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法米利昂之劍

〈饕餮〉福小莉一戰過後。

史黛菈等人喫完早餐，並未久留，直接回到他們的戰場。

愛德懷斯送走一行人後，曾經前去尋找〈饕餮〉。不過在史黛菈一劍劈開的深谷中卻找不着〈饕餮〉的身影。

她當時以〈五兵大主〉複製了史黛菈的巨龍之力。

或許是巨龍之力的炎熱保護了她，治療她的傷勢。

愛德懷斯前去山腳下詢問她的行蹤，村人卻告訴她〈饕餮〉回去了。

就〈饕餮〉所言，她在挑戰顛峯的戰鬥中落敗，所以她覺得自己沒資格留在這裏。

……再想想史黛菈、一輝，現在年輕一輩真是堅強到令人咂舌。

不過——

「……突然安靜下來，還是感覺有些寂寞呢。」

幾個小時前，愛德懷斯才和史黛菈一行人一起在這張餐桌喫過早餐。她現在在桌上準備了一人份的下午茶，微笑中混雜着嘆息。

她原本打算在家中悠哉地享受休假，突然跑來一羣麻煩的訪客。

一開始她只對那羣人抱着這種想法。但是現在回想起來，她在這六天就近觀望新時代的成長，這些日子其實出乎意料的愉快，竟讓她感到寂寞了。

……前所未有的考驗重重壓在他們身上。

假如在這座山裏的經驗能幫助他們貫徹自己的騎士道，愛德懷斯自然是十分欣喜。

所以愛德懷斯衷心地這麼心想：

「我很慶幸能在最後的休假裏遇見他們。」

——〈傀儡王〉破壞了這個世界的齒輪。

世界現在正隱隱傾斜，雖說還有些許餘裕，但距離崩潰已經不遠。

這陣崩潰現在還僅止於枱面下，但過不了多久，世界將會以所有人都明瞭的形式開始運轉。

而且他們不只是聚集在公園裏。

眼前的狀況實在讓露娜艾絲頭痛不已。

這就是法米利昂的國葬，這個儀式自獨立戰爭開始一直延續至今。

接着她一一看過在場的代表選手，開口宣佈：

「我也沒問題喔。我絕對會讓他們喫不完兜着走！」

『拿去吧，嘿！』

「答得好，那我們也把名單傳給對方吧——雖說妾身之前放過話，說自己一個人也能打贏他們，但看看對手的名單，感覺還是很累人啊。史黛菈跟那邊的黑鐵小弟，看起來實力都在那邊養得不錯了嘛，妾身很期待你們的表現喔~」

◆◇◆◇◆

「他們哪有逃走，人反而變多啦。」

〈

沙漠死神

〉納西姆•薩利姆。

「啊哈哈！露娜，別板着臉，多可怕呀。」

「不、沒問題。」

一人身穿比夕陽更加豔紅的和服——那是〈夜叉姬〉西京寧音，以及史黛菈的姐姐——露娜艾絲•法米利昂。

『YEAH！不愧是我們的國王！真貼心啊！』

寧音說完後，露娜艾絲接棒似的走上前。

「其實事情變得有點麻煩……」

「咿咿……」

「是呀，我們的確當不了什麼戰力，頂多能幫你們加油。

寧音想像自己在前方十公尺處立起一道隱形的牆壁。

師父在傳授她劍術的同時，也教導她擁有力量之人的責任。

「……我會在這裏親手阻止弟弟的暴行，不會讓他再傷害任何人。」

此時，史黛菈一行人的飛機抵達法米利昂皇都——弗雷雅維格。

「哈哈，我們也覺得很不好意思呀。可是法米利昂也是我們的家，不能只把保護家裏的重責大任推給皇室成員，這麼做太不負責任了。再說……我們家親愛的女兒可是說要賭命戰鬥呀。要是隻有我們溜到安全的地方避難，我們怎麼敢厚着臉皮回來呢？」

「……要辦慶典？」

席琉斯直到對方提起才發現一行人。他眼神遊移，舉止可疑，似乎在思考如何混過這個場面。接着他滿頭冷汗，露出獻媚的笑容衝向一行人面前。

『噗啊！？』

『反正已經放了章魚在裏面烤，應該沒問題吧？』

她對史黛菈提起一件事。

接着她看向架子上的兩副相框，伸手將倒下的那一個相框立起。相框中映照着年幼的自己，身旁則是一名東洋人的老人，臉上還蓄着整齊的鬍子。她朝着老人彎身行禮。

史黛菈以前打算挑戰〈

沙漠死神

〉納西姆•薩利姆的時候，她正是以這道力量喝止史黛菈。

賭上國家存亡的戰爭近在眼前，這狀況未免太莫名其妙。一輝等人滿臉疑惑，不知道究竟發生什麼事。

「記得把〈

惡之華

〉讓給我殺啊。」

這名婦人在一輝初到法米利昂時，曾以帶他參觀城鎮爲藉口設下圈套，進而引發一連串的騷動。

「看來這趟愛德貝格之旅沒有白費嘛，很好很好。」

「我跟母后已經勸他們好幾次了，他們說不聽就是不聽。甚至連父王都……」

愛德懷斯當然不會坐視不管。

『乾脆別等明天，現在就開喝吧！？』

「寧音老師，我回來了。」

她會被寧音的意念壓制住，傻傻地站在那一處界線前方。

她微微眯細雙眼，以視線威嚇走在四人前方的史黛菈。

寧音從史黛菈的表情中感覺到成果，滿足地點點頭。

她以自己的命運引力操作彼此交織的因果。

『天哪！居然還有朗立可151❷！太嗨啦！』

她的表情感覺疲憊不堪。

奎多蘭的選手名單如下：

『我說，日本的章魚燒這樣算完成了嗎？好多章魚腳凸出麪糊外面，看起來簡直快孵出異形似的。』

明明皇宮下達諭令，命令國民前往國外避難，所有人卻充耳不聞。

有兩個人前來迎接四人下機。

◆◇◆◇◆

以及〈B•B〉，總計五人。

寧音主動走向正在走路的四人。

『喂、這木架歪了！誰啊，蓋得這麼隨便！』

『危險啊——！？不要用丟的！你想殺了我啊！』

露娜艾絲點點頭。

只有史黛菈隱約記得眼前的準備工作。

戰爭形式爲雙方陣營同時進行混戰，預計明天日落同一時間開戰。有任何問題嗎？」

露娜艾絲的雙眼怒火中燒，席琉斯嚇得發出悲鳴。

『我看看？唔哇嚇死人！史黛菈她難不成是跑去魔界留學嗎！？』

「露娜艾絲小姐，不是要讓所有國民在戰爭準備期間逃到國外去嗎？」

他們現在就是在做國葬的準備。

法米利昂的國民原本應該在戰爭開始前到國外避難，現在卻密密麻麻地擠在公園內。

不過——

〈黃金風暴〉約翰•克利斯多夫•馮•柯布蘭德。

——命令她「停下來」。

「發生什麼事了？」

『露娜剛剛開始就一直盯着這邊喔，她的眼神簡直像是在看路邊的狗屎啊。』

月影曾經告訴她那場惡夢。那一天或許就是那場惡夢的開始也說不定。

木臺四周則是擺放各式各樣的料理。

『好啊！那孤去叫媽媽來，等孤來再開始——啊、不過要跟露娜保密呀。她又只會罵孤一個人。』

露娜艾絲點了點頭。

「「「嗄…………？」」」

假如史黛菈還保持出發前的狀況，她一定沒辦法抵抗這股威嚇。

戰爭會場在奎多蘭首都——路榭爾全境。

「這麼想喝酒？我等等就幫你把酒從耳洞灌進腦袋裏，給我洗好耳朵等着。」

「我不是說過很多次了。戰爭只會由代表選手進行代表戰，你們待在這裏也沒意義呀。就不、就算兩國真的展開全面戰爭，各位既不是伐刀者也不是軍人，留在這裏根本無濟於事啊。」

愛德懷斯緩緩喝完冒着熱氣的紅茶，站起身。

〈

惡之華

〉艾茵•阿伯倫特。

『喔喔，進展不錯呀——！辛苦啦！拿去，慰勞用的。這些是孤從皇宮的酒窖摸出來的好酒，很不錯哪！』

一名正在準備料理的中年婦人對露娜艾絲開懷大笑，緩緩走了過來。

「史黛菈，雖然你纔剛回來……能不能拜託你幫個忙？」

公園中心蓋起巨大的木架。

並且發出威脅對方，不許跨過這道界線。

沒錯，在巨大的木架裏點燃篝火，並在火光之下通宵狂歡。

不過此時——

『有人有空嗎——？幫我拿一下那邊的鋸子——！』

一行人跟着她來到皇都弗雷雅維格的中央公園，立刻明白她的意思。

「啊、史黛菈平安回來啦！太好了、太好了！哎呀真是的，這些傢伙根本不管諭令上的避難通告，說是要爲在卡爾迪亞戰死的士兵們舉行國葬。根本是徹頭徹尾的無政府主義者，孤也一個頭兩個大呀。露娜，你說是吧？」

「——」

「露娜姐，這該不會是……在準備辦國葬吧？」

亞娜點了點頭，認同露娜艾絲的說法。

「你們跑去愛德貝格的期間，對方發來正式的代表通知啦。

露娜艾絲口中的「麻煩」究竟是什麼？

剛回國的一行人見到這幅光景，不禁瞪大雙眼。

……假期已經結束。

「師父——我出發了。」

「亞娜阿姨……這叫我怎麼不生氣啊？」

〈傀儡王〉歐爾•格爾。

因爲——

史黛菈像是拉開簾幕似的，維持原本的步調穿過界線，來到寧音面前。

可是我們還是想盡力去做我們唯一能做的事。

只有我們待在安全的地方，從戰火燒不到的另一個天空下對你們說『加油』，感覺不是很事不關己嗎？我們不想這麼做。

家人就是要同甘共苦。

所以我們不會逃。

我們要在這裏、在這個家裏，相信法米利昂會獲得勝利。

在這裏等着史黛菈他們回來。

——這就是我們的戰爭呀。」

「亞娜說得沒錯，露娜太寶貝我們啦。」

「露娜認爲皇室成員應該要保護我們。我們當然很開心，但我們也有身爲國民的骨氣呀。」

「只有這件事，我們絕對不會讓步啦！」

「…………」

他們的戰爭就是與皇室成員共度難關，相信我方的勝利。

亞娜這麼說着，堅決不讓步。其他國民也紛紛出聲贊同。

最近幾天，這段對話已經不知道重複了多少次。

露娜艾絲無奈地嘆口氣，對史黛菈說道：

「我就是爲了這個才叫你來。史黛菈，你也幫忙勸勸他們吧。」

這些國民其實也很疼愛自己，但孩子越傻越討人喜愛，這一點在法米利昂也是一樣。妹妹遺傳到父親的直率，老是鬧出各種笑話，相對起來她比露娜更親近國民。

所以露娜艾絲覺得史黛菈開口或許勸得動他們。

不過——

「啊哈、啊哈哈！」

她立刻揮開史黛菈的手，開口打算訂正剛纔的發言。不過——

史黛菈呼喚露娜艾絲，接着「啪！」的一聲，雙手輕輕捧住她的雙頰。

身爲治理國家、統帥國民的領導者，絕不能因爲情感衝動行事。

史黛菈雙手仍然捧着露娜艾絲的雙頰，彷佛在教訓她——

但是世界上不一定都是正義獲勝。

他們只是想奪走、破壞這個國家。

——但是她的論調只是在以情感爲重。

不犧牲任何事物，完美獲勝。這當然是理想。

「前來侍奉吾身！〈

妃龍罪劍

〉——！！！！」

露娜艾絲的雙脣隱隱開啓，溢出了這句話。

「——」

以及一肩扛起所有期待的自信——

等到對方擊潰，事情已經無法挽救。

希望他們看着自己。

露娜艾絲見到妹妹的表情，不禁屏息。

所以露娜艾絲張開雙脣，準備以「道理」說服不懂事的史黛菈與國民——

「什……」

她一定會——回應所有人的期許。

「你、你在胡說什麼呀！？」

周遭的國民聽見史黛菈這番話，大聲贊同。

「史黛菈……？」

史黛菈展現的可靠讓她脫口說出不該說的話。

露娜艾絲明白了。

相信她和無力的自己不同，會引導法米利昂走向理想的未來。

就如同她不慎流下的淚珠。

但是露娜艾絲立刻甩了甩頭，讓愣住停止的思考恢復正常。

妹妹輕輕拍着自己的雙頰，肯定地說着「沒問題」。

她大聲道出自己的請求。對象不只是向露娜艾絲與在場的國民，更是爲了傳達給她最心愛的、已經遠去彼岸的家人。

——〈紅蓮皇女〉史黛菈•法米利昂或許真能達成那份理想。

然而她開口吐出的並不是「道理」，而是抽搐般的呻吟。

皇室成員有責任承擔這個國家，只有他們承受這個風險就夠了。所以——

緊緊關住露娜艾絲帶有人性的一切。

雙頰傳來的麻痹令她一驚。然後，史黛菈堅決地對姐姐說道：

自己引以爲傲的妹妹已經成長茁壯了。

現實的暴力總是會擊潰理想。

「所以露娜姐也別放棄自己珍貴的事物。就像我決不放棄〈紅蓮皇女〉的名號。就像大家不願捨棄法米利昂國民的身分。你絕對不要因爲那種混蛋，捨棄任何一樣東西！」

「原來啊……也是啦，當然會變成這個樣子。就是因爲大家總是這個態度……我纔會喜歡上大家。」

只有在法米利昂的國葬中，纔會爲死者點燃這道光明。

「沒問題，我們不會輸！」

火焰點燃公園中央高高架起的木頭。

「別說傻話！這不是單純的戰爭。奎多蘭已經不是正常國家，那羣傢伙比恐怖分子還卑劣，只是爲了拿殘忍的事取樂。假如法米利昂戰敗，衆多國民還繼續留在國內，他們不知道會遭遇什麼樣的危險……你應該很清楚啊！」

她的笑容爽朗明亮。

人民一旦落入這羣惡徒手中，下場之悽慘可想而知。

這瞬間，緊緊壓制理智的堤防產生龜裂。

她的右手舉起脫胎換骨的靈魂之劍，揮劍一斬。

果斷的語氣，以及凝視着自己的鮮紅雙眸。

但是——露娜艾絲不小心感受到了。

她的表情意外地沉穩。

「因爲他們本來就是這個樣子嘛。」

她身爲法米利昂第一皇女，必須以下任王位繼承人的身分處事。

露娜艾絲聽見妹妹的發言，一時語塞。父親席琉斯前陣子也說出同樣的話。

所以她認爲自己應該彌補這塊缺陷。

就連現在這一瞬間也是如此。

這篝火是爲了將感謝傳達至遙遠的天空。多虧犧牲的這些人們，他們纔可以像現在一樣開心地歡笑。史黛菈點燃篝火，說道：

「——！？」

「！」

她的母親阿斯特蕾亞雖然明「事理」，最後仍然會贊同丈夫。

——約翰，你放心！要是你到時候一個人撐不過來，我一定會幫你一把！

「拜託你……救救、約翰…………」

〈紅蓮皇女〉一定能帶領他們前往那個地方。

她或許真能讓自己的所有擔憂化爲空想。

她爲了不讓那羣人得逞，才做了那場交易——

露娜艾絲以「道理」構築了現在的自己，這丟臉的舉動令她悔恨不已。

歐爾•格爾的目的不是國家也非金錢，他只是爲了娛樂才掀起爭端。

史黛菈堅定不移的決心——

「交給我吧！法米利昂的大家、露娜姐、我自己……還有約翰哥他們，我一定會親手保護所有人！所以請大家爲我加油！只要你們願意相信我——〈紅蓮皇女〉就是天下無敵！」

史黛菈見狀，沒有無奈、沒有怒火，而是大笑出聲。

現在就在這一刻，真正引領法米利昂走向未來的女王就此誕生。

……她像是中了邪似的，說出了這句話。

「——啊……」

她的妹妹一直以來雖然實力過人，卻總是少根筋。她卻在現在的妹妹身上感受到——

「我是爲了保護國民，所以才……」

「我說，露娜姐。我不知道露娜姐究竟跟那個惡魔做了什麼交易，付出什麼代價來換取時間，好讓大家避難。但是我知道，露娜姐一定交出了自己非常珍貴的事物。那枚惡魔的金幣，一定是珍貴到能讓那個惡魔願意讓步。即使法米利昂滅亡，仍然能守護國民的性命。可是呀——你根本不需要支付那種東西。我一定會打倒那些混蛋。我絕對不會再讓任何一個人死去！」

露娜艾絲有口難言。然而——

其中蘊含着堅定不移的肯定。

接着史黛菈對姐姐說道。

敵人的強大震懾了她，她只能爲眼前的悲劇慌亂不已。現在的她多了當時沒有的可靠。

史黛菈大喝一聲，幻化出自己的靈魂，制止露娜艾絲的欺瞞。

緊接着——

他們這些皇室成員承擔着人民的性命。

露娜艾絲感受到這份強烈的預感。

那羣人根本無意維持一個國家。

兒時與深愛的青梅竹馬立下的重要約定，她絕對不想失去這份約定。

（啊啊、原來如此……）

她一直以來，都是以名爲「理智」的水泥牆扼殺自己的情感。

露娜艾絲兒時就已經充分了解自己的立場，以及隨之而來的責任，她始終以「道理」規範自己，希望達成自己的職責。

希望他們對自己抱以期待。

因爲這就是無力的自己唯一能做的奮鬥——

這份責任感苦苦壓抑的，那份屬於露娜艾絲的情感。

她就留在這裏，與大家一起靜待消息。

露娜艾絲想反駁，問她有什麼把握這麼說。但她問不出口。

她是法米利昂皇國第一皇女，下一任王位繼承人。

這條裂縫十分微小，只能說是一時的迷惘。

露娜艾絲一臉疑惑，不懂妹妹究竟想說什麼。

「露娜姐，放棄吧。反正他們說什麼都不會聽的。」

那麼……自己也試着相信她吧。

史黛菈前往愛德貝格之前，身上並沒有這種氣息。

現任國王席琉斯擁有「武力」與領袖魅力，卻總是訴諸情感。

「露娜姐。」

注2：朗立可151，爲蘭姆酒品牌，酒精濃度高達七五•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