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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大炎〉

《落第騎士英雄譚》 · 海空陸 · 3.6萬 字

福岡縣福岡市。

這座大都市位於西日本,擁有西日本第二多的人口。東堂刀華、御祓泡沫、貴德原彼方來到了這座城市。

他們這次來福岡,是回老家探親。貴德原家的慈善基金會在福岡經營了一間育幼院,名叫〈若葉之家〉。刀華和泡沫都曾經在這間育幼院生活過,三人也是在這裏認識彼此。

不過,三人下飛機時,正好剛過中午。

這個時間,街道上充滿邪惡的誘惑。

沒錯,就是豚骨的香氣。

說到福岡,就會聯想到豚骨拉麪的聖地。

福岡的街道上四處可見拉麪店。一到中午,拉麪店裏的豚骨湯煮得沸騰,鍋裏散發令人食指大動的香味。這個時間,路上行人正好剛消化完早餐,一陣陣香氣刺激空蕩蕩的胃。

很少人能抵抗這股誘惑。

一回過神,刀華已經不見蹤影。

她去哪了?泡沫和彼方四處張望,便看見刀華的背影出現在一整排拉麪店前。她茫茫然地被誘進其中一間拉麪店,正要鑽過門簾。

兩人急忙奔上前,叫住刀華。她才赫然回神。

──我恢復正常了。

──我們不要繞道,趕快回去〈若葉之家〉見大家吧。

刀華向兩人道謝,腳尖卻還向着店門口。

看來再走一個街區,她又會鬧消失。

泡沫和彼方看着刀華的饞樣,聳了聳肩。

這狀況很常見,他們每次回鄉都會發生,幾乎是例行公事了。

於是,泡沫搬出以前常用的藉口。〈若葉之家〉原本經費就少,三個人跑回去掏空冰箱,對大家也不好意思,乾脆喫完午餐再走。

三人裝模作樣地附和完,便一起走進拉麪店,品嚐故鄉令人懷念的美味。

◆◇◆◇◆

「諸星今年雖然輸在第一輪,去年好歹贏過刀華,還拿過冠軍。〈劍士殺手〉居然變得這麼強喔?」

拉麪口味當然是豚骨。

東堂刀華在短刀距離,也就是超近距離、交叉間距之中,擁有一項無人能敵的武器。

福岡的拉麪一定是細面,細得像面線一樣。

「這個人心裏養了只不得了的怪物啊。」

但他每一刀的速度都不及〈雷切〉。

沒想到世界上真有這麼厲害的教師,能管教那種瘋子,還讓他強得超越前任〈七星劍王〉。

「太、太可怕了唄。我明明做了標準話特訓,以免自己去東京的時候被人笑話,一碗拉麪就讓我給忘了。一定是血液鹽分含量急遽上升,藏在心中的博多天性不小心跑出來了啦。」

他的速度讓人產生錯覺,誤以爲他可以同時做出複數劈砍動作,壓迫感十足。

「嗯。」

「他原本就有很優秀的戰鬥直覺和體能。再遇到一個像樣的老師,拚命努力學習,當然能在短時間內急速成長。」

「騎士之間總是有對手適性的問題。對諸星同學來說,他的魔法跟長槍術都拿倉敷同學沒轍,當然不好對付。可是換做是我……我反而很適合對付倉敷同學。」

七星劍武祭之前。

〈無法觀測〉御祓泡沫的伐刀絕技──〈

絕對不確定性

〉,能夠操縱結果,魔法騎士非常仰賴他的偵測能力。只要是可以物理上移動的範圍,泡沫一發動能力,就能找到大部分目標。破獲新宿地下鬥技場的時候,也是多虧泡沫導航,刀華才能順利潛入敵陣中樞。

刀華不由得臉色發青。

「刀華真喜歡拉麪。」

「我覺得贏得了。」

「嗯?」

泡沫鼓起雙頰,嘟着嘴表達不悅。

「刀華自己不在意,我當然沒差啦。」

「這也代表人家很依賴你。辛苦你了,小沫。」

刀華從小在博多長大,她很清楚這一點,早就喫完第一碗麪條,向店家加面。

醬油?味噌?我纔不認得。

刀華看起來心滿意足,彷彿下一秒就要搭新幹線回學園。泡沫隨口提醒道。

「泡沫那一天還在參加徵召呢。」

平時使用的語言直接抽離,完全沒有銜接困難,十分自然地恢復成這塊土地的特有語言。

刀華的慰勞似乎讓泡沫稍微釋懷。

「東京的拉麪大多是醬油口味。就算有豚骨,也是和歌山的豚骨醬油口味。沒有就罷了,我也滿喜歡鹽味拉麪跟醬油拉麪。可是呀,小沫應該懂我說的……就是……點了博多風拉麪……卻看見店家端出已經加紅薑的豚骨拉麪,總是會……」

「啊,對了。刀華,我聽說囉。〈劍士殺手〉和前一屆〈七星劍王〉,在日本分部的訓練場打了一架呀?」

《落第騎士英雄譚》16 第三章〈大炎〉插圖(1)
《落第騎士英雄譚》 · 16 · 第三章〈大炎〉 · 第1張插圖

刀華點點頭:

在福岡國提到拉麪,只能有豚骨一個選項。

「這麼說起來,我以前讀過日下部學妹的壁報,報導提到倉敷同學和黑鐵學弟比過場外比試,結果似乎是黑鐵學弟獲勝了。他在那之後可能心境起了變化,想方設法要贏過黑鐵學弟,之類的?」彼方說道。

除了湯頭,麪條也不一樣。

「喔?刀華明明輸給前任〈七星劍王〉,而他又打不贏〈劍士殺手〉,妳還真有自信。」

「然後……刀華,妳從剛纔開始一直都在說方言呢。有發現嗎?」

「呼~享受完豚骨的濃厚風味之後,再加點兒麪條,跟紅薑一起放進湯裏,太幸福了唄。能回福岡真是太好了。」

「算、算啦。我現在又不在東京!古人不是有言,入境隨俗!故鄉就更要隨俗了唄!」

「拉回正題。我聽說〈劍士殺手〉贏了那場比試,是真的?」

不過這話太害臊,他可不敢說出口。

「他的槍術兼具速度與精準度,纔有辦法達成那一招。我的刺擊根本沒辦法模仿。而且今年七星劍武祭的當下,他應該還沒練成〈盲點刺擊〉。他也是日日夜夜都在進步……更何況……………」

「總是會?」

「我好想看喔。那兩個人的比試一定很精采,可以拿來賺錢的程度。」

「不實際比過,結果還很難說。但照那場模擬戰來看,我覺得自己的戰術還是很管用。至少現階段我不覺得自己會輸給倉敷同學。對我來說……諸星同學還是比較棘手。」

「然後,等到〈劍士殺手〉耐不住性子衝上前,來一記絕對能搶先的反擊。這麼說起來,〈劍士殺手〉對刀華來說,還真的不算難對付。」泡沫說道。

「那隻瘋狗會拚命努力?到底是發生什麼事?」

所以面會馬上泡爛。

泡沫倒是挺開心。

「我記得刀華可以透過靈裝讓對手觸電,遠距離很難長時間抵擋電擊呢。」彼方說道。

「好好喫啊──♪」

「對啊,只有我一個人加班,太奸詐了。」

刀華聽彼方提醒,這才紅着臉,遮住了嘴。

「很難說呢。比試途中,諸星同學雖然重振態勢幾次,卻都無法造成致命傷。從旁觀者的角度來看,諸星同學可以說是單方面輸給倉敷同學。」

「諸星同學會鑽人類的視線漏洞,施展看不見的槍術。」

「看妳這麼滿足,別忘記了,我們還沒達成回來的目的喔。」

她在彼方提起之前,完全沒發現自己在說方言。

「所以我才強調適性呀。遠距離電擊對諸星同學無效,他的靈裝又是長槍,我必須主動出擊才能動用〈雷切〉。我對付倉敷同學的優勢,全讓諸星同學拿走了,更別說還有那招〈盲點刺擊〉。」

偏激當地人要自己附和這種事,他才覺得困擾。

三人並排坐在油膩膩的吧檯前,吸着拉麪。

「原來如此。」彼方和泡沫聽完刀華解釋,終於明白她的優勢何在。

「而且雙方實力相當接近?」

一行人聚在日本分部的當天,魔法騎士拜託他協助逮捕越獄犯。

「他的攻擊模式是全方位,近距離到遠距離都難不倒他,但我也是。甚至在遠距離戰方面,我的魔法招數比較多,比較有利。我唯一要注意的是短刀距離──倉敷同學會施展高速連續攻擊〈八岐大蛇〉……但這一招對我來說,也不算難應付。」

原本平復的不滿又湧上心頭。

她接過加點的麪條,滑入湯頭,手又伸向吧檯,拿起紅薑盒。

雖然倒的只是普通的水。

刀華聽泡沫一問,放下夾面的手,毫不遲疑地回答。

刀華可能覺得不好意思。

「纔不要呢。」

這一點無庸置疑。

泡沫和彼方不需要繼續問,馬上就明白原因。

他收起鼓大的臉,讓刀華幫忙倒飲料。

她一口回絕。

刀華是土生土長的博多孩子,泡沫則是透過政府的兒少科轉介,輾轉來到福岡。

「咦?不是要入境隨俗嗎?」

他的戰鬥能力無限趨近於零,但是論後方輔助,職業魔法騎士中很少有人比他更優秀。

彼方補充道:

「還有,他們不是打架。是諸星同學向倉敷同學要求比一場模擬戰。」

泡沫沒有看比試,滿臉疑惑。

與其看刀華拘謹地說着標準日語,他更喜歡她大剌剌操着家鄉話,這還比較可愛。

「盲點、刺擊?」

「纔不會咧!!福岡人好可怕!!」

泡沫目瞪口呆地說。刀華也點頭同意:

泡沫想起藏人在餐廳施暴的模樣,縮了縮肩膀。

「嗯……」

「欸?難不成是說眼睛的『盲點』!?人類的眼球明明會動個不停……這招數不是人幹得出來的吧?」

「順帶一提,刀華贏得了現在的〈劍士殺手〉嗎?」

「咦…………~~~~!?」

「內心浮現殺意呢。」

「妳可能打得贏〈劍士殺手〉,怎麼這麼說?」

泡沫有一點遺憾。

藏人的〈神速反射〉以及體能,的確足以構成威脅。

「……這麼說起來,東京的拉麪店很少在吧檯放免費的紅薑。」

「就是說呢。倒是不時會看到醃芥菜……」

泡沫喝乾杯裏的水之後──

「她每次回來都是這副貪喫樣。」

「是嗎?」彼方問道。

「咳哼……嗯,對呀。」

彼方和刀華一起觀賞模擬戰。泡沫聽彼方說完感想,喫驚道:「真的假的啊?」

「無論他打算怎麼攻擊,只要他一闖進攻擊範圍,我的〈雷切〉一定會先命中。」

刀華說到一半,忽然沉默。

她面有難色,凝視着拉麪碗,不知道在沉思什麼。

「刀華?更何況,還有什麼嗎?」

「啊、嗯……」

刀華聽見彼方催促,終於又繼續說下去。

「……比試結束之後,倉敷同學的表情讓我有點在意。」

「比試結束之後的表情?」

「彼方沒看見嗎?」

「啊,是。因爲我擔心諸星同學的傷勢……」

「……倉敷同學似乎很驚訝自己打贏了……不,不對,他看起來很害怕。剛纔彼方也說過,我們在一旁觀戰,都認爲倉敷同學是憑實力徹底壓制對手,但是……」

刀華解釋,藏人說不定在決勝的一瞬間看見了什麼,只是觀衆看不見。

假如是諸星害得藏人面色凝重,他或許還隱藏某些祕密。

但隨後──

「也沒有證據證明我的推測是對的,還是忘記我說的話吧。」

刀華又露出沒自信的神情,改了口。

「就算不是正式比賽,我還是很難相信,諸星同學會約了模擬戰又藏一手。應該只是我的錯覺。雖然不能輕敵,但過度提防對手也不太好。尤其是對上諸星同學這種足智多謀的人,更要注意自己。」

原來如此,刀華的確有可能過度緊張。泡沫陪着刀華,看了一整年諸星的比試影片,他也有同感。

話雖這麼說──

「可是前〈七星劍王〉要去中國參加〈鬥神杯〉,對吧?那妳暫時也不用對上這麼不對盤的對手呀?」

泡沫說完,刀華大口嘆氣:「也對。」

孩子們一轉眼纏住刀華,讓她動彈不得。

泡沫一直陪在刀華身旁,他也很清楚。

「啊,媽媽!」

泡沫望着刀華失落的模樣……不由得擔憂了起來。

現在這些景色被填平,換成一整排整齊的高級住宅,平瓦屋頂上裝有現在最流行的太陽能發電板。

刀華等人馬上就知道,她是指七星劍武祭。

「……嗯?梨央是不是又長高了,真囂張。」

三人小時候,這一帶只有高山、田野、散發怪味的池塘,以及老舊的平房。

「嗯,歡迎回來……還有,辛苦你們了。」

「哇──!刀華,歡迎妳回來──!」

此時兩名中學生年紀的青少年,一男一女,追着孩子走出來。他們看見刀華,不禁苦笑。

「討厭!你們不要在小朋友聽得到的地方講這種話題啦!」

「泡沫哥哥和彼方小姐也是,歡迎回來。」

他們直接走向玄關──

一路上,三人的話題聚焦在窗外的景色。

「……竟然讓他贏了就跑,好不甘心。」

「哼,我的賣點可是嬌小體型跟可愛臉蛋,所以沒差。女孩子可是很愛討好我,不停稱讚我好可愛。梨央高得跟竹竿一樣,一輩子都不會有這種美好體驗啦。」

「纔不會!」

一走進沒有關好的門,一旁盛開的德國洋甘菊散發溫和芬芳,緩緩掠過鼻間。

以此爲契機,人流開始進到這座城市,周遭也順水推舟開發土地。

刀華拉開玻璃門,大聲說道。

「刀華應該不會去參加〈鬥神杯〉吧?」

自己這一年的努力究竟能不能派上用場?

泡沫只是杞人憂天。

老舊民宅修建而成的房屋,附設一座小菜園。

三人喫完午餐,走出拉麪店,搭上公車,前往這次回鄉的目的地。

『剛纔的叫聲!』

◆◇◆◇◆

「我覺得這個方式,最能讓我成長。」

他們挖開山林,搗毀田野,填平臭池塘,這地方從昭和的偏僻村落,搖身一變,成了現代風格的新市鎮。

「哎呀,你們三個已經到福岡啦?」

黑鐵一輝參加決賽前,刀華陪他進行賽前調整時,曾以電磁力改變劈砍軌道。其實這是爲了破解諸星的〈帚星〉,特地開發出來的伐刀絕技──〈電光〉。

「刀華姊還是這麼受歡迎。」

刀華還是很遺憾,自己沒能確認努力的成果。

「唔、這倒是有點令人羨慕……」

泡沫說完,站起身。彼方也跟着起身。

不過──

數年前,東京證券的上市大企業〈佐山汽車〉,在這附近建起一座巨大工廠。

「是刀華──!」

也就是附近這塊區域。

梨央用自己的方式安慰刀華。

「……這樣啊。」

沿着這條道路直線前進,走進住宅區。兩旁都是整排新穎的房屋,再往前走,便能看到一棟褪色平房,彷彿只有這部分被人拋棄在過去。

「真對不起,大家明明準備來幫我加油,我卻輸了。」

刀華一聽,內疚地苦笑道:

他們算是家裏的大哥哥、大姊姊,支倉梨央和加藤杏。

他忍不住說出自己的不安。

但說歸說,車站北邊原本就是商業鬧區,能開發的土地所剩不多。

「……今年真可惜呢。」

◆◇◆◇◆

她哀怨地喃喃碎念:

就是這棟房子養育了刀華和泡沫。

「面泡爛了……」

「啊哈哈。嗯,我回來了,大家有沒有乖乖聽話呀?」

倒不如說,現在只要一開電視,每個電視臺都在做相關專輯報導。

「畢竟老師參加過那場大賽,諸星同學也參賽,我多少有一點興趣。可是……我還是想在支持我的家人面前戰鬥,所以我不會去中國。」

她露出慘痛的表情,彷彿世界即將毀滅。

「不會啦,是我們擅自先準備的!」

「的確,該出發了。」

「當然,我甚至是爲了在今年打倒他,才這麼努力修行。」

雖然嚴格來說,泡沫並沒有參賽。

「歡迎回來!」

刀華享受着懷念的香氣,深深感慨,自己終於回家了。

老婦人用染劑遮住已經斑白的髮絲。她就是育幼院的負責人,西方壽子院長。

貴德原慈善基金會經營的育幼院──〈若葉之家〉。

刀華可能會追去中國,和諸星一起挑戰同一個頂點。

屋內傳來說話聲,以及一陣匆忙的腳步聲。沒多久,五個小孩子跑向玄關。他們的外表大約是小學低年級。

「哈哈,阿泡哥從小討厭牛奶,所以才長不高啦。」

這裏最近幾年真的改變很多。三人忍不住嘆息。

從前路上看得到穿着務農作業服的老夫妻,踩着沾滿泥水的長靴,在道路上留下一塊塊足跡。現在卻不見蹤影。

接着……她露出純真的笑容,向院長打招呼。刀華只會在院長面前露出這麼天真的表情。

「你們打通電話,我就開車去接你們了……」

『他們回來了──!』

路上的貴婦全都穿着華麗洋裝,化上精緻妝容;孩童有的拿着智慧型手機,一邊打電動一邊有說有笑,有的牽着大白狗散步;道路上的汽車從農用拖拉機,換成亮晶晶的進口車。

「……那我們差不多該回家了,大家都在家裏等我們呢。」

最近幾年,這附近也換了新一批居民。

「我回來了。」

刀華等人也看過。

他們下了公車,迎面便是鋪設良好又美觀的街道。

梨央提到的那則新聞。

有權有勢的人們便盯上背對山林的車站以南區域。

「對啊,而且就是剛纔上新聞的那個人打贏刀華姊,對不對?」

刀華並不爲自己,而是爲別人而強大。泡沫覺得她好耀眼,也非常引以爲傲──最重要的是,自己最喜歡爲人着想的她。

「太強了。一個學生打敗世界排行第四的騎士,拯救一個國家。那種選手參加學生比賽,根本是犯規吧。刀華姊太衰了。」

「呵呵,杏,半年不見了。」

緊接着──

內容就是「日本的年輕英雄拯救法米利昂脫險,〈劍神〉黑鐵一輝」。

「我還在成長期嘛。阿泡哥纔是,是不是縮水了?」

只有刀華一個人加面。她在兩人之後,吸完最後一口面──

泡沫聽完刀華果斷的回答,鬆了口氣。

院長身旁的杏和梨央急忙出聲。

他們一半是佩服人類的科技,居然能在短短數年,讓一塊土地的風貌驟變;另一半是惋惜,養育自己的景色再也回不來。

「媽媽!我回來了!」

她出身自〈若葉之家〉,希望自己的表現能鼓勵相同遭遇的孩子,讓他們鼓起勇氣。

〈雷切〉東堂刀華奮戰的動機,至今仍未改變。

他們一看到刀華,笑容滿面地撲向她。

「啊,妳不慶幸他不在喔?」

一羣小孩到門口迎接之後一陣子,一名老婦人才從屋內緩緩走出來。

改變的不只是風景。

「「「有!!!!」」」

刀華一見到院長,請孩子們稍微放開自己,走上前。

但是──

「嗯?我並不覺得自己很衰喔。」

「欸?」

刀華對這件事的看法,和梨央完全不一樣。

「我的確很想和諸星同學再戰,但是我在對上黑鐵同學的那一戰裏,已經徹底拿出當時的全力──不對,甚至是發揮得比原本更多、更強大。我輸給他雖然可惜,但我很慶幸自己那一天能和黑鐵學弟打上一場。」

「……刀華姊就是這麼積極。」

「妳沒有沮喪就好。下次就是在職業賽事重新挑戰他了呢!」

「對呀……不過,黑鐵同學可能不會參加國內聯盟賽,我還得走一段很崎嶇的過程呢。」

泡沫聽完刀華的話,喫了一驚。

「咦?是嗎?我還以爲學弟畢業之後也會參加格鬥賽。他應該滿喜歡的呀。」

「我也這麼認爲,他自己可能也是這麼打算。只是經過這次法米利昂戰爭,他獲得〈劍神〉的稱號,於名於實都已經超出國內賽事級別。我猜他畢業之後,馬上就會跳級到A級聯盟。」

A級聯盟彙集所有〈國際魔法騎士聯盟〉加盟國的各國菁英,彼此較勁,是世界最高級別的賽事。

必須擁有所屬國家的推薦資格,才能參加A級聯盟。按照慣例,必須先在國內聯盟賽留下優秀成績,纔有機會獲得推薦。

若是騎士本身達成的功績,足以代替國內聯盟的成績,則不在此限。

「黑鐵同學應該會在畢業之後,同時入贅到法米利昂。法米利昂除了史黛菈同學之外,沒有特別引人矚目的騎士,推薦席次一直都是空的。他或許會和史黛菈一起用法米利昂的推薦席次,直接從A級聯盟出道。」

一輝有擊敗〈黑騎士〉的戰績,應該不會引起反對聲浪。

他從國內聯盟開始參賽,反而會給法米利昂添麻煩。

「也就是說,刀華得先打進A級聯盟,纔有機會和學弟比賽啊。」

「就是這麼回事。不過我自己的目標也是A級聯盟。現在只是稍微拉開距離,我會馬上追上去,下次在賽場上見面,我一定會戰勝他。」

刀華下定了決心。孩子們見狀,雙眼發亮,紛紛爲她加油。

就是這三個男孩把棒球砸進〈若葉之家〉。他們見狀,嚇得遠離〈若葉之家〉門前,慌忙逃進住宅區。

「啊哈哈,妳看到刀華回來,這麼開心呀?」

彼方從後頭追來。刀華對彼方下完指示,突然轉向。

小花一陣嗚咽,用壓抑的哭聲回應刀華。

「刀華,抓的時候,小心別讓他們受傷。我會向那羣孩子的父母求償玻璃門維修費。」

「……!這傷是怎麼回事?」

孩子們回應院長,又鬧哄哄地跑回家中。

破掉的玻璃門另一端,傳來高亢的吼聲。

刀華和彼方見狀,神情嚴肅了起來。

這些傷顯然不是跌倒造成的。

孩子們的手腳上有瘀血。

『喂,健太,你去撿球啦。』

他正要繼續解釋,忽然間──

院長見他們聊到一個段落,拍了拍手,對所有人說:

「小花?大家已經走囉?」

刀華努力維持平靜,平淡地詢問三人。

「對啊!是說妳是誰啊!囂張什麼!」

「………………」

「聽說你們平時就在欺負〈若葉之家〉的孩子。爲什麼?你對小花他們做了什麼?」

一個留着長直髮的小女孩,緊緊抱住刀華的腰間。她叫做小花。

身上出現什麼樣的傷口,代表人體受過相應的對待。

目的當然是讓家長親自帶走孩子,以及賠償玻璃維修費。

梨央聞言,點了點頭。

彼方請院長透過聯絡網,調查這些孩子的家裏電話,聯絡家長到場。

顯然就是野蠻犯行的主謀在叫囂。

「嗚哇!那人是誰啊!」

「……媽媽,他們怎麼會受傷?」

不過是耍小聰明。

刀華拿起行李,正要起身跟在後頭。

「快、快跑──!」

但是──

「嗯,這已經超過小孩惡作劇的程度了。」

年長的兩個中學生聽見刀華問起,尷尬地垂下眼,院長則是長嘆一口氣。

「醜八怪,跟妳沒關係啦!」

她們都經歷過戰鬥。

「你們……!?」

彼方在一行人最後方,最接近入口。她拉起長裙,像鬥牛士一樣攤開布料。

這三個男孩是小花跟其他孩子的同班同學。

不對。小花以前就很愛哭,也很怕寂寞,但是哭聲裏的情緒並不單純。

他們應該是打算繞進複雜的小巷,甩開刀華。

她沉聲說完,重新穿上學生鞋,敲了敲腳尖──

硬物砰咚一聲掉在地上,又微微彈起──那是一顆棒球。

刀華在剋制憤怒。

她動不了。

是毆傷。

她從圍牆一蹬,跳向道路另一側的圍牆,並沿着圍牆狹窄的寬度奔跑,從上方追上三個男孩,從他們面前跳下,堵住去路。

〈雷切〉和他們在同一間育幼院長大,又是全國知名的學生騎士,院內的孩子與有榮焉。

「就是霸凌沒錯……只是──」

這讓刀華三人不得不心生疑惑。

一行人皺起眉頭──

「「「……………………」」」

泡沫無奈地笑道:

彼方隨即發現一件事。

但他們的臉上完全沒有愧疚。

屋裏跑出一個陌生人,用極其飛快的速度衝過來。

「「「好──!」」」

「你們幾個,好好解釋一下爲什麼要這麼做。」

「我明白。」

兩名學生騎士經歷無數實戰,當下就感受到敵意來襲。

她沒有奔向若葉之家的門,而是跑向圍牆,一腳跳上一公尺高的牆頂。

「嗯?彼方!」

「唔嗚……嗚嗚嗚嗚嗚~~~~~」

他們被阻斷後路,進退不得。刀華強忍憤怒,對他們說:

「嗚嗚嗚………」

有人總是喜歡欺負這些無依無靠,只能待在庇護所裏的人。

泡沫猜道。

「騙人,她從哪裏跑來的!?」

刀華不需要動用魔力,這點特技對她鍛鍊過的雙腳來說,輕而易舉。

『不要,好髒。那些傢伙是棄子又很窮,一定都沒洗澡啦!臭到我不想靠近!』

刀華起了同樣想法。

「哇啊啊啊啊啊~~~~~!!刀華~~~~~ !!」

男孩馬上想調頭,但彼方早已從後面追了上來。

同一時間,玄關的玻璃門發出巨響,玻璃應聲碎裂。碎片噴向裙襬,其中還混着一個硬物,跟碎片一起撞上裙襬。

「你們爲什麼要做這種事?」

他們猜對了。

『啊哈哈!對啊,好臭、好臭,站在這裏都聞得到!』

他們被人毆打過。

刀華搖了搖頭。

「啊、唔。」

「大家有沒有受傷?」

她聽完彼方的叮嚀,點了點頭,飛奔出門。

『啊哈哈!你們看,全壘打飛到破房子裏啦!』

「是遇到霸凌?」

「她跑過來了!」

年紀還小的孩子像是被小花影響,又跑回刀華身邊,開始嚎啕大哭。

◆◇◆◇◆

可能發生了什麼事。刀華抬起頭,正想詢問院長。緊接着--

男孩坐在〈若葉之家〉前面的道路上,滿臉不悅。他們看見刀華剛纔的舉動,似乎放棄逃跑了。

刀華和泡沫兒時也曾經歷這些遭遇。

「唔、快回頭!──啊。」

惡作劇曝光,他們卻沒有退縮,表情寫滿氣憤。

《落第騎士英雄譚》16 第三章〈大炎〉插圖(2)
《落第騎士英雄譚》 · 16 · 第三章〈大炎〉 · 第2張插圖

「……不對。」

『喂,你們在裏面吧!快點把球還我!不然我要去告狀,說你們偷球!反正你們這麼窮,一定會隨便偷東西!我就跟大人這樣說!』

「總之別站在這裏說話了,你們都進來吧。我現在去泡茶,來,大家都過來幫忙。」

「彼方!快追!」

「……三個人難得回來一趟,大家早上還約好要瞞着你們,不想讓你們太擔心。結果還是讓你們發現了。」

「多虧彼方。但這下子……」

「哇啊啊啊!?」

「唔、你們幾個……!」

「等等。」

三個男孩的態度實在太過分,梨央氣得想揪住他們的衣襟。泡沫上前制止他──

「梨央太激動了,你去旁邊。」

改由自己走向男孩面前。

泡沫故意配合他們的視線高度,仔細窺探三人的眼瞳深處,說道:

「我說你們啊,你們知道自己幹了什麼好事嗎?」

「怎樣啦?只是球飛遠了點而已吧!」

「對啊!媽媽會修好玻璃,又沒關係!」

「那是彼方保護大家,才只是球飛進來而已……你們想想看,假如有人站在球飛進來的地方,會發生什麼事?

玻璃碎片噴到人,搞不好會受重傷。

碎片刺到眼睛,是會失明的。

球飛進來砸到頭,可能會砸破腦袋死掉。

真變成那樣,可不能當成純粹的惡作劇,你們幾個就會變成殺人犯。」

「才、才一片玻璃破掉,說得這麼誇張!大人幹麼這麼小氣!」

「誇張?很誇張嗎?不然──就讓你們看看結果好了。」

泡沫緩緩舉起右手,準備打響指。

「「「咿……!?」」」

男孩看見泡沫的動作、表情,嚇得叫出聲。

他們從中感受到莫名的恐懼。

「我沒有……電話中也跟您解釋過了,他們打破〈若葉之家〉的玻璃門,還想逃走,我只是捉住他們。」

彼方的職位只是在出嫁前,用來增添文件上的資歷。但是她的確在貴德原慈善基金會里,握有某種程度的權力。

男孩終於耐不住性子,張開至今緊閉的小嘴。

「誠人?」

大人有必要教導他們危險性,但讓男孩目睹血腥畫面,已經不再是教訓,而是威脅。小孩子年幼不懂事,不需要做到這種地步。

別人現在爲什麼要責怪自己?

他們是男孩的母親。是院長和彼方撥電話請她們過來。

他打算讓男孩親眼目睹,自己輕率的舉動會帶來什麼後果。

所以,刀華溫柔地握起孩子的手,不催促,不重複相同疑問,默默等待他們得出答案。靜靜地、耐心十足地等着。

「小沫。」

「媽媽──!」

刀華慢慢帶着他們理解。自己是因爲一時興起,被周遭氣氛影響,纔會無視是非對錯。

「健太!有沒有受傷?」

他們忘記刀華的教訓,繼續齜牙咧嘴。

「健太!等一下!」

這才稱得上「教育」。刀華非常清楚這一點。

御祓泡沫只要動用能力,就能馬上呈現男孩惡行下最壞的結果。

男孩們衝着聲音來源大喊。

直到他們接受自己被責怪的事實。

男孩被逮之後,第一次看向〈若葉之家〉的孩子們。

「不可以,這麼做太過火了。」

「……拜託妳了。」

「等一下,『罪犯』究竟是說──」

「嗯,這麼做不對。」刀華聞言,點點頭。

「……!?」

他們一旦看清事實,就再也無法找藉口。

這纔是「說教」。

必須耐心面對對方,直到他明白自己的問題在哪裏。

「…………唔……」

總務助理。彼方的頭銜貨真價實。

其他母親抱緊自己的孩子,和紫衣母親一樣橫眉怒目,瞪向刀華一行人。

不過──

「媽媽──!」

刀華制止了泡沫。

「小誠!!!!」

「就是說呀!我們的孩子受過教育,做錯事一定要道歉,纔不會畏罪潛逃!他們跟這間育幼院的小孩不一樣!」

「阿泡哥自己最激動。」

「……不對。」

其他兩人聽了誠人的主張,又恢復原本倔強的態度。

「自己都不喜歡了,就不可以對別人做喔。」

紫色衣服的母親跑在最前頭,直接打了刀華一巴掌。

「刀華,這裏就交給我。」

「──」

刀華很懂事,不會在這裏失控。

泡沫乖乖退到一旁。

緊接着,高亢的尖叫蓋過男孩的吼叫,響徹斜陽天際。

他們的所作所爲,的確有可能造成危險。

「你們也不喜歡突然被人又打又踹,或是隨便被罵,對不對?還是說有人打你、罵你,你會很開心?」

她以基金會的相關人士身分,向三位母親表示:

而他們的直覺是正確的。

於是──

「!?」

但是這些母親充耳不聞。

「那個大財團的……我在電視上看過這女孩……」

「吵死了。」

重要的是讓對方明白錯誤。

〈若葉之家〉的經營者,貴德原家成員,也就是彼方。

對自己人、對這些男孩都一樣。

手指一打響,他們眼前的泡沫就會渾身浴血。

他們不只臭罵自己,連院裏的孩子也遭殃。刀華的眼鏡後方頓時燃起怒火。但是──

「罪犯」。

他們露出慚愧的表情,張開了嘴。

「我認得妳。妳是那個學生騎士東堂吧。我真是不敢相信!伐刀者怎麼能對這麼小的孩子動粗?」

「…………那個……」

「……我知道了啦。」

「我們只是懲罰壞蛋而已!錯的是他們!」

刀華以前經常照顧年幼的同伴,她知道該怎麼對待孩子。

◆◇◆◇◆

刀華的說教帶着體諒,漸漸軟化男孩倔強的神情,一點一滴融化不滿。

「妳對我家孩子做什麼!!」

「我家小誠怎麼可能做壞事還偷跑!」

「大哥哥剛纔說得比較誇張,但他沒有說謊。要是那個穿禮服的大姊姊不在,你們可能就害別人受重傷。別人什麼事都沒有做,你突然欺負人家,害對方受傷,痛得不得了,這是對的嗎?」

刀華、泡沫以及彼方三人一聽,震驚得幾乎要忘記呼吸。

「那你們是不是應該道歉?要說『我錯了,對不起』。」

怒罵對方,硬要對方道歉,沒有任何意義。

不把自己的想法強壓給孩子,而是慢慢按照孩子的理解速度,陪着他們對答案。

然而下一秒,拿着棒球的男孩忽然大喊。他叫做誠人,是男孩們的頭頭。

「貴、貴德原……!」

他們其實心知肚明。

「請恕敝院失禮,不得不在晚餐時間請三位過來。初次見面,我叫做貴德原彼方,是貴德原家當家,貴德原幸太郎的女兒,也擔任貴德原慈善基金會的總務助理。」

「…………不開心。」

彼方和刀華錯身,走到三名母親面前,優雅地行了一禮。

她溫柔地牽起對方的手,看着對方的雙眼,柔和地問道。

這個字眼太過強烈,不像小孩的惡言惡語。

前方站着三名穿着華美的女子。

「不要道歉!我們沒有錯!媽媽他們說過!這間房子裏的人都是『罪犯』,只給城裏的人添麻煩,所以我們不可以跟他們好!」

一個,接着一個。

三名母親見到兒子,小跑步奔上前。

自己的行爲爲什麼不對?

刀華不怒罵孩子。

她退下來,把場面交給應該出面的人。

自己做錯事了。

「健太也是!反正一定是你們先嚇他!」

刀華看到泡沫退開,再次走到男孩面前,蹲下身,和他們維持同樣的視線高度,溫柔地握住其中一個人的手。

「……!」

「對、對啊!我們沒有錯!誰要道歉!」

換句話說,假設彼方和泡沫的位置相反,假設彼方沒有保護泡沫,就會造成那種結果。

「怕成這樣,好可憐喔。不怕、不怕。」

「………………知道了。」

刀華藏不住臉上的疑惑──

刀華解釋事情經過。

「東堂同學方纔所說的全是事實。如三位所見,他們的棒球飛進來,打破〈若葉之家〉的玻璃大門。沒有人受傷算是不幸中的大幸,只是破損的玻璃門不能放着不管。本院希望三位家長能夠負擔維修費用。」

三位母親露出不甘願的表情,壓低聲音,小聲討論。

「怎麼會……真讓人傷腦筋。伊藤太太,妳說是不是?」

「我纔不想浪費錢去賠償那種破門呢。」

「……小誠,那門真的是你弄破的?」

「………………」

紫衣母親詢問那名暱稱叫作「小誠」的男孩。男孩心不甘情不願地點頭。

母親深深嘆了一口氣──

「是嗎…………一定是育幼院的那羣小孩欺負你,你很難過纔會這麼做,對不對?」

她憐愛地輕撫孩子的頭。

那名母親的言行讓泡沫瞪大雙眼。

「喂喂喂,妳想說是我們的錯啊!?」

三名母親聞言,眼神變得更兇狠,怒罵回去。

「你們纔是胡說八道!我家小誠纔不會無緣無故朝別人家裏扔球!你想誣賴人嗎?別開玩笑了!」

「就、就是說啊!怎麼可以單方面責怪我們!太沒禮貌了!」

「健太也是乖孩子,纔不會做那種糊塗事!一定是那邊那些小孩先欺負我家孩子!憑什麼要我們付錢?太沒道理了!」

三名母親把原因歸咎到無法確認的過去,恣意喊叫。

對方竟然這麼自我中心又任意妄爲。泡沫目瞪口呆,說不出第二句話。

但彼方不同。

由於家境出身,她比在場所有人擁有更多社會經驗。

到學校調查,或許也能釐清一部分的前因後果。

刀華看見她泫然欲泣的表情,並不像在說謊。

這類人通常狗眼看人低。

光靠那位老婆婆,有能力確實管教這麼多孩子嗎?

「妳們不懂嗎?院裏的孩子,沒有一個人是自願成爲『棄子』!但妳們竟敢說出這麼過分的話!妳們怎麼可以這麼口無遮攔!?」

既然如此,只要讓她們明白,我方並不會讓步,她們自然會變老實。

他們急忙上前阻止。刀華卻堅持不放手。

「既然你們沒證據,請別隨便散佈不實謠言!太不負責任了!」

「呃,是啊。就是說啊。」

她的壓迫感嚇得三名母親臉色發青。

「好了,小誠,我們回家。」

也就是說──

彼方的語氣平穩無波,言詞卻毫不留情。

「我們沒有證據,所以才說只是傳聞。」

那些小孩沒有受足夠的教育,不知道會對別人做出什麼舉動。小誠他們今天會打破玻璃,其實可以說是爲了遠離這些危險人物,無可奈何之下才出現自衛之舉呀。」

彼方無動於衷,默默忽略。

「我們纔不會偷東西!!!!」

他們所有人都無法忽視這句侮辱,太羞辱人了。她要弄清楚話裏的意思。

我不認爲她做得到。

在〈若葉之家〉的孩子,以及這些母親的孩子眼中,她們的言行會是什麼模樣?

但這點批評不過是輸家在叫囂。

「妳說的也包含在內。」

一個人隨便被人拿這種空穴來風的謠言,污衊自己是「罪犯」,她的心情可想而知。

這附近的路口監視器,應該早就錄下棒球飛進來的確切時間與狀況。

她氣得七竅生煙,完全聽不見兩人的聲音。

「現在在新市鎮裏,沒有一個家庭的小孩,會因爲想要而去偷東西。」

「若是需要搬出過去的事,才能從頭到尾釐清誰對誰錯,當事人彼此爭論,沒完沒了。假如三位當真想歸罪於院裏的孩子,我們只能透過正規管道調查真相。

「……偷竊的動機,只有極少數是經濟問題。大部分偷竊犯只是想體驗偷竊的刺激,您的言論並不足以──」

三名母親卻不屑地瞇起眼,隨口說道:

她們頂多嘴巴上批評彼方。

「伊藤太太說得對極了。」

「……?」

大家都會教小孩要好好挑選朋友,不是嗎?

「!?」

「……那麼,我們可以麻煩公家機關調查真相。」

泡沫大喊,卻慢了一步。

「嗄、哈啊!?」

彼方叫住那對母子。

彼方和梨央見狀,頓時臉色蒼白──

「別、別說傻話了!?妳、妳在想什麼!不過是小朋友的惡作劇,只是破了一片玻璃,竟然要告上法院!萬一影響到我家小誠的未來,你們能負責嗎!?」

然而──有些話不能聽過就算了。

這些女人的發言簡直令刀華眼前一花。

「刀華姊,快住手!學生騎士要是對人動粗……!」

「沒錯、沒錯。」

刀華並不是不理會兩人。

〈若葉之家〉的孩子至今都在門內旁觀。他們一聽見那名母親的指責,紛紛出聲反駁。

刀華無法繼續默默聽這女人數落下去。

「嗚……」

那些『棄子』原本就沒感受過父母的溫暖,情緒不穩定,想必很容易出現反社會舉動,像是動用暴力或偷竊。

或許也有第三者目擊案發當下的混亂景象,以及他們當下如何辱罵院裏的孩子。

當他喊出聲,刀華早已伸手揪住誠人母親的衣襟──

她激動地落淚,逼近三名母親。但是──

她很清楚怎麼操控這種厚臉皮的人物。

「嗄?」

她們不過是虛張聲勢,只要否定她們的前提,大部分糾紛都能輕易解決。

她難得氣得面紅耳赤,朝那名母親怒吼。

「就是說啊!而且那間超市的東西超貴的。我們平常都是放學後,去山腳下的業務超市買東西。我們只逛過那間超市一次,而且還是剛開幕的時候。」

「住宅區禁止打棒球,您的孩子也已經小學五年級,並不是聽不懂教訓。諸位家長沒有教育好自己的孩子,影響到孩子的未來,這個責任當然是在家長身上,敝院不需要負責。」

「貴德原小姐真是大驚小怪,區區一扇玻璃門就要上法院。我們家和貴德原家一比,可是窮得不得了,但換做是我們被打破一片玻璃,頂多當作小孩太淘氣,笑一笑就過去了。心胸這麼狹窄,還敢自稱慈善事業,真是笑死人了。各位,妳們說是不是?」

但只要是爲人父母,都應該努力當個正直的人。

「萬一真的告上法院,丈夫會責怪我的……」

想必她們至今都是這樣待人處事。

三名母親突然態度驟變,老實負擔賠償。

「而且有人看到育幼院的小孩跑去那間超市,舉止詭異呢。」

「那是……那都是騙人的!」

所有人都不能無視那句話。

「你們如果真的有偷東西,哪會承認自己犯罪?」

如果要麻煩公家機關協助調查,整件事就沒辦法私下解決。貴德原慈善基金會將會實際採取法律行動。請問三位意下如何?」

孩子會觀察父母的身教,成長茁壯。但是──

一旦有第三者介入,她們必輸無疑。

雙親帶給兒時的刀華滿滿的愛,她認爲父母就是成熟大人的形象。父母逝世之後,她便一直效仿他們,努力生活。

「方纔三位的孩子罵〈若葉之家〉的孩子是『罪犯』,還提到三位家長也這麼說……請問『罪犯』是什麼意思?」

我猜其他家庭也一樣。

「咿!?妳、妳做什麼!?」

「到底是誰亂傳這種傳聞!?是哪位先生、小姐說自己在那間超市看到院裏的孩子!?」

三名母親不耐煩地回過頭,彼方隨即問道。

「伊、伊藤太太,不、不需要鬧得這麼大……」

「怎麼?我已經說會賠償了。」

杏的反駁有如哭喊。

「妳們的發言纔是真正的『暴力』!!對〈若葉之家〉的孩子們是,甚至對妳們的孩子也是!怎麼能讓自己的孩子看到醜陋的榜樣!!」

「不要隨便誣賴人!我們說過多少次,跟我們無關!」

「對呀,一直過度反應,反而看起來更可疑。」

彼方、泡沫,以及刀華都有同感。

這纔是爲人父母應有的模樣。

她們只是耍賴,扭曲事實。

刀華一想到這一點就忿忿不平,實在難以忍受。

「我和丈夫都有好好教育小孩,不能作奸犯科。

「請問……你們有證據證明這些孩子偷東西嗎?不是什麼別人說的,請拿出確切證據。」

又會對他們造成什麼影響?

但這間育幼院的小孩呢?

「……唔、我明白了。付錢就付錢!」

她們其實心知肚明。

她知道,並非所有大人都很成熟、很正派。

「哎呀,這話當然不是說他們真的犯罪。只不過最近稍微聽到有人在傳呢。附近超市有人偷東西,然後小偷就是那些孩子。」

「刀華,不可以!快放開她!!」

「……站在貴德原慈善基金會的立場上,原本不應該直接插手育幼院與附近居民的糾紛。但是,這次發生的狀況非常危險,並非純粹破了一片玻璃。倘若令郎明知故犯,敝院不可能坐視不管……敝院一定會付諸行動。」

「~~~~~!」

「誰知道?畢竟只是別人在傳。你們如果是清白的,何必在意這種小謠言?」

以爲喊得夠大聲,對方就會讓步。

「刀華,不可以!!」

「請留步。」

「……我明白了,我們會記在心上。不過,會傳出這種謠言,也是沒辦法的事。妳不這麼認爲嗎?」

「妳、妳們……妳們這算是什麼母親!?」

「刀華!!!!」

「!」

責罵響徹天際,制止了刀華的怒火。

西方院長出聲了。

「妳快放手。」

「……媽媽…………」

「咿、咿咿咿!要、要殺人了!」

刀華聽見院長的喝斥,當場僵住。那名母親趁機揮開刀華的手,躲到同伴身後。

「伊藤太太,您還好嗎……」

院長走上前關心。母親隨即噴火似地怒吼道:

「怎麼可能還好!太、太不敢相信了!伐刀者竟然對我們普通人出手!這間育幼院到底是怎麼教小孩的!!」

「真是不好意思。我等一下會好好教訓她……」

「誰會信!一發脾氣就動粗!證明她根本沒有受過像樣的教育!我們可是砸大錢買房子,卻得和這些危險人物住在同一區,太糟糕了!田村太太!立刻叫警察!這女的是傷害現行犯!!快讓警察把她帶走!!」

誠人的母親歇斯底里地大吼。

完全忘記自己一開始就朝刀華臉頰搧了一巴掌。

這類人通常完全忘記自己的惡行,非常令人驚訝。

但刀華確實差點攻擊她們。

身爲伐刀者,現在警察一來可能會有麻煩上身。

不過──

「「「砰咚!!!!」」」

「……這些孩子實在太善良了。非常謝謝你們。不過你們的好意我心領了。」

若是直接把老人帶回去收容機構,或許會再次引發悲劇。

「不好意思……我不太想提原因。我逃是逃出來了,但家人早就去世,現在孑然一身,無依無靠,餓肚子餓了很久……實在耐不住,纔會失禮地打擾各位談話,向各位求助。」

那些母親正要報警的瞬間,某處傳來重物倒塌的巨響,中斷整起騷動。

她的理智完全控制不了情緒。

總不能給他喫一餐,就趕他出門。

雙方再繼續爭執,恐怕會真的請警方到場,最後變成兩敗俱傷。

由於意料之外的第三者介入,〈若葉之家〉前的紛爭終於落幕。

「不會,我纔要感謝您。您在一個很好的時機打斷我們,幫了我們一把。」

那是一名老人,身上穿着枯葉色和服,雙眼裹着繃帶。

所有人看向聲音來源,這才發現有人倒在前方轉角。

◆◇◆◇◆

自己的確太過頭,甚至沒發現老人在找時機上前搭話。

之所以不直接聯絡警方,而是透過貴德原的名字探問,是有原因的。

腳沒有穿鞋,光溜溜的。

老人的臉最引人注目。他的雙眼裹着繃帶,繃帶上處處沾着小污垢。很可能是雙眼受傷,或是用來遮掩傷口。

泡沫繼續追問。老人搖了搖頭:

刀華等人一聽見這句話,首先就聯想到,有惡劣養護中心虐待老人。

他坐在一旁用餐,一邊試探老人。

杏急忙回答:

「對呀,我們會負責收拾廚房,刀華姊姊先和大家一起喫飯吧。」

老人在兒童天真的眼神面前,展現正直大人的模樣,這令她十分開心。

「………………」

他勉強找到柺杖,撐着站起身──

「哎呀,刀華。剛纔都讓妳做飯了,妳不用幫忙收拾。」

「刀華。」

刀華聽了老人的話,愉快地綻放笑容。

客廳外的走廊有人在喊自己。

老人接近一行人,誠心誠意地乞求。

自己和那些母親都太激動了。

刀華做完飯,從餐桌之外向老人回禮。

「媽媽。」

「我明白了。」

「啊──阿泡哥哥又留了小番茄不喫!不可以挑食!」

「啊、噯呀……不小心搞砸了……柺杖、柺杖在哪……啊、在這裏。」

「哈哈,老爺爺,你太大驚小怪了吧。算你運氣好,正好遇到刀華姊回家。院長下廚的功力比杏還悽慘喔。」

這名老人外表看起來大概有七十多歲。他伸出消瘦如枯枝的手,在地上摸索。他摔倒時似乎不小心弄丟柺杖。

他說自己叫作「播磨天童」。

「唔、我、我已經是成人了,又沒關係!」

其中一方跑走了,只剩下刀華等人可以滿足老人的請求。

刀華深深反省,自己不應該造成這種局面。

「刀華,謝謝妳!」

「刀華姊姊幹麼道歉?又不是妳的錯!」

「……彼方,怎麼樣?」

就連院長也是──

(……縣內沒有符合的失蹤人口。)

不過──

「你不要嗎?」

對方站在沒有燈光的陰暗處。是貴德原彼方。

「我、我看各位正在忙……原本想等各位談完……不好意思,打擾各位了……只是我已經快站不住…………拜託各位……能不能分一點食物給我……剩飯也可以。」

(……不過,先不想這個。)

刀華等人沒辦法不管他,便招待他一起用餐。

事情沒讓她們得逞。

「那人家的炸蝦給你喫!」

小花話裏滿是疑問。老人揚起柔和的笑容,回答她:

若是讓老人留在育幼院過夜,必須要有人看着他。

「你說自己被關起來,爲什麼啊?」

老人的枯葉色和服破舊不堪。

「我也要向妳道謝,妳救了我一命。」

「不用,我也幫忙。餐桌那邊塞滿人了。」

「……覺得自己重獲新生啊。我已經幾十年沒喫過這麼好喫的飯菜了。」

「咿、那個老爺爺在做什麼……!?」

她穿過走廊,來到廚房。

老人的一番話聽起來太可憐。

小花和年紀偏小的孩子紛紛把自己的配菜,挾到老人面前的盤子裏。

「那位老人家沒帶任何身分證件。『播磨天童』這個名字也不一定是真名。總之我已經將照片留給負責人處理……」

「也可以挾我的德國香腸喫喔。」

『嗚、這個髒老頭是誰啊!』、『就是因爲這房子瀰漫窮酸味,纔會老是吸引怪人過來!』三名母親一邊辱罵,一邊拉着自己的孩子跑開,帶着孩子遠離髒東西。

兩人決定好後,刀華和彼方錯身,走出客廳。衆人還在客廳用餐。

日本社會逐漸高齡化,這類惡毒犯罪便爆發性地成長。

「我不知道。我之前被關在一棟收容所,逃出來之後,就漫無目的地到處徘徊。」

時不時就耳聞這類新聞,而且是越來越多。

「謝謝妳。」

「對照影像還是會花上不少時間,對嗎?他說自己是逃過來的,也可能是越獄犯。但我對照特別徵召時拿到的名單,裏面也沒有他的名字。」

「就算自己餓得幾乎要蒙天寵召,也不能搶小孩的食物。你們有義務喫多一點,好好長大。要乖乖喫飯。」

老人回答:

老人握住十字架,向神明獻上謝飯祈禱,才享用桌上的飯菜。

「是說老爺爺,你爲什麼會這麼餓?而且說句失禮的話,你的衣服也髒髒的,到底是從哪裏來的呀?」

老人雙手合十,表達感謝:

「……剛纔真對不起。我聽到那些人說出那種話,太氣了,連我自己都嚇一跳……」

「是,真的很辛苦。」

她一邊做事,一邊爲剛纔的魯莽道歉。

反省自我很重要,但是現在應該思考這名老人的來歷。刀華轉移思考目標。

又長又捲的長髮卡着小樹枝和葉片。他可能是穿過草叢而來。

但是一眼就能看出,他已經飢渴難耐。

刀華爲院裏的人生氣,她反而很開心。

「我按照刀華的吩咐,透過貴德原家向警方確認,是否收到『播磨天童』這名老人家的失蹤通報。也趕緊向這裏的警方確認,失蹤通報裏沒有他的名字。外縣市還要再等消息。」

他主動將盤子推開。

泡沫正和老人同桌喫飯,正好問了刀華想問的問題。

一個老人從收容機構逃走。

「嗯,刀華姊姊做的飯很好喫!」

總之從外表來看,這名老人可能有什麼隱情。

院長和杏在廚房清洗鍋碗瓢盆,一邊對刀華說。但是刀華搖了搖頭。

「你的眼睛看不見,還到處徘徊?」

「他不是越獄犯,看起來人也不壞。總之我或彼方,其中一個人一定要待在他身邊,先這樣處理吧。」

刀華說完,走進狹小的廚房,拿起布擦乾兩人洗好的碗盤。

脖子掛着小樹枝做成的十字架。

「長不大的話,會像泡沫哥哥一樣矮嗎?」

「怎、怎麼了!?」

動用貴德原的名號,或許能讓收容機構軟化態度。

他究竟是什麼人?從哪裏來?

可能是剛纔看過那種糟糕的大人。

可能要花上一段時間,才能確認老人的身分。

「……就是說呀。有人發脾氣,也讓伊藤太太的孩子知道,不能隨便對別人出言不遜。妳的憤怒是有意義的。」

她並沒有否定刀華的舉動。

不過──

「但是不可以動粗。刀華還是伐刀者,要更注意呀。」

她也不忘告誡刀華。

院長會當場斥責刀華,也不是否定刀華的憤怒。

而是做爲一個母親,爲刀華着想。

伐刀者與普通人。

雙方的力量,以及揹負的責任完全不一樣。

即便刀華的憤怒有其正當性,法律和社會並不會考量這一點。

「……嗯。」

刀華也明白,乖順地點頭接受。

她聽得進勸誡,內心的憤怒仍然無法釋懷。

一開始看到小花等人身上的瘀血,她還以爲只是小孩之間互相欺負。

但是──

「那些孩子說出『棄子』這個詞,我就已經隱約猜到,畢竟這個詞最近已經很少人使用……我一見到那些人,就明白梨央沒說出口的原因是什麼了。小花他們之所以被欺負,全是因爲對方的家長。」

院長點點頭。

「小孩子不會懷疑父母說的話。」

的確是那些小孩動手欺負小花和其他育幼院的孩子。

霸凌的原因卻是那些男孩的父母造成的。

因此,貴德原慈善基金會希望儘可能維持已經建立的機構。

他們想搞什麼小動作,動用能力就能輕易察覺。

幸好袋口已經綁緊,廚餘沒有灑出來。但是──

是信念。

越聽越覺得育幼院四面楚歌,刀華不由得咬緊牙。

沒必要等到早上垃圾車到了再扔。

公用垃圾收集場的柵欄門鎖,是常見的掛鎖。

杏想起剛纔那些男孩的辱罵。

刀華手中的垃圾袋登時滑落。

「……雖然他們很過分,其實我和梨央過得還好。上了中學,就很少有同學不思考,直接相信父母的話。但是小花他們……已經不想去學校上課了……」

但彼方面有難色,代表遷離育幼院並不容易。

她已經疲憊不堪。

畢竟這類機構需要收容大量兒童,還得讓孩子們集體生活。

院長若是繼續承受這種精神負擔,難保不會發生第二次。

二十四小時,三百六十五天,時時刻刻陪在孩子身邊。

「──────」

而且是在小孩聽得到的地方說。

「刀華……」

這位老太太不能示弱。

爲什麼非得讓她露出這麼辛苦的表情?

「我和校方商量過,不過……伊藤太太的父親是縣政府教育委員會的上級,伊藤太太也在小學擔任

家長會

會長。」院長說道。

平時〈若葉之家〉只有院長一個成年人,那些傢伙纔敢這麼囂張。

「您放心。」

「這裏的人幾乎換成新居民……爲了孩子好,我也想過要搬到別的地方,所以剛纔和彼方商量過這事,但似乎很難建立新的育幼院。該怎麼辦纔好……」

那些新居民是新市鎮建立之後才搬來,他們爲什麼必須對後到之輩言聽計從,甚至被迫離開自己的家園。

刀華驚覺這個事實的當下,腦中傳來如同擊鐵撞擊的聲響。

「有人擅自換掉收集場的鎖,打不開。」

杏悲傷地回答刀華:

「……我去丟廚餘。」

她如果維持最低限度的上課日數,守在院長身邊,那些傢伙就無計可施。

即便幸運找到滿足條件的新天地,當地居民也不一定能爽快接納〈若葉之家〉。

她不甘心地咬緊下脣。

「從現在起,我一定會保護大家。」

「學校和教育委員會都不打算介入嗎?」

刀華的低語十分冷淡,她撿起垃圾袋。

明明是他們先住進這塊土地。

「唉……爲什麼呢?我也不知道。他們可能覺得自己花大錢買地買房,看不慣有人免費住在同一塊土地上。又或者沒什麼特別的原因,只是想欺負別人。這些孩子這麼可愛,他們居然能對孩子們講出沒人性的話。我實在不能理解這些人。」

「霸凌不只發生在學校……?」

七星劍武祭季軍賽之前,她接到院長心臟病發消息。當時的自己有多絕望。

小花等人受傷只是一小部分結果,她忽略真正的現實。

她以電磁力操作鎖內構造,打開鎖頭,將垃圾袋扔進收集場之後,回到〈若葉之家〉。

(誰會讓他們得逞。)

一路上,院長方纔虛弱的神情始終在刀華腦海裏揮之不去。

一個老太太,無力抵抗他們。

刀華見到那副虛弱的模樣,更覺得痛心。

接着──

「而且伊藤太太的丈夫是〈佐山汽車〉的人事經理。現在住在這區的人都希望自己的小孩以後可以到〈佐山汽車〉上班,所以都站在伊藤太太那邊。」

「──────」

若是他們騷擾育幼院留下證據,就有藉口對他們進行社會性抹殺。

父母平時不斷做出歧視〈若葉之家〉的發言。

同時,沸騰的情感傾瀉流出。

不是人人都能做得來這種苦差事。

遷移,代表必須捨棄現在的生活。

自己參與特別徵召,已經累積足夠功績考取魔法騎士執照。她已經不需要每天到校上課。

院長低聲抱怨着。她的神情非常疲憊。

現在又是夏天,廚餘很容易發臭。

他們只敢欺負弱小,就是一羣小人。

刀華疑惑地問:

「半年前爲止,明明沒發生過這種事,那個伊藤太太搬過來之後……慢慢影響周遭居民……真是太強詞奪理了。我們的確沒辦法過得像附近居民那樣富裕,貴德原的人真的對我們很好。每天有三餐喫,也有好好洗澡。竟然說我們很臭……很窮,纔會去當小偷……太過分了……」

光是必須討論遷離,就令人一肚子火。

必須保護她。

她和幾個毫無血緣的孩子住在一起,把他們當成親生兒女,無微不至地照顧他們。

有些地區的居民甚至會以地價會貶值爲理由,發起反對運動。近年以「避鄰效應」爲名,陸續有相關抗議活動引發話題。

(爲什麼……)

「他們的地位這麼高,爲什麼還要排擠人?太無聊了……!」

那些傢伙卻強詞奪理,蠻橫地壓迫這名女性。

「廚餘先放裏面,我明天早上再拿去丟。」

只會強忍痛苦,靜靜忍耐。

院長說,或許應該搬到別的地方生活。

必須拋棄習慣的土地、房子、人際關係,一點都不剩。

◆◇◆◇◆

刀華心想,擦完碗盤,拿起裝滿廚餘的垃圾袋。

她的信念多麼高尚、多麼值得尊敬。

她不會把自己的傷痛暴露給孩子。

杏和院長叫住刀華。

然而──

這對她來說不是工作,不是奉獻。

只要自己住進育幼院,就能解決問題。

……自己時隔半年回到家裏,堅強的媽媽卻讓自己見到如此虛弱的神情。

那麼,處理方式簡單多了。

刀華這才察覺。

今天他們對彼方的態度,證明了一切。

「啊,刀華姊姊,等一下。」

豈能坐視這種荒唐事?

她無視兩人的提醒,從後門走到地區共用的垃圾收集場。

她名副其實獻出自己的人生,只爲了讓失去父母的孩子,擁有更加富足的人生。

那些糟糕家長會對小孩灌輸惡質謠言,自然也會欺負獨自支撐育幼院的老太太。

這種鎖頭對刀華來說,毫無用處。

「……?爲什麼?垃圾收集場不是就在旁邊?」

不過──

對手不會還手,他們想怎麼揍就怎麼揍。

刀華很清楚,這位媽媽就是這麼堅強。

開什麼玩笑。

她或許是年紀大了,看起來比刀華待在育幼院的時候更瘦弱。

至少自己還在育幼院,這段期間多少要減輕院長的負擔。

──這一剎那,刀華腦中浮現去年的記憶。

孩子年紀越小,越容易相信父母的片面之詞。

遷移地點原本就難找,也需要一大筆遷移費用。

既然霸凌源頭是家長,事情不可能止步於學校之內。

自己──絕對不會原諒這種荒謬狀況。

刀華也贊成貴德原的想法。

警察總是等到事發之後纔有動作。換做是自己出馬請求協助,警方一定會立刻行動,盡全力協助自己調查真相。〈雷切〉之名──以及名號下累積的功績,就是這麼有價值。

自己的名號能夠充分動用公權力。相較之下,PTA會長、公司經理根本小巫見大巫。

刀華並不喜歡濫用權力,但是對方這麼愛找麻煩,也是無可奈何。

屆時,自己會毫不留情擊潰那些邪惡企圖。

……就如前述。

刀華怒氣沖天,腦中盡在思考對策,心不在焉。

她一回到家,放洗澡水時;

院長拜託她找浴衣,想拿給走失老人當作換洗衣物時;

還有她送浴衣給老人的時候,一直在想事情。

所以,她不小心犯錯了。

她竟然沒有敲門,直接打開更衣間的門。

「──────啊。」

「嗯?是哪一位進來了?」

刀華打開更衣間的門,老人正好走出浴室。

兩人正巧碰上,她一不小心看光老人的裸體──

「………………」

她嚇得瞪大雙眼,僵在原地好一陣子。

不過──

「……這個呼吸方式…………是刀華小姐呀。」

刀華聽見老人的話,猛地回神,趕緊道歉:

他一身──都是拷問疤痕,而且極其悽慘。

「燦爛?」

「但是,最好別這麼做。」

「畢、畢竟衣服滿髒的……」

老人和育幼院非親非故,爲何會對育幼院的難題有興趣?刀華不明白,比起這個問題,她更不懂的是,他爲何不贊成自己對抗那些惡意?

「真是不好意思,讓妳看見傷眼的東西了。」

老人的語氣像在提醒刀華:

「不好意思,居然偷聽各位談話。不過我瞎了眼,聽力是唯一的救命繩,總是會不小心聽見。」

「……真是不好意思,讓您告訴我這麼難過的事。那我就失陪了。」

「啊,是。我拿換洗衣物來給播磨先生。您暫時先穿這件浴衣,等衣服幹吧。不過這是女用浴衣,尺寸可能不太合……」

撕裂傷疤、穿刺疤遍及全身。撕扯肌肉的痕跡,燒爛的皮膚。腹部、側腹的手術切痕、縫合痕跡、無數注射孔洞以及鑽孔,感受不到任何顧忌。骨骼不自然扭曲,最後是……無力下垂的眼瞼,裏頭的眼球早已遭人刨除。

「但這次真的有必要以暴制暴?妳說現在除了動用力量,沒有其他解決辦法,但妳真的深入瞭解過那些家庭?那些家庭又足夠了解妳們?」

「聽方纔的爭執,還有廚房裏的談話,現在這間機構面臨十分惱人的問題,是不是?」

「可是……可是──」

「那個,您身上的傷……」

殘害到瀕臨極限,唯有死亡是唯一出路。這名老人經歷了地獄。

「……!所以您是叫我們不要抵抗他們的蠻橫!?那些孩子、媽媽和大家明明沒有做錯任何事!難道他們就可以繼續踐踏弱小!?」

「果然是妳呀。哪裏,我都這把歲數了,被人看了也不害羞的……倒是刀華小姐來這裏,有何貴幹?」

她關上門──

「爲、爲什麼不行?」

「啊,請等一下……我也有一個問題想請教妳。」

老人道完謝,用浴巾擦乾手,伸手摸索。

「……!」

「我在日本還算有點名氣。只要我盯得夠緊,他們就沒辦法像以往一樣騷擾育幼院。」

刀華一臉疑惑。老人開口問道:

那麼,他當時待在同一個房間,自己和彼方的對話當然也聽得一清二楚。

她的目的達成了。

然而老人身上的傷疤,並不單純。

純粹的舊傷不會吸引刀華的目光。

老人瘦成皮包骨的身軀上,刻有無數傷痕。

「妳說得沒錯,有些困難,的確需要以力量排除,這是事實。」老人聽了刀華的反駁,先是認同她,接着──

老人的聽力絕佳,想必也能一邊和孩子談笑,一邊聽清楚廚房的對話。

「喔喔,妳竟然幫我洗了衣服嗎?」

老人聽完刀華的答案──感想有點出乎意料。

「還替我準備換洗衣物,真是太麻煩妳了,謝謝。」

「!所以那身傷是……!」

「這……」

自己不夠謹慎,不小心讓老人丟臉。刀華再次道歉,走出更衣間。

「不、別這麼說……我只是很在意,您怎麼受過這麼嚴重的傷?」

但是老人是外人,他何必在意院裏的對話?

「是,就是戰時留下的……我隸屬的大隊當時已經深入大陸,軍隊撤退時,全隊人馬直接被拋棄。結果敵軍包圍我們,俘虜了所有人……之後的遭遇,最好不要說給年輕小姐聽啊。」

刀華不懂老人爲何要問自己的打算,但沒必要隱瞞。她誠實地回答:

「未知會引發同等的恐懼。比方說……刀華小姐也正在提防我。」

刀華點了點頭,向老人道歉。畢竟是自己讓他回想起不堪的過往。

「呵呵,我在刀華小姐這個年紀,可不像妳這麼有禮貌。院裏的孩子告訴我,妳也是出身自這間育幼院。妳受過很良好的教育呀。」

「您聽見了?」

「……妳真是燦爛啊。」

刀華將浴衣遞到指頭前,他有禮地接過浴衣。

「原來如此。」老人聞言,悄聲說完,隔着門對刀華解釋:

他面對刀華──

「對、對不起!我真是的,想事情想到出神……!」

接着,她準備離去。

「……我畢竟是一名騎士。」

「刀華小姐,我經歷那場戰爭之後,能肯定一件事,那就是『人性本善』。人類並不會無緣無故傷害他人,非常與衆不同。人若是傷害他人,一定有其原因。就連那些母子也一樣。倘若不去理解原因,以暴制暴……就會引發戰爭。」

「……任意妄爲的人類,因爲自私迫害別人。」

「…………………………」

沒錯,正因爲刀華是騎士,她很清楚怎麼做,可以在人體上留下哪一種傷痕。

「是因爲不夠了解彼此,纔會引發紛爭。」

刀華隔着門,詢問老人。

刀華回答老人的疑問。

「哎呀,妳看得出來?」

「妳說要保護所有人,請問妳實際上想要怎麼保護他們?」

老人從門的另一頭叫住刀華。

老人否定刀華的回答,公佈答案。

不過──

「真的不好意思……!」

「不對。」

刀華不明白老人爲何勸阻她。

對方猜中自己的想法。刀華啞口無言。

在那個時代,日本人在大陸人眼中,就是侵略者。

刀華疑惑地歪了歪頭,正想反問言下之意──

她下意識,看出神了。

刀華心想,原來如此,那也無可奈何。

一旦遭到俘虜,對方不可能手下留情。

她太在意了。

但是看到傷疤,就知道他曾經遭受多麼慘不忍睹的虐待。

「是?請說。」

而老人認爲……那些新市鎮的居民最近纔剛搬進來,這道理在他們身上也說得通。

「都要多虧媽媽和貴德原家,我非常感謝他們。」

畢竟對方來路不明,這點自衛理所當然。

「……我瞎了以後,看不見自己的長相,但從周遭人的反應來看,我的外貌比實際年齡年輕許多,可能看起來七十多歲。我的年紀其實更老一些……我在第二次世界大戰時參軍過。」

自己的確在提防這名老人。

「是?什麼事?」

更衣間的門開了,老人走出更衣間。院長的浴衣對老人來說,果然短了一些。

盲眼老人說出不知所以然的話。

刀華一驚。

刀華沒辦法反駁老人的說法,但她也吞不下這口氣,老半天說不出半句話。

否定宛如利刃,果斷地飛進耳中,她不禁語塞。

「那些傷疤,不是普通的傷,對不對?」

「…………請問……」

他聽得見自己在廚房的對話。

「……我只是個小女孩,對長輩說這種話或許有點僭越。多虧各位努力奮戰,我們纔有今天的生活,請讓我向您致敬。辛苦您了。」

與其平白無故遭人踐踏,起身戰鬥更有意義。

又停下腳步。

刀華在兩人巧遇的瞬間,不小心看見了。

他只靠呼吸方式,就猜出眼前的人是刀華。

老人似乎看不見刀華手中的浴衣。

「刀華小姐,雖然這麼問,很像是用問題回答問題。妳認爲爲何會發生爭吵?」

老人含糊帶過。

「……我明年才畢業,但我已經累積必要的功績,足以考取魔法騎士執照。所以我打算暫時不回學校,在育幼院裏待上一陣子。」

「不夠了解……?」

「人與人只要互相理解,就很難憎恨彼此。刀華小姐,我很感謝各位的照顧,能不能讓我協助妳們面對眼前的問題,做爲謝禮?只不過,可能需要花點時間。」

平靜地向她提議。

◆◇◆◇◆

隔天早上。

〈若葉之家〉的孩子以及返鄉組三人,一起前往新市鎮旁的大公園。

他們之所以來公園──

「要去淨街?」

杏這麼一問,院長率領衆人,笑容滿面地回答:

「今天大家就在這座公園和外面的街道撿垃圾。我現在來發手套,大家都要戴。要小心碎瓶子之類的,很危險喔。」

「院長,爲什麼要撿垃圾?」

「路上跟公園變乾淨,大家會很開心,對不對?」

「啊,嗯。是會很開心,可是──」

「這是大家共用的地方,要大家一起維持整潔喔。」

「說得也是。」

「好──」

「好欸,反正都要撿,大家來比比看,誰撿的垃圾多!」

年幼的小孩子老實聽從院長。

但較年長的兩名中學生仍然維持複雜的神情。

兩人還覺得莫名其妙。院長不知道有什麼心境變化,忽然提議淨街活動。

也難怪他們會疑惑。

畢竟一開始並不是院長提議要做義工。

老人卻一邊感謝孩子,一邊清理街道。

「我纔要謝謝妳讓我們臨時加入。不過你們這麼年輕,竟然願意義務打掃街道,真令人佩服。」

老人不願提起過去。

打扮誇張的女子點了點頭。

「的確……」

「……我聽刀華說了,你認爲彼此瞭解比直接抵抗更重要?」

刀華在一旁遠遠看着兩人。院長當下面帶疑惑,但她應該同意了老人的提議,今天才會帶隊出來。

與其坐着捱打,主動行動的確更好。

泡沫狐疑地仰望老人。

「沒有錯。」

另一方面──

彼方說道。這些人會擴大活動規模,進而讓社會理解自己。

「我覺得那位老人家的意見很正確。」

刀華聽泡沫問起,點了點頭。

「哎呀,昨天就是妳接了電話?」

他們收到孩子撿來的垃圾後──

其實……大學生隊有十名以上的大人,不可能輸給小朋友。他們應該是在定勝負之前,偷偷掉包垃圾數量,好讓這些臨時參加的小參加者,開心度過今天的活動。

女子梳着誇張的龐克髮型,穿着運動服。

用奇怪的評分標準幫孩子計分、比大小;還用垃圾做出奇怪模型,取悅孩子;午休還會陪孩子一起玩踢罐子。

這景象太震撼,小孩紛紛瑟縮起來。

「也就是說,你想利用志工活動提升〈若葉之家〉的形象?」

一決定動手做,這類志工服務其實做起來很愉快。

她始終抱持疑問。這麼做真能和那羣壞心眼的大人互相理解?

於是,刀華一行人陪着孩子、大學生,一起努力清理街道。

再說,假如自己跟泡沫的擔憂成真,事情往壞的方向發展,他們還陪在孩子身邊,絕不會讓那些母親恣意妄爲。

彼方瞇起藍眼,凝視着老人。孩子已經開始淨街,老人融入在其中。

刀華和泡沫有同樣的擔憂。

「小孩都想裝大人,所以喜歡幫助別人。他親切又仔細,適時和孩子們對話,以免他們厭煩。那位老人家非常習慣領導他人。他或許曾經領導大型組織,可能是公司或團體。」

「阿姨,妳們是〈若葉之家〉育幼院的人嗎?」

他在孩子協助之下,好不容易纔撿起垃圾。

院長在發放手套時,一名女子前來向院長搭話。

「話又說回來,那位老人家……很熟練呢。」

老人卻明確地否定他們。

下午一行人分成大學生隊與〈若葉之家〉隊,比賽哪一隊撿的垃圾越多,贏的一方可以獲得豪華獎品,藉此提升孩子撿垃圾的積極度。結果是〈若葉之家〉獲勝,大學生隊把社團的舊桌遊送給孩子,做爲獎品。

「是的,我是這麼說沒錯。」

刀華和泡沫站在距離孩子一步之外。話題中的老人,播磨天童上前搭話。

彼方一反平時的裝扮,穿得十分樸實。她將政府指定垃圾袋遞給刀華和泡沫,繼續解釋:

「難得的暑假居然要撿垃圾啊。」

「那我們趕快開始淨街囉。阿健,把垃圾袋發給小孩。」

據彼方所說,他是刻意選擇融入。

「每個地區總會有學生或民間社團做志工,但很少人會知道這些活動,也不會知道活動本身會募集參加者。院長一定也不知道。」

「喔,的確很常聽到。」

「彼方,熟練是什麼意思?」

她身後領着十個男人,也都打扮得十分浮誇。

「……這不會太刻意?我覺得外人反而會反彈。」

自己並不認爲他是壞人,但是……

「表面上是院長提議,也是院長帶大家來參加,但這是那個老爺爺的點子,對吧?」

但是──

「原來如此,所以纔會今天突然跑出來。」

他們一定會挺身而出。

『咦──那個就有三十點,那我撿到的半裸莉莉嘉人偶應該要有四十心動點數呀!』

「安安,我是永德學園志工社社長,我叫做紺野。後面那些人是社員。感謝你們參加今天的淨街活動喔!」

刀華聽完解釋,才明白活動爲何迅速定案。

最重要的是,小花這些年幼孩子一直做得很快樂。

如果講求效率,他不應該一起下去淨街。

老人在更衣間聊完以後,也向院長表示,自己希望協助〈若葉之家〉解決問題。

「嗯。」

「啊,彼方,妳換運動服了?真難得。」

「考量到今天的目的,不太方便穿着那身禮服參加。」

自己來自何方,過往的經歷,全都閉口不談。

貴德原彼方一個人姍姍來遲。她明白老人爲何要策劃今天的淨街活動。

院長毫不畏懼,親切地回應女子。

「我們之後再討論老人家的來歷,現在先跟大家一起清理街道。至少要稍微柔化〈若葉之家〉的形象。」

「不是隻有〈若葉之家〉要做義工啊?」

會不會反被當成裝乖,繼續受人欺負?

老人說完想法,拄着柺杖走向孩子。

「喂,那邊三個人,你們不要偷懶,快幫忙啦。」

說實話,這個老人太可疑,也令刀華提不起勁參與他提議的活動。

「既然如此,付諸行動就很重要了。我認爲在大衆理解〈若葉之家〉的前提下,今天的活動有它的實質意義。更何況,若是昨天那些太太撞見這次活動,特地來批評我們僞善,別忘記我們現在還待在〈若葉之家〉。我們可以親手保護孩子。」

「真的沒問題嗎……」

「是的,還有其他成員。」

「不好意思──!」彼方回答完:

「慈善活動總是會招來批評。每次有企業家捐款的時候,不都會聽見這類批判嗎?『僞善』、『刻意裝好人』等等。」

『嗯──這個應該值三十心動點數!』

刀華也有同感。

「……說得也是。」

「沒有這回事。」

「「「YEAH!」」」

他們外表看似粗野,其實只是附近大學的志工社團。

三人確認彼此的想法。

「昨晚擬定計畫,當下直接找到合適的活動,接觸負責人。他懂得利用義工活動提升形象,手段俐落迅速。如此熟練,很可能以前也做過類似的宣傳。而且……」

「他們的批評或許說中一部分事實。但──這其實無所謂。假如僞善救得了人,那麼這舉止就值得尊敬。比起什麼也不做,只會批評做出行動的人,僞善更有價值。一定有人願意理解,也有人贊同──」

因爲「人性本善」。

他眼瞎,必須摸索好一陣子才找得到垃圾。

「他們是山腳下那所大學的學生。〈若葉之家〉可以自己舉辦活動,但是撿垃圾活動必須事先向政府申請。這次是直接加入已經預定的活動。」

男人按照指示,把市府規定的垃圾袋發給〈若葉之家〉的孩子們。

刀華原本就喜歡幫助別人。

◆◇◆◇◆

泡沫仍然拋不開疑慮。

梨央看他們一直說話不動手,出聲催促。

難得的暑假,他們卻帶去參加大人發起的淨街活動。除了老人親切地與孩子交流,主辦方的大學生也幫了不少忙,才讓孩子快樂參與淨街。

「就是年輕纔要做呀。我們多的是活力,可以享受青春,有時也想做些有益社會的事嘛!你們說對不對?」

刀華認爲彼方說得對,表示同意。

「嗯,院長昨天晚上和他談了一下。」

「……他究竟是什麼來歷?」

「無論契機爲何,只要心誠,人們一定感受得到……那些孩子都非常心地善良,願意將喜歡的配菜分給素昧平生的我。內心沒有一絲虛假。那麼,他們的誠意必定能傳達出去。」

當他們取得共識,彼方稍微壓低音量,悄聲說道:

正當三人思考老人的來歷──

──〈若葉之家〉的志工活動不只這一天。

隔天,再隔天,大家都一起參與各式各樣的志工,例如在街上撿垃圾、去公園幫忙漆油漆、拜訪老人養護中心等等。

這些點子都出自那名老人。

他說,活動必須持續進行纔有意義。

現在正好是暑假,天天都會舉辦地區性的志工活動,只要有網路就能輕易找到,不愁沒活動。

而參與活動的時間都非常充實,也十分正面。

忙碌的現代日本社會中,會參加這類活動的人,都願意爲他人花費自己的時間。

他們對年幼的參加者抱有好感,不會像那些母親一樣帶有敵意,或是口出攻擊。還會從頭開始,仔細教導孩子工作內容,或是老遊戲的規則,好讓他們能和養護中心的老人一起玩耍。

孩子會看着大人的言行長大。

這些孩子已經看見大人醜惡的一面,透過志工活動,讓孩子看看大人正面的姿態,也有其正向意義。

……扣除參與志工活動,老人還準備了另外一項提升形象的方式,兩者同時進行。

這個方式不像志工活動這麼費工。

那就是每日問候。

保持笑容,在街道上問候行人。就這麼簡單。院長原本就教導孩子要時時問候別人,但是當新舊居民交替,這附近多了伊藤這類壞心眼又狹窄的居民,每當他們笑着打招呼,總是得到厭惡的表情,孩子也漸漸退縮了。

老人告訴所有人,需要重新認知問候的重要性。

『他們非常膽小。沒錯,他們是大人,卻很怯懦。他們不瞭解你們,因爲害怕而對你們起戒心。正因爲如此,你們溫柔又勇敢,要主動靠近他們,告訴膽小怕事的大人,我們並不可怕。』

於是……〈若葉之家〉同時開始這兩項提升形象的活動,過了五天,漸漸開始生效。

傍晚,負責採買晚餐材料的孩子一回到家,就雀躍無比地告訴所有人。附近的人因爲〈若葉之家〉幫忙打掃街道、有精神地打招呼,開始稱讚他們。

伊藤這類惡劣人士,當然不可能突然改變態度。刀華等人也不時聽見,這些人背地裏批判〈若葉之家〉太裝模作樣、目的太明顯。

但是,這地區的居民就算只計算這一帶,至少多達幾千人。不可能所有人都像伊藤這麼具攻擊性。他們不會擺出那麼激烈的態度,也不像那些太太那麼幼稚,不會執拗地攻擊〈若葉之家〉,也沒興趣批評。大部分居民都是這麼沉默。

某個人物抓住泡沫的手,阻止了他。

「嗯,我也忍到極限了。」

她們的行爲太難以理解,足以毀掉刀華一行人最後一分耐心。

老人提議的行動,或許無法和那些惡劣母親互相理解,卻也並非白費力氣。

她輕撫孩子們的後腦勺,哀傷地回答:

她就是伊藤,是她在刀華返鄉第一天,口無遮攔辱罵〈若葉之家〉。

「我好歹是破軍的學生會副會長,擁有和地位相應的權力。說得具體一點,我在迫不得已的時候,可以在校外動用不帶殺傷力的能力。」

「「……!」」

◆◇◆◇◆

伊藤帶着當天同行的媽媽好友,在〈若葉之家〉門前皺起眉頭。

這副慘狀就是證據。既然如此──

伊藤見到泡沫與老人爭執,不會放過這機會。

穿着紫色洋裝的妙齡女子。

「學、學生騎士怎麼能在校外用魔法!?」

老人卻不害怕,平靜如水地說:

因爲他們根本不認識〈若葉之家〉。

對方抱持惡意接近,企圖迫害他們。這麼做無法與這些惡劣的人互相理解。

「還會有誰!」

「誠人……」

事件就發生在不久之後。

「媽媽,這是、怎麼回事……?」

接着,她啞然失色。

「呃、是啊……真是的……」

「先聽聽他們的解釋,再下決定也不遲。」

「這是、什麼……」

話題中的人物,她刺耳的聲音正好傳進衆人耳裏。

「什……」

「……你搞什麼?」

「是妳們做的?」

但她們逃走也無濟於事。

這些行爲都具有正向意義。

「慢着。」

……他們的確開始這麼認爲。

「唔、這、這裏這麼臭,怎麼能繼續待下去!衣服會沾到味道!兩位,我們走吧!」

他比出手槍手勢,對準自己的太陽穴,發動伐刀絕技。

泡沫當然充耳不聞。

「妳們看呀,這庭院到處都是廚餘。到底在做什麼呢?」

憤怒早已超過沸點,兩人氣得臉色翻紅又發青。

「現在放暑假,搞不好我這藉口派不上用場。真要判我違規使用能力也無所謂,要罰就罰──有人敢惡整我的家人,我會先讓那混帳死得很難看。」

「……是、是啊。」

「忍耐也是一種戰鬥方式,有些事忍到最後,纔會有收穫。」

「「「──────!?」」」

當他正要扣下扳機。

「並沒有。」

梨央往長廊的柱子用力一搥,發洩怒氣。

一大早,刀華聽見年幼孩子的抽泣聲,急忙奔到中庭。

「真是臭死人了……」

「小沫,動手。違規使用的責任我來擔。」

爲什麼?

「刀華,我發動能力,馬上就能揪出兇手。這次別再阻止我。」

泡沫的因果乾涉系能力十分稀有。

媽媽好友也附和道,和伊藤一樣皺起眉頭。

磚牆陰影處出現三個小男孩。

刀華問道。院長就在外側長廊上,抱緊孩子。

「哎呀呀,我還在想這裏怎麼比平常更臭了,這是怎麼了?」

刀華面帶疑惑,不明白老人的言下之意。

刀華和泡沫同樣氣憤。

周遭居民逐漸變化,孩子參與公益活動之後,笑容更多了。即使刀華和泡沫一開始質疑老人提倡的行動,見到種種變化,也不得不改變想法。

「我不能繼續眼睜睜看着自己的家人莫名受人打壓。」

伊藤聽見這危險字眼,頓時繃緊了臉。

泡沫答道:

這次〈絕對不確定性〉的對象是泡沫自己,改變的是自己早上的行動。

「咦?能、能力?」

〈若葉之家〉的中庭到處都是廚餘,散發腐臭味。

這些母親也是同一類人。

「動用你的力量,或許馬上能知道兇手就在她們之中。但到時候,雙方必定會決裂。人與人之間的往來,有些事情保持模糊會更順遂。」

「你們這麼喜歡垃圾,下次我也把家裏的垃圾拿來送你們好了。公共垃圾場變寬了,對我們也很有幫助呢。哈哈哈。」

「那種屁話有用纔怪!!!!」

「我很感謝播磨先生,你爲〈若葉之家〉想了很多解決方法。我也認爲你的方式有其道理,但是──」

她們逃走,也躲不掉改變後的因果。

大部分人對於伐刀者能力的認知,就是會噴火、發出雷電,簡單明瞭。對於非伐刀者來說,更是如此。

「是呀……」

他是院裏年長的男孩子,這憤怒也許出自責任感。

「哎呀,真是的,請別故意牽拖好嗎?明明是你們自己收集垃圾,又自己打翻了。我聽說了,你們最近不是很努力收垃圾嗎?妳們說是不是?」

「我和刀華一樣,都是破軍的學生騎士。而我的伐刀絕技〈絕對不確定性〉,可以操縱事件的『結果』。我現在就把結果改成自己看到事發現場。那麼,我的腦中馬上就會浮現兇手的容貌。」

他朝大門旁的磚牆說道。

假設不是她們做的,爲什麼她見到這副慘狀,還笑得出來?

「我知道你們在那裏。是不是有話想對我們說?過來吧。」

這三個人出現的時機太湊巧了。刀華說道:

老人見狀──

「除了那羣老太婆,誰會幹這種勾當!混蛋!我絕對不會放過她們!」

「你、你們是……」

是那名老人,播磨天童。

三名母親的表情頓時變得焦躁又狼狽。

「「「……………………」」」

泡沫問道,語氣甚至帶着殺意。

就在這個時間點。

杏哽咽地喃喃問道。梨央氣得怒吼:

「……咦?」

這只是假設。

但是,不夠。

「一早起來,我聞到奇怪的臭味,走過來一看,中庭已經是這副模樣了。」

「是誰做這種事……唔、太過分了……」

伊藤馬上噴着口水抗議:

〈若葉之家〉裏的孩子過着什麼生活,接受什麼樣的教育,這些居民不知道,也不感興趣。老人的宣傳行動,反而推動這些沉默的大多數認識〈若葉之家〉。

她們趁機逃走,快步離開〈若葉之家〉。

兩名跟班聽見刀華質問,臉色一綠。只有伊藤無動於衷。

「~~~~~!快、快住手────」

「刀華小姐……」

他們是小花的同學,也是那些母親的孩子。

「那、那個……就是……」

「你們是伊藤太太他們的小朋友,對不對?你們想跟我們說什麼?」

院長靠近三個小孩,問道。

三人尷尬地看了看彼此,仍然吞吞吐吐。

彷彿希望自己以外的人先說話。

良久──

「「「對不起!!!!」」」

三人異口同聲,低頭道歉。

「是我們亂丟這些廚餘。」

「我們和媽媽一起過來……早上丟的……」

「誠人的媽媽要我們幫忙,所以才……」

「「「──!?」」」

說實話,衆人早就隱約察覺,兇手就是那些母親。

他們並不訝異。

她們的兒子跑來道歉……這比較令人驚訝。

「……這樣呀。可是……你們老實道歉了,爲什麼呢?」

院長配合男孩們的視線,問出所有人共同的疑問。

帶頭的誠人看向屋內的刀華,回答道:

「因爲那個大姊姊生氣了。」

「……!您要離開〈若葉之家〉?」

刀華難得提出任性的要求。

老人述說道。既然「人性本善」,所謂的「惡」必定是後天造成。

「……算了,妳不用說,我知道……」

「「「……………………」」」

爲什麼孩子們願意原諒男孩?

幸虧這間育幼院裏的各位都保有善良的心,院長也努力培育各位,將各位導向正道,今天你們才能和那些男孩和解。

他們看向小花那些同齡孩子,再次低頭。

「人不會平白無故傷害他人。即便有原因,大部分都是出自陌生,進而引發誤會……透過這次事件,那些男孩知道〈若葉之家〉的人,並不像母親口中說的惡劣;你們也知道,那些男孩其實既勇敢又直率,做了壞事能夠好好道歉。既然如此,你們不再需要繼續爭吵。」

院長輕柔地撫摸三人的頭:

輕撫髮絲的手,溫度是那麼暖和。

「……我們是外人嘛,你們說沒事的話,我們也沒辦法說什麼啦。」女大學生聞言,雖然不解,也不繼續深究。

這溫度令刀華想起自己的父母。她低着頭,雙眼隱隱泛淚。

兩人做爲出身自〈若葉之家〉的成年人,過於自傲,認爲自己必須守護這些孩子。

這景象,再加上老人的話語──

他不斷提到這句話。

「欺負小花她們很有趣,跟媽媽說也不會被罵,所以我以爲沒關係。可是……看到媽媽她們被罵了,果然還是覺得,我們做錯事了……」

老人聞言,說道:「……不需要看輕自己。」

「嗯?我不是答應你們,要送桌遊給你們當獎品?就向院長太太問了地址。你看,我帶來了。是說好像發生不得了的事,怎啦?」

「喔,好。」

她回過頭,問向〈若葉之家〉的孩子們。

刀華希望向老人報恩,不論形式。但是老人卻否決了:「我並不是因爲環境太惡劣,纔不回去。」

他們不夠堅強,不敢去相信別人。

「即便大人無法像天真的孩童一樣改變,總有一天他們會了解,育幼院裏的孩子其實非常善良。」

老人卻搖了搖頭:

「不過人手越多越好,我們也來幫忙整理。阿健,休旅車裏有塑膠手套嗎?」

「『人性本善』,人類原本就是如此高貴。」

老人對兩人說道:

「嗯!現在就掃!」

「那麼,在您離開之前,是否能答應我一個願望?我希望您陪我去一個地方。」

「這下子,我終於能毫無罣礙地離開這裏。」

「小花,那個……對不起……」

「……播磨先生,非常謝謝您。若不是您在場,我恐怕會犯下無法挽回的錯。自己實在目光短淺,真是太慚愧了。我……還很幼稚呢。」

「這樣呀……你們一定很努力思考該怎麼做。小花,還有大家……你們聽到了嗎?」

假如他們不相信那些男孩,也不打算了解他們,選擇直接攻擊,這份懦弱恐怕會毀壞眼前的景象。

刀華尷尬地說不出話,自己竟然這樣對待恩人。

畢竟道歉來得太突然,他們還沒有釐清自己的心情。

因此,小孩比大人擁有更強烈、更純粹的「善」,也比大人更能坦率接受眼前的事實。

他們身爲伐刀者,一出生就擁有力量,能夠自行克服大部分的困難。

下一秒,某處傳來陌生的慘叫。

所以──老人輕撫刀華的頭。

「假如您的收容機構環境太過惡劣,我願意協助您改善處境!不,請務必讓我幫忙!」

「妳或許還不如院長,還沒成爲一個偉大的『母親』,但妳已經是一位值得讚賞的好『姊姊』了。」

「爲什麼我會重新在這個時代甦醒,再次踏上這個國家的土地?我……必須找到答案。」

一片沉默當中,小花率先走下長廊,對三人說道:

這實在太令人恐懼、太羞愧了。刀華向老人低下頭。

「我知道,大家在學校都過得很不開心,可是他們現在向你們道歉了。他們不是被大人逼着道歉,而是自己思考,自己決定要道歉……這很需要勇氣。你們或許忘不了他們以前做過的事……但是,能不能原諒他們呢?」

「嗚哇,這什麼狀況?好臭!」

她無論如何,都希望讓他見一見那些人。

「……!」

「啊,之前去清水溝的時候有放,應該還在車上。」

爲什麼自己的思考跟不上眼前的變化?

「是,我打算今天就出發。承蒙各位的好意,我不小心待得太久了。而且妳們現在正在向公家機關打聽我這個老頭的事了,是不是?」

所以──

但是,他們並沒有消化太久。

兩人的思考還跟不上狀況。

這番話太莫名其妙,刀華聽得一頭霧水。

刀華和泡沫在旁邊見證孩子的變化,臉上盡是藏不住的疑惑。

「所以我們一起說好,要來跟大家道歉。」

「我沒有責怪妳。妳的行動理所當然。但是,不好意思,我還不打算回去那個地方。」

種種要素,使得兩人不知不覺間,不再相信他人的善意,只顧着動用自己的力量。

沒有任何人開口,兩人便主動準備清理。

刀華聽見老人接下來的話語,慌忙地抬起頭。

「那你去拿過來,每個人都要有喔。空手清這玩意太臭了。」

孩子不知所措,沉默不語。

自己在不知不覺間輕視了一些事物。

他們笨拙,仍然努力接近彼此。

「嗄啊!?對這間育幼院嗎!?這裏這麼多小孩耶!?哇靠,太不可原諒了。是哪個混球敢這麼做啊!!」

「唔、~~~~~……!」

「唔……這個……」

「呃,好、當然好!對不對!?」

他們找到原因了。

「嗯……就是、有人騷擾,這樣。」

「……………………怎麼會……」

梨央問道。女大學生舉起塑膠袋,回答道:

「小沫……」

他一旦離開,雙方恐怕會永不相見。

女大學生忿忿不平。梨央回答她之後,吸了吸鼻子。

刀華看着他的側臉,忽然驚覺,對方可能不等日落,就要離開育幼院。

「怎麼了?你們不小心打翻廚餘桶嗎?」

但是老人不再繼續解釋。

孩子們也歡迎三名男孩,互相對話。

兩人驚覺這一點,羞愧彷彿勒緊了身體。

「妳願意爲家人發怒,盡力保護家人。這很美好。

刀華和泡沫明白了。

「是做志工的大姊跟大哥,你們怎麼會來?」

我頂多是給了點意見,讓外人更容易明白,育幼院裏的人們有多麼良善。」

爲什麼他們願意道歉?

他們手忙腳亂地跑進〈若葉之家〉的中庭。

「……?」

「已經沒關係了。因爲……發生了更令人開心的事。」

不瞭解老人,所以心生提防。

「你們可以一起幫我們打掃嗎?」

三人聞言,神情一亮。

外人的溫柔,以及人善良的一面。

「而、而且……媽媽她們總是說這裏的人又窮又會偷東西,很壞。可是,我們平常會去的公園,還有其他地方都變乾淨了。我就想,他們也沒這麼壞……」

但是──

看向聲音來源,發現大門前站着兩個人。他們是〈若葉之家〉志工活動第一天裏,那羣髮型浮誇的大學生。

「講得難聽一點,我和刀華都還很幼稚啊……」

老人移開手,點了點頭。

◆◇◆◇◆

這一天,天空染上夕色之時,刀華和老人一起前往某個地方。〈若葉之家〉附近有一道斜坡,那地方就在斜坡上方。

老人在那裏感受風兒拂過,問向刀華:

「這裏是墓園?」

「您認得出來嗎?」

「是啊,從空氣的流動和氣味得知的。墓園的氣流比較特別。」

感覺真是敏銳。刀華很訝異,她承認:

「您說得沒錯,這裏是墓園。而且──我的父母就在這裏永眠。」

她說完,走向其中一個墓碑。

這是東堂家的墓碑。

刀華輕輕合掌,從手上的塑膠袋取出某樣東西。

那是──

「……是洋甘菊嗎?我記得〈若葉之家〉的庭園裏也開着洋甘菊。」

「是的,家父家母還在世時,他們在老家庭院種了洋甘菊,送給我做爲最後的生日禮物。花季的時候開滿一整片白色花朵,非常漂亮。〈若葉之家〉現在種的洋甘菊,是我拜託媽媽──院長,讓我從老家帶過來繼續種。我每次在花季的時候返鄉,都會帶着花來上香,告訴他們,今年的洋甘菊也開得很漂亮。不過今年從返鄉第一天開始,就發生各種事情,我稍微晚了點纔來掃墓……呵呵,我真是不孝女。」

「沒有這回事。」

刀華苦笑說完,老人隨即果斷反駁:

「……提議那些活動的時候,院長曾經告訴我。刀華小姐的父母賦予女兒無數愛情,而妳一直很努力,希望將得到的愛情分給其他流離失所的孩子。所以……妳有時候會稍微情緒化一點,希望我不要太責備妳。」

「……全都瞞不過媽媽呢。」

「妳真的很了不起。我在妳這麼大的時候,只顧着煩惱自己的事。沉睡在這裏的父母……想必爲妳創造許多快樂回憶。」

「………………」

刀華聽老人這番話,有點不知道該如何回應。

「『苦難中的力量』!這句話多麼適合形容人類的光輝!我現在終於確信了!曾幾何時,以〈大英雄〉黑鐵龍馬爲首,那些照耀時代的巨星光輝曾經打敗了我。我如今爲何再次踏上這片國土?上天究竟在我身上追求什麼?我找到答案了!」

「不,我不太懂這類知識……」

「考驗!上天之所以派遣我來到此地,就是爲了將稚嫩卻擁有潛力的光芒推往高處,包括妳在內,引領你們超越〈覺醒〉,走向上天的『恩寵』,傳達上天的慈愛!

父母死前最後的生日禮物,現在刀華供奉在父母墓碑前的花朵,它的花語是──

「那已經是古老的往事了。這個國家尚未加入〈聯盟〉之時,有一羣勇敢的孩子跨海而來,想與曾經的敵國建立友誼。啊啊,他們真是太可惜了。他們無法承受上天的愛,至死仍未掌握『恩寵』。但是換作是妳,妳或許能和我一樣,在上天慈愛的考驗之中,抓住那份『恩寵』……!」

希望女兒堅強地活着。

腦中完全沒有全家一起旅行、喫飯之類的回憶。

他失去眼球,視覺早就無法運作。刀華當下覺得奇妙,現在終於察覺。這是老人自己的讚美方式。

希望她面臨挫折與苦難,也能堅定地活下去。

所以刀華能挺起胸膛,大聲地對任何人說。

即便如此,兩人仍然耗盡最後的力氣與自由,盡力祈禱。

但他眉毛扭曲,皺緊了臉,將體內湧出的情感化作慟哭。所有跡象都在告訴刀華,老人正在痛哭流涕。

他如外表所見,年事已高,隨時可能發生意外。

「其實……我已經不太記得父母的事了。」

這當然是有原因的。

「天導衆教主,〈大炎〉播磨天童。吾爲傳述上天考驗之人。」

「恭迎汝之降臨──〈天叢雲劍〉。」

老人聽完刀華的自白,訝異地問道:

出現一柄滿是鏽跡的劍。沒有刀刃,沒有刀鍔,宛如青銅塊。

明明她甚至恨過父母,爲什麼改變想法?

除此之外,還能冠上什麼名稱?

然而那隱形──不,是仍未顯現形體,始終維持翠綠光彩的靈裝擋在頸動脈前,接下了〈雷切〉。

他究竟怎麼了?刀華瞪大雙眼。

她施展〈雷切〉,卯足全力斬向脖子。

刀華正想回禮──

然而,疑問無法化作言語。

刀華說着,從墓碑前站起身。她重新面向老人,害羞地微笑道:「雖然我經過這次事件,體會到自己還很不成熟。」

空蕩蕩的眼窩噴發翠綠色的光彩,宛如火焰。

所以,我每次聽到朋友提到自己去露營、去遊樂園玩,總是埋怨父母,爲什麼不帶自己出去玩。當時的我還是小孩子……不知道他們只是生了病,沒辦法陪伴我。

他握住垂掛在脖子下的手作十字架,像是在祈禱。手握得太緊,漸漸瘀血。

父母直到病死,都沒機會帶我去露營或是去遊樂園。我剛住進〈若葉之家〉的時候,甚至很恨自己的父母。」

這名老人究竟是怎麼了?不,說到底──

「可是多虧播磨先生爲我指引道路,我更接近理想中的自己……所以我希望在您出發之前,把您這位恩人介紹給我父母。不好意思,讓您配合我任性的要求。」

天童頌唱其名。

「這份願望,當然是他們的愛。」

他們想必非常痛恨自己。

「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刀華啞然以對。

「兩人爲我過的最後一次生日,當時他們已經回天乏術,回到家中進行臨終醫療。他們的身體應該很不舒服。他們卻用每天短暫的活動時間,花上幾天,將整片庭院種滿洋甘菊,送給我做生日禮物。」

光。

他到底在說什麼?

眼瞼下早已沒了眼球,淚腺也退化,流不出眼淚。

「中學、生?」

「但是……妳爲什麼現在又說,父母對自己付出了愛情?」

她的父母陪伴她的時間和其他家庭相比,的確非常短暫,但他們灌注了很深、很濃烈的愛情給自己,培育自己成長茁壯。

考驗即爲上天的慈愛!上天的慈悲將會引領人們,走向高峯!失去父母,令妳更加成長。假如妳失去了現在的家人、夥伴、好友,上天必定會賜與妳『恩寵』!沒錯,唯有置身於絕望與苦難的漆黑之中,人的靈魂才能更加光彩奪目!!!!」

但這位老人應該能理解,她決定老實回答:

腦中率先聯想到,可能是某種病症發作。

自己竟然沒辦法好好陪伴最愛的女兒。

「『人性本善』。我之所以能肯定這一點,是因爲我在戰爭中失去視力,換來一種能力。我可以看見人身上的光輝。人是光,每一個人都如同星點,美麗且璀璨。刀華小姐在這些光芒中,又顯得稚嫩、美麗。令我想起那些勇敢的外國中學生……!」

翠綠如霧的魔力光芒凝聚成形。

「播磨先生,你知道洋甘菊的花語是什麼嗎?」

自己是那樣無力,不僅無法帶女兒去露營、去遊樂園玩耍,只能讓她看見自己在病牀上的模樣。

他的模樣形同非人──

老人遮住的雙眼,漸漸發生肉眼可見的變化。

「家父、家母一直臥病在牀。我不記得是生什麼病,但記憶中的父母,大多是躺在醫院的病牀上。

(他、接下刀了!?)

隨後,她馬上發現。

這不是發病。

名爲平穩的停滯已經持續一世紀之久,光芒逐漸微弱,或許會如同那羣中學生,再次發生悲劇。我始終猶豫不決!但是,我的憂慮只是杞人憂天!人!以及未來!早已在我眼前,散發如此強大的光輝!

刀華湊上前想照顧他。

刀華住進〈若葉之家〉之後過了一陣子,院長告訴刀華一件事。

然而──

「喝唔──!!!!」

「您若是無處可去,我真的很想請您留下來。但是我沒有正當理由挽留您,至少請您收下這些錢。這是我上次參與特別徵召的酬勞。金額不多,至少爲您添點旅費──」

刀華顯現〈鳴神〉,隨即拔刀,迅速且果斷。

那麼我將掏空自我!盡我所能!育幼院的孩子是那樣弱小,他們或許會在考驗中全數走向死亡,但絕不能畏懼!

「太耀眼了……妳散發的光芒,實在亮得眩目啊……!」

就在這一瞬間。

「直到院長告訴我花語,我才終於知道,父母在這份禮物灌注了什麼樣的願望。他們盡力將所有的愛情,留給即將分離的孩子。」

本能警告她,總之必須制伏這個老人。

老人在哭。

他的力量擋下刀華的刀刃,逐漸顯現。

「播、播磨先生!?」

刀華聞言,赫然回想起一件事。

「當我得知父母的心願,我和他們的回憶,那一整片洋甘菊花海確實支撐着我,無人能動搖。正因爲我仰賴父母的回憶活下來,我希望成爲像他們那樣的大人……創造出足以支撐他人的回憶。」

「──」

他們或許很懊悔,竟然必須獨留幼小的女兒在這世上,所以認爲他們沒資格親口說出這句心願。

老人說得口沫橫飛,話語如洪水般淹沒刀華的謝意。

「請問──!?」

遮眼布仍是乾的。

接着拿出幾張紙鈔,塞進那瘦弱如枯枝的手中。

老人隨着出口的感嘆,語氣與皺紋描繪的情感逐漸激昂。

非常懊惱。

那時候,兩人並沒有告訴刀華,洋甘菊的花語是什麼。

裹住雙眼的布終於燒燬、滑落,暴露蘊藏翠綠光華的雙眼眼窩。

老人的身體忽然彎成「ㄑ」字。

這個老人顯然十分異常。太危險了。

「你……!你到底是什麼人──!!」

「花語是『苦難中的力量』。」

他們邂逅的那一天,老人也曾說出「燦爛」這個形容詞。

「咦?」

那無疑是魔力的光彩──

刀華道歉完,靠近老人,牽起他的手。

他平時是那樣沉穩,很難想像他會如此多話。

「〈雷切〉──!!!!」

《落第騎士英雄譚》16 第三章〈大炎〉插圖(3)
《落第騎士英雄譚》 · 16 · 第三章〈大炎〉 · 第3張插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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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落第騎士英雄譚 1

  1. 01插圖
  2. 02序章 早晨的相遇
  3. 03第一章 天才騎士與落第騎士
  4. 04第二章 來自舊巢的訪客
  5. 05第三章 解放軍(Rebellion)
  6. 06第四章 初戰
  7. 07終章 月下誓言
  8. 08後記

第二卷落第騎士英雄譚 2

  1. 01插圖
  2. 02序章 遙遠的記憶
  3. 03第一章 拜入師門
  4. 04第二章 逢魔時刻
  5. 05第三章 綾辻絢瀨
  6. 06第四章 決戰!〈落第騎士〉VS〈劍士殺手〉
  7. 07終章 寒冰微笑
  8. 08後記

第三卷落第騎士英雄譚 3

  1. 01插圖
  2. 02序章 珠雫的挑戰
  3. 03第一章〈深海魔N〉VS〈雷切〉
  4. 04第二章 奧多摩的怪物
  5. 05第三章 身陷逆境的〈落第騎士〉
  6. 06終章 無冕劍王(Another one)
  7. 07後記
  8. 08加加M的祕密跟蹤採訪/史黛菈篇

第四卷落第騎士英雄譚 4

  1. 01插圖
  2. 02序章 雪國的街道
  3. 03第一章 強化集訓
  4. 04第二章 陰謀蠢動
  5. 05第三章 曉,進軍
  6. 06第四章 過早的決戰
  7. 07終章 幕後黑手(fixer)
  8. 08後記
  9. 09加加M的祕密跟蹤採訪/黑鐵珠雫篇

第五卷落第騎士英雄譚 5

  1. 01插圖
  2. 02序章 祭典的樂聲
  3. 03第一章 全國的勁敵們
  4. 04第二章 浪速之星
  5. 05第三章 七星劍武祭·開幕
  6. 06第四章 決戰·〈無冕劍王〉VS〈七星劍王〉
  7. 07終章 好戲登場
  8. 08後記

第六卷落第騎士英雄譚 6

  1. 01插圖
  2. 02第五章 快刀斬亂麻
  3. 03第六章 初戰終了
  4. 04第七章 七星劍武祭第二輪戰·開戰
  5. 05間章 轉暗
  6. 06後記

第七卷落第騎士英雄譚 0

  1. 01插圖
  2. 02Introduction
  3. 03第一話 公主殿下的異國文化(HENTAI)體驗
  4. 04第二話 珠雫與第一杯酒
  5. 05第三話 一決勝負!?〈紅蓮皇N〉VS〈深海魔N〉
  6. 06第四話 少N的騎士道
  7. 07第五話 史黛菈難眠的YY
  8. 08第零話 落第騎士英雄譚·Episode0
  9. 09後記

第八卷落第騎士英雄譚 7

  1. 01插圖
  2. 02間章 毫無餘韻的勝利
  3. 03第八章 喧鬧不休的醫務室
  4. 04第九章 戰士們略微喧囂的中場休息
  5. 05第十章 七星劍舞祭第三輪戰・開戰
  6. 06間章 鮮血的結局
  7. 07後記

第九卷落第騎士英雄譚 8

  1. 01間章 爲了讓自己不再後悔
  2. 02第十一章 鮮血的真相
  3. 03第十二章 雙龍相剋
  4. 04第十三章 陰雲密佈的準決賽
  5. 05間章 姍姍來遲
  6. 06後記

第十卷落第騎士英雄譚 9

  1. 01插圖
  2. 02第十四章 戰魂高昂
  3. 03終章(前) 約定之刻
  4. 04終章(後) 並立之人
  5. 05後記

第十一卷落第騎士英雄譚 10

  1. 01插圖
  2. 02序章 來自地獄的蜘蛛
  3. 03第一章 慶典結束之後
  4. 04第二章〈深海魔N〉與〈白衣騎士〉
  5. 05第三章 法米利昂皇國
  6. 06第四章 慘劇開幕
  7. 07後記

第十二卷落第騎士英雄譚 11

  1. 01插圖
  2. 02第五章 〈落第騎士(Worst One)〉VS〈紅蓮狂獅〉!?
  3. 03第六章 殺戮之夜
  4. 04第八章 名爲「法米利昂」的國家
  5. 05第九章 卡爾迪亞城鎮戰
  6. 06後記

第十三卷落第騎士英雄譚 12

  1. 01插圖
  2. 02間章 第一皇N的決心
  3. 03第十章 皇族的職責
  4. 04第十一章 潔白之巔
  5. 05第十二章 嚴寒的考驗
  6. 06第十三章 來自〈神龍寺〉的刺客
  7. 07第十四章 法米利昂之劍
  8. 08後記

第十四卷落第騎士英雄譚 13

  1. 01插圖
  2. 02間章 凶信
  3. 03第十五章 月下亂鬥
  4. 04第十六章 王都開戰
  5. 05第十七章 不轉殺手
  6. 06第十八章 狂飆突進
  7. 07間章 遲來的魔N
  8. 08後記

第十五卷落第騎士英雄譚 14

  1. 01插圖
  2. 02間章 淚雨
  3. 03第二十章 難捨的Q誼
  4. 04第二十一章 天理難容的心願
  5. 05後記

第十六卷落第騎士英雄譚 15

  1. 01插圖
  2. 02間章 遺言
  3. 03第二十二章 劍神
  4. 04第二十三章 法米利昂的怒火
  5. 05第二十四章 遺骸灑淚
  6. 06第二十五章 勝負已分,在那之後……
  7. 07終章 正義從天而降
  8. 08後記

第十七卷落第騎士英雄譚 16

  1. 01插圖
  2. 02終章Ⅱ 思鄉
  3. 03序章 深淵熅火
  4. 04第一章 衆勁敵的此刻
  5. 05第二章〈劍士殺手〉VS〈浪速之星〉
  6. 06第三章〈大炎〉正在閱讀
  7. 07後記

第十八卷落第騎士英雄譚 17

  1. 01插圖
  2. 02間章 波紋逐漸擴散
  3. 03第四章 恩寵的力量
  4. 04第六章 兩場大戰•首都保衛戰
  5. 05第七章 兩場大戰•〈大炎〉討伐戰
  6. 06尾聲 急轉直下
  7. 07後記

第十九卷落第騎士英雄譚 18

  1. 01插圖
  2. 02序章 所謂正義,所謂邪惡
  3. 03第一章〈烈風劍帝〉VS〈超人Thehero〉
  4. 04第二章 屠盡三千世界之鴉
  5. 05第三章 聖母史黛菈
  6. 06後記

第二十卷落第騎士英雄譚 19

  1. 01插圖
  2. 02前Q提要
  3. 03間章 遭囚的皇N
  4. 04第四章 劃破黑暗
  5. 05第五章〈大教授〉
  6. 06第六章 最愛,也是最強的勁敵
  7. 07終章 揹負憧憬的意義
  8. 08後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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