間章 凶信
《落第騎士英雄譚》 · 海空陸 · 4278 字
法米利昂皇國皇都──弗雷雅維格。
皇都中央公園內有一處刺眼奪目的光芒。
那是高高架起的木架。
火焰包裹木臺熊熊燃燒。那道光芒正是赤紅的火光。
法米利昂的傳統國葬總是會燃起這樣一座篝火。
法米利昂國民無視〈聯盟〉和〈法米利昂皇國〉發出的國外避難命令,所有人留在國內並舉辦晚宴,在耀眼的火光下弔祭不久前死於奎多蘭軍一役的衆多亡者。
這個國家的公主──史黛菈自然也出現在宴會中。
「米莉,這是啥……?」
「聽說這個叫做『章魚燒』,是日本的料理喔~」
「欸?這是喫的?不是快孵化的異形嗎?」
「米莉也大受衝擊呢。上一次這麼驚嚇好像是看到英國的『仰望星空派』。」
「世界真是寬廣啊……」
「這是毀謗!是誰!哪個傢伙做出這種像怪物卵一樣的鬼東西!」
史黛菈見男友的故鄉遭受莫須有的誤解,急忙大聲反駁。
法米利昂國民爲留學歸國的史黛菈做了章魚燒,然而一知半解的知識讓章魚燒的外型出了大問題。
「我參加上屆〈七星劍武祭〉時在大阪會場喫過真正的章魚燒,絕對不是長這個樣子啦!麪皮外面纔沒有長這種扭來扭去的觸手!你們是把整隻章魚塞進去了吧!」
「呃──果然是搞錯做法了。」
「哎呀,我們正覺得奇怪,想說日本大受歡迎的食物怎麼會是『這種鬼樣』。」
「原來只會用到章魚腳啊。那就重做吧。」
周遭的國民聽完解釋,點點頭表示理解。
「寧音老師你在跟誰說話呀!?那邊沒有人!」
席琉斯瞥了一輝一眼,一口氣喝乾瓶中的酒,緩緩開口。
寧音是明天出戰的代表團選手。
席琉斯•法米利昂。
「呃、不、倒也不算是誤、誤會……」
也難怪一輝會如此慌張。
「不用謙虛。」席琉斯打斷一輝:
「留下的人哭哭啼啼,死去的傢伙不就死不瞑目?」
假如她暴飲暴食導致隔天動彈不得、無法發揮實力,事情就麻煩了。
「……哼。」
「問題根本嚴重到不行嘛!」
一輝反射性察覺這一點,急忙大喊制止席琉斯:
他渾身散發帶着高熱的殺氣,一輝的面容頓時刷白。
「小子,我國國葬看起來很稀奇嗎?」
「岳父……!」
不過──
「……真是美好的習俗呀。」
「呃、喔喔,這邊這個纔是史黛菈呀。妾身搞錯惹……欸,奇怪?史黛菈是五胞胎嗎?」
自己的所作所爲簡直不可理喻。
「不愧是稱霸東太平洋地區的〈夜叉姬〉!」
「喝啊啊啊──!!」
「誰是你岳父!」
「~~~~~~」
「寧音老師……!」
正當史黛菈在心中天人交戰──
「請、請等一等!那是──」
她雖然只喫過一次正統的章魚燒,但真要把那麼美味的料理眼前的「珍饈」搞混,未免太對不起關西人了。
但是,假設自己真的死去──
他淡淡地自言自語,然而──
「〈黑騎士〉已經向孤報告了。她說史黛菈能獲得那麼龐大的力量,都歸功於你的協助。」
「……何必勉強自己笑鬧呢?」
他們應該是在裏頭塞了一整隻小章魚。
「我國自建國以來就一直維持這種國葬儀式。據說是法米利昂從奎多蘭獨立成功的當晚,人們爲了感謝在獨立戰爭中犧牲的國王家人與人民,點燃龐大的篝火,狂歡三天三夜,這形式一直延續至今。不只是國葬,法米利昂的葬禮不論規模大小,大多都這麼吵鬧。」
「小屁孩裝什麼大人,不用你攤心啦!妾身是個大倫,蕩然知道怎麼自我管理,沒燜題啦!」
他向國外來的一輝解釋自己國家的傳統。
他坦率說出心中的感想。

一名臉上蓄有紅胡的中年男人氣得直跳腳。他正是史黛菈的父親,法米利昂皇國現任國王──
「真、真是非常抱歉!」
──他的語氣不同於方纔,十分平靜。
寧音大喫大喝的模樣確實讓人十分愉快。
誤會是解開了,但問題是她該拿這堆怪物卵怎麼辦──
「!」
他甚至無法想像自己到時是否還有意識。
但這好歹是國民費心爲她做的菜餚,她捨不得倒掉,卻又遲遲下不了手。
一隻只觸手從白色麪皮伸出來,詭異至極,實在讓人倒胃口。
一輝聽見如此奇特的傳統──
一輝十分熟悉這道嗓音,他回過頭去。
接着他一口吐出滿是酒味的氣息──
史黛菈卻也不免擔心。
憑、憑什麼呢?
「小子,你想好遺言要說什麼了嗎……?」
他並不想比較各國習俗的優劣之處。
轉瞬之間,席琉斯的雙瞳噴發怒火,一拳揮出。
「喔喔,這位小妹好胃口呀!」
席琉斯語調一變,他緩緩站起身,雙眼充血,粗壯的雙手手指拗得喀喀作響。
〈黑騎士〉轉告席琉斯愛德貝格上發生的一切。
不過,並不只是史黛菈、寧音身邊特別熱鬧。
樓梯上方的步道傳來說話聲。
(咦?)
寧音似乎很滿意,一口接一口移平整堆怪物卵。
(哇啊──!)
一輝不躲不閃。
這是自己應得的懲罰。
史黛菈望着盤子裏的假章魚燒。
「孤已經全都知道了……你在史黛菈命危的時候阻止〈比翼〉出手,把她逼上死路,這全都是你的功勞啊啊啊──!!」
法米利昂的人民深信這麼做纔是悼念死者最好的方式。
「那你憑什麼要孤『等一等』?」
寧音外貌嬌小可愛,個性卻豪邁奔放。法米利昂國民似乎相當中意她的豪爽,身邊團團圍繞一大羣人。
「等等,寧音老師!明天就要跟奎多蘭打仗了啊!?你喝這麼多沒問題嗎!?」
「不、沒這回──」
史黛菈是由於自身強韌的意志,才能超越自我極限,甚至重新塑造自身的
靈裝
,一舉踏入〈
覺醒
〉的境界。
西京寧音單手拿着啤酒杯,從旁搶走那堆怪物卵。
生還的人們必須幸福快樂。
國葬會場──中央公園內擺滿酒水,國民各自帶來的食材製作成各種料理,會場各處把酒言歡,喧鬧不休。
「人們一樣是抱持追思的心情,差別只差在吵鬧還是寧靜。不過……所有人內心再怎麼難過,這個時候還是會拚了命飲酒狂歡,又鬧又笑。」
「聽說史黛菈受了你不少照顧。」
一輝只能冷汗直流──
「哦?史黛菈你不喫的話,妾身就不客氣囉~」
「這個國家的國民不希望死去的人懷抱愧疚,後悔自己的死讓心愛的家人傷心難過。所以存活的人們要搭起篝火,像個傻子似的大笑大鬧,好讓天上的亡者聽見自己的歡笑聲。」
他很清楚這一點,只能咬緊牙根等待痛楚降臨。
場面非常熱鬧。
……不過她看着的方向空無一人。
「怎麼?是誤會嗎?」
他不知道死後的自己會是什麼樣子。
一輝自己也不知道該找什麼藉口。
「咦?」
會場有一段樓梯通往公園外圍的步道,黑鐵一輝坐在階梯上俯瞰下方的喧嚷,不禁一陣苦笑。
樂隊在篝火旁演奏着歡快的樂曲,人羣則是隨着音樂舞動身體。
自己會死在他手上!
(這、這外表還真是讓人提不起食慾啊……)
「氣氛和日本的葬禮完全不一樣呢。」
〈饕餮〉即將擊殺史黛菈之際,〈比翼〉愛德懷斯正要上前相助,卻遭到一輝出手阻撓。這一切全都是事實,一輝百口莫辯。
一輝想回答「沒這回事」。
「嗯嗯,好喫好喫。章魚塞得滿滿的,感覺真是賺到了。這玩意很下酒呢。」
「……完全沒有葬禮的感覺。」
史黛菈這才鬆了口氣。
席琉斯憤恨地駁回一輝的稱呼,一屁股坐在樓梯的最上層,舉起酒瓶仰頭一灌。
尤其是篝火四周。
史黛菈立刻告誡寧音,寧音卻滿臉通紅地皺眉,反駁道:「嗄啊?」
「喵哈哈!還早得很哪!來來來,快拿酒來──!再抓幾個好男人來倒酒啊!快倒酒!酒不夠喝啦!」
即使如此……一輝還是希望自己珍惜的人們能夠常保笑容。
史黛菈高聲尖叫,寧音則是無視史黛菈的焦慮,呵呵大笑。
席琉斯宛如巨巖的拳頭硬生生停在一輝鼻尖。
「……岳父?」
一輝疑惑地窺看席琉斯。
席琉斯那對與史黛菈相仿的赤紅眼瞳直直刺向一輝,問道:
「你曾對孤說過『你深愛着史黛菈』,那句話只是逢場作戲嗎?」
「不是、那是真心話!」
「堂堂男子漢,自己深愛的女人碰到危機,當然要第一個趕去救她。你爲什麼不救孤的女兒?」
「…………!」
一輝從席琉斯的視線中驚覺一件事。
他並非純粹感到憤怒。
席琉斯現在是認真審視黑鐵一輝這個男人。
他這是第一次,以史黛菈父親的身分──
親自評斷女兒帶來的男人。
因此,一輝也不作任何掩飾──
「正因爲我愛她,我更不能去救她。」
他坦率地道出自己的感情。
「……嗄啊?」
「當時史黛菈爲了貫徹自我,拚死抵抗眼前無法掌握的現實。
她明知道除了自己以外,每個人都只希望〈史黛菈〉平安無事,她卻執着於〈紅蓮皇女〉的身分與作爲。
她時時刻刻檢視自己的不足、悔恨,毫不逃避。
「呼、哈啊!爸爸,還有一輝,你們在這裏呀……!」
一名嬌小的女子拎着裙襬,從步道匆匆忙忙跑了過來。
自己只有這條路可走,〈紅蓮皇女〉史黛菈•法米利昂卻不同。她眼前有無數的選擇,卻獨獨走上最艱難的那條路。所以一輝始終對她抱持一份尊敬。
她就是史黛菈的母親──阿斯特蕾亞•法米利昂。
即便現階段看不見解決的曙光──
席琉斯聽見一輝強而有力的答覆,有些不悅地轉開臉,準備從原路走回去。
「你、你說什麼──!?」
「這算什麼鬼理由……孤果然不能把史黛菈嫁給你……!」
席琉斯微微回過頭,這麼告訴一輝。
「我明白了。」
「……不過,孤已經答應你了。」
「……哼。」
「就、就在剛纔、唔、〈聯盟總部〉傳來消息……!」
「孤在卡爾迪亞城鎮戰當下也說過,之前的約定還是有效……法米利昂皇室絕對會遵守諾言。你無論如何都想娶走史黛菈,就用手中的劍讓孤閉上嘴。別妄想用其他方法從孤手中奪走史黛菈。」
既然如此──
他該說的都說完了。
對方無法接受自己的說詞,這也無可奈何。
他恐怕比任何人都清楚突破自我的難處。
她的髮絲色澤比史黛菈、席琉斯稍微淡了些,是漂亮的粉桃色秀髮。
──我絕對不會放棄。就算全身燒傷,我也絕不會輕易放棄。
不過……
她急忙將其內容告知兩人。
他現在再次向一輝表明,自己絕不會反悔。
「媽媽?看你這麼慌張,發生什麼事?」
以前露娜艾絲設圈套逼席琉斯訂下承諾。
「咦?」
眼前的男人只因爲這點藉口讓自己的女兒送死,這叫席琉斯如何能認同他?
席琉斯身爲一名父親,根本無法接受一輝這番告白。
「什──!」
一輝深知這麼做有多困難。
但是一輝不會輕言放棄。
然而就在此時──
一輝此時才恍然大悟。
「我跟史黛菈第一次心靈相通,就源自於這份悔恨。所以我不能出手妨礙,也不能讓別人阻止她面對自我。」
阿斯特蕾亞聽丈夫席琉斯這麼一問,還來不及喘口氣──
一切只爲了繼續做爲〈紅蓮皇女〉──她所期望的自己。」
他絕不會放棄這段感情,所以只能儘自己所能不斷展現誠意。
一輝望着席琉斯的背影,不發一語。
「──」
就在他們相遇的那一天,史黛菈笑着對自己這麼說。而自己也喜歡上這樣的她。
席琉斯的這番話其實是激勵,是爲了鼓舞明天即將出徵的自己。
席琉斯憤恨地拋下這句話,轉過身準備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