定。
彷彿幽靈般四處遊蕩的艾莉絲身後,忽然傳來一道說話聲。
想起好友在自己懷中漸漸冰冷,以及她的最後一面。
而最後滾過來的……是一個老人的首級。
艾莉絲長年過着打打殺殺的生活,一眼就察覺了。
而同時在這個瞬間——自己失去了他們。
那些傢伙把艾莉絲等人當成垃圾看待,打算將他們一掃而空。誰知道別人也打算用同樣的手法掃除他們。
艾莉絲彎起脣角譏笑着,並且再次詢問。
滾啊滾的。
——這男人絕對不是什麼正經的人物。
「你現在的感受是正確的。」
只是單純地有如幽魂般四處徘徊。
吾等名爲〈解放軍〉,將會爲這個充斥謊言的世界帶來真實。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反正他早已被敵人的血噴得全身溼,事到如今也沒必要在意。
你察覺到這點。所以你有資格成爲吾等的同志。
——就讓人家奪走你們的全部吧。
一切都在轉瞬之間結束了。
所以——
「…………你是誰?」
內臟散落一地,還隱約飄着熱氣。艾莉絲就站立在其中,渾身染血。
越是優秀的存在,越是忠於自我。這纔是這個世界絕對且唯一的定律。
艾莉絲回過神來,才發現自己獨自走在雨中的城鎮裏,連傘都沒有撐。
強者將會奪走一切,弱者將會失去所有。
「沒想到我竟然會被小孩搶先一步啊。」
就連恐懼的情感,都已經隨着眼淚流逝了。
黑手黨殺了尤利,而市長本來就打算殺掉那些黑手黨,最後這名自稱殺手的男人又殺了市長。
他的表情,以及周遭的氛圍。
這名殺手爲何要來到自己面前?
他已經深深瞭解了。
一名身着漆黑法衣的中年紳士正注視着自己。
打從心底笑了出來。
「呵呵呵……啊哈哈哈……」
多麼諷刺。
而且比自己剛纔殺掉的黑手黨還要更加惡質許多。
他們臉上,再也看不到那溫暖心靈的微笑。
「我只是個被你搶走獵物的三流殺手罷了。」
他是這個城鎮的市長,也就是說,是這個男人下令清掃艾莉絲等人。
「啊啊、啊、啊啊啊…………」
「啊……」
他原本以爲「地獄」是死後纔要去的地方,沒想到他是大錯特錯了。
(我們看起來實在是多麼滑稽啊。)
「愛情、金錢、道德——這個世界充斥着虛僞。
艾莉絲以乾涸的嗓音放聲大笑。而中年男子忽然開口對他說:
就在此時。
「怎麼會?你可是幫我完成工作,我是來付你薪水的,拿去吧。」
「如果人家說不要呢?」
在房間的一角。
想起弟妹們看着自己的神情,是那樣的恐懼。
冰雨早已淋得他全身溼透,從頭頂到腳尖沒有一處是乾的。不過他根本不在意。
然後——
(真是愚蠢到不行。)
接着艾莉絲便毫不猶豫地踩碎那顆首級。
「……所以?你要來跟人家抱怨嗎?」
這是邀請。男人準備邀請他,來到比現在這個場所更加深邃、更加黑暗的世界。
想起失去的痛楚。想起自己已經失去最愛的人,也失去了愛着自己的人。
艾莉絲聞言,則是回問道:
就算孤兒渾身染血、瀕臨死亡,跟他們的生活也沒有太大的關係。
低頭一看,這似乎是人類的殘骸,但這殘骸早已失去人形,只剩下一塊塊的肉塊。
「咿、咿咿……」
所以他毫不畏懼地開口問道:
「我說過,強者將會奪走一切,這纔是世界的真實。就算你不打算點頭,我也會以力量讓你服從。」
中年男子的身體忽然迸發出殺氣。
不過艾莉絲只是有如舒適的微風吹拂似的,正面承受這道殺氣。
對艾莉絲而言,區區暴力根本稱不上威脅。
暴力即是奪取,而他早就沒有值得失去的東西了。
不過——
「呵呵呵,原來如此。還真是好懂啊……」
艾莉絲早就一無所有,反而讓他對這個邀請感興趣。
「沒關係啊。反正人家早就沒有回去的地方,也沒有需要守護的東西了……所以,只要你願意接受這個條件,人家就跟你走。」
「什麼條件?」
「一億——你只要給人家這麼多,人家就願意爲你們工作。」
艾莉絲的條件是金錢。
而且還不是什麼小錢,金額相當龐大。
「竟然要我爲了你一個毫無背景的小鬼準備一億元嗎……你還真是獅子大開口啊。」
理所當然的,中年男子嚴肅的神情變得更加險峻。
接着,他回問:
「……要是我拒絕了呢?」
而艾莉絲則是一陣嗤笑。
「這還需要人家說明嗎?」
他說,如果男子拒絕,那他只有強奪一途。
到那個時候,珠雫會用什麼眼神看着自己?
人物簡介:破軍學園臨時教師
男子爽快答應艾莉絲提出的無理條件,再次問道:
■PROFILE
要與她縮短距離,最有效率的方法就是裝作姐姐一樣地對待她。
她的靈裝爲一對「鐵扇」,能力爲操縱「重力」的自然干涉系能力。必殺技——〈霸道天星〉是以重力吸引存在於大氣層外的太空垃圾,使之以等同於第二宇宙速度*的急速墜落至敵人上方。此技的攻擊力在現存騎士所有的伐刀絕技中,稱得上數一數二的強力,是大招中的大招啊!由於這一招的破壞規模達到國家範圍,甚至能輕易超越核武,現在已經被特別列爲「指定禁技」,沒有聯盟許可絕不能輕易使用。她的能力只用來打敗一個人,實在是太過強大了。而她在學生騎士時期,竟然在七星劍武祭決賽上對着新宮寺(舊姓:瀧澤)老師放出這種大招,當時可是嚇死一堆人了。也難怪那場決賽會強制判西京老師戰敗,要是新宮寺老師沒有擋下的話,現在日本列島已經多了個大洞了吧……(*第二宇宙速度:此爲在地球上發射的物體擺脫地球引力束縛,飛離地球所需的最小初始速度。速度每秒可達十一.二公里。)
有棲院回顧了自己的前半生,不禁露出苦笑。
在那之後,艾莉絲立刻將收到的一億元全數託付給修女,做爲弟妹們的養育費,之後便斷絕所有關係,離開了城鎮。
雖說只是爲了臥底任務,這樣的自己竟然還要裝作他人的「姐姐」。
伐刀者等級:A
第二位是〈夜叉姬〉西京老師!她不但是現役的KOK聯盟選手,更是世界排名第三名。她的消息不論於公於私都相當多采多姿,某種意義上也是相當受記者(我們)歡迎的人物。
——艾莉絲桀驁不馴,又有如自暴自棄般的態度——
(————)
◆◇◆◇◆
角色介紹精選 文編·日下部加加美
隸屬:KOK·A級聯盟
這就是名爲有棲院凪的男人,他的前半生。
稱號:夜叉姬
〈深海魔女(Lorelei)〉,這名B級騎士被視爲是破軍的重要選手。
「…………嘻嘻嘻,你這小鬼真有趣。很好,就一億,我馬上準備現金。」
以殺手〈黑影兇手〉之名——
伐刀絕技:禁技·霸道天星
西京寧音 NENE SAIKYO
而艾莉絲也予以回應——契約就此成立。
破軍學園壁報
有棲院想起當時妹妹們驚恐萬分的神情。
再過不久,他們之間充滿虛假的關係將會畫下終止符。
加加美鑑定!

攻擊力:A 防禦力:A 魔力量:A 魔力控制:E 體能:A 運氣:A
他一直以來都以名爲道德、倫理的虛僞面具,壓抑住「殺戮」的才能。但到了最後,他選擇順從華倫斯坦的期望,爲了〈解放軍〉充分地發揮這項才能。
中年男子似乎相當中意他。
她們的眼眸中,充滿着對殺人兇手強烈的抗拒與嫌惡。
就只是如此而已。
反正他只是爲了任務,才建立這些關係。
「那麼小鬼,你叫什麼名字?」
不過這場鬧劇也只到今天爲止。
「吾名爲〈十二使徒〉之一,〈獨腕劍聖〉華倫斯坦。歡迎你的加入,艾莉絲。」
(這個故事真的很可笑呢。)
「艾莉絲,大家都這麼稱呼人家。」
華倫斯坦從法衣中伸出手,向艾莉絲要求握手。
她一定不會原諒自己。但有棲院也不會爲此感到哀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