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預言者久遠的說話
《伯爵與妖精》 · 谷瑞惠 · 9238 字
妖精界的古老道路是厚重的魔力洪流。不是陸地也不是海洋,而是和陸海相接的地方。雅美和人魚們順着這極度狹窄的路時而進入妖精界時而繞到人間界的海中前行。
到底是第幾次穿到人間界的海來了呢。現在正是漆黑的夜晚,不知是誰說了一句,是新月之夜。
雖然雅美還維持着人的姿態,但和人魚們一起游泳卻並不怎麼辛苦,胸口的小布袋裏有自己的皮毛。那是半透明的核桃般大小的圓球。人們稱這富有彈力的小球爲“海豹妖精的皮毛”,是因爲沒有這個,海豹妖精就沒法變回海豹的姿態。
從愛德格處拿回妖精魔力的源頭,雅美覺得自己正快速地接近妖精。
就算在漆黑的夜晚,妖精也能清楚地看見周圍的樣子。不用浮在浪上的人魚指出,雅美也能看到那小島。
“累嗎?”
身旁的潔特這樣關心自己。雖然來自妖精國的梅洛歐潔特在人魚羣裏也是外人(妖),但她是擁有魚尾的人魚族。因爲只有雅美是別種的妖精,所以她一直擔心雅美會不會落後。
“沒事,謝謝。”
“那就是安格爾西島嗎?”
“嗯,不會錯的。”
能看到黑色的東西從島那邊游過來。沉沉浮浮游着是海豹。
“是海豹妖精。”
黑色海豹姿態的妖精飛快地游到人魚羣中,停了下來。
(各位人魚,歡迎,雅美,也歡迎你)
“你是……在海斯廷斯海豹妖精吧?”
雅美也覺得認識自己的妖精很眼熟。以前自己聽命於尤利西斯的時候,周圍還有好幾只其他的海豹妖精。她是其中的一隻。
“嗯,多虧青騎士伯爵的妖精博士幫忙,我得以回到故鄉威爾士。現在和婆婆一起生活在島上。”
“婆婆……,她還好嗎?”
“是的,她還是老樣子。這邊請。婆婆在等你們。”
遵從羅薩的口令,人魚們跟着領路的海豹妖精遊了起來。
“那我們就再也見不到他了啊。”
婆婆握緊疑惑着的雅美的手。
“那怎麼辦?回倫敦嗎?不調查奧科尼了嗎?”
“是的。據我所知,擁有海豹妖精心臟的人只有兩個。其中一個是偷走包括我在內很多人(妖)的毛皮,奴役海豹妖精的男人,另一個是青騎士伯爵的妖精博士。”
雅美站了起來。抬頭仰望她的婆婆好像微微張開了眼睛。溫柔溼潤的黑色眼睛靜靜地看着雅美。還有些悲傷。
“莉迪雅和奧科尼羣島的一族有關嗎?母親的故鄉是不列顛斯羣島的馬齊魯家吧?”
海豹妖精回過頭來。
那與其說是妖精,不如說他正在變成其他的什麼。
“他是和妖精完全無關的人。”
婆婆又花了很長時間慢慢回答。
尤利西斯。從遠處看,怎麼樣都會這麼想,莉迪雅嚇了一跳。明明走近他,和他說話,就不會這麼感覺。大概是因爲他一臉認真吧。
這麼說着,往莉迪雅的杯子裏倒入牛奶。然後終於開始說自己的事。
雖然不知道克魯頓教授的祖先怎樣,但他本人肯定和妖精無關。
“帶着海藍寶?有可能。妖精博士的家系聯姻不是很常見麼。”
“但是,怎麼向海藍寶打聽火瑪瑙呢?”
一站上陸地,潔特就變成了人身。用雙腿直直站立。人魚的腳充滿魅力,但潔特的腳更多的是能讓她快速移動的矯健。
如果可以的話,想見那海豹妖精一面,這次來就是問婆婆是否知道他的所在。
聽說海豹妖精死後,會把心臟水瑪瑙交給真心信賴的人。作爲海豹妖精和人真誠友誼的象徵,海豹妖精一族會以友情酬謝他。
從神話時代存活至今的海豹妖精曾和美人魚說過變成玉髓的魔力的傳聞。青騎士伯爵夫妻正在尋找那貴重的玉髓,火瑪瑙。
她閉着眼睛,滿是皺紋的臉和手一動不動。雖然她和雅美記憶中的婆婆一模一樣,但魔力已經稀薄了。
“母親大人,就算父親大人是王子,您也喜歡他嗎?”
雅美跪下握住婆婆的手。妖精本沒有體溫,這份溫暖是老海豹妖精的魔力。
潔特一邊說一邊歪起頭。
羅薩問雅美。她應該是認爲在這羣人(妖)中她是最熟悉莉迪雅的。
“這樣就好。那麼快些告訴我你們此行的目的吧。不然,我不知道還能說多久。”
“我明白了,我試試看。”
“母親大人,突然叫您出來,非常抱歉。”
“但是我很過意不去。”
“但是,我從沒和海藍寶說過話。”
“不能問他的話,也不能打聽火瑪瑙的所在了。”
“愛德格不會成爲王子。不會被那力量支配。我這麼相信。”
他面前的杯子裏裝着滿滿一杯牛奶。
“達內爾先生把預言的內容告訴你了?”
“你已經是能獨當一面的海豹妖精了,對吧?既然能自己拿着自己的毛皮,就一定能聽到海藍寶的聲音。”
“雖然我的確不是自願成爲海豹妖精的,但現在覺得這樣正好。”
“他很喜歡人。聽說他在故鄉有與他交好的一族。將長眠之所選在那裏,也是想和那一族永遠在一起吧。
婆婆是被尤利西斯逼着把雅美變成海豹妖精的。她關心自己不僅是因爲把自己當作女兒,也是於心有愧吧。
“你會待在伯爵身邊吧。永遠。”
“他現在還活着嗎?”
“……婆婆,是你給了我生命。請不要道歉。”
羅薩站了出來,解釋了事情的經過。
看來阿爾文在紅茶送來前不打算回答任何問題。
“不,我……只是按我想的做。”
對阿爾文來說,這也是個衝擊吧。
“像他那樣博學的海豹妖精不會什麼都不留下就離開的。他知道自己比起一般地妖精與世界有更深的聯繫。和他有交往的人類一族,也應該深知長久存在在這個世上的妖精非常接近世界的真諦。如果是這樣知曉魔法的一族,那他必定會把自己的心臟交給他們。”
“來杯格雷伯爵茶怎樣?這裏的茶很好喝哦。”
婆婆的嘴角微微翹起,雖然她仍閉着眼睛,但手慢慢動了,也握住雅美的手。
大家同意羅薩的意見,就這麼定了下來。
“哪一邊更有可能拿着那個海豹妖精的心臟呢?”
看見莉迪雅的阿爾文一瞬露出了天真無邪的笑容,可馬上又僵了下來。
永遠。對妖精來說,這個詞太遙遠了。
就好像和椅子,和這個家融爲一體,任憑風雨侵蝕一樣。雅美飛奔到了她的身邊。
“是的。但還有不知道的。在我的血石變成淡綠色後纔會揭開全部謎底。但是,我可能不能成爲救世主了。”
如果讓認識的人撞見伯爵夫人連侍女也不帶就外出,一定會傳出奇怪的謠言,但既然是阿爾文的希望,莉迪雅連凱莉都沒通知,就穿着樸素的衣服搭上了出租馬車。因爲她能想象到阿爾文想偷偷見莉迪雅的原因。
阿爾文想了一會兒,唐突地問道:
一個人魚這麼問道,大家一齊看向了雅美。
“聽說他回到了故鄉奧科尼羣島,在海底像石頭一樣一動不動地生活着,後來逐漸融化消失了。借人類的話,他死了。”
莉迪雅獨自前往位於滑鐵盧的咖啡屋。
就算如此,婆婆還是安心地微笑了。
雖然雅美這麼回答,但對她來說,顧着當下已經很勉強了,還沒學會像個妖精一樣思考
“雅美,能,原諒我嗎?”
雅美突然抬起頭。
“海豹妖精可以和它對話吧?”
“倫敦更近。先調查夫人的海藍寶,如果沒有火瑪瑙的線索,再考慮去奧科尼吧。”
“海豹妖精的心臟嗎?”
“唔唔,我也想見你,阿爾文。”
他又想露出微笑,可是忍住了,就好像已經決定拋開孩子氣一樣。
“嗯,只要那位,只要伯爵家需要我。”
“是啊。但還可能有辦法知道他聽過見過的事。有水瑪瑙在。”
婆婆一動不動,好像在回憶。等到聽衆們都開始擔心他時,婆婆終於開了口。
阿爾文從沒露出過這樣的表情。他相信自己的命運聯繫着大家的幸福,一直勇往直前。
“大家都在擔心你哦。還不打算回來嗎?”
*
“那最長壽的海豹妖精曾來過這個島。我也在很久以前見過他。那可真是巨大的海豹妖精,身上長着海藻啦貝殼啦海葵什麼的。任何人都會被那岩石一樣的巨大身體上長着的澄澈翠綠的眼睛吸引。那是知道世上一切的眼睛。”
“那我呢?我的體內好像也有王子的魔力。”
“弗朗西斯和達內爾對我都很好。教了我很多重要的事。然後我想了很多。所以,我還不能回去。”
“那裏曾是婆婆故人的家。那人死後,婆婆就一直住在那裏懷念他。除了被尤利西斯抓住的那段時間,她一直都在那裏。”
“你知道我們要來嗎?”
“村裏的人雖然知道海豹妖精住在那裏,卻沒有張揚。不,也許只是不相信吧。他們也不想接近沒人住的可疑空屋呀。”
一邊心痛尚未出世就如此痛苦的他,莉迪雅一邊靠近桌子。
“不列顛斯和奧科尼都在高地的北端,可能有嫁到馬齊魯家的奧科尼一族女子呢。”
“你只是我的孩子。因爲是我的孩子,所以我愛你。不管發生什麼都不會改變。”
“母親大人喝格雷伯爵茶也是加牛奶的對吧?”
也許再也不會見面了。這麼想着,雅美擁抱了她。
“不當也可以。這肯定不是一個人的力量能解決的。愛德格和我也只能藉助大家的力量來完成青騎士伯爵家的使命啊。”
她們不久就到了海邊,上岸後,望海而建的破屋便映入眼簾。
他是聽提蘭說了莉迪雅可能喪命了吧。他一定在爲此煩惱,希望和莉迪雅單獨談談。
“我認爲是莉迪雅小姐……不,青騎士伯爵夫人的海藍寶。那個叫悠裏西斯男人,他的海藍寶恐怕是更古老的東西。是死去千年以上的海豹妖精的東西吧。悠裏西斯憑着那個讓我們俯首稱臣,我多少能感覺到,那個心臟和我知道的海豹妖精不一樣。”
“嗯,我喝。”
“就算知道他是王子,也不想和他分手嗎?”
不久前,她收到了來自阿爾文的信。送信來的是小妖精,上面寫着要莉迪雅一個人來。
“當然啦。”
“海豹妖精的心臟,現在在倫敦有兩個。”
但是,沒有特殊情況,海豹妖精不會輕易將心臟贈人。
“就算分開,我也知道。真是難爲你了。”
“那麼心臟也在那一族那裏。”
“父親那邊呢?”
莉迪雅只能說出這短短的句子,它真能傳進他心裏嗎?傳進受了傷,混亂着的阿爾文心裏。莉迪雅這麼祈禱着,看着他的眼睛。
“婆婆感覺到了。雅美會爲了她的智慧而來。是婆婆把已死的雅美變成海豹妖精。她把雅美當作親女兒,和注入了自己魔力的雅美就算分開也能互相感知,所以她發現了和人魚一起沿着魔力之路而來的雅美。”
在咖啡屋所在的那個拐角,看得到招牌的位置,莉迪雅下了馬車。拐進去後,在店外的坐席上看見了眼熟的少年。
破屋已經沒有了屋頂。在星光照耀的房間裏,一個老婆婆坐在結實的橡木椅上。
潔特小聲說道。
“海豹妖精住在人類的家裏,沒有引起麻煩嗎?”
一直以來,雅美都不知道自己屬於人類還是海豹妖精。如果成爲海豹妖精能幫到愛德格他們,那就完全成爲海豹妖精吧。這是和他們同在的“雅美”的最後的工作。
“婆婆,是我啊。要是能早點來見您就……”
“母親大人,紅茶要冷了。”
但是阿爾文並不看她。是呢,莉迪雅說着喝起了茶,阿爾文嚴肅地看着莉迪雅的舉動。
然後,又唐突地繼續話題。
“如果我變成王子呢?”
“阿爾文……,你不會變成王子的。我們會保護你的。”
不,阿爾文劇烈地搖着頭。落在臉頰上的金髮搖晃着。
“我決定代替父親成爲王子。成爲王子再殺父親大人就不會心痛了。至少這樣能終結父親大人的煩惱。”
“阿爾文,你在說什麼……”
匆忙放下的杯子發出了巨大的聲音,但現在不是在意的時候。
“母親大人,您和父親大人都不想看到倫敦,英國還有妖精國面目全非吧。這是我能做到的最好選擇了。”
阿爾文慢慢地站了起來。
人影出現在了他的背後,雖然他穿着黑色的大禮服,但那黑白相間的鬍子和大鷹鼻都很眼熟。
“張伯倫主教……爲什麼?”
“伯爵夫人,您的孩子就交給我了。”
必須阻止阿爾文。莉迪雅也想站起來,但是不知怎的視線突然模糊了。
“就是這樣。母親大人。預言者達內爾認爲我是假貨。但是曾是預言者半身的他認爲我是重要人物。”
主教把帽子抱在懷裏。裏面有龍蛋。
“不行,阿爾文……”
拼命伸出的手打翻了杯子。看着滲到桌布上的紅茶,莉迪雅突然想到。
茶裏有什麼,是阿爾文……
“歐羅拉女士很喜歡縞瑪瑙嗎?”
“愛德格,不好了!阿爾文不見了。”
超越人類智慧的宏大存在從古至今都在大地和大海深處,跨越人類世界和妖精世界存在着。對它們來說,善和惡沒什麼分別。只是像波浪時波時谷那樣,不斷改變姿態,或是交替出現。
尼可不知何時坐在了窗邊。
“我有點事離開了家,今早回來以後他就不在了。本以爲他是去喫飯了,總會回來……”
從窗框跳下,尼可在房間中走來走去。
阿爾文和主教一起慢慢遠去。侍者跑到因爲劇烈頭痛而縮成一團的莉迪雅身邊,但莉迪雅還在不停呼喚阿爾文。
不止桌上那些,克魯頓教授身旁的木箱裏還有好多貌似縞瑪瑙的石頭。
“歐羅拉說不定是聽預言者說的。”
如果還有別的龍蛋,會長得像這些原石嗎?但千年一遇的東西怎麼可能正巧在教授的收藏品裏呢。
“伯爵,不好意思給您添麻煩了。但是,請原諒父親偏袒女兒,莉迪雅一個人出去肯定是有理由的。”
他一定認爲愛德格是在逃避現實。教授越發慌張了。凱莉拼命安慰,並讓他坐下來。
“預言者?在哪兒怎麼聽到他說話的?”
愛德格也碰到過自稱主人的夢的存在。他雖然察覺到愛德格就是王子,但並沒有敵視自己。
“如果預言者提到過縞瑪瑙,是想表達它很危險嗎?”
因爲宅子裏的妖精都住在傢俱窗簾的陰影啦,臺階下的儲藏室啦備用道路這種人不去關注的地方,和它們有交往的莉迪雅有時也很難被找到。
“我這麼認爲,但我也無法判斷。”
“也許。”
一提到縞瑪瑙就聯想到龍蛋。
“不好意思,你能找到她,帶來沙龍嗎?父親大人來了。”
不然,她絕不會瞞着愛德格離開。
克魯頓教授正在桌子上擺石子,見到愛德格進來,便停下手抬起頭。
“吶伯爵,歐羅拉是在找龍蛋嗎?但是,歐羅拉不可能知道妖精國有龍啊。”
尼可在教授和愛德格相對而坐的桌邊坐下,摸着鬍子思考了一會兒。
“這是縞瑪瑙的原石。”
雖然愛德格冷靜地發問,但不好的預感還是讓他緊張了起來。
“金髮,獨耳戴耳環,說不定是”
“什麼是什麼啊?難道他被組織抓走了?”
在大家點頭同意尼可意見的時候,弗朗西斯大聲打開門,衝進了沙龍。
“她只有當和妖精的有關的時候纔會對寶石感興趣。從沒有爲了佩戴向我索取過。”
因爲激烈的頭痛和全身的倦怠感,莉迪雅一動都不能動。
“不會吧,莉迪雅竟然會做那種事……不,一定是哪裏搞錯了。”
“是啊,是你的錯。早上回家肯定是玩瘋了吧。所以纔會這樣啊!”
雖然弗朗西斯一直很誇張,但阿爾文現在的確不穩定。
但阿爾文很難被用武力制伏。有他的魔力,連提蘭都很難對他出手。
“您問過夫人爲什麼對縞瑪瑙感興趣嗎?”
被愛德格叫住,侍女疑惑地歪起了頭。
“總之,我有不好的預感。”
“我想起曾爲歐羅拉蒐集過縞瑪瑙。之前您曾說過縞瑪瑙很重要什麼的吧。現在突然想起來了。”
“沒去。我想他說不定會來這邊,但湯姆金斯說沒有,該不會發生了什麼吧?”
“是普通的縞瑪瑙吧?”
“不,父親大人。請冷靜下來。莉迪雅不是去偷情,而是去見我們的孩子了。”
有紅中帶褐的石頭,也有黑色和白色的。每個的形狀都不均勻,就好像隨處可見的石子一樣。
弗朗西斯說這是提蘭做的藥。因爲自己也喫過,所以能略微感到相同的魔力。
“貌似不是剛結婚的那段時間。”
弗朗西斯昏頭昏腦地嘟噥。
“啊啊伯爵,抱歉突然來訪。我突然想起件事。”
但愛德格可等不起。他不想失去當下的珍寶。
“尼可,你確定?”
“年輕男人?”
“愛德格大人,莉迪雅夫人她……”
“克魯頓教授嗎?我明白了,立刻就去找。”
被雷溫和尼可這樣責備,弗朗西斯開始想借口。
聽到愛德格大吼,凱莉急忙跑了進來。
阿爾文離開弗朗西斯家,叫走了莉迪雅。只要阿爾文請求,莉迪雅一定會悄悄出去的。
但預言者應該也不知道邪惡的妖精博士會寄宿在龍蛋裏。
但愛德格很快就想到,重要的並不是裏面有沒有蛋。
“莉迪雅夫人託人聯絡了羅塔小姐,我剛收到她的通報。羅塔小姐馬上就會把莉迪雅小姐帶來。”
“她在滑鐵盧的咖啡吧裏倒下了。”
“莉迪雅怎麼了?”
“就這麼一去不回嗎?沒去達內爾那兒?”
“也許有,但我不記得她有沒有明確回答我了。而且我爲了歐羅拉不斷蒐集,都討不了她的好,就這麼堆着,自己也忘了。”
“因爲那是邪惡的魔力。它可能成爲打倒王子最大的阻力。事實的確如此吧?”
對存在了上千上萬年的精靈,也許邪惡王子的力量還有龍蛋都會改變形態吧。
“也就是說,她感興趣的是和妖精有關的縞瑪瑙,一直在確認有沒有這樣的石頭咯?”
“什……什麼!”
揮起的手不知該往哪裏放,愛德格抱起頭。
這次是雷溫跑了進來。一聽到莉迪雅的名字,愛德格立刻站了起來。雷溫劈頭說重點時一定是發生大事了。已經不能冷靜了。
“但不知爲何,她對縞瑪瑙情有獨鍾,總問我標本箱裏有沒有新的縞瑪瑙。然後,我也一看見縞瑪瑙……並非寶石,而是礦物學者夥伴們找到的那些,看見就帶回去給她。”
愛德格也沒法判斷。
“關於這個,愛德格大人,聽侍者說莉迪雅夫人和男人在一起,那個男人連照顧都不照顧她就離開了。”
“到底怎麼了?那傢伙和莉迪雅?”
“有好多呢,爲什麼要把它們帶來?”
被運到伯爵宅的時候,她已經不舒服地快暈過去了。但莉迪雅還是忍着,努力聽着愛德格和弗朗西斯的談話。
“弗朗西斯先生,您該不會讓阿爾文大人離開了您的視線吧?”
“不在,怎麼都找不到。”
“請轉告父親大人。如果想救母親大人,就只能和我決鬥。因爲王子不需要兩個。”
但愛德格連那些地方也找過了。但仍找不見,便有些擔心了。
愛德格聽了血衝上腦門。
“是她爲了領回被交換的莉迪雅進入聖地的時候啊。不列顛斯主人的夢這麼說的。”
“提蘭出現了嗎?”
“孩子!啊啊伯爵……我能理解您的心情,莉迪雅一定是有什麼苦衷。”
“什麼?”
爲了冷靜下來,愛德格離開了混亂至極的沙龍。
“不在工作間嗎?夫人說要調查些東西。”
“萬分抱歉,老爺。”
“不肯定,但應該在那個時段。因爲歐羅拉以前對縞瑪瑙什麼的根本不感興趣。她仔細端詳縞瑪瑙原石的時候,嬰兒莉迪雅總在身邊。”
教授也慌了,走來走去。但他誤解了。
“你到底對莉迪雅做了什麼,阿爾文……”
“凱莉!你沒發現莉迪雅出門了嗎?”
走在安靜的走廊上,愛德格的眉頭不知不覺越皺越深。
“是莉迪雅出生的時候。”
歐羅拉知道龍蛋。而且在找它。雖然並不是那麼積極,但想着能找到就好了。
“拜訪自家人,不需要這麼客氣。這是什麼?”
“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蒐集的?”
“那並不是妖精國的東西吧。只是預言者和他的半身知道它的存在而已。”
“但是愛德格,莉迪雅見的是阿爾文啊。”
“凱莉,莉迪雅在哪裏?”
教授好像袒護她一樣擋在深深低下頭的凱莉前面。
*
就算在房間裏,也儘量不想讓莉迪雅離開視線。但自己這樣到處找,客人就得乾等着。
我明白,愛德格回答。莉迪雅也是。雖然愛德格會擅自打扮她,她也不討厭漂亮的東西,但比起那些高價的東西,她更愛妖精寄宿的寶石。
“也許是出去透透氣,和妖精們聊上癮了。”
“到底發生了什麼?”
將找莉迪雅的任務交給凱莉,愛德格向沙龍走去。
“阿爾文在見過提蘭後變得奇怪了。有可能是提蘭唆使他讓莉迪雅喝藥的。因爲莉迪雅不會提防阿爾文。”
愛德格好像在用拳頭敲打身邊的東西。
“愛德格,總之先要緩和莉迪雅的痛苦。”
“難道要把留在這裏的藥給她嗎?”
“這隻能起短期效果,持續給藥只會惡化她的情況。我認爲紅月光石也能對她起效。”
弗朗西斯從口袋裏拿出了紅月光石。
“阿爾文沒拿走嗎?”
“只有這個被留了下來。所以我才覺得他會馬上回來。”
這是青騎士伯爵的孩子應該持有的紅月光石。留下這個,就表示阿爾文真心想成爲王子。莉迪雅感到了比肉體上的痛苦更深的絕望。
“但,阿爾文竟然會給莉迪雅喝那個藥……。他自己不也會遭受危險嗎?”
“嗯,的確。”
想着什麼,弗朗西斯拿起了莉迪雅的手。做出了診脈似的動作。
“那個藥裏有龍蛋,縞瑪瑙對吧?它的本質是殺死靈魂。先讓精神變得破破爛爛,帶來的痛苦又讓身體虛弱,再導致精神進一步衰退形成一個惡性循環。最後靈魂的空洞會吸收邪惡魔力,從內而外腐爛。”
雖然耳邊聽着恐怖的話,但紅月光石一套上手指,莉迪雅就彷彿被柔軟的布匹包裹一般,痛苦減退了。
兩手分別帶着紅白月光石的莉迪雅在痛苦消失的瞬間放鬆了力氣,終於能平穩呼吸了。
“莉迪雅。”
愛德格觀察着她。
“舒服點了嗎?”
“嗯……”
“太好了。”
爲了救莉迪雅,必須用愛德格的王子力量消滅寄宿在尤利西斯體內的阿爾文的靈魂。恐怕那時,阿爾文失去靈魂的嬰兒身體便會吸收莉迪雅體內的毒而死。
……但是。
“但和曾將紅月光石長期放在體內的我不同,它不會完全消除藥效。這樣下去,就算不感覺到痛苦,心也會率先死去。”
提蘭曾教莉迪雅用縞瑪瑙的毒殺死腹中胎兒。他一定是爲了讓愛德格成爲王子才這麼說的。因爲他覺得爲了幫助莉迪雅,愛德格一定會這麼做。
“……我們到那邊說吧。”
阿爾文到底在想什麼?
“能和你共渡的時間還留下一些,明明我一天都不想浪費,但那些人連這一丁點時間也想奪走。”
莉迪雅想累了,昏昏沉沉地睡着了。本以爲只睡了一會兒,但睜開眼已是日落時分了。
莉迪雅的確深深傷到了愛德格。
“沒有救她的方法嗎?”
現在弗朗西斯一定在跟愛德格說這是唯一的辦法吧。
阿爾文與張伯倫主教和蛇男在一起。提蘭不是和他們決裂了嗎?
他的表情裏充滿了悲傷。
蓋住莉迪雅的話,愛德格重重地說道。略微鬆開懷抱,盯着莉迪雅的眼睛。
“如果是被阿爾文叫出去的話,應該和我說的啊。”
明明想守護。明明認爲生下孩子也是把愛德格從王子中解放出來所必要的。但從希望中來的阿爾文竟然要變成王子。
阿爾文在咖啡吧裏和莉迪雅說過。
莉迪雅感到些許維和,翻了個身。現在身體已經能隨意活動了。
愛德格痛苦地皺着眉。
但莉迪雅還沒有力氣安慰愛德格。
弗朗西斯這麼說着,和愛德格進入了隔壁房間。能想象到他們不想讓莉迪雅聽的理由。
“……是啊。”
“但是,愛……”
愛德格放開莉迪雅,握着拳站了起來。
他幫莉迪雅坐起來,將她抱入懷裏。感受着愛德格的心跳,莉迪雅感到不可思議的冷靜。但同時也能感到他強力的擁抱裏有着憤怒。
雖然明白,但他們已經不是兩個人了。
“是啊。你就算死也要生這個孩子。你知道我有多痛苦嗎?而且你還把平安生下孩子當成你一個人的使命。”
“能真正讓我痛苦的只有你。 你還不明白嗎?”
房間裏點着小小的燈,愛德格坐在牀邊,盯着自己。
“如果想救母親大人,就只能和我決鬥。”
“我也會爲了生下阿爾文而犧牲。我已經決定和你一起去死。因爲這之後的人生和我希望的完全不同。”
“纔不會被他們奪走呢。”
“爲什麼獨自出門了?”
“愛德格,我有個請求。”
“我現在不想聽你的請求。”
“啊啊。”
愛德格鬆了口氣,摸了摸莉迪雅的臉頰。
“我覺得他是在爲我煩惱。這個話題也會讓你痛苦……”
“因爲不需要兩個王子。”
空氣就好像帶了電一樣。這樣下去,愛德格可能真會和阿爾文敵對。不能讓決心作爲父親守護阿爾文的愛德格憎恨阿爾文。
爲了變成王子,他打算做個了斷。
但爲此,愛德格必須引出王子全部的力量。爲了戰勝同樣擁有王子力量的阿爾文,愛德格必須冒被王子支配的危險。不,他可是要對自己的孩子下手,說不定真的會變成王子。
“愛德格……”
“果然這樣,看來莉迪雅喝的藥比較少。因爲對身體的影響比較小,紅月光石的效果不錯。”
他抱住莉迪雅的手更用力了。
“所以……?身體會再活一陣子?直到阿爾文生下來?……他纔不會想到這麼多。”
愛德格會爲了救莉迪雅而行動。阿爾文把這列爲計劃的一部分,打算變成王子。
弗朗西斯這麼說道。
“愛德格,你生氣了嗎?”
莉迪雅能感受到咋舌的愛德格在壓抑激烈的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