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追蹤者與度假
《嘆氣的亡靈想隱退 ~最弱獵人的強隊伍育成術~》 · 槻影 · 2.8萬 字
放眼望去,車窗外是一片坡度不陡的丘陵地形,有別於繁榮的帝都,充滿田野光景。
我心不在焉地眺望着向後流逝的風景,內心一片祥和。
除了道路以外沒有其他人造物,沿途也不見任何旅人,儘管不時會看見魔物與動物的身影,但牠們一見到我們就逃之夭夭。十之八九是因爲殺殺小弟騎乘尹廖跑在最前頭的畫面太過駭人。其實我也覺得很可怕,想想這對組合或許非常適合用來驅趕魔物也說不定。
離開艾蘭市已有一天,今日天氣晴朗,我們在晴空萬里下享受着順暢的馬車之旅。
啓程第一天就遭遇暴風雨時,我已做好最壞的打算,不過出外旅行本該像這樣纔對。
「合成獸看在尋常的魔物眼中十分可怕,絕大多數的魔物都會被嚇跑。」
西朵莉開口說明。話說即使不是合成獸,任誰撞見如此巨大的獅子也會感到害怕……不過啊,有辦法培育出這種怪物的空界之塔還真是罪孽深重。
只要尹廖改掉愛亂撲人的習慣,或許我可以騎着牠四處旅行。
雖說帝國境內普遍治安良好,但終究會有魔物、幻影或盜匪出沒,只要我有尹廖這個坐騎,他們肯定都不敢貿然接近。換作我是盜匪的話,絕對死都不想扯上瓜葛。至於殺殺小弟看起來才更像是哪來的賊寇,我反而懷疑對方會有生命危險……
我胡思亂想地把身體探出窗外,張開嘴打了個哈欠之後,背後傳來一股不耐煩的低沉嗓音。
「…………好無聊。」
莉茲是個難以靜靜待着的女孩子,我記憶中裏的她總是在活動筋骨。諸如搭乘馬車遠行時,她基本上都是跟在馬車旁用跑的,待在市區時則是一有空就會進行訓練。儘管她對唸書方面並沒有不擅長,不過相較於進行實戰練習,她對此明顯表現得相當排斥。
對她而言,禁止特訓待在馬車裏似乎是一種難以承受的煎熬。
因爲莉茲忍了一天,老實說這已堅持得比我想像中還要久。此時位於馬車角落乖乖看書的蒂諾抬起頭來,用她那即使過了一天仍未消退的熊貓眼,望向心情大壞的自家師父。
「小蒂,我好無聊,要是再不做點什麼的話,我會無聊到死翹翹,就讓我們做點什麼有趣的事情吧?來,快點!」
「咦……!? 那個………………要學習與寶具有關的知識嗎?馬奇斯老先生有送我一本適合新手閱讀的入門書。」
「不需要~那種事根本不重要,妳做點有趣的事情讓我瞧瞧。」
「咦?咦……?那、那麼…………呃~~請欣賞我……模仿卡克分部長的表演。」
面對自家師父的無理要求,蒂諾再次勉強自己做出回應,而正巧聽見的我便扭頭看向車內。雖說我頗好奇身材嬌小的蒂諾會如何模仿那樣的肌肉猛男,無奈這種做法恐怕很難討莉茲的歡心。
莉茲隨即將注意力從蒂諾轉移至我身上。至於板起臉來準備模仿卡克先生的蒂諾,則是驚慌失措地裝作什麼事都沒發生。
「小克萊真溫柔~但又令人非常火大,所以小蒂妳等等去做兩千次伏地挺身。」
話說回來,難得看西朵莉氣到滿臉通紅,但是她似乎太過激動,如反射動作般立即從懷裏取出一瓶白色藥水,在我還來不及阻止之前就朝莉茲扔過去。
「什麼嘛,只不過是紅旗,而且看起來也沒有進入戒嚴狀態,真無聊。」
儘管已稍嫌太晚,我仍擋在怒目相視的兩人中間。喔,現在的我難得很有隊長的風範。
「…………那瓶藥水剛剛好像打破了,會不會惹出什麼麻煩呢?」
「……我想讓蒂諾嚐嚐看非常美味的甜品喔~」
西朵莉笑臉盈盈地等待我給出答案。想想每一次都是由我負責做決定。
莉茲一屁股坐下並扭過頭去。西朵莉則是開始調整呼吸,很快就恢復平日的模樣,語氣柔和到彷彿剛剛的爭執只是一場夢似地解釋說:
西朵莉提供的方法就是使用假身分證。她解釋這是爲了以防萬一,很早之前就已經備妥了。因爲假身分證上還印有照片,明顯是透過非法管道取得。話說不光是我、莉茲和西朵莉,就連蒂諾也有份,簡直準備得萬無一失。包含名字與生日都是假的,甚至還沒有註記認定等級。我把東西拿在手中反覆翻轉正反面觀察過好幾遍,怎麼看都與真的身分證毫無區別。
從駕駛座的方向傳來已能看見下座都市的提醒,我便把頭探出車窗。
「那麼,尹廖跟殺殺小弟就麻煩你們照顧了,不過絕大多數的事情牠們都會自行處理。」
這個小妮子……對於事件發生已見怪不怪了。
魔物誘餌……?儘管我很想抱怨說爲了修行也太不擇手段,以及到底是抱持何種想法纔將此藥水砸向莉茲──
「姐姐爲何要躲開啦!? 」
當我正仔細觀察莉茲的腹部時,她嫣然一笑地向我伸出雙手。
「姐姐!妳別這樣丟人現眼啦!」
西朵莉從不發一語的我身後探出頭來,詫異地睜大雙眼說:
在蒂諾左右爲難之際,兩人的爭執越來越激烈。
或許是有接收到我的想法,馬車在發出一陣聲響後便停止前進。
面對我的提問,西朵莉一臉欣喜地回答。
「……是~~」
我依舊看向窗外,並故意想吸引注意地嘆了一口氣之後,既可靠又可愛的西朵莉像是想通什麼似地用右拳捶了一下左手掌心。
「妳在講廢話喔!都怪妳總愛做一些不正經的藥水!如果到時被通緝的話,我是絕對不會去救妳的!!」
基因方面很不契合?這種話我還是第一次聽說。
相隔數日,我又摸了摸尹廖,只見牠喵喵叫地抬起前腳想找我玩。
畢竟從事這種打打殺殺的工作,我不覺得光靠合法手段就能夠把一切的事情都處理好。
似乎是我杞人憂天了。真要說來,我的預感很少成真。我之所以會感到不安,有一部分原因是自己的運氣總是很背,不過最主要的理由是我天生膽小怕事吧。
於是我雙手環胸,罕見地認真思考。
莉茲扯開嗓門破口大罵。原來如此……兩人是因爲露希亞不在纔會吵架啊。
對於私下是個甜食黨的我而言,不順道品嚐一下真的是太可惜了。儘管古拉市的巧克力在帝都也買得到,可是我經常光顧的糕點店店長曾經說過,古拉市有一間店在販賣十分獨特的巧克力聖代,這意味着不進入都市就沒機會嚐鮮。
「團長……」
身爲寶藏獵人,有時爲了追捕犯罪者必須做出一些觸法的行爲。
「現在就是要讓自身動作充滿破綻,表現得一點都不像寶藏獵人,展現練習成果的大好機會。」
原因是進城前必須出示身分證接受檢查,而寶藏獵人的身分證上都有註記認定等級,在這種表明發生緊急狀況的期間,十之八九會被找去幫忙。
當年紀已老大不小的我仍感到一股興奮之際,此刻映入眼簾的是──戒備森嚴的都市。
每當兒時玩伴之間發生口角時,總是露希亞跟安瑟姆在幫忙勸架。
難道沒辦法避免嗎?主要是既可靠又可愛的西朵莉能否幫幫忙呢~?
「若以歇腳而言,此處又落在滿微妙的位置上,畢竟我們也不怎麼累。」
她的肌膚一如往常光滑無瑕,不會過度結實的肚子沒有一絲贅肉,苗條優美的曲線令人聯想到野生的猛獸。真要說來,她的身形本就不容易受到魔力元素的強化效果所影響。即便她露出肚子給我看,我也辨識不了她的肌肉是否有鬆弛,但我認爲應該是沒有才對啦……
撇開殺人不提,使用假身分證這點小事就屬於容許範圍內。萬一真的穿幫了,此程度的事情只需隨口找個理由,感覺應該都有辦法搪塞過去。帝都對高等級寶藏獵人就是這麼優待,卻不會介入高等級寶藏獵人之間的糾紛……
我扭頭望向這陣子一直維持着小動物狀態乖巧安分的蒂諾。
「因爲姐姐在給克萊先生添麻煩不是嗎!? 妳一直以來老是這樣──如果那麼想跑步,大可邀小諾一起出去跑呀!? 反正克萊先生有說過,要是當真按耐不住的話還是可以訓練!妳何不去跟尹廖賽跑呢?」
又開始了。該怎麼說呢?這就是所謂的越吵感情越好吧……
問題在於入城的時候,有極高的機率會被要求前去支援。
在我們的冒險裏,紅旗出現的情形確實多不勝數。
這次有別於之前在艾蘭市碰上的狀況。雷精來襲這種事是無法預期的,反觀此次已提前得知出了什麼問題(撇開詳細情況不提)。另外我們目前並不急着補給物資,也沒有必要非得進入古拉市不可。換作是以往的我絕對會不加思索地選擇迴避,畢竟喜歡自找麻煩的人有莉茲跟路克就已經足夠了。
先前在撰寫東西的西朵莉抬起美腿,彷彿施展出斧頭腳般地往莉茲的腹部踢下去。蒂諾見狀便悄悄向後退,被踢的莉茲則是迅速從地上跳起來。
「吶,這東西是從哪裏買來的……?」
「只要有錢和管道就買得到……」
這樣真的可以放心嗎?當我困惑地歪過頭去時,只見西朵莉爲了哄我安心地露出微笑。
「哎呀,好像出了什麼事呢……紅底縱線旗──代表發生了與魔物有關的問題。」
看着在陽光下閃閃發亮的藥水高速飛來,莉茲理所當然地側身閃開,結果藥水就從爲了通風而打開的車窗飛出去,在落於地面後便發出玻璃碎裂的聲響。
「…………」
不過即便如此,就算原本除了迴避之外無須多想……但古拉市的名產是巧克力。
話說回來,我提出的限制似乎也多多少少給西朵莉造成壓力,換作是以往的她並不會那麼激動,看來我有必要重新考慮一下限制條件。
「咦?什麼什麼?很不妙嗎?」
衆人之中唯有蒂諾表示不安。西朵莉與莉茲令我覺得十分可靠,而我又能夠和蒂諾的心情產生共鳴,可謂令人猶豫該怎麼選擇的最強陣容。
開開心心地趴到我背上探出頭去的莉茲,在看清楚旗幟後便興致缺缺地說:
即使相隔遙遠,依然能看見高聳的可可色城牆外圍有數量多到近乎異常的士兵們在巡邏,甚至可以發現數名穿着長袍的魔導師們也身處其中。另外在城牆上也有幾名負責站哨的士兵,而意味着正處於警戒狀態的紅底縱線旗則在風中飄揚。不過他們好像沒有做出限制出入都市等措施,表示應該沒有發生很嚴重的問題,但相較於進入都市的馬車數量,明顯是離開都市的馬車數量更多。
「好啦,妳們都別吵了。莉茲,直到抵達下座城鎮之前稍微再忍耐一下……西朵莉,關於妳剛剛丟的藥水,不會有問題吧?」
「嗯~明明這次是來度假的~……」
由於高等級寶藏獵人在帝都內享有各種優待,因此我沒資格有任何怨言,不過我私下對這件事非常排斥。雖然也是可以拒絕提供協助,但我揹負着《足跡》與《嘆氣的亡靈》的名聲,外加上我本人很容易隨波逐流,最終總會被逼着去處理。當然有時我會甩鍋給蒂諾。
西朵莉,真心求求妳別稍微鬥個嘴就亂扔藥水。撇開恢復藥水不提,西朵莉製作的藥水有一半都具有攻擊效果,而且有些還夭壽到能夠重創幻影。
……我還是捨不得甜食耶~
「我纔不像姐姐妳那樣給克萊先生添麻煩呢!而且我強調過好幾次了吧!? 姐姐妳與克萊先生在基因方面很不契合喔!」
我感受着莉茲緊貼於背上所傳來的體溫,並眯起眼睛確認這座城鎮。
受僱的三人自然沒有假身分證,而殺殺小弟和尹廖又過於引人側目,所以這次就麻煩他們在城外待命。想想這樣算是挺妥當的處置。
「我們的基因根本就一樣啊!妳這個卑鄙的狐狸精!老愛瞎扯這種歪理!」
馬車在兩人爭執的期間仍繼續向前行駛,我趕忙從窗子探出頭去望向後方確認,無奈憑我的視力已看不清西朵莉投擲的那瓶藥水……話說當真不要緊嗎?
我摸着莉茲她那早就噴掉大量螺絲變傻的小腦袋瓜進行安撫,然後深深地點了個頭。
莉茲仰躺在地,展現出她那曬成小麥色的腹部。
接着莉茲四肢着地,面露微笑地用臉磨蹭着我說:
「吶~小克萊…………我想抱抱。」
尹廖的毛像是尖刺般既堅硬又充滿光澤,摸起來一點都不軟。因爲我覺得自己會被牠壓死,所以急忙拉開距離,結界戒竟在這轉瞬間就耗掉一枚。即使是我,恐怕也承受不了這樣的尹廖。
那是接下來預計造訪的城鎮「古拉市」──也是我首次造訪的城鎮,雖然規模不大,不過巧克力是當地名產,因帝都內也有販售來自世界各地的物產,所以之前有品嚐過,不過我依舊有些期待。
我有些擔憂地跳下馬車,徒步向城門走去。現在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要對西朵莉有信心。
冒充他人或改變自己……她究竟想怎麼做?
這令我相當猶豫,究竟該爲安全着想?還是要爲甜品一意孤行?從經驗上來看,我認爲這種程度的警戒狀態有高機率不會出什麼大事。至少若是發生雷精級別的狀況,肯定會掀起更嚴重的騷動。
「對不起,我有點太激動了──話說你問我剛纔的藥水是嗎?」
「哎唷~難得有機會與小克萊一起出遠門,偏偏有小蒂和朵朵跟來礙事,外加上這次的限制太嚴苛了。那麼久沒活動筋骨的話,難保肌肉會開始鬆弛……吶,小克萊你快看看我的肌肉有沒有變鬆弛?」
「啊~!只要越過城牆偷偷潛入就好啦,我真是太聰明瞭!」
黑白灰三人組露出想死的表情。雖然讓人於心不忍,但不論你們如何用眼神向我求救也無濟於事,就請三位想成是接下一份十分艱苦的差事。反正小黑小姐他們的長相兇狠到與身經百戰的寶藏獵人相比也不遑多讓,相信肯定有辦法勝任的……到時就買些巧克力來送給他們吧。
「克萊先生,我這麼問或許有點自不量力──但你是想避免暴露真實身分進入城鎮嗎?我這裏有兩個方案──分別是冒充他人或改變自己,請問你想挑選哪一種呢?」
不光是因爲我感到好奇,重點是我也想讓這位既努力又懂事的後輩,有機會嚐到足以令人心花怒放的巧克力聖代。不,真要說來這纔是最主要的理由。雖說莉茲與西朵莉並不愛喫甜食,但偶爾嚐嚐看應該也不錯。
「嗯…………?您、您怎麼了?團長。」
「吶~小克萊,我好無聊喔~所以我想出了一個好點子。就是小克萊你用條繩子綁着我,然後你坐在繩子另一端的木箱裏,由我來拖着你往前跑。這麼做不僅能跑得比馬車更快,還可以享受迎面而來的涼風,我相信肯定會很舒服喔?這樣也就不算是訓練了吧?」
「那瓶藥水是……危險催化劑──簡言之就是改良自修行用的強力『魔物誘餌』。若是克萊先生需要的話,我可以再多做點──」
雖然西朵莉與莉茲經常鬥嘴,卻很少演變到萌生殺意,其中最大的證據就是莉茲並未改變她的第一人稱。兩人這次也很快就安分下來了。
古拉市的城門外戒備森嚴。魔導師運用魔法補強城牆,地面上則繪製着露希亞偶爾會使用的魔法陣。看情形八成是發生與魔物有關的麻煩事,而這本來就十分常見。
原來那只是「有點」啊……兩人果真是姐妹呢。
雖然我頗在意西朵莉丟出去的那瓶藥水,但最終並沒有引發任何問題。
「啥?妳做什麼啦!? 少來礙事!」
想想以前有玩過這種遊戲……由於這是莉茲等人的訓練項目之一,因此坐在箱子裏的人每次都是我。
我將手撐在窗邊,託着臉頰低語說:
依照我過往的經驗,若是當地掛上代表發生魔物問題的紅旗時,遭遇麻煩事的機率差不多是五成,至於陷入險境的機率則是佔了其中的兩成左右。因爲我最近鮮少離開帝都,直覺有可能會變遲鈍,但這種時候我可以肯定最好不要扯上關係。
不過莉茲現在的速度太快,我八成會從箱子裏被甩出去。
說起安瑟姆在各方面都十分可靠,唯一的弱點就是特別寵兩位妹妹,因此這種時候都是露希亞帥氣地出面訓斥兩人。順帶一提,而我每次都莫名一併被罵進去。
「咦!? 咦咦!? 我、我嗎!? 團長。」
「請克萊先生放心,按照風勢來看應該不會擴散太遠,外加上效力也會隨着時間散去,或許魔物的出沒率會暫時『稍微』提升……但不會留下任何是我們造成的證據。」
「想想我們……從沒來過古拉市,原因是攻略【萬魔城】的時間難以估算……」
「…………」
關於旗幟代表的意思,國內外都有某種程度的統一。不只是帝國境內,在國外也能看見,甚至曾經非常稀罕地在小村子裏見到過。對於位在魔物棲息地附近的城鎮而言,這東西不時就會掛出來,由於古拉市附近有着魔物棲息的森林,因此掛上旗幟也不足爲奇。
「所~以~說~朵朵妳這招已經不管用啦!更何況小克萊被我迷得神魂顛倒,無論妳做什麼都是白費力氣!總之別來礙事!滾一邊去!奉勸妳別趁着小露不在就太囂張──」
輪到我接受檢查。儘管稍稍令人不安,不過西朵莉提供的假身分證真假難辨(聽她解釋好像是真品),負責檢查的士兵迅速確認身分證並未起疑,隨後便放行了。
對方似乎完全沒有認出我的真實身分,不枉我至今從事各種工作時都會盡可能地避免暴露容貌。
「看一旁的旗子……請問是發生了什麼事嗎?」
繼我之後看起來不像是寶藏獵人的西朵莉,十分自然地開口詢問。她這種無懈可擊的態度真是太得我心了。
男士兵毫不掩飾地擺出一副嫌麻煩的態度開口回答。
「…………有一羣半獸人盤踞在附近山中的廢村裏,而且聽說最近還蓋了城寨,幾乎能肯定此羣體的首領是高階種──爲求謹慎,本市從數天前就已做好迎擊準備。」
半獸人是亞人族之一,簡言之就是外貌像豬的人型魔物。
牠們具有與哥布林同等的智力,臂力遠在常人之上,長着厚重的毛皮、生性好戰且喜歡襲擊人類,擁有強大的繁殖能力,是一種什麼都能當成食物的難搞魔物。
話雖如此,半獸人在魔物之中並不算強,等級2至3的寶藏獵人就能夠輕鬆獲勝,縱使是極少誕生的突變個體──高階種也不會特別厲害,不過牠們具有建立族羣的特性,若是置之不理,甚至曾有建立巨大王國的先例。因數量過多仍有摧毀大型都市的能力,所以當地是基於此因素才進入警戒狀態吧。
「請、請問……這真的不要緊嗎?」
西朵莉略顯畏懼地進行確認。面對如此高超的演技,士兵回以苦笑說:
「我們已爲此向鄰近城鎮求援,雖然有薄情寡義之人相繼離開本市避難,不過你們滯留此地的期間應該不會有問題,祝你們在這裏玩得愉快。」
市區瀰漫着一股開戰前夕那種劍拔弩張的氛圍。大概是從其他城鎮找來的援軍,沿途不時能看見全副武裝的寶藏獵人,就此增添更多緊張感。
另一方面,已得知原因的我有些安心。
半獸人城寨……果然沒發生什麼嚴重的大事。即便參雜許多高階個體的族羣確實具有威脅性,可是相形於高階仙精就遜色不少。不過對於一般市民而言,比起一時興起來犯的雷精,或許還是遵循本能來襲的半獸人更可怕。雖然不管碰上哪一個我都無力應付,但我早已過了會對這種事感到恐懼的時期。
如今我已記不清與半獸人族羣交手過多少回。誰叫這幫傢伙老愛成羣結隊。另外最讓人火大的一點,就是牠們總會抓準我們疲憊不堪的時候來襲。
莉茲在聽見半獸人這個名稱之後顯得不太開心。
「唉~真無聊,虧我還抱持一絲期待……半獸人這種貨色老早就沒被我放入眼中了……況且我又不是哪來的肉販。」
「如果小露在這裏,一招就能把牠們全燒光了。」
大範圍殲滅乃是魔導師的拿手絕活,對現在的露希亞而言,無論碰上再多的半獸人都不當一回事。
不知不覺已成長茁壯的西朵莉不知在那邊說了什麼。
自打這趟旅程開始以來,蒂諾就不曾相信過團長任何一句話。
大概是感受到蒂諾的視線,只見姐姐大人稍稍皺眉,隨即躺倒在沙發上。
(假如自己能活過此次試煉──爲了確保萬無一失,我也要做足一切準備。)
當蒂諾拚死運轉她那因睡眠不足與過度疲勞而力不從心的大腦時,團長突然轉過頭來。看着那雙漆黑的眼眸,蒂諾莫名有種思緒被人看透的錯覺,心臟猛然一震。
總而言之,半獸人不同於雷精沒啥威脅性,我就放心地把注意力放在甜點上吧。
「………………妳想去就去啊~?」
(團長,您是想指導我關於一對多戰鬥的精髓吧……但是這太強人所難了。)
如果單從表面來看這趟旅程,確實算得上是輕鬆愜意的度假之旅。
至於殺殺小弟身旁坐着一頭體長近兩公尺的巨大白獅──確切而言是合成獸,而且牠正不停發出低吼聲。
此刻蒂諾光是行走就步履蹣跚,視野也彷彿身處夢境般稍稍扭曲。現在的天氣與日前那場暴風雨恰恰相反,豔陽高照到令她幾乎睜不開徹夜未眠的雙眼,導致她即便沒有禁止訓練這道命令仍精神渙散,身體狀況糟得一塌糊塗。
「老實說功績怎樣都行,但假如妳真的會介意……有了,等下次出事時,妳再好好表現即可。人總是需要適度的休息,蒂諾妳現在的臉色真的很不好喔。」
馬車就在旁邊,車上備有糧食,給小黑等人戴上項圈的人也不在現場,但他們還是無法逃走。
格局差不多總是比較方便──西朵莉姐姐大人神色莫名得意地對團長給出上述解釋。
這種事就等到我們被發現是不想工作的寶藏獵人之後再提。爲了避免被人聽見,我壓低音量道:
動員如此大量的兵力勢必得耗費鉅額預算。倘若只是稍感不安,絕不會警戒至這種地步。換言之,當地高層將那羣建造城寨的半獸人列爲高度威脅。只要稍作思考,即可聽出負責通關審查的士兵純粹是想安慰人。
我安撫着狀似良心不安的蒂諾,就這麼眺望夕陽逐漸西下的街景,並將隱約夾帶一股甜味的空氣吸入肺中。
*
失眠的原因是內心既不安又緊張。確切而言是置身在有別於以往的條件之下,不知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而產生不安,以及爲了避免在團長和師父面前表現不佳產生緊張感,最終給蒂諾帶來與過往各種苦難都截然不同的體驗,但她仍憑着意志力勉強苦撐,將目光全放在團長那走於前方的背影上。
因爲蒂諾的目標並非受團長保護──而是與團長並肩作戰。
儘管西朵莉姐姐大人已恢復笑容,卻對蒂諾目露兇光。
「那還真是…………太可怕了……」
蒂諾的確是很想答應,可是她不能這麼做。
理由除了蒂諾幾乎不曾離開帝都之外,代表城鎮遭遇危機的旗幟鮮少會掛出來。畢竟這關乎當地高層的面子,有時也會讓他國或犯罪者有機可趁。
團長曾說過在危急時刻會保護蒂諾,蒂諾聽完這句話欣喜若狂到瞬間將疲勞全拋諸腦後,但她不能永遠都是個受人保護的懦弱後輩。
截至目前爲止尚未與魔物交手,也沒花多少費用在飲食和住宿上。假如這是護衛委託,簡直就是輕鬆到沒話說。話雖如此,本該令人感到開心的「度假」二字,卻不斷給蒂諾的精神帶來煎熬。
如果提出請求,理應會得到幫助──問題是無法確定這麼做得付出多少代價。
夕陽西沉,正在搭設帳篷的小黑等人,扭頭眺望着古拉市的巨大城牆。
這東西的名字似乎叫做殺殺小弟,但名字是什麼根本不重要。小黑忍不住在腦中想像那位鍊金術師是運用何種手段製造出這頭猛獸,不過她隨即就打消念頭。無須多言,那女人絕對經手過比小黑等人更邪門歪道的事物,並且隨時都有可能將魔掌伸向小黑他們。
儘管牠相較於殺殺小弟正常許多,不過小黑等人在正常情況下是即使只碰上一隻也會避免與之交手。牠的戰鬥力尚屬不明,沿途遇到的魔物一見到牠都立刻逃之夭夭,所以牠絕無可能是弱小的存在。就算小黑等人乘坐馬車逃跑,不難想像很快就會被牠逮住。
「咦……?不幫忙驅除嗎?」
「………………這點小事還需要我提醒嗎?若是我跟着一起去,小克萊會有所顧慮的。」
「……不不不,我覺得蒂諾妳一直很努力,外加上甜食有助於紓解疲勞喔。」
三人完全無意拉攏這東西。牠身上散發出大量的魔力元素,那一塊塊壯碩的肌肉絕非虛有其表,而且那雙眼睛裏沒有蘊含一絲情感。
聽完莉茲那輕描淡寫反而更添真實性的話語,蒂諾全身微微顫抖。
當然蒂諾也不認爲團長是在撒謊,可是根據過往的經驗,團長口中的小事僅止於「看在封號爲《千變萬化》的無敵團長眼裏」。對於並非身爲《千變萬化》且一點都不無敵的蒂諾而言就完全不是小事了。
命運之神彷彿想嘲笑膽小的蒂諾,無論經過多久都沒有大禍臨頭的跡象。
西朵莉姐姐大人有着和姐姐大人顏色相同的眼眸,卻對蒂諾目露兇光。
蒂諾喜歡喫甜食,至今也被團長帶出門喫過好幾次。
令帝都內所有寶藏獵人聞之色變、封號爲《絕影》的姐姐大人,她唯一會顧慮的對象大概就只有團長。蒂諾詫異地目瞪口呆,另一位姐姐大人接着說:
何時會展開決戰?晚上?一小時後?還是敵方會不請自來?或是己方主動出擊?是否能爭取到些許的休息時間?是否能爭取到片刻的準備時間?還是會強人所難到必須憑藉自身現有的實力設法取勝?考量到禁止訓練這道命令,蒂諾覺得會是最後那個最嚴酷的條件。真要說來,團長的試煉總會以最嚴苛的情境呈現……團長,這真的太勉強人了啦。
根據統計,掛上旗幟的頻率會隨着都市規模越大而下降。至於傑柏迪亞境內最繁榮的帝都,自古以來掛上旗幟的次數聽說屈指可數。
蒂諾錯愕得目瞪口呆。她也不想想我們是爲了什麼才使用假身分證進城啊。
反正城鎮這邊已做好迎擊準備,區區一羣半獸人根本不算什麼。
聽完團長的提議,姐姐大人和西朵莉姐姐大人的臉色明顯一沉。由於姐妹倆都討厭喫甜食,因此與團長共同出門喫甜點一直是蒂諾的專屬特權。
團長的笑容是那麼地燦爛,他總是非常溫柔,而且每次都在臉上掛着這張溫柔的笑容賦予蒂諾各種試煉。
就在這一瞬間,蒂諾忽然明白,西朵莉姐姐大人爲什麼會近乎偏執地做足各種準備了。
蒂諾有聽說過紅旗是表示要警戒魔物,但還是首度像這樣親眼目睹。
今晚是西朵莉姐姐大人負責做飯,明明是使用存糧製作出來的料理竟會如此美味,讓人實在難以想像她與鮮少下廚的姐姐大人居然是親姐妹。雖然蒂諾對自己的廚藝頗有自信,卻完全無法與之相提並論,西朵莉姐姐大人恐怕爲了抓住團長的胃而下過苦心練習。
「……小諾,就如克萊先生所言,妳的身體確實需要休息。我會幫忙完美安排好明天的行程,妳就放心去吧。」
其中一隻生物擁有健壯的灰色身軀,全身上下除了一條大紅色緊身三角褲之外沒有穿其他衣物,頭上則套着一個像是想搞笑的褐色紙袋,紙袋的眼睛部位挖有兩個洞。
蒂諾頂着發昏的腦袋,暗自在心中如此發誓,同時告誡自己必須先熬過眼前的難關。
西朵莉姐姐大人位於古拉市的藏身處,格局上與艾蘭市的屋子相差無幾。
(對了,不同於全靠蠻力擺平問題的姐姐大人,西朵莉姐姐大人擅長用計,搞不好能向她請教一對多的戰鬥方式。雖說我不擅長面對西朵莉姐姐大人,但絕沒有與她交惡。面對她時的確需要提高警覺,也不可放鬆戒心,但只要以團長爲重的共通點還存在就會是夥伴。至於她偶爾會對我上下其手地亂摸,我是有提醒自己千萬別讓她跨越最後那道底線。)
西朵莉姐姐大人一臉欣喜地點頭回答團長的問題。
無論是屋裏的傢俱或擺設,假如不留意的話根本察覺不到任何區別。
面對這段窩心的話語,蒂諾呆滯地望向姐姐大人請示意見。儘管團長是神,但問題是如果沒有顧慮姐姐大人的心情,蒂諾就會慘死在極度嚴苛的訓練之中。
「咦!? 那個……姐姐大人您──」
位於城門附近的騎士團,以及做好施展魔法準備的魔導師數量,都再再證明都市正嚴陣以待。
就算把自己操到當場嘔吐,蒂諾也覺得遠比眼下的情況好多了。
這番話可謂是一針見血。蒂諾在跨越團長爲她設下的各種千之試煉後,自認爲已培養出強韌的心智,如今卻發現這只是自己的幻覺。
「咦?妳在古拉市也有藏身處嗎?」
「團長,我截至目前並未立下能夠接受表揚的功績。」
自從在艾蘭市度過那一夜後,蒂諾不分早晚都幾乎無法入睡,再加上被師父拐來參加旅行之前就因爲面具那場騷動而失眠,導致她的體力已瀕臨極限。期間她曾失去過意識一次,就是做爲訓練的一環而遭雷劈當時。
即便古拉市的規模相較於帝都小上許多,不過擁有知名特產的都市竟然掛出旗幟,除非發生某種驚天動地的大事,否則不可能會這麼做。
換作是以往的蒂諾,在碰上數只半獸人時確實能夠輕鬆剿滅。就算是稍微強大點的個體,在單挑的情況下也沒問題。無奈蒂諾現在疲憊不堪,而這都得怪自己還不夠成熟,於途中完全沒能好好休息,以此狀態去挑戰一整羣的半獸人根本就是送死。
關於半獸人的繁殖能力,在魔物之中僅次於最會繁殖的哥布林,當時那一戰可說是令我明白何謂數量暴力,也是露希亞跳過好幾個階段直接學習範圍魔法的契機。
或許是沒跟一羣半獸人交戰過,蒂諾先是東張西望,接着戰戰兢兢地發問道:
「無妨,反正這次不會碰上。」
一語不發的三人手腳俐落地搭好帳篷,現場瀰漫着一股陰鬱的氣氛。
「那當然囉,畢竟俗話說有備無患嘛。」
團長看起來與惴惴不安的蒂諾完全相反,神情心平氣和到沒有一絲擔憂。
當蒂諾頭昏腦脹地胡思亂想之際,團長忽然手握成拳輕輕捶向另一隻手的手掌心說:
莫名有種身體正在腐朽墮落的感覺,令蒂諾深感不安,同時讓她莫名地想進行訓練。
我全都知道喔,團長,半獸人大軍對您而言的確是不費吹灰之力即可殲滅,可是……我根本辦不到啊──蒂諾於腦中想着各種事情。
因爲有兩雙眼睛緊盯着小黑他們。對於至今見識過各種詭異生物的三人而言,那是前所未見的存在。其實打從牠們跟在馬車旁高速奔馳時,小黑等人就對此無比在意,只是一路上都儘可能地說服自己別多想而已。
「…………咦?」
蒂諾此刻不由得對能夠開心享受旅行的兩位姐姐大人嫉妒不已。睡眠不足的腦袋完全無法統整思緒,同時也做不出冷靜的判斷。面對那一如既往超越常規的魔鬼教育,蒂諾好想趴在眼前那道背影上大聲哭訴。即便艾蘭市似乎多虧有哪來的高等級寶藏獵人幫忙擊倒雷精,可是這樣的奇蹟絕無可能再度發生。
「……可是……」
面對這出乎意料外的邀請,蒂諾一時愣住。
「對了,蒂諾,聽說這裏有間知名的甜品店,我們明天一起去喫巧克力聖代吧。」
「姐姐大人……您能一次戰勝過多少隻的半獸人呢?」
事實上盜賊並不擅長一對多的戰鬥,儘管以師父爲借鏡很容易會忘記這點,不過盜賊的工作本該是從背後偷襲、偵查敵人以及拆除陷阱。
更何況既然不必參加戰鬥,也就沒必要造訪這座都市。只要是戰團的成員都很清楚,《千變萬化》的慣用伎倆就是先謊稱沒事再送人下地獄。雖然蒂諾無法想像團長是從何時起就已掌握紅旗的消息,但假如沒提前得知的話,哪有辦法從無數多座的城鎮之中,不偏不倚地恰好來到這座高掛紅旗的都市。
「啐……即使要我們負責照顧,但這到底該怎麼做纔好啊!」
她莫名地有把握,團長到時肯定會以出遊爲名義,把她扔進一大羣的半獸人之中。
儘管不清楚那羣半獸人的數量有多少,可是按照至今所經歷的試煉來看,應該不會只是小貓兩三隻,反而有很高的機率是成千上萬──甚至是無窮無盡……也說不定………………團長,這真的太勉強人了啦。
「安啦,有其他厲害的寶藏獵人會代替我們出面解決。要是當真處理不來的話,也許會拜託莉茲或西朵莉去搞定,但我想應該不要緊纔對。」
*
「忘了,以前曾與小路克比賽過誰殺得比較多隻,可是打到一半就懶得數了。」
不過蒂諾這次並未做出任何值得受到表揚的事情。
「…………這、這是最後的晚餐嗎?」
雖然不清楚莉茲是在講哪一次,不過這些半獸人多到隨處可見。話說第一次遭遇半獸人時,因爲露希亞還沒學會大規模攻擊魔法,我被半獸人海淹沒的當下是真心覺得自己死定了。
蒂諾回想起姐姐大人的教誨,就是自身的弱點會在實戰裏逐漸浮現出來。
姐姐大人像是表示抗議地跳到團長的背上,但團長仍不改態度。
蒂諾非得接受挑戰不可,理由是團長之所以會賦予試煉,就是因爲堅信蒂諾能夠跨越試煉,對她抱持期待。爲了回應這份期待,蒂諾一直以來纔會不斷接受各種形同地獄般的訓練。
該不會在用餐期間會遭受襲擊吧?
這是如假包換的魔物,是外觀狀似人類的魔物,同時也是一頭對那名如惡魔般的鍊金術師無比忠心的猛獸。
「好,看蒂諾似乎有點疲倦,今天就去品嚐美食好好休息吧。」
「雖然有滿多人挺排斥的……不過半獸人肉出乎意料地滿好喫喔。」
小白臉色蒼白地看着殺殺小弟,沉默寡言的小灰也茫然失措,身爲犯罪者經手過各種工作的小黑也不知該如何照顧合成獸。儘管西朵莉表示牠們大多數的事情都可以自行處理,卻連飼料該如何處理都沒告知。僅憑馬車裏的存糧應該不足以維持那樣龐大的身軀,但之前也未曾看見西朵莉有餵食過,真不知這一路上是怎麼填飽肚子的……
「……你們要喫什麼?」
小黑做好覺悟,接近殺殺小弟與合成獸(尹廖?)並如此詢問。在此之前負責監視三人的殺殺小弟,緩緩地扭頭望向尹廖。
「殺殺殺……」
「……喵~」
「殺殺…………」
「喵~喵~」
難道怪物之間能夠互相溝通?現場就這麼響起難以想像是從一名壯漢口中發出的高音,以及同樣難以想像是從猛獸嘴裏發出的可愛叫聲。小灰目睹此景全身一抖,膽顫心驚地低語說:
「牠們…在幹嘛……?難道是在…交談?」
這場對話很快就結束了,殺殺小弟看着小黑,尹廖也緩緩從地上起身。
「殺。」
殺殺小弟在講完此單字的同時,大腳一蹬高高躍起。
無法想像那樣的龐大體型竟擁有如此靈敏的身手,就這麼跨坐在起身的尹廖背上。
尹廖以飛快的速度開始奔馳,轉眼間只見一人一獸的背影已經遠去。小黑就連驚呼都來不及,小白跟小灰也呆若木雞。
「跑……了?」
小白低語,但剛剛並未出現迫使牠們得跑走的情況,畢竟小黑、小白與小灰根本什麼也沒做。
可是……這情況非常不妙。
「牠們跑了!快追!」
「啥!? 但、但是──」
「我們必須負責照顧牠們!一旦牠們跑了的事情被發現──我們就死定了。」
可蘿伊迅速拔劍,卡克叔父命她攜帶的這把劍反射着篝火發出寒光。
倘若翻譯成人話,以上內容便是「趕緊解決」跟「我知道啦」。
「唔……受死吧!」
「殺殺……」
*
黑色戰士雙手握拳,朝漆黑擺出戰鬥架勢。猛獸也不再獵食同胞,欲與牠聯手夾擊漆黑似地進入戰鬥狀態。
儘管可蘿伊爲了避免刺激亞諾德,講得相當委婉,不過他的臉色很明顯非常難看。至於他之所以沒有阻止可蘿伊把話繼續說下去,大概是爲了蒐集情報,畢竟他是個在必要時能保持冷靜的優秀之人。
寶藏獵人最重視的就是尊嚴,雖然彼此之間發生爭執在所難免,但探協的職責之一就是儘量讓糾紛大事化小。只要亞諾德等人多瞭解一些《千變萬化》的功績,心中的怒火應該就會稍稍平息。
背對敵人落荒而逃的同族們都成了絕佳的獵物。猛獸的腳程遠在部下們之上,其鉤爪能夠連同鎧甲將肉體撕碎。包含猶若長鞭般的尾巴在內,甚至連咆哮都可以用來殺戮。
山中有着大量強悍野獸的氣味,確切而言是名爲半獸人之魔物的氣味,不過對於擷取自各種幻獸優點所打造出來的生物兵器•尹廖來說,牠只覺得這是一頓美味的大餐。
漆黑怒不可遏地放聲大吼,絕不能眼睜睜看着麾下的將士繼續任由他人屠殺。
這場仗根本打不起來。想當初只要國王一聲令下,縱使面對人類仍會英勇作戰的半獸人戰士們,此刻卻對不該存在於世上的氣味與外觀令人忌憚的猛獸驚恐萬分。
這種臭味本該在密閉空間纔會出現,絕非是在現場這種遼闊平原會有的氣味。
「……這樣啊。」
儘管可蘿伊他們是使用強悍的馬型魔物來拉動馬車,不過亞諾德等人就並非如此了。話說他們不惜像這樣紮營休息,足以看出亞諾德無論如何都想追上克萊等人的決心。
《霧之雷龍》的成員們放聲嘶吼。於是乎,可蘿伊一行人與半獸人大軍正面交鋒。
亞諾德的臉上已看不出先前所累積的疲倦,他手持有紫色電流纏繞的金色大劍,扯開嗓門道:
猛獸如疾風般穿梭於草木茂盛的黑色樹林間,而跨坐在牠背上的是一名灰色的狂戰士。牠有着經由物理性強化而十分發達的灰色皮膚與肌肉,並且與那冷色系的膚色恰恰相反,吸收大量魔力元素的肉體具有如着火般的體溫。儘管氣味近似於人,但事實上牠是個與猛獸不相上下的禁忌產物。至於本該除了主人之外是不會親近任何人的合成獸,之所以會載著名爲殺殺小弟的狂戰士高速奔馳,大概是因爲牠透過本能察覺出這名戰士與自己是同類。
這麼一來,身爲國王的漆黑豈能逞一時之勇命喪於此。
*
由複數族羣集結而成的龐大族羣,在山腰處的廢村遺址興建堅不可摧的城寨。
「……!」
寶藏獵人的常識之一是入夜後儘量避免四處移動。雖然很想趕路,但就算寶藏獵人精力充足,馬匹也仍需休息。
城寨內屍橫遍野,戰士與老弱婦孺的屍體堆積如山,但就算襲擊者再強也只是一人一獸,相較於順利逃出生天的同胞們,死亡人數理應微乎其微。
地鳴聲逐漸接近……不,那是「腳步聲」。在月光的照映之下,有一道黑色浪濤從道路的另一頭直撲而來。
此天災狀似一頭猛獸。全身散發出令人難以置信這世上竟會存在如此「氣味」的禁忌猛獸,牠輕輕鬆鬆就越過高聳的外牆,並且完全不把錯愕的半獸人哨兵放入眼中──筆直衝向位於城寨最深處的雌性半獸人與幼小半獸人們展開屠殺。
這陣風莫名溫暖,並夾帶着一股令人皺眉的惡臭。而這也是可蘿伊經常在探索者協會內嗅到,唯獨強大猛獸纔有的氣息。
在颳起一陣強風的瞬間,馬匹突然開始嘶鳴,亞諾德迅速起身,《烈焰旋風》所有的成員也緊握手中的武器,向四周張望確認情況。
可蘿伊在此時忽然想起之前於艾蘭市打聽來的消息。相傳古拉市爲了對付大量的半獸人正忙得焦頭爛額,其數量甚至多到在附近興建城寨佔地爲王,令當地高層傷透腦筋。
「我們探協原則上是……避免探究寶藏獵人的隱私,可是根據傳聞……他致力於培育麾下的團員。」
現場燃燒着熊熊的篝火。像這樣一大羣寶藏獵人在野外紮營,絕大多數的魔物都不敢接近。就算是缺乏智慧的魔物,也可以憑本能感應到擁有強大魔力元素的寶藏獵人們不可隨意招惹。
「把那羣豬殺得片甲不留!」
漆黑……唯獨漆黑憑藉着足以抵抗求生本能的堅強理性,準確理解眼前的狀況。
至此,半獸人王•漆黑的王國在攻打人類城鎮之前便已覆亡。
號令聲依舊沒能傳達出去,猛獸如旋風般橫掃現場。
「唔……是成羣結隊的半獸人!而且數量極多!正直直朝這裏衝過來!如今已來不及逃了!」
漆黑的本能、理性以及智慧都堅信自己勝券在握,無奈牠所下的命令沒能傳達出去。
尹廖朝着飼料所在的方向再度加速,前方是一處焚燒着篝火的城寨。雖說是城寨,卻也只是半獸人搭建的簡易建築物。即便有衛兵把守,事到如今也無須放在心上。
此個體幾乎能被譽爲半獸人英雄,但以牠爲頂點的王國居然在轉瞬間就慘遭顛覆。
無論是殺殺小弟或尹廖的心中都沒有恐懼,即便有此感覺也不會表現出來,原因在於牠們被製造成對恐懼十分無感,若是真有萬一──牠們會毫不猶豫地成爲肉盾。
儘管沿途可以獵捕魔物來喫,可是牠們對出沒於路邊的魔物根本不屑一顧,因此一路上飢腸轆轆,直到抵達古拉市附近後就一直對這股氣味非常在意。
即便看見魔物大軍來襲也沒表現出一絲驚慌,這樣的身影甚至令可蘿伊覺得有些感動。亞諾德繼續發號施令說:
「這是野獸亢奮時的氣味──而且越來越接近了。」
可是被《千變萬化》安排過試煉的人不計其數,其中不乏並非他麾下團員的寶藏獵人。露妲與基爾伯特之所以一臉苦悶,恐怕是因爲在【白狼巢穴】事件裏已經親身體驗過了。探索者協會自然不會深究此事,以他們立場也不能容許這種行爲──無奈艾蘭市的雷精事件確實也含有此意圖的可能性。
君臨於此的黑色半獸人之王名爲「漆黑」,牠是誕生於魔力元素濃郁之祕境的半獸人突變體,擁有非凡的力量與智慧、會說人類的語言,具備能夠率領大量同族的領導能力,手持從人類那裏奪取來的強大長劍,可謂極度罕見的稀有個體。
儘管單挑或許還有一絲勝算,不過若要同時迎戰這兩名強敵就過於牽強,下場必死無疑。
牠瞬間踏碎地面,高高舉起從人類那裏奪來的黑色大劍。
「我能戰鬥!」
竟然是一名體型與漆黑不分軒輊的戰士從天而降,雖然擁有貼近人類的外觀、具有貼近人類的氣味,但牠絕非人類。從其身軀中感受到的力量,即便尋遍漆黑所有的手下都無法與之匹敵。在心中暗罵竟有援軍的漆黑咬牙切齒地向後倒退一步。
此乃人類設下的陷阱。由於人類明白絕無可能從正面突破城寨,因此才採用這等卑劣的手段。
如今已再無勝算,怒火中燒的漆黑瞬間便認清敗北的現實。
「…………可惡,我有種不祥的預感。」
此刻已是黎明,可蘿伊一行人在通往古拉市的道路邊紮營休息。
看着衆人爲了打發時間,圍坐在篝火邊互相分享彼此的冒險經歷,此景完全符合可蘿伊對寶藏獵人的想像。至於可蘿伊分享的故事,自然是關於《千變萬化》的事蹟。

*
地面開始微微震動,露妲和基爾伯特等人都表情嚴肅。
濃郁的腥臭味裏夾雜着慘叫,猛獸卻竟對此景發出貓兒般的叫聲。
「咦!? 不可能會有這種事……!他絕非哪來的犯罪者!」
無懼、屠殺、獵食,由《窮兇惡極》打造出來的猛獸們,此刻在半獸人的城寨內獲得解放。
可是可蘿伊的心思卻彷彿慘遭背叛般,只見欸伊大叫說:
可蘿伊因爲這出乎意料的疑問而厲聲駁斥,亞諾德聽完眉頭緊皺。
──眼前的光景與天災無異。
待漆黑回神之際爲時已晚,禁忌猛獸把肩負族羣未來的幼子全喫下肚,牠所愛的雌性半獸人們也慘遭分屍。本該見證過無數如此慘劇的國王,在目睹這等悽慘的現場後也不禁掩面。
猛獸的目的並非獵食,而是屠殺。那頭擁有獅面與雙翼的猛獸,眼中透露出對殺戮的喜悅,與漆黑襲擊人類城鎮時所感受到的歡愉如出一轍。
猛獸向前狂奔。這是一頭透過扭曲生命的真理所孕育出來、令人忌憚的合成獸,外觀近似獅子,卻能從牠長出的翅膀和尾巴看出絕不是尋常生物。倘若是嗅覺靈敏的人,就能察覺牠散發出極其詭異的氣味。
根本不需要證據,光是有嫌疑,西朵莉就會把小黑等人處分掉。以上不是猜測,而是篤定。
「吼吼……」
「殺殺……」
漆黑反射性地提劍防禦,從劍刃傳來的強大沖擊震得牠雙手發麻。
敵方只是一名徒手的壯漢與一頭野獸,想逃出生天絕非難事──漆黑揮劍擋掉揮來的劍狀尾巴轉身逃走。
身爲盜賊的欸伊往上風處望去,神情嚴肅地凝神注視着。
《千變萬化》是個解決過無數事件的寶藏獵人,甚至曾經戰勝被稱爲英雄殺手的怪物,可謂是受同行敬畏的箇中高手。犯罪者們對他是聞之色變,甚至有人聽聞自己被他盯上之後便選擇自首。另外他鮮少承接任務,也不常去探索者協會露臉,但又無人知曉他於這段期間都在做什麼,是個充滿謎團的寶藏獵人。
此處與古拉市還有一段距離,在那裏建設城寨的半獸人不可能會跑來這裏。
「準備迎戰!讓篝火燒得更旺!也準備發射攻擊魔法!可蘿伊,妳要是不會戰鬥的話就後退點。」
「呃……就是傳聞中的『千之試煉』嗎?簡直就是胡扯。」
這就是高等級寶藏獵人應有的風範。
「……這是什麼氣味?」
《霧之雷龍》的副隊長•欸伊不滿地拋出這句話。
「妳說他鮮少承接任務……?那他沒事做時都在幹嘛?」
現場忽然颳起一陣風,莫名令人感到不祥。尹廖牠們離去的方向是一片漆黑無比的森林。
「立刻應戰!」
猛獸是隻身闖入,反觀漆黑底下有上千名強悍的將士,只要冷靜應戰便絕無可能敗北。
「殺殺。」
理由在於唯獨漆黑才具有能夠抵抗求生本能的智力和實力,牠的號令徹底被慘叫聲淹沒,無論是麾下的將士或倖存的老弱婦孺,全都爭先恐後地轉身逃跑,就此放棄歷經千辛萬苦築起的城寨,只有漆黑明白這種行爲何等愚蠢。
儘管對手是人見人怕的兇猛怪物,不過漆黑至今也經歷過各種戰鬥,於是牠發出一聲怒吼,對準野獸共通的弱點側腹部揮劍攻擊之際,忽然從正上方落下一道影子。
雖然尹廖和殺殺小弟被設計成即使暫時不攝取食物也能持續活動,但牠們都餓了,就只是能忍受飢餓而非不會飢餓。
「該怎麼追上牠們?牠們跑向哪了?」
寶藏獵人的講師都是已經退休的寶藏獵人,原因在於寶藏獵人是一種必須夙夜匪懈持續鑽研的職業,本該沒有時間培育徒弟。
「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我哪知道!總之快追!」
只見被設計爲前鋒職能的殺殺小弟隨着一陣聲響隆起全身肌肉,尹廖則是豎起狀似一把劍的尾巴,注入於牠們體內的戰鬥本能是無比強大。
「雷精有沒有可能是《千變萬化》操控的?」
「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起先──只聞到一股濃郁刺鼻的惡臭。
「好。半獸人的智力就跟野生動物差不多,只要感覺到雙方實力落差懸殊就會逃跑纔對。」
野獸和戰士沒有追擊,彷彿已達成目的般開始啃食屍體。
「喵~」
*
天色已亮,天氣與昨日一樣晴朗無雲。看來暴風雨已徹底消散了。
我神清氣爽地伸了個懶腰,卻聽見莉茲等人的房間裏傳來像是十分忙碌的吵雜聲響。
「反正小克萊對小蒂這樣的黃毛丫頭不感興趣……充其量只是找妳去當保鑣絕非約會。小蒂,雖然我相信妳也非常清楚,但可別因爲小克萊溫柔待妳就自作多情。要不然等妳回來之後,我會徹底幫妳鍛鍊身心,讓妳從此再也不敢有非分之想。」
「細節就交給我來調整。以平日一貫的造型擔任護衛會造成不良影響……假如服裝沒有迎合克萊先生的穿搭將會令他蒙羞──另外把腿露出來對於克萊先生和小諾本身都不妥,理由是即便你們不介意仍會引人側目──」
就只是出門去喫巧克力聖代,她們是在瞎忙些什麼啊?倘若真的那麼在意就一起來嘛……
我步出寢室,發現蒂諾換了一套打扮。
她身穿灰色的長披風,藉此遮掩位於腰間的短劍。
蒂諾平常那種露出大腿與肩膀的造型很有盜賊的風格,而此刻的模樣則令人一言難盡。不知爲何,她平常用來綁頭髮的緞帶從紅色變成白色,昨天的黑眼圈也完全消失了。
面對我的眼神,西朵莉露出有些傷腦筋的苦笑說:
「針對擔任護衛以及掩飾身分的部分,這樣已算是極限了。若改穿便服或裙子,又會讓人誤以爲是在約會。很抱歉我們實在沒有幾件裝備能像克萊先生你所配戴的寶具那樣不引人注意……所以小諾只有攜帶最低限度的裝備,只能請你多擔待點……」
「放心,一旦出狀況,我就會立刻回來。」
不同於必須特地準備的蒂諾,我這身行頭則是一如往常──全副武裝。
從頭頂到腳底都有穿戴庫琉絲等人嘔心瀝血才補滿魔力的寶具,雖說這麼做仍無法改變我那如廢渣般的實力,但至少能稍微防身。
「儘管我相信克萊先生的爲人……但就算我的小諾再可愛,也不可以對她出手喔?」
西朵莉以調侃的口吻如此說着。話說她是把我想像成什麼樣的人啊……
即便只是一句玩笑話,依然可能會把蒂諾嚇得不知所措。
當我準備開口抗議之際,西朵莉將視線從我身上移向蒂諾,笑盈盈道:
「聽好囉?小諾,要是妳膽敢對我的克萊先生出手……我會把妳變得今後再也無法產生那類齷齪的想法喔。」
「!? 」
面對西朵莉這逼真的演技,蒂諾狀似不敵地迅速後退,並且面無血色。
我目前就只知道蒂諾對我的信賴似乎確實跌至谷底,以及她滿臉通紅的模樣與往常形成對比,看起來很符合她現在的年紀而十分可愛這兩件事。
在這之後,我帶着稍微打起精神的蒂諾開始逛街。
「這真是……太美味了……」
她猛然起身到一半,又想起我正在看着她,於是連忙重新坐好。
「團長……真的很謝謝您。那個,都怪我害團長您操心了……」
儘管被西朵莉那略顯雞婆的個性擾了興致,不過我仍對看上的聖代充滿期待。
在高約三十公分的玻璃容器裏裝滿大量的冰淇淋、巧克力以及酥脆的餅乾,上頭再用超乎想像的生奶油與巧克力醬進行裝飾,頂部還放了一塊王冠形狀的巧克力,而它實際上也很有聖代之王的架式。只能說真不愧是產地,巧克力本身非常優質,整體份量也同樣驚人,倘若莉茲與西朵莉看見肯定會立刻蹙眉。
「…………」
「……咦!? 這、這樣啊……」
面對情緒相當激動的蒂諾,服務生狀似不知該何時將手中的豪華聖代送上桌。
另外若是有人在這時找自己搭話,就雙手環胸裝出一副陷入沉思的模樣,然後不斷點頭稱是即可。
因紅旗高掛的緣故,市區內顯得人心惶惶,這對我來說卻是見怪不怪,所以沒有放在心上。假如這情況發生在我剛成爲寶藏獵人當時,我應該會擔憂得無暇多想巧克力的事情,因此這可謂是就算一個人再無能,只要多累積點經驗之後,終歸還是會漸漸習慣的典範。
儘管蒂諾的黑眼圈已經消失,卻還是難掩臉上的倦容。
蒂諾和我一樣愛喫甜食(不過我掩飾得很好),以往帶她去喫甜點時,她都開心到就連我也會被這股心情所感染,或許是她還不習慣走在這種進入戒嚴狀態的城鎮吧。
講完之後,蒂諾不知爲何對我投以崇拜的熾熱眼光。
「咦!? 那個……這就有點……」
這道巧克力聖代好喫到遠比我之前聽見的傳聞還要出色。
……真是的,老實說我並沒有喜歡喫甜食,但是爲了後輩也別無他法。
「這、這次是千真萬確,團長,我絕不會再對您說的話有任何意見!您的意思就是我的意思!」
「……嗯嗯,就是說啊。」
「我決定了,從今以後我對團長您所說的每一句話,都不會再有任何疑慮!」
「咦!!啊、是……謝謝您的…關心……」
蒂諾縮起身子,並將放在兩腿上的手緊握成拳。
「記得妳以前也對我講過幾次這種話喔~」
真要說來是我的魔力元素吸收量奇低無比,在戰場上是個很不起眼的存在,外加上我在戰場上無事可做,自然也就沒理由遭受攻擊,甚至有時還會坐在角落當觀衆。說起擁有這種經驗的寶藏獵人,即便放眼如此廣大的寶藏獵人業界,恐怕除了我之外再無第二人。
「無妨,畢竟我從不覺得妳有添過任何麻煩,反倒是我才經常給妳造成許多困擾。」
「咦…………?嗯,關於西朵莉姐姐大人……儘管她在團長您的面前那樣撫摸我的身體是有點令人難爲情,卻也算不上是在欺負人──而且她也不是每次都會那樣摸我。」
「至於我想表達的意思,就是莉茲給妳的修行雖然相當辛苦,但她絕對是在爲妳着想。或許她的態度算是有點嚴格,可是她並非爲了欺負妳才那麼做──」
正當我決定一如往常把所有疑問都拋諸腦後,裝出很懂的樣子回答「嗯嗯,就是說啊」這句話之際,蒂諾扭弄着兩手的食指說:
其實我有點擔心莉茲對蒂諾的態度。即便依莉茲的個性不會對蒂諾做出太過分的舉動,不過像這樣邊喫甜點邊聊天,應該能讓蒂諾更容易吐露心聲。
安瑟姆會施展防護罩,我又有配戴結界戒,重點是絕大多數的攻擊都並非針對我。
「那個,團長,恕我僭越……儘管我聽了或許還是無法理解,那個……不過爲了增廣見聞,方便讓我請教一下嗎?方纔我聽見外頭的寶藏獵人在討論…………您是怎麼將那羣半獸人趕出城寨的呢?」
「假如妳還是很不安……我想想喔,這種時候可以試着緊閉雙眼並捂住耳朵,慢慢深呼吸並想些開心的事情。」
外面的交談聲?這個小妮子的聽力是有多好?明明位於窗邊的我啥都沒聽見……
於是我們耐心等待聖代送上桌,至於閒聊的話題基本上不外乎與寶藏獵人有關。
其實我很喜歡喫甜食,不僅愛喫生奶油跟紅豆餡,巧克力更是我的最愛。我可是喜歡到身邊隨時都有備些巧克力棒,比起三餐更熱愛巧克力。如果有空的話,我想仔細逛過每一間店,可惜的是我這次並不打算待太久。
不過使它嚐起來特別可口的主要原因,其實是蒂諾從外頭那羣寶藏獵人的口中聽說,原本佔地爲王的半獸人們全都跑不見的情報。
「不不不,該寶具當真具有非常寶貴的戰力。既然蒂諾妳戴上後立刻就變強到面對莉茲也能稍作抵抗,其效力堪稱驚爲天人,像我就對自己沒辦法使用感到很遺憾喔……」
蒂諾的情緒起伏也落差太大了吧。算了,只要她高興就好。
幸好蒂諾的個性不會自找麻煩,這令我感到特別安心。
當我歪過頭去大感困惑時,忽然發現蒂諾的神情稍稍一變。
「真不愧是團長…………我根本模仿不來呢。」
此行的目的地位於大馬路旁,是一間裝潢時髦的咖啡廳。
「不必擔心,蒂諾,大概是妳鮮少離開帝都纔會覺得紅旗高掛這種事十分罕見,但只要出外旅行,不時就會碰上類似的情況,哪像我都已經忘記遭遇過多少次囉……哈哈哈。」
蒂諾像是下定決心似地抬起頭來如此發誓。但我根本沒印象自己做過什麼值得讓人如此信賴的事情,再加上我廢成這副德性,對我太過信賴也只會令我困擾,而且──蒂諾已經對我講過好幾次這句話了。很抱歉害妳失望那麼多次,一切都怪我不好。
「不、不好意思,團長,因爲──剛好聽見外面──那個──我不是故意想偷聽,只是他們聊得太大聲,在姐姐大人的訓練之下反射性地聽了幾句──」
蒂諾突然雙頰泛紅,甚至一路紅至耳根子,如連珠炮似地對着完全沒搞清楚狀況的我說:
「咦!? 團長您至今戰鬥時都不曾受過傷嗎?」
聽完我的一席話,她略顯難爲情地垂下眼眸。
「咦…………?嗯,姐姐大人確實很照顧我,我是真的非常慶幸能遇見團長您和姐姐大人。」
「……西朵莉同樣不是什麼壞人,純粹是性情上有些異於常人──鍊金術師都容易有這種傾向,並不是爲了欺負妳才那麼做──」
見蒂諾暫時陷入沉默,我有些得意忘形地決定繼續多講點。對了,一直以來我都有一種感覺。
蒂諾瞠目結舌地開口提問。
我這個人是有多廢,居然能爛到被面具列爲拒絕往來戶……糟糕!
「那是因爲路克他們很厲害喔。」
儘管約會時並不適合聊這種話題,不過蒂諾生性認真,而且是真心想成爲一流的寶藏獵人,反觀我至少也累積了不少經驗,關於這方面能夠提供些許建議。
當我驚覺自己講得過於投入,令蒂諾難過地縮起身子後,我便連忙轉移話題。
「…………有發生什麼令妳感到不開心的事情嗎?如果有的話,可以說出來,我能幫忙處理喔?」
室內的裝潢與店門口一樣非常時髦,明顯不是寶藏獵人會光顧的餐廳。畢竟我在帝都已光顧過各式各樣的糕點店和咖啡廳,依我之見可以好好期待一下這裏的餐點。
這次的目標不只是品嚐聖代,也要幫蒂諾進行心理輔導。
真要說來是蒂諾的個性根本撒不了謊……咦?難不成根本沒出任何問題?
蒂諾這孩子容易想太多──經常會鑽牛角尖。她確實是個才華洋溢的寶藏獵人,但目前比她更優秀的寶藏獵人多不勝數,假如因爲想不開而被現實壓垮的話可就本末倒置了。
縱使在甩鍋給別人這件事上無人能與我爭鋒,但偶爾讓他人依賴自己也是挺開心的。
……她在講啥啊?
「蒂諾妳還有許多成長空間,把事情想得太複雜絕不是什麼好現象。反正這次有莉茲和西朵莉跟着,妳就儘量放寬心吧。瞧妳的臉色自昨天起就很不好,令我十分擔心喔。」
雖然路上行人很多,但因爲局勢相當緊張,所以店內不見其他顧客,可謂正合我意。
「…………」
「發生什麼事了嗎?」
我對蒂諾出手就已經不可能了,更別提這種立場顛倒的情況。
另一方面,服裝比平常樸素的蒂諾顯得畏首畏尾。
確實我有幾次的指揮是在給人添亂,但我從未故意想害人。就像希望蒂諾戴上進化鬼面也不是爲了惡整她,只要她不願意就不會再叫她使用。
更何況蒂諾算是受我們的影響才決心成爲寶藏獵人,這教我豈能排斥成爲她的依靠……反而還希望她可以多依賴我一點。
關於此事,我認爲根本不該模仿,立場上也不該受人崇拜。
這位小姐,儘管您此刻似乎感到無比汗顏,不過說來真的非常抱歉,我從頭到尾都無法進入狀況。
蒂諾的反應比我預期得更平淡。我原以爲她是承受不住兩位姐姐大人的壓力纔會變得如此憔悴,但是從這語氣上聽起來她好像並沒有在勉強自己。
難掩興奮的蒂諾雙眼發亮地觀察着店內。看她這麼開心,也算是不枉費此行了。當我因蒂諾可愛的反應而滿懷欣喜時,蒂諾像是忽然想到什麼地一臉羞澀說:
只能說真不愧是巧克力的名產地,古拉市內有許多一看就知道是甜點店或咖啡廳的店家,其中甚至不乏能看見寫着「巧克力專賣店」這類令人悸動的招牌。畢竟我是個只懂喫的饕客。
「嗯,都不要緊,反而是……團長的要求最令我感到挫折──不,其實我也知道……那個,團長是在爲我着想,可是……」
於是我避免將心中的喜悅表現出來,向服務生點了此行目標的巧克力聖代。享受着店內甘甜的香氣,我打從心底慶幸有離開帝都踏上旅程。雖說起因是基於想逃避集會這種消極的理由,幸好結果十分圓滿。
「團長,都怪我沒有全盤信任您說的話。不過有鑑於過往的經驗,即使看在團長眼裏是再簡單不過的一件事,對我而言卻形同賭命,明明團長您一直陪在我身旁──對、對不起,我對自己這次的行爲………………感到非常羞愧。」
蒂諾低下頭去,支支吾吾地婉轉說着。
我在心中感到疑惑的同時,也決定再度開口確認。
「小克萊,你們喫完就要馬上回來喔?之後我們再重新去約會吧?」
西朵莉當自己是我的監護人嗎……?好歹爲我留點面子嘛。
服務生爲我們安排一處能欣賞街景且採光良好的座位。
蒂諾此刻笑臉盈盈,我也同樣笑容滿面,所有的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發展。
「團長……那個……西朵莉姐姐大人有寄放一筆錢在我這裏,她說團長您可以隨意使用。」
「您客氣了……真的沒有…那種事。」
而路克等人在這種時候都會去參一腳,並因此喫盡苦頭。話雖如此,我每次都會待在隊伍最後面,同時多虧有結界戒才毫髮無傷,但看見遍體鱗傷的兒時玩伴們,心情還是很不好過。
「那我先去做好動身的準備,也會安排讓小諾到時能睡個好覺,所以請你們儘早回來喔?」
我做了什麼嗎?我有做過比逼她喝下誘雷藥接受雷擊訓練更辛苦的事情?
畢竟只要有掛心的事情,無論東西再美味也難以好好品嚐。即使不清楚理由爲何,不過麻煩事自行離去就好,令我不禁覺得自己終於時來運轉,另外也足以證明只要攔住我家那羣兒時玩伴,即可避免惹禍上身。這一次……真是太佩服我自己了!
在兩位姐姐大人莫名不安的目送之下,我帶着一反常態顯得畏畏縮縮的蒂諾,前往氛圍莫名劍拔弩張的市區。
以上便是逃避現實的訣竅。畢竟一個人的能力相當有限,放眼天下有着許許多多優秀的寶藏獵人,若是碰上超出自身能力範圍的事情,只需交由其他優秀之人處理就好。
不,等等,既然如此,蒂諾這陣子狀況不佳的原因是什麼?撇開以前不提,我這次可沒有對她提出任何要求。即便重新回想,我也覺得自己比以往還要人畜無害。
難道今天的我……很走運嗎?至於返回帝都時很可能會遭遇的麻煩事,就等回去之後再煩惱吧。
「……沒受過傷絕不是什麼值得驕傲的事情,反倒應該培養出即便受傷也能繼續行動的意志力,妳只要對此勤加鍛鍊,我相信到時一定可以駕馭『進化鬼面』……」
蒂諾一臉幸福,像是無比陶醉地說着。
莫名受人崇拜的我感到有些內疚,於是決定不着邊際地替莉茲說點好話。
由於我非常清楚蒂諾的個性,因此看見她心神不寧東張西望的樣子,不禁感到一陣想笑。想想我的寶藏獵人資歷在她之上,我就趁此機會展現出帥氣的一面吧。
雖說我開心到很想原地跳舞,但這麼做有違我的硬派風格,所以我只是靜靜地露出微笑。
而且我現在一點都沒有感到反胃!
不過……這聖代的份量實在有點多。
我低頭看着聖代。即便我愛喫甜食,卻不像其他寶藏獵人那樣是個大胃王。縱使我以滿快的速度用湯匙進食,但這個漂亮的玻璃容器裏還裝着一半的聖代。
反觀蒂諾明明也點了一份相同的聖代卻早已喫得一乾二淨,她就這麼靜靜注視着我。有滿多寶藏獵人都喫得既快且食量又大,真不知她那苗條的身材是將這麼一大杯聖代裝哪去了。
若是把聖代剩下來又令我過意不去……給蒂諾喫嗎?呃~可是啊~……撇開從小就很熟的西朵莉跟莉茲不提,讓後輩幫忙掃光自己喫剩的食物,身爲一個男人實在是掛不住面子。
由於寶藏獵人得穿梭在充滿各種嚴苛情況的世界之中,因此對一般人排斥的事情大多都已產生抵抗力。或許蒂諾對這種事不會放在心上,但難保我在她心中樹立的硬派團長形象會毀於一旦……還是已經太遲了?
蒂諾那雙黑色眼眸由下往上地對準我,而且能從眼神看出她是發自內心很尊敬我。
嗯~~……倘若蒂諾覺得還喫不夠是可以再加點喔。我在一陣糾結後,把插在聖代上的棒狀巧克力拔起來,試着遞到蒂諾的面前。反正這餅乾我沒咬過,相信應該沒問題吧。
蒂諾詫異地睜大雙眼,接着開始東張西望。
「!? !!? 那個……這個……咦…………?那、那我不客氣了。」
蒂諾在一陣猶豫後,雙頰泛紅地喫下餅乾。
膚色白皙的她就連耳根子也開始發紅,看來這真的令她十分害羞。
看着那張新鮮到即便在同伴之間也難得一見的表情,我莫名有種正在餵食小動物的感覺。
但假如立場顛倒,我確實也會有點不好意思吧。
「好喫嗎?」
「……好喫。這真的……好甜喔……團長。」
蒂諾細細品嚐,同時非常小聲地回答。看來她是真的很喜歡喫甜食。
……我一定要在這趟旅行裏多多討好蒂諾,因爲一旦出事就得請她保護我了。
當我難得跟蒂諾約會,內心感到一片祥和之際,忽然有一位頭戴大型白帽子且身穿白圍裙的豐腴壯年男子,從店鋪內場朝我們走了過來。
先前一直開開心心跟在我身旁的蒂諾,此時已收起笑容,換上一張淡然的表情。
「果然沒錯……!我可是一直期待您大駕光臨!啊、我是本店的店長──」
做出這等出色聖代的甜點師先生如連珠炮似地開口說:
「咦!? 啊、喂,莉茲,妳少在那邊挑釁……西朵莉,我們快走吧。」
「西朵莉,我決定要出城去,妳做好準備了嗎?」
「火精的部分與危險催化劑無關,因此算是……皆如計劃所料嗎?」
負責照顧尹廖跟殺殺小弟的黑白灰三人組也令人放心不下。
「因爲目的已經達成了。」
計劃是指什麼……?我這個人毫無計劃性,而且制定任何計劃都絕對會碰上變數。無須我多言,這就是一趟毫無計劃的度假之旅。
「原、原來如此……我明白了,既然是這樣的話……」
揹着大包行李走在我身邊的莉茲瞪大眼睛說着。她似乎正邊走邊偷聽旁人的對話。雖說她這麼做是出於其他意圖,但她好像把緊縮訓練一事忘得一乾二淨。
當然我不覺得她會把那樣的藥水給後輩服下……
莉茲狀似想通什麼般彈了一聲響指。
明明我是隱藏身分來到這裏,爲啥還會被人認出來啊……另外也不懂爲什麼我會被當成類似於幸福妖精般的存在,這聽起來完全不會給人一種硬派的感覺。
「啊~那座城寨已經被清空了。」
「啥!? 明明朵朵妳也想去啊!小克萊,歡迎回來!那是什麼?禮物嗎!? 」
西朵莉不斷喃喃自語。總之結果算是皆大歡喜,既然半獸人已被驅除,我們就可以安心地出城去……話說既然有人幫忙出手解決,我倒是希望可以在我們抵達之前就先搞定這起事件……
處理手續的士兵像是看見某種耀眼之物地望向該處,並好心地幫忙解釋說:
我屏住呼吸,耐心等待手續辦完,亞諾德一行人則是在當地高層的引領之下逐漸遠去。
我連忙介入擅自把話說下去的蒂諾跟店長之間。關於店長很高興我能光臨一事,我可以退一百步不去計較,但是把我沒做過的事情拿來說嘴就很不妙,因爲這會產生連帶責任。
以立場而言,我的確結識許多高等級的寶藏獵人,能認出對方也不足爲奇──不過站在那羣看起來隨時都快昏倒的寶藏獵人最前頭的男子,正是《霧之雷龍》的隊長•亞諾德。原本就長得很有威嚴的他,此刻因渾身沾滿血跡且略顯狼狽,儼然就像一名身經百戰的勇者,但我肯定沒認錯人。
在我因西朵莉別有深意的話語而暗自大感困惑之際,熱烈歡迎英雄的人羣剛好出現一道縫隙。
「咦!? 這是怎麼回事?」
能助人入睡的安眠藥……身爲寶藏獵人的西朵莉,她製作的藥物都是用在抗藥性極強的魔物與幻影身上,意思是給人類服用會非常危險。
以結論而言,蒂諾從閒聊的寶藏獵人們口中得知,關於半獸人棄守城寨的情報是千真萬確。離開城寨的半獸人並沒有跑來襲擊古拉市,而是彷彿發瘋般橫切過古拉市的周圍區域。儘管原因不明,對古拉市而言卻是值得慶幸的好消息。
但最令我喫驚的一點──就是我認識那羣寶藏獵人。
真的沒問題嗎?感覺古拉市的防守應該不會這麼輕易被突破……
沒想到竟有如此不得了的寶藏獵人,明明是臨時碰上一大羣的半獸人還能取得勝利,實力方面自然有目共睹,不過他們的運氣之背更是令人嘖嘖稱奇。恰巧位在大量魔物的行進路線上就已經夠倒楣了,甚至還碰上極其罕見的仙精,真教人難以置信。那傢伙到底是喫了啥才能夠如此受衰神眷顧?簡直就跟我有得拚。
「歡迎回來,克萊先生!我一直在等你喔!其實姐姐提議說要跟蹤你們,但是被我攔下了。」
一臉倦容的亞諾德先是瞬間愣住,接着臉頰開始抽搐。
「在此業界之中──您可是一位大名人。尋訪國內外各種咖啡廳與糕點店的傳說級寶藏獵人!相傳只要您大駕光臨,幸福就會降臨在那間店且永保生意興隆……!爲了嚐盡各店所有菜色而每次都喫不同餐點,於是被人冠上的封號就叫做──《千變萬化》!」
「收到~~!」
莉茲十指交握地開心歡呼……但我本來也沒打算去城寨找事做喔。
……既然已出現這樣的風評,我今後就更加無法隨意外出了。莫名有種如果現場有個洞會好想鑽進去的感覺。還有這一點都不值得受人欽佩,像這種爲了嚐盡各店所有菜色而被賦予的封號是哪招啊……
「既然團長說是巧合就是巧合。對不起,店長,還請你忘了我剛剛說過的話。」
先撇開來者是寶藏獵人的情況不談,明明我只是來喫個甜點,像這樣被一般人認出身分還是頭一遭。而且不知爲何,他的態度莫名激動。蒂諾也詫異地瞪大眼睛。
「!? 」
「咦?這麼快嗎?」
沒錯,那是亞諾德,是不久前在帝都找過我麻煩的亞諾德,也是我遠離帝都的理由之一……雖說不太清楚他怎麼會出現在這裏,不過還真巧耶。
當我一心不想被亞諾德發現而忐忑不安地不斷偷瞄他時,發現位於人羣中的亞諾德用他那混濁的眼眸看向這邊。
「實際對抗半獸人的並不是我,而是其他寶藏獵人,這部分請不要搞錯。至於那羣半獸人會離開城寨……純粹是巧合罷了。蒂諾,我在這件事上什麼都沒做。」
「那羣半獸人好像已經被其他寶藏獵人解決掉了……真無聊,虧我還以爲終於有機會活動筋骨了。」
接着她往後方的城門處拋了個飛吻,並開開心心地扯開嗓門大喊。這一連串的動作快到我來不及阻止。
被認出來了?還是沒有……?果然被認出來了?我嚇得不敢再扭頭確認。所幸手續剛好辦完,於是我們穿過城門。反正亞諾德看起來非常疲倦,應該沒有餘力理會我們吧。
原本笑着聽我講話的西朵莉,狀似想到什麼事地將手握拳捶了一下掌心,接着不發一語地看向蒂諾,並指着放在桌上的一瓶藥水說:
感覺身邊一口氣熱鬧起來了。我把莉茲從身上抱下來,接着將店長送的一盒禮物交給西朵莉。
「來,小諾,我已經幫妳調合好能助人入睡的安眠藥囉。」
興許是歷經一場鏖戰,英雄們灰頭土臉,不僅鎧甲傷痕累累,披風也沾滿血跡。他們都一臉疲憊,眼神也有些失焦,甚至有人必須靠同伴幫忙攙扶,不過大家臉上皆浮現順利克服難關之人特有的神情,那幅模樣確實符合常人想像中的英雄形象。
「哈囉~!戰鬥辛苦了~!既然全都還活着,表示你們挺努力的嘛!儘管只是一羣沒用的半獸人,對於鄉巴佬來說也算是幹得漂亮吧?不好意思我們現在很忙,實在沒空鳥你,那就先拜拜囉~!」
「…………倘若效果有正常發揮,半獸人們的潛力理應被激發出來……結果居然這麼快就被尋常的寶藏獵人清除掉,難道是效果還不夠嗎……?我得寫入筆記裏,果然容易傳播會導致效果下降。」
另外還能看見臉上表情不知爲何都像是快沒命似的露妲等人也跟在後面,這究竟是什麼情況?
我帶着三人離開藏身處,大概是半獸人離開的消息已流傳出去,市區內顯得莫名朝氣蓬勃。
我帶着五味雜陳的心情返回藏身處。在我推開門的瞬間,莉茲彷彿抓準時機般撲到我身上,跟在後面走過來的西朵莉則面露微笑說:
「…………不要緊,團長已制定好對策處理掉那些半獸人了,所以你儘管放心……另外,這裏的巧克力聖代非常美味。」
「…………快走吧,若被盯上會很麻煩。雖然想上前稍微聊點客套話,可是看他們的狀態都不太好。」
「咦?啊、呃~……嗯~~……是嗎?」
「等等,我什麼都沒做喔!? 」
明明我是要求蒂諾撤回前言,她卻不知爲何志一臉得意滿地挺起胸脯,店長則狀似心領神會地點頭答應。
「啊~原來是這樣呀,怪不得會罕見地禁止大家出手──」
我佯裝鎮定地再次看清楚來者的容貌,不出所料毫無印象。或許就是因爲太過鎮定反而纔會穿幫,只見男子面露微笑且像是想通什麼般深深地點了個頭。
之所以會覺得此人看起來親切,八成是因爲我見慣了那些外貌兇狠的寶藏獵人。男子筆直地來到我們桌邊,交互看了看神情有些警戒的蒂諾和我之後,壓低音量詢問說:
男子興奮地說着。面對那隻伸來的手,我隨波逐流地與對方握手。此人似乎是店長兼甜點師,那隻手有股淡淡的砂糖香。
「對吧!對吧!而且不知原因爲何,敵人除了發狂的半獸人以外還參雜着各種魔物──其中還有仙精──沒錯,似乎連火精都跑來了!當真是很不得了耶。」
關於這類的異常狀況,經常令我們《嘆氣的亡靈》喫足苦頭,同時也讓我有股不祥的預感。
畢竟已嘗過巧克力聖代了。儘管還有幾間店想去逛逛,但《千變萬化》之名已流傳出去,這實在令我難爲情到無法繼續逛下去,而且半獸人一事讓我有種不祥的預感。
「討伐那羣半獸人的大功臣們就在那裏。聽說是棄守城寨的半獸人失控暴走,結果與高等級的寶藏獵人狹路相逢,於是那羣寶藏獵人就幫忙打倒所有的半獸人,真可說是本市的英雄呢。」
在我們準備通過城門之際,士兵剛好正在降下代表緊急事態的旗幟。可能是這情況相當罕見,有許多人跑來看熱鬧。當然我們沒有多加理會,不過在城門辦理出城手續時,從附近的建築物裏傳來一陣歡呼聲。
雖然我與莉茲等人已是老交情,不過蒂諾跟兩人也結識好幾年,看來已經很懂得該如何和她們相處了。
我連忙把臉撇開。
傑柏迪亞境內的高等級寶藏獵人並沒有很多,搞不好是我們認識的人。
在離開咖啡廳以後,我爲求保險與蒂諾一起到街上去確認一下情況。
我瞥了這羣英雄一眼,隨即目瞪口呆地又多看兩眼。
「這還真是…………太厲害了。」
我因爲這段出乎意料的內容而瞠目結舌,西朵莉也露出十分意外的神情。
「………………冒昧請教一下,假如認錯人的話還請見諒……請問您該不會是──大名鼎鼎的《千變萬化》?」
「因爲我覺得太無聊,所以正考慮要去進攻城寨。聽說周邊遭受不少損害,搞不好城寨內藏了很多戰利品喔?」
這是巧克力綜合禮盒,似乎是當地的名產。既然能夠收到禮物,或許我應該坦然接受巧克力仙精的封號也說不定。
於是乎,我三步並作兩步地朝着位在城外待命的馬車方向飛奔而去。
莉茲摟住我的手臂,邊用臉頰磨蹭邊說:
若有大羣半獸人在各市鎮的連接道路上作亂,就是必須儘早解決的國家級問題,消耗的金錢和人力也非同小可。而且派人進攻位於森林裏的城寨會很麻煩,但戰場換作是在平原上就可以施展大範圍的攻擊魔法。如此一來,接受號召的寶藏獵人也會增加。若要說唯一的懸念,就是棄守的城寨內彷彿遭受過外敵襲擊,現場留有一些殘缺不全的半獸人遺體。
「啊!真不愧是團長…………」
「!!? ?」
士兵興奮地繼續說明。
間隔幾秒後,從城門方向傳來如野獸發出咆哮的喝斥聲。
明明我都使用假身分證了,爲何還會被人認出來?
「您那黑色的頭髮與眼睛,以及同行的小姐就是最佳佐證。儘管我一直盼望能在自己的店裏見到二位,卻萬萬沒想到您會選在如此人心惶惶的時機來訪……」
我在佩服的同時也心生同情──並且感同身受。不過半獸人的失控並非因我而起,所以我沒有衍生出比感同身受更深的感觸。小西忽然頂了頂我的手臂,接着將脣瓣貼近至幾乎快碰到我的距離低聲說。
畢竟假如店長被奇怪的情報所騙,最終蒙受損失的話會令我良心不安。
行李似乎早已打包完畢,再加上我們未曾與魔物交手過,幾乎不曾消耗體力。
在我鬆了一口氣的下一秒,跟在旁邊的小莉茲突然動作輕盈地轉過身去。
「贊成~!既然城寨已毀,繼續待在這裏也沒事可做嘛~……」
聽完這個首次耳聞的情報,我不由得連看兩次店長的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