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做不熟悉的事,大部分都只是徒勞
《身爲魔王的我娶了奴隸精靈爲妻,該如何表白我的愛?》 · 手島史詞 · 1.7萬 字
「──那起事件到底有多少是你的計劃,〈魔王〉薩岡?」
在奇恩諾因德地下魔王殿的寶座廳,閉着雙眼的魔術師這麼詢問薩岡。
《強震》威沛。
純白的頭髮,纖細的肢體──如此的美貌,若不是薩岡有事先聽說,還真不會認爲對方是個男性。他是前魔王候補之一,也是那個阿斯摩太的徒弟。
威沛跟薩岡是同期的魔王候補,還被深深捲入了一個月前的某起事件中,薩岡卻是第一次像這樣與他碰面。
威沛用帶有敬畏的聲音繼續道:
「自那次事件之後,魔術師與聖騎士的關係就變了。是你破壞了世界的構造,而且是透過『那種微不足道的事』,簡直就像是拋出小石頭砸掉一座山。老實說,我覺得你很可怕。」
面對這番毫不吝惜的讚賞,薩岡把手肘靠在寶座上,用彷彿無畏……更正,是彷彿連自己都感到恐懼的聲音回答:
「不,命令的確是我下的,但實行的人是戈梅利。我也覺得那傢伙很可怕。」
「……原來如此。」
威沛臉上淌下一滴汗,卻以一副意外心領神會的模樣點頭。
聖騎士與魔術師一直都是彼此對立的宿敵。
但這個對立的局勢是八百年前由《至高長老》馬加錫亞所扭曲才造成的。
據說在八百年前的那個時刻以前,聖騎士和魔術師都是彼此聯手一同促進世界發展。靠着當時的〈魔王〉之首莉賽特•但他林的手腕,世界一片和平。
然而這份心意遭到踐踏,導致聖騎士與魔術師之間產生對立。
儘管當事人們已經完成復仇,他們的志向依舊處於被踐踏的狀態。
薩岡與戈梅利於是展開讓聖騎士和魔術師兩方和解的計劃。
只是薩岡怎樣也沒料到,戈梅利會交出這等漂亮的成績單。
──畢竟戈梅利直接看過謝利康的記憶。
除了單純的興趣,她或許還對此產生了使命感。
必須增加實力。眼下就有馬加錫亞在旁虎視眈眈,他不能再陷入被動。
「……!」
跟那個戈梅利和巴爾巴洛士打交道,怎麼可能不覺得麻煩呢。應該是有遇到什麼問題,令他感到交涉這個概念都是徒勞吧。
「巴爾巴洛士(我家的笨蛋)和戈梅利(老太婆)真的給你添麻煩了。」
薩岡打起精神,再次轉向威沛。
只是,魔族似乎都很神出鬼沒。
最終,世界的狀態就如威沛說的那樣,產生了不小的變化。
「……不,還是不用了。那不是我該踏進去的地方。」
這一瞬間,兩位戈梅利的受害者之間萌生了奇妙的友誼。
──魔族桑楊沙──
但倘若法兒不喜歡薩岡的方法,就該用自己的做法介入,因爲那孩子有足以這麼做的力量和地位。
「原來如此,新的〈魔王〉都是你的部下啊。」
薩岡一臉沉痛地頷首。
那位〈魔王〉被稱爲《至高長老》,支配世界表裏長達千年的漫長時光。
對於目的在於破壞聖劍──解放封入聖劍的天使的薩岡來說,威沛是他極度渴望的人才。
「嗯?這個啊,應該哪天就會介紹給你吧。」
至於原因──
「怎麼了,覺得〈魔王〉關注聖劍很不可思議?」
薩岡姑且心懷感謝,但可怕的東西就是可怕。就連〈魔王〉都不可能控制得了那個老嫗。
「我能做的保證就到此爲止,但也不是沒有其他可用的目標。只要你能達成我的要求,那些隨便你怎麼處置。」
看來以〈涅芙利姆〉之身復活的馬加錫亞,已經開始展開某些行動。
就算是威脅,但也不到需要破壞它們的地步。
不用威沛明說,薩岡也知道他在指誰。
「……因爲我深切地體會過跟戈梅利扯上關係時的辛苦。」
以魔術師來說,最強的應當是法兒。她已透過打倒屍龍奧羅巴斯,以及跟那個阿斯摩太打成平手證明自己的實力。
「你的意思是?」
馬加錫亞雖還沒直接來找碴,但透過阿斯摩太及埃力格的事情,他理解薩岡和對方是不合的。
懷着對他的敬意如此回答後,威沛驚訝地張開嘴。
既然如此,薩岡就該盡全力去應付馬加錫亞。
威沛雖是魔術師,卻精通聖劍的知識與製法。
薩岡爲了毀滅一切而創造出的力量。這個魔術是以集體使用爲前提,薩岡一個人要組織而成則需要整整一天的時間。
民衆的興趣目前都停留在聖騎士與魔術師的羅曼史上,因此聖騎士也不可能不容分說地做出獵殺魔術師的舉動。
「你說沙克斯嗎。那傢伙不會宣傳自己的名號,也難怪你不知道。但我認爲,他是新任〈魔王〉裏最可怕的男人。」
他雖沒說出半句話,卻像是察覺到什麼般抿起脣,然後回以微笑。
見薩岡大膽地這麼說,威沛揚起眉毛露出詫異的神情。
如果只是要打倒他,薩岡還是有辦法的。
聽到這番宣言,威沛傻傻地張嘴:
「這足以作爲補償了吧?」
「你說得真是慷慨大方呢。」
「我在考慮破壞所有聖劍。」
魔術師們隱隱察覺到這是薩岡的計劃。因爲戈梅利光明正大地使用薩岡的名義指使八卦記者們,薩岡也允許了她的行爲。
因此,之後的照護就是她的主人──薩岡的工作。也就是爲部下擦屁股。
──但既然能派上用場,不管怎麼樣都要用上。
這是薩岡能先提出的報酬。
「啊,不是……這點當然是很不可思議,但就是覺得好久沒遇到可以正常交涉的對象。」
「你說他啊,他的確是個可怕的魔族。我需要想想辦法,在下次與他、或者是同等實力的存在出現時打倒他們。但眼前要調查聖劍是基於別的理由。」
「將你捲入麻煩中,我向你謝罪。我會把自己所知的阿斯摩太的情報統統告訴你作爲交換條件。如果你還有其他願望,我會盡可能妥善處理。」
反過來說,涅菲就是魔術師的天敵。她能夠操控神靈魔法與自然本身,精通魔術的程度更是不負她〈魔王〉之名,可算是高配版聖劍。
──雖然打倒他了,但我不認爲那已經死了。
聽到這句話,威沛倒抽一口氣。
「這是我跟朋友的約定。」
──〈天磷•鬼哭驟雨〉──
但可怕的是沙克斯。
不,正確來說,是要「解放封印在聖劍中的天使」,要從頭說明這點會有些費時。而且若要解放天使,即使能留下聖劍,也會失去其力量。結果就跟破壞聖劍是同樣的意思。
那把可以隨威沛研究的聖劍,指的自然是執事拉菲爾的那把,剩下的則是理查、榭絲緹和史黛拉的。如果薩岡開口請求,他們應該都願意讓威沛調查聖劍。特別是理查與史黛拉,還能把劍暫時借來一段時間。
薩岡是在清楚評估風險的前提下起用戈梅利的。倘若不是那位老嫗,即便是派出巴爾巴洛士和榭絲緹,也不可能達到這樣的成果。
等威沛冷靜後,薩岡繼續說:
「……你真是個可怕的〈魔王〉,居然深入教會內部到這種程度。」
因此,魔術師自然避開和聖騎士之間的爭執。原因在於身處漩渦中心的魔術師是那個巴爾巴洛士。要是被他盯上,也不曉得會被他用什麼方法殺死──這就是一般魔術師的想法。
薩岡想了想,這麼回答:
威沛嗯了一聲頷首,並開口道:
薩岡真心向用長袍衣角擦拭眼角的威沛道歉。
對薩岡來說,理查除了是小姨子的救命恩人,也是能讓他學習普通戀愛關係、獨一無二的朋友,或許能稱得上是師父。
「那方面的話,我已經採取了對策。畢竟我的部下都很能幹。」
雖是魔族,卻擁有高度的知性,由數以萬計只魔族集合而成的特異聚集體。是個強到薩岡一人也打不倒的敵人。
對於不知何時會出現於何處的對手,薩岡沒有任何辦法應付。要不是涅菲來了,單憑薩岡也許力所不及。
也不知怎麼回事,這一年間陸續有聖騎士長變成自己人。
「我這裏有一把可以隨你研究的聖劍。如果有需要,還有兩把……不,可以通融到三把。」
而且,有可能還存在着除他以外的同種個體。
薩岡再次直勾勾地望向威沛。
──儘管如此,這次的事仍是需要戈梅利協助。
但薩岡笑得無所畏懼。
意思就是,允許威沛爲自己的目的利用這次機會,也允許威沛將成果用在打倒阿斯摩太這個夙願上。
「這麼說來,在新任〈魔王〉中有一位來路不明的人。能不能請問有關他的事情?」
「啊……」
薩岡自己平常就一直被戈梅利以什麼愛之力云云的理由當作玩具,所以比其他人更能理解戈梅利的麻煩之處。
威沛用探詢的語氣問。
──我也不是特意讓情況變成這樣的……
對魔術師來說,無論與聖騎士對立或者跟〈魔王〉和前魔王候補爲敵都沒有任何好處。
「那麼,接下來就是交涉。我對你想製作複製聖劍的知識有興趣。」
──不過法兒應該不願意吧……
薩岡雖已打敗幾位〈魔王〉,卻絕對沒有足以過度自信的實力。
威沛緊張地嚥了口唾沫。
「可是,雖然還沒有公開,可你跟那位『自稱』爲馬加錫亞的人應該是對立的吧。在這時候還費心處理這種毫無道理的事情,儘管是基於朋友間的約定,還是讓我很意外。」
「你這樣的〈魔王〉會如此執着於聖劍,是因爲前陣子的『怪物』嗎?」
──也多虧如此,我才能平安慶祝涅菲的生日,沒有什麼好抱怨的。
在精準評價法兒和涅菲後,薩岡這麼回答。
臉頰淌下一滴汗的威沛反問:
──不過要問我原因的話,還真難回答。
這種感覺就像是在聊故人或墳墓前的話題,但薩岡並未深思。
若真要回答,就是「從妹夫的請求中推斷出妻子意向得出的結論」。可是直接說出口,總覺得會被誤解。
「到底是爲什麼?聖劍應該不會對你這種程度的〈魔王〉造成威脅啊。」
面對這番可說是史無前例的條件,威沛再次驚訝地仰起上半身。
威沛用心領神會的聲音說道,並揚起嘴角。
除此之外,條件許可的話或許還能得到佩服榭絲緹的共生派的聖騎士長協助。
「原來如此,我聽說過你很講義氣,但程度超乎我的想像呢。我也很想見見能得你如此支持的那個人。」
懷着毫不妥協的決心,薩岡靜靜地宣告:
薩岡回以無畏的微笑沒有回答。
◇
「哈啾!」
薩岡口中的「最可怕的〈魔王〉」,在大街的正中央狠狠打了個噴嚏。周遭的行人用困擾的眼神看着他,並陸續走過。
現在是春天告終的雄牛月,氣候也逐漸變暖,但今天可能有點涼。
自成爲〈魔王〉後,他變得會好好地挺直背脊,衣服也從皺巴巴的白衣換成合適的長袍,整體看起來卻仍沒有半點威嚴。臉上那因展開遠征而再度長出的邋遢鬍子,大概也是原因之一吧。
走在旁邊的少女一臉擔心地望着沙克斯。
「沙克斯先生,你感冒了嗎?」
她是東方的貓妖精,黑花•艾德海蒂。
貓獸人特有的三角耳在漆黑的髮絲間晃動,貓耳下面卻也長了一對和人族一樣的耳朵。一度失去光芒的眼瞳是紅色的,與擔心的聲音相反,那根長在後腰的雙叉尾興高采烈且緩慢地左右搖晃。
這裏是遠離奇恩諾因德的邊境城市──古都亞里斯多克拉提,過去似乎是大國的首都,卻隨着教會的崛起而沒落,現在就是以遺蹟作爲觀光資源的寂寥偏村。
大街上,古舊的石造遺蹟和嶄新的木造建築混在一起。明明是副相異文化混合的奇妙光景,卻很奇妙地不會給人「異物」的印象。就是種雙方想要納入彼此,反倒變成共存狀態的感覺。
居民頂多也就幾千人,對比城市的規模明顯算少,但因爲是個觀光地,有不少人來往。
街道上的人海搭配異國少女的組合就如同童話故事的世界,隱約散發出欠缺現實味的奇異感覺。
來到這個城市之前,因爲回過流卡翁一趟,黑花身上所穿的是東方的正裝。
流卡翁的服裝以寬大到難以駕馭的袖子爲特徵,可現在的黑花穿的是如同軍服般的漂亮衣服。這似乎是艾德海蒂家的正裝,肩膀縫有金色的肩章,胸口綴了家徽和裝飾繩。
這個少女平常總會不斷黏着他,個性上有很多孩子氣的地方,卻是當代最強的劍侍。別說是聖騎士長,連〈魔王〉都可能不是她的對手。而她手裏握着的錫杖內裝有流卡翁的神器〈天無月〉。
少女身穿正裝、猶如王族般的凜然姿態,讓沙克斯也不禁差點看呆了。
「……?怎麼了?」
「啊──沒有,沒什麼。只是鼻子有點癢。」
沙克斯搖頭想要掩飾自己看呆的事實,黑花卻像是看穿他的內心般,眯眼漾起微笑。
「嗚咕!? 」
只是,在這方面黑花也一樣……不,她的前半生慘烈到沙克斯無法與之相比。
「呃,被重新這麼一問,也很難回答耶。我是覺得沙克斯先生維持你原本的樣子就好……」
黑花對沙克斯抱有好感這點,事到如今根本不需要確認,沙克斯也決定要回應她的感情。在下定決心前令她等了很久的事,也讓他感到內疚。
注意到他的目光,黑花的肩膀陡然顫了顫。
那麼這一個月間,兩人到底在做什麼呢?他們滯留在黑花的故鄉──流卡翁。
黑花撥弄着瀏海,喜形於色地咕噥道。
「…………」
看來她對自己的回答並不滿意。
理所當然地,三大王家剩下的兩家──修普諾艾爾及涅普蒂娜的王皆勃然大怒。
不過,旗下有着許多稀有種、受到魔術師覬覦的他們一直都需要強力的後盾。沙克斯好歹也有個〈魔王〉的頭銜,對他們很有用。
爲求振作,這次沙克斯主動提問道:
然後她輕抓臉頰,笑靨如花。輕輕分開的頭髮縫隙間露出那對人類耳朵,也變得紅通通的。
他這麼一問,黑花就一臉不可思議地突然停下腳步。
「小黑,這樣很難走路……」
「話說回來,雖然知道沙克斯先生喜歡什麼衣服,但你喜歡什麼樣的髮型呢?」
腋下肋骨傳來的物理衝擊令沙克斯發出呻吟,黑花卻沒有半點在意的樣子,而是繼續不斷把頭壓過來。
沙克斯瞄了眼她的側臉,她正露出嚴肅的表情沉思着。
「嗚──是這樣沒錯啊!可是、可是!」
但貓用頭槌的動作大多是愛情的表現。
「當時的沙克斯先生一副威風的樣子,很帥氣喔。」
不過黑花好像很喜歡沙克斯的讚美,她再次轉了一圈後,就站到沙克斯身邊與他並肩行走。
只是,希望黑花動作前能看場合是否合適。免得被行人看得尷尬,沙克斯委婉地告訴黑花:
縱使黑花原諒了他,這份罪孽卻不會消失。這是沙克斯必須面對的罪。
「我覺得自己已經說過很多次了啊……」
「嗝咿……!」
面對沙克斯的疑問,黑花露出得意的微笑。
「你喜歡這套服裝吧?」
「幹、幹嘛?爲什麼要一直盯着人家的臉?」
「沙克斯先生。」
沙克斯已做好即便要花上一生,也要照顧黑花的準備。
「喏,就是喜歡長還是短,喜歡綁起來的還是散發,有很多可以講不是嗎?」
黑花隱隱開始生起氣來,沙克斯拍拍她的頭回應道:
沙克斯坦率地回以讚美,讓黑花滿臉通紅、渾身僵硬。
「真是的,就不能老實說句『很適合妳』嗎?」
然後不知爲何用頭撞了過來。
最終,他們接受了沙克斯。
他的照顧,指的就是一般人所謂的白頭偕老。
「欸、欸嘿嘿……被當面這麼說,還挺害羞的。」
見她天真無邪地這麼說,沙克斯回以苦笑。
「什麼我的喜好?」
晃動着雙叉尾,黑花好氣又好笑地說:
沙克斯一臉疑惑,見黑花張開雙手輕輕轉了圈。明明路上的行人不少,她的兩隻手卻不知爲何沒有撞到其他人。
只要想起那位煞星散發殺氣揮舞聖劍的模樣,現在他的心裏就從容了不少。至少,他們不會一對到眼就想砍自己的頭。因此沙克斯才能坦然地跟他們對話。
「妳說的髮型具體是指?」
──不對,是指只說『很適合妳』這句話還不夠嗎?
彼此安安靜靜地在街上走了一陣子,黑花才用如同自言自語的音量低喃:
雖然是前任〈魔王〉謝利康直接下手,但沙克斯是他的徒弟,當時也在現場。他阻止不了師父蠻橫的暴行,只能吶喊。
「妳到底要我怎樣……」
黑花喜形於色地點點頭,緊緊抓住沙克斯的衣角。
「呵呵呵,對不起。因爲能知道沙克斯先生的喜好,我太高興了。」
──可是,我又不懂髮型的好壞……
「我不是在問你這個……」
黑花也沒再多說什麼,只是在握住沙克斯的手上微微使力。
「哼、哼嗯,是嗎?那我就留長一點看看吧……」
黑花笑容滿面、雙頰飛紅。
見他這麼回答,黑花不悅地噘起嘴。
「……是。」
沙克斯與黑花目前正受〈魔王〉薩岡的密令而行動。
因此一開始看到這套服裝時,他有好好說出『很適合妳』。
順帶一提,在兩人行走的期間,黑花的雙叉尾也一直纏着沙克斯的後背,但本人似乎並未發現。沙克斯是覺得自己也差不多習慣了黑花的動作,但果然還是會在意,或者該說是坐立難安。
「好了,不用那麼着急,我們雙方接下來都有時間。就一起慢慢想吧。」
──她最近很常有這個動作耶……
目的是爲遭到滅亡的艾德海蒂家掃墓。
儘管發生過這樣的事,黑花的心情卻非常好。
看她這個樣子,沙克斯也不禁笑了出來。
「我嗎?呃,你指什麼……?」
有不懂的事,只要今後一點一點地互相確認就好。
「嗯、嗯,麻煩妳手下留情?」
「畢竟比起被拉菲爾老爺追着跑,這還算好應付的……」
黑花也跟着火冒三丈。
「沒事,只是看到小黑這麼有精神,就覺得放心了。」
接着黑花像是突然想起什麼,用手指卷着自己的頭髮。
「女孩子就是會想被稱讚嘛,不管多少次都是唷。」
即使沙克斯的理解力再怎麼差,也懂得稱讚女性的打扮。應該說,他在啓程前就被主子薩岡狠狠斥責一輪,所以學會了。
「我的喜好暫且不提,小黑又怎麼樣?」
在流卡翁,存在着守護此地的三大王家。他們分別是夢魔的修普諾艾爾家、人魚族的涅普蒂娜家和作爲貓妖精的黑花的艾德海蒂家。
「……!」
「哪有什麼,就小黑的喜好啊。我自己是覺得外表怎樣都好,但妳有想要我怎麼打扮嗎?有的話,我可以儘量配合。」
「這個嘛,是不討厭啦。」
總之,黑花不知道該向戀人要求些什麼。
可沙克斯繼承了《虎王》的名號,又是謝利康的徒弟,也是村莊毀滅的要因之一。這樣的他踏上艾德海蒂之地,不可能受到歡迎。
貓這種動物也有頭槌的習性,黑花應該也一樣吧。
「……受不了。這是小黑故鄉的正裝,怎麼可能不適合。妳很漂亮喔。」
──黑花的艾德海蒂家是因爲我才滅亡的。
雖說黑花是爲了保護沙克斯才生氣,但被夾在中間的沙克斯爲了安撫他們,費了很大的工夫進行交涉。
沙克斯環起雙臂,歪頭思考。
沙克斯不懂女人心,理解力也不好。畢竟他原就活在後悔中,沒有對異性懷抱戀愛情感的機會。
「因爲修普諾艾爾和涅普蒂娜的爺爺們都認同了我們的關係,也知道沙克斯先生打算跟我結婚了呀。」
所以,沙克斯不想批評黑花這個習性。
「怎麼了?」
沙克斯又再次歪頭思索,煩惱地這麼回答:
嗯,光是能這樣握住她的手,就已經算是進步了。
「妳也差不多啊。」
看樣子她很中意這個回答。黑花面色潮紅,自己舉起雙手在胸前握拳,一副幹勁十足的樣子。
「我覺得平時的小黑就很好了。不過,我好像也想看看留長頭髮的妳。」
他沒能救出任何人。
沙克斯僵硬地回握那隻手。
但這其實是薩岡在一個月前下達的命令。
黑花都在儀容上這麼努力了,沒有沙克斯不必在意的道理。
「我從沒想過這個。不過小黑的話,不管哪種髮型應該都很適合吧。」
只是,無論他如何接受這部分的事情,這最終也只是沙克斯和黑花兩人間的事。
「等我頭髮留長,想請你做某件事,可以嗎?」
「嗯,什麼都可以喔。」
沙克斯自然而然地答道。
既是這個少女的希望,不管是什麼,都無條件地答應她吧。
黑花漾起害臊的微笑。
「之前,涅芙特洛絲大人和理查先生做過某件事,我就想模仿看看。」
「哦,他們做了什麼?」
「就是、那個……」
黑花支支吾吾,感覺是某種難以啓齒的事。
沙克斯耐心地等着黑花接下來的話,最終她用細如蚊蚋的聲音說:
「他、吻了、她的頭髮。」
「咦?」
面色瞬間漲紅、連耳根都紅起來的黑花急忙揮手。
「果、果然還是沒什麼!」
沙克斯低聲呻吟。
──那兩人到底在幹嘛?
黑花會知道,表示兩人是在人前做的吧。沙克斯還以爲理查跟薩岡不同,是分得清公私的男人。
沙克斯在心中傻眼,但……
──不過,親吻頭髮……是怎麼樣的動作?
腦中浮現的,是父母親親吻孩子額頭的畫面。那樣看起來也像是在親吻瀏海。
那裏沒有任何人的身影,只有牆上插着的那把飛刀。
「……!可、可以。」
就是黑花的三角耳被他含入口中。
沙克斯想要扶住她,但因爲事出突然,他一個踉蹌手就拍到了牆上。
──我今後到底會做出什麼事呢……
『毀滅世界的詛咒之子』這類的謾罵,她聽都聽膩了。在精靈深村時,大家都用這句話來代替問候。
話說回來,要是涅菲走錯路,薩岡也會阻止她。
「嗚喵……?」
──總覺得變成像是要接吻的氣氛了,但這可不一樣喔。
黑花握緊胸前的錫杖,眼睛泛起淚花,眼中卻完全沒有拒絕的意思。
所以沙克斯露出了個輕鬆愉快的笑。
「咦。」
心臟怦怦直跳。
──糟糕,感覺像是在做什麼下流的事。
不是單純的預測,而是無可避免的未來。
──不對吧!
或許不是字面上的意思,而是某種比喻。但既然《觀星卿》這麼斷言,就不可能只是無稽之談。
正因爲涅菲如此確信,才無法理解。
「──在那裏,可疑的傢伙!」
涅菲在位於魔王殿的房間內,獨自低喃出自己獲得的名號。

即便是在旅途中,黑花好像也很在意打扮。他聞到了一股淡淡的甜香。
沙克斯環顧四周。不巧,街上還是有不少行人往來。
應該把這視爲真的無法避免的未來。
「咦耶!? 」
結果成了他雙手越過黑花肩膀,用手撐着牆壁的姿勢。
沙克斯拉着黑花的手,走向沒有人煙的小巷。
原來如此,難度的確是比吻在嘴脣或臉頰上低很多……但還是很令人害羞就是了。
不過他們也真的因爲拋棄涅菲而毀滅了,這個稱呼在某種意味上也不算錯。
那個埃力格還跟涅菲這麼說:
埃力格對她散發出強烈敵意的原因,恐怕就在於此。
──小黑的飛刀射歪了……?
「那邊感覺沒什麼人。」
薩岡對她肯定也是這麼想。
「咦、咦、咦!? 」
「咿咿?你、你說可以、是指、現在嗎──嗚喵!? 」
「小黑!? 」
「──《妖精王》涅芙莉亞──嗎。」
「咦耶……?」
她的眼神不像過往可愛,而是如刀刃般冰冷尖銳。
目光被顫抖的粉色嘴脣吸引,沙克斯也不禁吞了口唾沫。
沙克斯急忙撐住黑花的身體,並看向她拋出飛刀的方向。
黑花希望沙克斯做這個動作,沙克斯是願意的,但再怎麼樣都不可能在大街正中央做出這種欠缺常識的行動。
就在沙克斯把臉湊近她的額頭時。
「……看來有很不妙的傢伙在徘徊啊。」
黑花整個僵住。
他試着觸碰她的臉頰。
嚇了一跳的沙克斯張開嘴,至於這個舉動造成的後果……
這樣的自己就算拚盡全力都不可能毀滅世界。
──因爲妳會像這樣毀滅世界──
這原是涅菲的母親──歐利昂兼泰塔妮雅•妮姆薇•奧伯龍的稱號,對只是個新人的自己來說名過其實。而薩岡在涅菲生日時,把這個稱號送給了她。
似乎開始動搖的黑花絆到腳──不知爲何竟有棍子掉在這邊──差點整個人往後倒。
黑花的身體驟然一抖,下一秒卻又用臉磨蹭那隻手。
──到底要怎麼做,纔會釀成毀滅世界的後果呢……?
不幸的是,這個理解力差到教人絕望的男人完全想像不到這是個怎樣的行爲。
像是在做心理準備般,沙克斯問道:
畢竟他是個非常溫柔且又嚴厲的人。
話說回來,這個少女纖細到彷彿一推就倒,爲什麼會這麼毫無防備?
《觀星卿》一直看着未來。
──那妳就是、《妖精王》涅芙莉亞小姐囉──
同時,因爲改變姿勢,黑花的三角耳湊到沙克斯的面前。
◇
那張臉立刻紅得像是要噴火。
黑花突然睜開雙眼。
仔細想想,眼前的少女已經成年,周圍的人也都認同了他們的關係,彼此間沒有任何障礙。如果真的有,也就是沙克斯的膽小吧。
她直接頭暈目眩地癱坐在地。
「「……!」」
「呃、喂!」
多虧如此,在薩岡把這個名號送給她時,涅菲立刻就明白了意思,那個〈魔王〉卻在發展成這樣前就已經知曉一切。
「黑花,可以嗎?」
假如薩岡走錯路,不管要用什麼辦法,涅菲都會拚命阻止他。
兩人突然改變方向引來幾道視線,但也沒有行人再繼續留意他們。
「好,這邊就行了吧。」
儘管她有神靈魔法,但這個世界的人也沒弱到僅憑這份力量就能毀滅的地步。
倘若薩岡身上出了什麼事,涅菲也絕對會站在他這一邊。這並非是因爲盲信、隸屬或崇拜,而是因爲她愛他。
「什麼啊,這樣就行了嗎?」
兩人間的距離近到可以碰到彼此的鼻尖。
黑花也緊閉上眼,並抬起臉。
那對鮮紅的眼眸瞪的不是沙克斯,但瞬間冷下的氣氛還是令他的心臟不由得重重一跳。
不,即使是身處那種狀況,他也不認爲黑花的飛刀會落空。那麼,就是對方躲開了。
涅菲能攀上〈魔王〉的地位,都是局勢造成的結果。畢竟除她之外的魔術師,像是巴爾巴洛士和戈梅利都比她更適合這個位置。
黑花迅速拔出袖裏的飛刀,扔向小巷深處。
黑花似乎沒料到沙克斯會這麼回應,驚得跳了起來。
然而,埃力格說的話跟那些精靈們不同。
涅菲第一次聽到這個稱號。
在涅菲得到那個名號前,《觀星卿》埃力格就這麼稱呼她了。
老實說,她覺得對方太看得起自己了。
當時涅菲不知這是何意而置若罔聞,之後纔在意起來進行調查,得知那是母親的稱號。
但她卻知道它。
這下子,感覺只親頭髮反而會讓她生氣,可要是親在脣上,沙克斯就維持不住理性了。
若涅菲做出毀滅世界的舉動,他一定會斥責、制止她。會說他喜歡的人,不是這樣的涅菲。
重點是親吻頭髮。
當時涅菲已經轉過身開始奔跑,但她應該沒有聽錯。
考慮到沙克斯接下來要見的對象,這也合情合理。
「──!」
「那應該不是詛咒,而是『忠告』。」
是要她爲那個時刻做好準備的忠告。
雖然只跟對方說過一點話,但涅菲知道,埃力格原本是個溫柔又強悍的人。拿這些詞來形容〈魔王〉聽起來也許很滑稽,可她嘴上說着無法改變未來,卻又希冀改變。
不,是在掙扎着想要改變。
她絕不是放棄了未來。
所以涅菲現在也能跟她有所共鳴。對方的確是對涅菲散發出了敵意,那份情感卻不像深村的精靈們那般醜陋。
她必須讓埃力格所給的建言派上用場。
得預先做準備。
但如此一來,就會回到最初的問題。
自己到底會做些什麼?
「果然還是想再見她一面,聽聽她怎麼說……」
當她正在煩惱時,有人叩叩敲響了房門。
「是,請進。」
「涅菲,在嗎?」
她的女兒──法兒探出臉來。
這孩子也成了〈魔王〉,擁有自己的領地。她最近將重心都放在那邊,一直沒怎麼回來,今天卻回到了這裏。
涅菲感覺到自己的嘴角忍不住上揚。
「歡迎回家,法兒。」
涅菲邊說邊張開雙臂,法兒也快步跑來撲入她懷中。
「我回來了,涅菲。」
──居然讓法兒爲我擔心,這樣不行吧。
「怎麼毀滅?」
「啊……」
「涅芙特洛絲?她過得好嗎?最近那孩子好像也在忙着各種事。」
「香草肉派和羊羔湯,甜點是曼陀羅草制的布丁。」
「蝌蚪頭的事我懂了,那涅菲沒問題嗎?」
「涅菲只要保持原本的樣子,就是最讓我開心的事。」
「不,我不認識那個人。一年前的我,沒跟其他魔王候補交流過。」
「……應該沒問題,目前也無人在找『受欺凌者之都』。」
法兒疑惑地歪頭,還是一副不懂的樣子。
涅菲溫柔地用指尖撫摸法兒的龍角,回以微笑。
「……祭司大人,請回答我。殉職時的慰撫金是足以讓一家五口人活下去的金額嗎?」
可是,無論是身爲魔術師或是〈魔王〉,這孩子實質上都是涅菲的前輩。若是她認可這樣的女兒,或許就該坦率地說出口。
涅菲驚訝地一問後,法兒渾身顫抖。
──那個人讓薩岡先生受了那麼嚴重的傷,如果不必戰鬥就能解決,自是再好不過……
「法兒也認識他嗎?」
那兩人互相喜歡是衆所周知的事實,卻不願意承認這點。即便開始交往,兩人的關係也不會變,那本人的認知就只是微不足道的問題。
涅菲正納悶時,法兒抬起頭來改變話題。
「今天晚餐喫什麼?」
「龍套哥和蝌蚪頭還在磨蹭,卻不用再管了?」
面對這個問題,法兒露出有些僵硬的表情搖頭。
縱使成了〈魔王〉,涅菲也不認爲自己的力量比得上母親──歐利昂。涅芙特洛絲也因爲取得作爲人類的容器,擁有能和涅菲比肩的力量。考慮到身爲魔術師的能力,可以說涅菲反而是三人中最差的。
應該還僅有三十多歲的祭司以非常爲難的聲音回應:
涅菲摸了摸法兒的頭,接着突然留意起她說出的名字。
祭司會有這般沉痛的反應,不光是因爲面對的是金錢的問題。
涅菲說出從她口中聽到的「預言」。
「沒有,只有遠遠見過對方。可是,總覺得他很可怕。」
「有關聖劍的事,他現在正跟前魔王候補的威沛先生熱烈議論呢。」
「法兒會害怕?」
她們過去所走的路充滿困難,要是她們能放心生活就好。
然後法兒再次仰頭望着涅菲。
孩子的成長很快,這點在法兒身上表現得特別明顯。連她會這麼撒嬌到幾時,也無法肯定。涅菲懷着滿心的愛情回抱住她。
「薩拉瓦拉卿……該怎麼說呢,這是個沒辦法由我回答的問題。話說回來,這裏是坦白罪孽的房間喔。」
「前魔王候補?」
可是對方默默收手,反而很可疑。
「哎呀,等哪天法兒也談戀愛了,應該就會懂了喔。」
「法兒難得回來嘛,薩岡先生也會很高興的。」
她也跟雙胞胎擁有相同的面孔,可從薩岡沒提到她這點來看,她被盯上的可能性很低。何況莉賽特所居住的拉結爾還有史黛拉和基尼亞斯在,就算是〈魔王〉,也不能做出輕率的舉動。
「耶嘿嘿……」
「好像是。」
「涅菲真愛操心。不要緊,困難的事有蒂克希亞跟朱羅他們幫忙。」
──莉賽特沒事吧?
「……的確是。」
即使她這麼說明,法兒仍是一臉無法釋懷的表情。
「對了,我在回來途中遇到涅芙特洛絲了。」
「這個、啊……其實之前我見到一位名叫埃力格的小姐……」
「……!都是我喜歡喫的。」
由於米卡位居聖騎士長,被高層爲求方便授予了主教的地位。階級上比自己更高的人說出這種話,不管是誰都會感到困擾吧。
「妳剛剛露出了好像在煩惱的表情。」
「這就不知道了。」
「……沒有,我想說至少先找出什麼頭緒再找他商量。因爲他目前有點忙。」
不過那個時候,自己、薩岡和拉菲爾都會大混亂吧。
但米卡只有祭司能依靠,於是他繼續控訴道:
法兒滿臉嚴肅地垂下頭。
「我覺得不用那麼擔心喔,畢竟薩岡先生看起來也達到目的了。」
只是連格雷希亞拉波斯本人都不清楚目標是哪一位,即使是交戰時也沒有明顯攻擊我方的跡象。
自那之後已經過了一個月,榭絲緹似乎還沒恢復過來。不過想到發生在她身上的事,這也難怪。
法兒微歪着頭思考,沉吟了十幾秒後用詫異的聲音嘟噥道:
「妳那邊怎麼樣?有沒有什麼煩惱?」
「妳有跟薩岡商量嗎?」
「可是,我認得其中一個人。」
「她說蝌蚪頭一直處於笨拙的狀態,很辛苦。」
「有什麼事情嗎?」
縱然現在已是擁有確切力量的〈魔王〉,法兒仍膽怯地這麼表示。
「戀愛這種事物,果然還是太過難以理解。好難懂。」
「我?」
「妳不覺得,他們不管有沒有交往都一樣嗎?」
「要是再繼續捉弄蝌蚪頭,涅芙特洛絲說她也會生氣。」
看來孩子都會把父母親看得很清楚。
「我不覺得他已經放棄,但感覺他目前是收手的狀態。」
擔任法兒輔佐的〈涅芙利姆〉雙胞胎──蒂克希亞和阿麗絲泰爾,她們當中之一、或者是雙方目前被〈魔王〉格雷希亞拉波斯盯上。
「──《雷甲》佛爾佛爾──完全不知真面目、來路不明的魔術師。」
「薩岡先生是想讓聖騎士跟魔術師和好。他只是以此爲契機,把榭絲緹他們的關係公諸於衆而已。」
在這個設置於禮拜堂一角的小小房間中,隔出了兩個大人需要勉強才能坐進來的狹小空間。在那扇隔窗的對面,坐着一位臉頰消瘦的祭司。這裏只是間小教會,不像拉結爾那樣設有主教。
「話說回來,蒂克希亞和阿麗絲泰爾還是老樣子嗎?」
法兒似乎立刻就理解這個問題的意思,一本正經地點點頭。
只是,這對榭絲緹的衝擊或許太大了,但若真有什麼,巴爾巴洛士肯定會幫她,所以完全不用擔心。
見法兒漂亮地模仿出那個口氣,涅菲轉過臉,忍住差點噴笑出來的衝動。
「呵呵呵,看來很快就沒有需要我幫忙的事了。」
「真是如此就好……」
「我果然還是搞不懂。大家都以爲蝌蚪頭和龍套哥在一起了,但他們其實根本沒交往。明明就不是事實,卻沒關係?」
重要的是公開兩人這樣的姿態,跟當事人們如何認知彼此的關係無關。
法兒瞪大雙眼,一臉不可置信的神情。
「妳跟對方很親近嗎?」
──而且要不是這種狀況,兩人也不會承認吧……
說完,法兒離開涅菲的懷抱,端坐在她腿上。
「請您聽說我,祭司大人。我被派遣到這個城市,是爲了監視〈魔王〉的密會。即使拿着聖劍,我排名也是最低的。祭司大人覺得我能活着回去嗎?」
「如果涅菲真有做到這點的力量,就是神靈魔法。」
然而,她畢竟是涅菲。
◇
法兒這麼回答,接着「啊」了一聲。
法兒搖搖頭,放棄了思考。
「或許是吧。但這麼一來,媽媽跟涅芙特洛絲也一樣。」
「那麼法兒,要是榭絲緹小姐和巴爾巴洛士先生真的交往了,妳覺得這麼問他們,兩人會怎麼回答?」
亞里斯多克拉提教會的告解室內,米卡泫然欲泣地這麼問道。
法兒面露疑惑。
法兒皺起眉頭。
「涅菲會毀滅世界?」
「他們應該會說……『我、我我我們又沒在交往!』吧。」
「……啊──呃,我聽說,像您這麼年輕就成爲聖騎士長的例子是很罕見的。現在或許還很困難,但重要的還是要對自己更有信心。」
祭司只說了些寬慰的話。
──至少讓我活到最小的弟弟們能上學的時候啊……
人命實在是微不足道。
要是米卡死掉,埃拉就不得不出來工作。光憑弟弟們,不可能應付得了家裏跟母親的狀況。
這是他們家族的危機。
──至少也要給我一位幫手啊……
然而祭司卻用充滿樂觀的聲音說:
「薩拉瓦拉卿,我聽說是德克邁亞卿推薦您來執行這次的任務。她的性格雖難以捉摸,但實力似乎貨真價實。那位德克邁亞卿認同了您,所以您要相信自己。」
這句話加深了米卡的絕望。
──德克邁亞卿也放棄我了嗎……
她不曉得手下留情這四個字,但性格意外寬厚。
即使完全沒有進步,她也會說『人都有適合跟不適合的部分,米卡也去加強自己適合的部分就好』,這令米卡感受到莫大的救贖。
可是,米卡在訓練中別說是取得一勝,連用劍打中對方都做不到,被斷定沒才能也是沒辦法的事。
灰心喪志的米卡離開了告解室。
「對不起啊,埃拉。哥哥好像就到這裏了……」
繼續低着頭的話,感覺就要流下淚來,於是米卡抬起臉。
淡淡的雲零星飄在蔚藍的天空中,平靜的陽光傾泄而下。
亞里斯多克拉提雖是個寂寥的城市,感覺卻很平和宜居。若他不是什麼聖騎士長,他很想在這種城市裏開間小店度日。
米卡望着這樣的街景,目光突然停留在一位少女身上。
少女驕傲地挺起胸膛說,也不知是在較什麼勁。
教會明顯處於被捏住弱點的處境。
少女摸索圍裙,從中取出一張紙。
「爲什麼、你需要知道、主人的特徵?」
米卡穿過行人之間,跑到少女那裏。
「我覺得這就叫做失散了喔……」
「啊……原來如此。」
「妳說幫忙,是因爲那位主人的身體不好嗎?」
該怎麼說呢,她的長相完全就是米卡喜歡的類型。
嗯,免費幫助他人這種話,聽起來的確很可疑。看來她的主人有教她這點程度的常識。
──嗯,我只是稍微繞個路,不是要逃……
米卡苦笑着問:
少女驚訝地仰頭看着米卡,或許是緊張的關係,她表情僵硬,就像一尊人偶。
「您是、聖騎士?」
「我在搜索?尋找主人?」
該說不出意料嗎,她拿出的就是利奎斯特的報導。
少女正滿臉爲難地環顧四周。
米卡儘量用溫柔的聲音對她說:
見她的反應,米卡注意到別的可能性。
既然都看見了,那也沒辦法。
「那個、幫助有困難的人,是聖騎士的義務。」
少女似是失望地垂下肩膀,把八卦小報仔細地摺好,再次收回圍裙內。
「……」
「嗯──那妳知道爲什麼他要來這個城市嗎?」
看到米卡的反應,少女疑惑地歪頭,像是對自己的話沒有自信。米卡聽到一陣嘎吱聲,彷彿某處有人打開了門。
「是對魔術師(羅曼史)、着迷的人?」
「身體、不好?不明。只是、他走路時、總是拿着、手杖。」
「啊啊、嗯,不要緊,我大概理解了。」
──既然是遠道而來,身邊有侍女隨侍,那就是有一定地位的人吧?
「不曉得特徵的話,根本沒辦法找吧?」
「咦,爲什麼?」
雖然旁人一眼就能看出米卡是聖騎士,但會忍不住對第一次見面的人這麼自我介紹是他的壞習慣。還有,一旦着急起來就會連聲說『不用』也是。
「手杖……所以他年紀很大?」
「……不,我不是當事人。」
「可以麻煩妳別說得這麼難聽嗎!? 」
對方有頭如同烏鴉般烏亮的及肩長髮,頭上戴着綴有大量褶邊的頭飾。純黑的連身裙長到足以遮住腳踝,裙子上套着一件同樣輕薄的圍裙。手上戴着長及手肘的手套,一副好人家侍女(女僕)的打扮。
「附近、沒看到。是否爲失散?不明。不知不覺間,人就不見了。」
「主人、討厭、教會?說、就像是、敵人?」
「這樣、啊。」
──咦,視教會爲敵,那不就是魔術師嗎?
米卡不禁傻傻張開嘴,看着眼前的少女看到失神。
「──好!知道了,我也幫妳一起找吧。」
「……?」
因此教會目前跟其他勢力的關係十分緊張,甚至更甚於跟魔術師間的水火不容。
他試着整理少女所說的話。
她的聲音猶如告春的鳥兒般悅耳。
見她用一副非常不可思議的表情這麼回答,米卡很苦惱。
可是,少女再次搖頭。
──怎麼說呢,這女孩的氛圍還真獨特……
米卡取出便條本,整理問到的情報。
年紀大概是十五、六歲,看起來跟米卡年齡相仿。快速轉動的大眼睛是堇色,隱約散發出一股不可思議的氛圍。
在這種狀況下,米卡也不確定那位「主人」會不會老實地仰仗教會。
不過,要他監視〈魔王〉原就是不可能的任務。要是靠近到能夠進行監視的距離,應該會被直接殺掉,就此告終。
據說在北方聖地和東方島國流卡翁的某些地方,使用的語言跟這裏並不相同。由於教會的勢力並未觸及那些地區,有時候兩者在宗教方面也無法相容。她嘴裏的討厭或敵人,應該可看作是這種意思。
爲了讓對方放心,米卡笑着點頭。
「我的用詞、對嗎?有正確、嗎?」
雖然覺得這是流卡翁方的問題,可當事人好像是被分配到了無法擺到檯面上的單位。再加上那人也擁有相當高的地位及劍術實力,是睽違幾百年取得「劍聖」稱號的人物。
明明是自己的主人,卻有一大堆事情她都不明白。
「是的,沒有、錯?」
而少女像是稍微放心了點,終於開口道:
少女不知爲何用疑問的語氣回答。
「年紀、不明。」
她似乎正在尋找什麼,來往的觀光客都沒有留意少女的樣子。
逃跑的話,很有可能影響到殉職慰撫金的發放,所以放棄任務是不可能的選項。
「這樣啊,這下麻煩了。呃,怎麼辦,要去教會等嗎?妳迷路的話,他說不定會到教會找人喔?」
「那、那麼,是發生了什麼事嗎?妳剛剛一直在東張西望耶。」
「我現在、沒帶金錢。」
──算了,畢竟對方似乎是個不擅於交談的人……
米卡臉色慘白。
──難道,他們是從語言不同的邊境來的?
也就是說,這個少女的說話方式是源自於那位主人囉。
「呃,是失散了嗎?在這附近沒看到?」
既然是從那種地方來的,難怪她會用這種結結巴巴的語氣說話。
忍不住暈呼呼的米卡勉強點頭。
儘管覺得自己好像在搭訕,米卡還是儘可能地用堅決的語氣說。
少女呆愣住,疑惑地歪頭。
「原來如此?不見、就是失散。我記住了。」
米卡一問,少女立刻退開,像是這麼晚纔開始警惕。
少女目不轉睛地仰頭看着米卡,疑惑地微歪着頭,米卡也因此回過了神。
「啊、呃,我是聖騎士,不是可疑的人。如果有煩惱,我可以幫妳……幫您。」
「主人交代、不要靠近、教會。」
「目的、不明。主人、很難說話,不擅長。」
「……不能放着她不管吧。」
「嗯,沒錯。聖騎士。」
「那,他是在這條街上嗎?妳有聽他說過要去哪裏嗎?」
不管怎麼樣,看來主人也沒對她做任何說明。
若是這樣,或許會帶來需要謹慎處理的問題。
只是,這番話讓米卡忽然注意到某件事。
聽到這個提議,少女又搖搖頭。
「那邊的小姐,妳是掉東西了嗎?」
「原來如此,我不知道、那種觀點。」
米卡很苦惱。
「妳不是要去找那個人嗎!? 」
「是、嗎?我的職責、就是幫忙主人。」
米卡畢竟才十六歲,面對明知會死掉的任務和眼前一臉爲難的女孩,會選擇後者也是無奈之舉。
──我姑且也是來這工作的……
「目的地?不明。在不在街上、也不明。」
「那妳能不能告訴我主人外表的特徵?」
米卡一問,少女便輕輕搖頭。那頭黑髮微微晃動,花般的淡香縈繞在鼻間。
「我聽說、人的親切是要付費?要花錢的。」
前幾天纔剛爆出擁有流卡翁王族血脈的人隱姓埋名擔任教會祭司的消息,令當事國提出了激烈抗議。
面對這個問題,少女果然也只是搖搖頭。
像是聽到什麼好點子般,少女輕輕拍手。
接着她暫且陷入沉默,思考過後才艱難地開口:
「主人、是男性。」
「嗯。」
「是。」
「……呃,其他的呢!? 」
彷彿在說『你怎麼會不懂?』似地眨眨眼,少女疑惑地微歪着頭。
「我要回答什麼、纔對?」
「啊、嗯──我想想,像是髮型啊看起來幾歲啊,還有身材之類的。」
「頭髮、比我短。」
「男人大多都是這樣呢。」
「還有,年紀、看起來、比我大?」
「既然是主人,的確是這種狀況會比較多。」
「身材、比我、高大。」
「原來如此──畢竟妳很嬌小嘛。」
冷汗淌過米卡的笑臉。
──怎麼辦,只知道對方是男性。
不過,少女也以自己的方式儘量回答了,也只能拿這份情報當線索去找了吧。
「呃……啊,對了!既然你們是從外面來的,就需要今晚過夜的地方吧?去找找旅店怎麼樣?」
「是好主意、好方法。」
嗯,本來就不可能這麼快就找到,第一間以落空告終。
「──跟侍女失散的紳士嗎?我不太清楚耶。」
老紳士這麼說完後,便不慌不忙地離開。

米卡急忙低頭道歉,老紳士放鬆緊繃的身體,像是愣住了。
總之,他還記得這個城市主要的旅社位置。因爲是觀光地,旅店的數量不少,但從大間的開始找,理應能得到什麼線索。
「是,沒錯?」
「對、對不起!您沒受傷吧?」
「那我就先告辭了。小少爺(公子),還有小姐(女士),希望您們有個美好的夜晚。」
「那真是太好了。今晚似乎會是個非常愉快的夜晚,要是在這時受傷,那就太可惜了。」
兩人都對自己遇到什麼樣的怪物不得而知。
少女呼一聲吐口氣,點了好幾次頭。
他們先進了眼前的旅社。
「這樣啊。要是有符合條件的人,麻煩您到教會通知我一聲。」
向老闆行了一禮後,少女也模仿他跟着彎腰行禮。
結果換成米卡撞上老紳士。
「愉快的夜晚……?是有祭典嗎?」
「真是位性急的老爺爺。」
這個動作跟妹妹埃拉有些相似,米卡也不由得笑了出來。
當他們準備走回街道時,一位老紳士正好從眼前走過。
然後他脫下帽子,揚起柔和的笑弧。
「沒有,我纔是,抱歉沒注意到兩位。您們也沒受傷吧,小少爺(公子),還有那位小姐(女士)?」
「是,我們都不要緊。」
少女再次歪頭,也不知她到底有沒有理解。
這位老紳士的右眼戴着單眼鏡片,手上拿着犬頭造型的手杖,腰上掛着帶有異國風情的劍,身上穿的則是燕尾服。
米卡下意識地伸手擋在少女面前阻止她,卻讓自己的位置往前挪了點。
米卡仰頭看向天空,太陽雖已經開始下沉,但應該還要幾小時纔會完全落下。
「──哦哦哦,好險。」
老紳士沒有回答米卡的疑問,只是重新戴上帽子。
米卡和少女望着對方,雙雙鬆了口氣。
「……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