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孩子認爲父母親麻煩,正是所謂的親子關係
《身爲魔王的我娶了奴隸精靈爲妻,該如何表白我的愛?》 · 手島史詞 · 2.9萬 字
「喲,薩岡!叔叔來看你了。」
「這樣啊──〈天磷•一爪〉──」
在魔王殿的寶座廳內,薩岡帶着嘆息,施放出禁忌的咒刃。
開始製作涅菲的生日禮物後已經過了一陣子,跟謝利康之間分出勝負也快過半個月的時間。儘管涅菲的生日禮物製作經歷過許多失敗,還尚未完成,但進度也算是順利。
不順利的是之前戰爭的善後。
雖然防止了城鎮的物理損壞,但長達三日的物流中斷卻影響甚鉅。奇恩諾因德是座商業城市,而物流中斷簡單來說,就是城鎮的機能停止,光是商人的損失就難以估計。
填補這些損失、治療受傷的部下和聖騎士們、確認施展以〈天磷•鬼哭驟雨〉爲首的魔術而消耗的道具、觸媒和糧食等儲備、還有該如何安置活捉的俘虜等,該做的事情沒完沒了。
換作是平常,也差不多該把這些事處理好了,但偏偏現在人手不足。
首先,包含被薩岡指派大半事務的拉菲爾在內,他除了給予這些戰爭中的立功者獎賞,還另外給了一段長期休假。勞動跟休養的時間必須要相當。
特別是拉菲爾,他原本在明面上已經是個亡者,殺死樞機卿的事還跟着曝光,目前有必要躲藏一陣子。
要如何度過休息時間,當然就是每個人的自由。有些人留在魔王殿埋首自己的研究,但薩岡也不能把正在休假的他們拖出來。
正因如此,薩岡也才淪落到離開自己的居城,窩在魔王殿裏的境地。
──明明很想跟涅菲約會喝茶,卻沒怎麼見到面!
不光是涅菲,女兒法兒也因爲成了〈魔王〉,要接受歐利昂和艾謝拉的指導,大多時間不會待在薩岡身邊。
──我也想來趟悠閒的家族旅行。
因此,就在薩岡因人手不足、沒辦法進行事後處理時,這個頭腦簡單、四肢發達的大叔就來了,也難怪薩岡會反射性地施放必殺的一擊。
闖入的大叔當場仰起上半身,並用力用手撐住地面,才總算躲開這次的黑炎之刃。
「你剛剛是真的想殺我吧!?」
「……嗯,要用正面進攻殺了你果然很難,真不愧是前任〈魔王〉。那沒關係,你就自盡吧。」
這位大叔跟薩岡和錫蒙力一樣,是擅長直接攻擊的魔術師頂點。
「沒、沒事,什麼都沒有,什麼也沒有……」
「……那麼,差不多可以來談我的事情了吧?」
這是安德列亞爾弗斯針對〈涅芙利姆〉提出的待遇。
更重要的是,他們被複活的目的是毀滅世界。知道他們是謝利康的馬前卒,想必不會有人有好臉色。
「…………」
「你對每次被你揍得體無完膚的《煉獄》也不會說到這種地步吧?爲什麼對我就這麼苛刻?」
「這樣啊……對不起,我沒注意到。」
「啊嗚,我知道,我知道啦。」
看來前幾天被錫蒙力打倒的事影響他很深。畢竟那一擊讓這個本該是武鬥派的男人花了好幾十分鐘才取回意識,這也沒辦法。
──不過,黑花跟拉菲爾一起去旅行也是原因之一吧……
「在意的話,就直接進來。何況不關上門也沒辦法談話。」
儘管沒有偷聽的打算,薩岡還是聽見了他們那時的對話。即便沒有血緣關係,黑花一樣是拉菲爾的女兒,薩岡也想重視他們之間的時間。
倘若是薩岡的城堡,這個人數已經差不多會讓人感到有點擠,但在這個魔王殿裏卻沒什麼大不了的。
「啊啊,是您啊。許久不見,安德列亞爾弗斯先生。」
「小姐,您也很辛苦呢。」
「安德列拉爾弗斯?」
儘管以戀人關係進展到會接吻的程度,可一旦分開一小陣子,薩岡……不,是他們兩人就會再次倒退回剛相遇的那種感覺。
沒用的大叔啪一聲打了個響指。
最先踏入寶座廳的是沙克斯。
見沙克斯傻眼地嘆氣,安德列亞爾弗斯佩服地「哦」了一聲。不過由於他維持着使勁踏在地上仰起上半身的姿勢,看上去沒半點威嚴。
「可惜!是安德列亞爾弗斯。」
薩岡輕輕嘆了口氣,並開口道:
「啊嗚……」
兩人以一副只能笑的模樣,雙雙發出笑聲。薩岡拚命忍住自己差點要彎下的膝蓋,涅菲則捂住臉,連耳尖都紅透了。
集結在寶座廳裏的人有薩岡和安德列亞爾弗斯,然後是沙克斯、法兒和涅菲等新任〈魔王〉,最後是錫蒙力、戈梅利和艾謝拉等八人,也是留在這座城裏的最大戰力。
這時,維持老婆婆姿態的戈梅利現身了。
被人回以冷漠的視線,沙克斯露出膽怯的神情,這時安德列亞爾弗斯插嘴道:
沙克斯滿臉同情地咕噥道:
法兒一臉老實地點點頭,接着用確認的語氣重複一次。
「艾謝拉,妳在做什麼?」
「巴爾巴洛士跟你不同,雖是個既笨又垃圾的惡人,卻很能幹。」
「我是覺得自己最近也有在努力啊!」
艾謝拉仍是一臉猶豫,但她的朋友──法兒在這時道:
安德列亞爾弗斯喘着粗氣,並用一本正經的語氣說:
「安德列亞爾弗斯?嗯……原來你在那啊。因爲你的愛之力太低,我都看不到你……」
因此這是必要的步驟。
那兩人現在正因薩岡的安排,在假期前往拉結爾享受親子溫泉旅行。教會也不會想到,失蹤的前任聖騎士長會在他們眼皮底下度假吧。
法兒無可奈何地拉了拉涅菲長袍的衣角,並呼喚她:
──這傢伙前陣子之所以被砍,該不會是真的看不見吧……
仔細想想,法兒和安德列亞爾弗斯雖有見過面,卻沒怎麼說過話,也難怪她只模糊記得對方的名字。是他不好,竟取了個自己女兒記不住的名字。
「城鎮?你讓〈涅芙利姆〉建了城鎮?」
法兒率先探出臉來。
這個男人也是新任〈魔王〉之一,但因爲平常就愛操心,便沒去休假,依舊繼續輔佐薩岡。明明還肩負着治療傷者的任務,真是了不起。
「啊啊,是自盡的事嘛。弄髒地板這點小事,我就不追究了。你趕快自我了結吧。」
還必須瞭解要在這個時代生活的知識。在教育這些知識的意義上,建立只有他們居住的城鎮的確是相當不錯的主意。
因爲對這位老嫗來說,這並非不可能的事,薩岡心中閃過一絲不安。
或許是聽見了騷動的聲響,寶座廳的門被人用像是要踹破般的氣勢打開,接着是幾道腳步聲衝了進來。
「我纔不會做。」
雖然還是有同情的餘地,但這也算是他自作自受,於是薩岡選擇不提此事。
大叔啞口無言,卻還是出聲抗議道:
「原來如此。一陣子沒見,你似乎就能保持沉穩了。不過貓咪妹妹不在你身邊也是原因之一吧。」
「涅菲,大家應該是要認真講事情……」
「你是、呃……安德列、拉弗爾……?」
「哦,這不是我親愛的繼承人嗎?能不能救我一下?你的主人很認真地想要殺我耶。」
確認過集結而來的成員,薩岡再次拍拍自己的胸口。
「不過話說回來,在那樣的狀況下,真虧他們能倖存下來呢。」
聽了這些說明,艾謝拉用相當意外的語氣說:
「……沒什麼,看起來沒有需要我露臉的重要事情。」
涅菲豎起食指,溫柔地斥責法兒。她剛剛應該是在學習神靈語言,身上穿的不是平常的女僕裝,而是帶着藍色的白長袍。
儘管對錫蒙力有好好對自己打招呼而感動,但見錫蒙力頷首問候,安德列亞爾弗斯就狠狠抖了抖,飛快退開。
「老大!出什麼事了?」
站在黑花的立場,應該也是想跟終於開始交往的沙克斯一起度過假期的。但要是不讓拉菲爾好好整理好心情,之後沙克斯仍會處於生命危險當中。
寶座廳後有個看起來很沉、已被拉開的天鵝絨簾子,從簾子縫隙間可以看到中間牆壁留着像是掛過巨大繪畫的痕跡。薩岡接管這裏時已經空無一物,他在想會不會是某人的肖像畫。
──況且還聽到拉菲爾過去的事情……
法兒拉住艾謝拉的手,寶座廳的門隨即關上。
「我是認爲沒這回事……呃,怎麼啦?」
◇
「很棒的表情。」
即使艾謝拉冷淡地轉過臉,但從目光也可明顯看出她對薩岡的關注。看來她心裏也還不清楚該如何面對薩岡。
「唔……!這裏把我當人看的就只有你了,錫蒙力!」
「還真是不死心。快點進來,艾謝拉。」
「沒錯。他們大半都是千年或幾百年前的人,即使是近代的人,也都是已經死亡的人,總不能讓他們在路上到處亂晃。」
「這在生理上讓人……有點討厭。」
「薩岡交給了我六百位〈涅芙利姆〉倖存者,收容他們的城鎮已經完成了。」
薩岡瞥了涅菲一眼,她也望着這裏,兩人的視線正巧碰在一起。
從這男人的口吻來看,他似乎有事要找沙克斯。
聽見此言的沙克斯也頷首。
安德列亞爾弗斯維持着避開〈一爪〉的姿勢,朝沙克斯揮揮手。
「沙克斯也要反省。」
「……嗯,有點不太好叫吧,那妳就叫我『溫柔的叔叔』吧!」
另一方面,由於太過偏重那邊,他纔會在面對謝利康和比夫龍這種擅長智謀及計策的對手時輕易敗北。
法兒瞪大雙眼。
正當安德列亞爾弗斯顫抖着脣、拚命忍住即將奪眶的淚水之際,臉上長有獅子鬃毛的巨漢便緊接着現身。
「要活下去的話,也必須彌補過去和現在的認知差異。」
這個空間跟薩岡的城堡不同,相當奢華,完整保留着過去主人的品味。
聽到這個回應,安德列亞爾弗斯嘿咻一聲抬起身。
「等等,小姐。被道歉感覺更傷人啊。」
就在薩岡準備逼問他時,又有一道腳步聲逐漸靠近。與其說是趕來,不如說是來查看情況的。
小女孩明顯的後退讓安德列亞爾弗斯的眼眶也泛起哀傷的淚花。
見薩岡如此斷言,前任〈魔王〉安德列亞爾弗斯的額頭冒出青筋且不斷顫動。
──這個樣子顯得凜然有神,真棒啊!
「呵呵呵……」
「耶嘿嘿……」
她的傷勢應該徹底痊癒了,卻像是在看什麼小字般眯起雙眼。
──總覺得好久沒平靜地跟涅菲碰面了。
「你這次又幹了什麼……?」
「法兒,妳這麼說很失禮喔。有時候坦率地表達自己的想法,反而會傷害對方。」
本以爲這就是所有人了,沒想到又有張新面孔從某扇門的陰影處偷偷瞧着這邊。
──嗯,平常愈是敦厚的人,生氣起來就愈可怕……
法兒拍了兩下胸口後,露出很不好意思的表情。
「我是很想說這跟小黑無關……但一直如此怯懦,感覺是保護不了她的。」
「都是些被謝利康控制爲傀儡,沒能取回意識的人。正確來說,他們都瀕臨死亡邊緣,令控制也沒什麼意義。」
〈天磷•鬼哭驟雨〉是以敵對者的敵意來判斷攻擊目標,而做爲控制者的謝利康的敵意也包含在內。在敵我雙方共計萬人的混亂戰場上,也沒有其他能分辨對象的辦法。
因此本就沒有意識的人便不會被擊中。
「也有人是因薩岡先生而脫離控制的。」
「……哼。」
像是在告知漏報的戰情般,錫蒙力補充道。
這也是薩岡爲何在那場戰爭中,要特意周到地逐一毆打每個人的原因。他是透過每次的毆打,破壞掉魔術的命令傳達機能。
脫離控制的人看到變成悲慘屍龍的奧羅巴斯,還有與前者戰鬥的法兒等人的身影,必定也產生不了敵意。
──不過,他們的身體機能遭到破壞這點是不會變的。
雖然應該也有人因衝擊而死,但有幾成的人還是幸運存活了下來。
面對只能哼聲回應的薩岡,艾謝拉露出有些詫異的表情。
「……妳是有話想說嗎?」
「呵呵,只是確定銀眼之王果然是銀眼之王罷了。」
她的聲音除了安心,還帶有憐愛的感覺。
──果然很難反應啊……
彷彿要隱藏自己難以言喻的困惑,薩岡把目光轉回安德列亞爾弗斯身上。
「那麼,你這樣的人豈會爲了報告這點小事而來。是有什麼事?」
「你這麼快就能理解,真是幫了我大忙。」
安德列亞爾弗斯露出一個苦笑後,用認真的聲音這麼回答:
「他們想要〈魔王〉做後盾。」
──我也不能一直採取曖昧的態度。
「再加上站在聖騎士他們的立場,也不可能放任餘黨不管。即便規模較小,這也是他們歷史上第一次對抗〈魔王〉的戰爭。」
──第一次看到涅菲這樣的表情!
簡單來說,無論是魔術師還是聖騎士,都對〈涅芙利姆〉虎視眈眈。
「法兒就麻煩您了,母親。」
──納貝流士……根本不需要討論吧。
法兒一臉無法接受地咕噥,薩岡則輕輕摸了摸她的頭。
但她沒花太多時間煩惱。
他不是沒有想到人選,而是有個非常適合的對象。
薩岡沒辦法像平常那樣庇護〈涅芙利姆〉。
「你直接隨你的意去做不就好了……只是要等事後處理結束。」
「妳的事情就在那個啥例會上說吧。」
薩岡筆直凝視法兒,說:
「不是有你嗎?雖然是前任,但你好歹是〈魔王〉之首吧?」
「……知道了,我試試看。」
「因爲大叔都這麼努力了,完全無法理解爲何會受到這麼多人的厭惡……」
「什麼意思?」
「嗚……法兒就麻煩您了,艾謝拉小──」
涅菲不禁驚叫,但她應該也明白這時責備法兒並不合理。
最終涅菲無法再堅持,沮喪地垂下肩。
薩岡輕輕嘆了口氣。
雖然是他毛遂自薦,但關照〈涅芙利姆〉的工作不可能如此輕易就結束。
這回的這句話令艾謝拉杏眼圓睜。
「法兒!」
話雖如此,這就是問題。
「戈梅利姐,請妳自重。」
涅菲高聲叫道:
「……我、我嗎?」
「唔……好激烈的愛之力!在這種狀況下,居然還能更加高漲?」
「『前任』還不夠啊。他們就等於是謝利康的餘黨,而謝利康那傢伙又在整個世界到處結怨。再加上那些人裏,也有不少本該滅亡的稀有種,怎麼可能不被魔術師盯上。」
──歐利昂已經退離現役,況且她原就討厭人類……
相對地,錫蒙力用兇狠的表情低語道:
能保住這麼多人,雖已經退下前線,但也真不愧是安德列亞爾弗斯。但這已是他能做到的極限了。
「那部分已經談完了嗎?我也有事情要說。」
「涅菲小姐,不需要擔心。我暫時會跟法兒待在一起,畢竟他們大部分都是我的熟人。」
「請等一下,薩岡先生。法兒應該也不是沒有招致半點怨恨,怎能讓她做這麼危險的事……」
帶着遷怒的心情,薩岡瞪向他。
然後她露出傷腦筋的表情,拉起裙襬,行了一禮作爲回應。
聖騎士方投入的戰力有三百人,而駐於那個城中的聖騎士人數約一百人,與謝利康的大軍相比並不算多──包含退休的老兵和年輕的訓練兵在內,榭絲緹準備了一百五十人──考慮到這點,真虧她能即時應對,畢竟也不能疏忽其他城市的防衛。
涅菲捂胸爲女兒了不起的模樣感到自豪,並勉強回了個笑容。
除了法兒以外的人們無法掩飾臉上的困惑,只有安德列亞爾弗斯一人用明顯裝傻的舉止出聲道:
「危險的確會有,但我認爲法兒做得到。」
「這也沒辦法啊,實際上就是這樣嘛。什麼聖騎士長或〈魔王〉之首,我原就不是這種做領導者的料。」
薩岡也坐立不安地遊移着目光,最終無可奈何地頷首。
「哦,原來如此。小小姐在那個戰場上戰鬥時,的確是試着想要保護聖騎士和〈涅芙利姆〉。身爲賢龍奧羅巴斯的遺孤這點,也會讓他們抱有親近感。更重要的是,她是在那場戰爭中展示最多力量的〈魔王〉,這下子誰都不會有意見了。」
沙克斯用確認的口氣問:
「想想我們對這傢伙(安德列亞爾弗斯)抱有的不快感,就能懂吧?」
儘管會對女兒們心跳加速到站都站不穩,但她基本上已是個避世的人,沒有理由特意維護陌生的他人,而且還是六百人。
「呃,爲什麼連你都接受這個理由?」
「不管原由爲何,對〈涅芙利姆〉而言,吾王是殺盡同胞的仇敵。這次說要保護他們,那些人也不知會不會坦率聽從。」
──佛爾卡斯也不可能。以魔術師來說,他現在可說是個新手。
「「「啊……」」」
「哈,你還是這麼嚴苛。」
話題中斷後,換戈梅利一臉嚴肅地出聲問道:
總之就是個完全不值得信賴的對象。
聽到薩岡的詢問,法兒瞪大雙眼。
薩岡也一臉麻煩地點頭。
而薩岡沒有立刻點頭。
於是,薩岡把目光轉到在場的其中一人身上。
「我們明白原委了,但要接受薩岡先生的庇護應該很難吧?」

爲妻子這表情感到心動的薩岡使盡〈魔王〉的全知全能把持住自己。
身旁的戈梅利像是受到氣勢壓倒般往後退,錫蒙力實在看不下去地阻止了她。
爲了負起責任,安德列亞爾弗斯隻身挑戰謝利康,卻遭到反殺而成了傀儡。這當然不是值得表揚的行爲,可他們也沒道理執拗地責備他。
法兒把手舉在胸前握緊,陷入沉思。
「法兒,妳有沒有嘗試這件事的意願?」
覺得「這對法兒來說還太早」的心情,還有「想認同努力獨當一面的女兒」的感情交織在一起,令涅菲煩惱萬分,尖尖的耳尖彷彿在表現她的苦惱般不斷顫動。
要記得回來──這似乎就是涅菲的底線。
說到一半,涅菲搖搖頭,像是改變了主意。然後她露出一如既往的笑顏,回答:
所以這個男人即便成了聖騎士長,也願意屈居於第二。
「……呵呵,嗯。我一定會回來的。」
可姑且不論這點,心底依舊會感到火大。
「真讓人不爽。你完全就是一副像是卸下肩上重擔的臉啊,安德列亞爾弗斯。」
見法兒滿頭霧水,戈梅利答道:
「就交給我吧。」
再加上萬一他恢復了記憶,也有着可能會與薩岡敵對的危險。把〈涅芙利姆〉交給他,或許有一天會被當作戰爭的道具。是說,這個少年還因總跟在莉莉絲身後跑,遭到賽爾菲敵視,受到庇護的人看了也只會感到不安吧。
聽到這句話,除了薩岡以外的其他人都驚訝地瞪大雙眼。
就算沒輸給謝利康,這個男人也打算把這當作最後的工作,再將〈魔王〉之位讓給他人吧。只是沒料到,那個人會是沙克斯。
薩岡心不甘情不願地做好覺悟後,安德列亞爾弗斯揚起非常欣慰的笑。看來這個男人也明白艾謝拉的真正身分。
「法兒,妳怎麼想?覺得麻煩的話,妳當然可以拒絕。正如涅菲所說,或許有可能會跟其他〈魔王〉或聖騎士發生衝突。」
「要記得回來喫飯喔……?」
「是很認真的事啦!」
──別這麼沒出息,薩岡。你就是認同她能獨當一面,才讓她成爲〈魔王〉的吧!
這時,回過神來的沙克斯也出聲問道:
安德列亞爾弗斯露出苦笑並揮揮木盒,像是很想抽菸草的樣子。
〈涅芙利姆〉的存在本身也是讓人深感興趣的研究對象。畢竟光人造人就已相當貴重,而他們又可說是人造人的改良版。
──既然如此……
「聖騎士米夏埃爾也已經戰死,希望最近就可以讓我去隱居。」
艾謝拉接着靠了過來。
被心愛的妻子這麼一說,薩岡一瞬間差點就要動搖,卻還是堅定意志,搖了搖頭。
法兒漾起無可奈何的苦笑。
「……薩岡明明就是救命恩人啊?」
他目前是擺出合作的態度,卻是因爲跟薩岡之間的「契約」。等契約結束,他成爲敵人也不足爲奇,況且他在契約之外的地方還會一臉泰然地跟敵人勾結。
即便如此,薩岡仍認爲這個任務很適合法兒。
這傢伙會說出這個提議,想必一開始就有這種打算吧。薩岡用譴責的目光瞪着安德列亞爾弗斯。
一位擁有力量及名聲,然後跟薩岡並非敵對,跟聖騎士關係友好或者並非敵對,也沒受到〈涅芙利姆〉憎恨的〈魔王〉──會有這麼剛好的存在嗎?
包含安德列亞爾弗斯在內,衆人都對這個說明贊同地點點頭。
因爲這位老嫗即使是在談正事時也會宣揚「愛之力」,薩岡對她沒有半點信任。
只是,傾聽部下的話也是王的職責。無可奈何的薩岡等着戈梅利的下一句話,然後她才用沉重的聲音坦白道:
「是有關謝利康的過去。不能放着魔術師與聖騎士之間的爭執不管。」
戈梅利看到的謝利康記憶,薩岡早已收到過報告,這也是在場所有人共有的情報。
那起事件可說是導致謝利康做出暴行的罪魁禍首。
那位〈魔王〉的導師──莉賽特•但他林過去曾平定過世界,卻遭馬加錫亞背叛,導致魔術師和聖騎士走上決定性不同的道路。
──謝利康自己已經了結了這件事。
因爲與他戰鬥過的「馬克」的存在,已在這個世界上消失。即使無法接受兩敗具傷的結局,也只能由謝利康自己了結,由薩岡從旁插手就不合理了。
朋友(謝利康)不會希望他做出類似報仇的舉動。
但是作爲朋友,想爲其完成他們沒能實現的願望也是事實。
涅菲痛心地說:
「我跟榭絲緹小姐也成了朋友。所以我認爲即使是魔術師和聖騎士,也能攜手一起努力。」
錫蒙力也點頭同意。
「是啊。雖然應該很困難,但我想不是不可能。」
作爲謝利康過去的朋友,錫蒙力也想諒解謝利康的想法吧。實際上有沒有辦法就先姑且不論,但他也是抱持肯定的態度。
沙克斯則爲難地皺着臉。
「我也是同樣的心情,問題在於手段。聖騎士裏頭也有一羣人,是因爲對魔術師的憎恨而拿起劍的,魔術師也絕不是羣會受制於人的人。」
但法兒就在這時提出疑問:
「有這麼困難嗎?」
「嗯,待在這裏或許很難感受到,這個世界其實是很複雜的。」
這一對對魔術師的影響是很大,但對教會的影響卻很小。最糟的場合,教會還有可能捨棄黑花。
──要是你不想被說是間諜、情夫或是縫隙男,這段時間就光明正大地待在外頭──
「……算了,既然你們覺得這麼做會順利,那我就試着相信吧。」
說完,薩岡把目光轉回戈梅利身上。
薩岡雖面露嫌惡,安德列亞爾弗斯仍面無懼色地這麼表示:
「算了。對那些人來說,沒對我方收入三個〈印記〉的事有所怨言,就已經是妥協了。」
──既然是要魔術師和聖騎士和平相處,那傢伙的存在本身就是一個答案吧。
讓錫蒙力來說,就是這麼回事。這就是事實。
「呃,我想再過幾年,他就會成爲一位很棒的男士。」
「候補最好要有數個選項。涅芙特洛絲和理查不行嗎?」
「就是因爲不知道方法才傷腦筋啊。我想想,你是準備創造出一個適合的敵人?」
這時艾謝拉開口道:
聽到這個名字,薩岡環起手思考。
以實力來說,她無疑足以當上魔王候補,下次若是有了空位也可能直接成爲〈魔王〉。但硬要說的話,安德列亞爾弗斯還留有身爲聖騎士的立場。也因爲如此,實在沒辦法期待她能對魔術師產生多大的影響。
「真厚臉皮,還有什麼事?」
〈魔王〉來述說和平聽起來實在相當滑稽,但薩岡十分認真。
接着,安德列亞爾弗斯用聽起來一本正經的聲音繼續說道:
沒錯,這個老太婆說得冠冕堂皇,單純就只是想取得薩岡的許可,好讓她可以大膽行動。
「但就是不清楚她算魔術師還是聖騎士,畢竟自稱《魔王殺手》的是德卡拉比亞,史黛拉自己則是籍籍無名。」
「呸啾!」「哈啾!」
──爲何我得從大白天開始就泡在笨女人這邊啊。
「嘰嘻嘻嘻嘻!既是吾王之命,我也得使出全力回應纔行。」
「安德列亞爾弗斯,如果想讓關係彆扭的兩個組織友好相處,你覺得該做些什麼?」
「不過既然這樣,真想再多個〈魔王印記〉啊。要是那傢伙能是〈魔王〉,那就方便了。」
「嗯……?什麼意思?」
榭絲緹一如既往地身穿禮服,並緊黏在辦公桌前,巴爾巴洛士則靠在客用沙發上,翻閱魔道書。
「說到底,我無法想像基尼亞斯追到那傢伙的未來。」
面對她充滿確信的發言,看來安德列亞爾弗斯也無法一笑置之。
「這的確是個輕鬆的好方法,但會留下多餘的禍根。必須要更加平和,符合普通人的喜好。」
可就是因爲這樣,纔會產生立場上的問題。
接到這個指令,戈梅利的雙眼及嘴角都彎成眉月狀,彷彿收到一件很棒的寶物。
儘管還留有比夫龍徒弟的頭銜,但比夫龍已經不在了,涅芙特洛絲自己也沒被列入魔王候補的名單中。簡而言之,以一介魔術師來說,她默默無聞。
「嘰嘻,新任《虎王》和黑花小姑娘目前的進度也不差哪。」
因爲涅菲否決了,所以這兩人不行。
空氣瞬間凝結成冰。
「應該會順利吧。馬加錫亞絕對不會想到這個辦法,不然我們根本束手無策。」
「戈梅利,就按妳喜歡的方式去做吧。不管是我的名號還是人員,妳要用什麼都隨妳。」
法兒一臉不可思議地仰頭望着涅菲。
「理查是不錯,但涅芙特洛絲的立場太偏重聖騎士,對魔術師不會有多少影響。」
直接理由是損友(僱主)的命令。
在奇恩諾因德的教會辦公室內,巴爾巴洛士和榭絲緹同時打起噴嚏。
「嘰嘻嘻,一切都交給我吧。我會培育那兩人,讓他們散發出和吾王比肩的愛之力!」
面對法兒的提議,薩岡搖頭否決。
「爲什麼?明明有方法啊。」
「啊──能不能等一下?大叔我還沒搞清楚前因後果。」
安德列亞爾弗斯依舊一臉疑惑,法兒無可奈何地回答:
但薩岡也沒有出言否認。他無視這個話題,一臉厭煩地向對方說:
嗯,頭是真的很痛。
「只要讓魔術師跟聖騎士相戀,兩人在一起就好。」
「什麼啊,你這副德性還算是吾王的下屬嗎?這麼說來,你的確是長着一副愛之力很低的臉。」
他人不在「影子」中,而是來到外頭。
眼前的狀況雖可算是摯友的困境,涅菲卻只能露出無可奈何的苦笑,沒有出言阻止。
他滿臉自己果然還是無法理解的表情,但仍領悟到阻止也沒用。
所以在人選上,他們沒有選擇的餘地。
「是啊,正好發生了理想的騷動,沒有不利用它的道理。」
「別拍這種虛情假意的馬屁,妳一開始就是這個打算吧……」
「追根究柢,這可是妳提的辦法。」
涅菲他們似乎也終於注意到戈梅利準備做什麼,不是抱頭煩惱,就是露出無可奈何的苦笑。
要是當事人能成爲聖騎士長之首,就比較容易能推動狀況,無奈她實在沒有這個意思。
雖然艾謝拉這麼回答,卻沒有直視薩岡的目光。而且以現況來看,也沒辦法等這幾年了。
「不然你現在被殺也不奇怪啊。」
再加上「影子」內還含有巴爾巴洛士的根據地宅邸,陰森昏暗得恰到好處,對魔術師來說是非常舒適的空間。然而不知爲何,他用的卻是如此耀眼乾淨的辦公室內的沙發。
爲了拯救已瀕臨複製人死期的涅芙特洛絲,說要讓她墜入情網的人就是這個少女。問題在於,究竟要撮合誰跟誰這一點。
安德列亞爾弗斯這個當事者咻咻吹起不熟練的口哨想要矇混過關,真讓人受不了。
「哈哈,小小姐,這玩笑可不好笑喔。怎麼可能就這樣……」
得出結論後,安德列亞爾弗斯也嘆了口氣,彷彿已經死心。
「怎麼回事,剛剛我有種很強烈的不妙預感。」
結果明明是意外認真的事情,卻還是變成跟平常一樣的談話。
他在內部的待遇姑且不論,世人都認定前任〈魔王〉安德列亞爾弗斯已向薩岡俯首稱臣,加入了他的陣營。
對巴爾巴洛士來說,地點及距離並無意義。就連執行護衛這個任務,也沒必要待在對象身旁。畢竟「影子」可以連接到任何地方,他不現身也能保護對方,能夠聽見或傳遞聲音。
「是啊,這下就愈發深感沒能將謝利康〈印記〉納入囊中的麻煩了。」
「說是代替有些不適當,但我還有件事要拜託你們。」
聽到這個回應,安德列亞爾弗斯露出困擾的笑。
聽了安德列亞爾弗斯的話,法兒依舊是一臉無法理解的表情。
「……真巧,我的頭也開始覺得有不妙的疼痛。」
「沙克斯,跟我一起來。我把我的一切都給你。」
「銀眼之王,你的姐姐如何?我記得她是叫做史黛拉吧。」
戈梅利自信滿滿地挺起胸膛。
……他是覺得最後一項根本無關啦。
她的聲音和帶有肯定意義的話語相反,聽起來十分沉痛。
──可我是完全沒有庇護這種人的打算啦……
◇
可是笑的只有安德列亞爾弗斯一人。
法兒看了過來,薩岡也點點頭。
「嗯,待在這裏,就會明白那是最爲合適且確實的手段。」
「不管那邊了嗎?」
「畢竟兩人跟涅芙特洛絲不同,都有頑固的地方……」
「……饒了我吧。而且小黑雖隸屬教會,卻是黑機關的人。在之前的事情表現得太過顯眼,也不曉得教會會有什麼反應。」
儘管心中忽然湧起不安,但也沒有比戈梅利更適合的人了。
在薩岡和戈梅利繼續談下去時,似乎根本跟不上話題的安德列亞爾弗斯出聲打斷。
「……咦,真的假的?」
「史黛拉嗎……」
「涅芙特洛絲終於有了可以撒嬌的人,我不想幹涉他們。」
艾謝拉嘆了口氣。
「我變成薩岡的部下了!?」
不過,儘管巴爾巴洛士沒有按照薩岡意見做的理由,可老實說他對於要如何解決現狀也毫無頭緒。但即便他逃跑,榭絲緹也不會追過來,那他也只能在明知不可能的前提下按薩岡說的去做。
而那個「現狀」指的是……
「兩位竟然連打噴嚏的時機都能同步,真是心心相印呢!」
一位身穿修女服、笑得十分滿意的少女這麼說道。
少女名爲瑞秋,有頭小麥色的秀髮,以及長着雀斑的醒目外表。她目前只有十五歲,因此還只是個見習修女。按立場來說,她並非能出入主教辦公室的人,但由於這間教會人手不足,她便擔任起榭絲緹的侍女。
瑞秋仍是個見習修女,無法直接接觸事務工作,可她所倒的紅茶卻能暗暗撫慰榭絲緹的精神疲勞。
瑞秋分別在榭絲緹和巴爾巴洛士面前放下紅茶。
「「沒這回事!」」
「嘿嘿嘿,我明白的。」
兩人的聲音再次重疊,瑞秋則漾起不正經的笑容。
「兩位的關係終於爲世人所知了!我也是感慨萬千。」
沒錯,這就是讓巴爾巴洛士煩惱的頭痛理由。不對,他是另有一個頭痛的根源,但最大的無疑就是這個。
眼下,巴爾巴洛士正身背在戰場上光明正大地拐騙聖騎士長……正確來說,是拐帶人的嫌疑,而榭絲緹也蒙上跟巴爾巴洛士一起在敵前逃亡的嫌疑。
簡單來說,大家認爲兩人在戰鬥時私奔了。
──就說了不是這樣啦!
可是愈是否認,就愈是陷入困境。
榭絲緹也不斷地辯解,卻只是令狀況惡化。不光如此──
『我覺得自己終於瞭解妳這位騎士了。雖然可能會有人責罵妳的動機不純,但我想肯定妳的作爲。』
『啊啊,爲了跟心愛男子一起活下去,甚至把〈魔王〉薩岡引爲同伴,妳真厲害,令人尊敬。』
他不記得哪個是阿爾沃,哪個是尤利烏斯,但兩位曾跟他在同個戰場戰鬥的聖騎士長最終都表示出詭異的理解。
「咦,就是這種地方啊。」
榭絲緹搖搖頭。
巴爾巴洛士像是在忍受疼痛般抱起頭,榭絲緹則如同要轉移話題般環顧辦公室。
這句彷彿不讓兩人逃避現實的話,令「值勤中」的榭絲緹也閉口不言。
安德列亞爾弗斯一臉錯愕,像是終於注意到自己發言的意思。
他經歷過好幾次差點被殺的處境,才終於剛受到女方養父(拉菲爾)的認可。不管怎麼樣,薩岡都無法坐視有人破壞他們的關係。
榭絲緹發出悲鳴聲,並奔向瑞秋。
海月很快就要結束,進入羊月。
「呃……那個,你該不會是在擔心我吧……?」
這個庇護當然也會帶來麻煩,在減少敵人的意義上卻是重要之舉。
瑞秋笑容滿面地回答後,便按照自己的宣言迅速消除氣息,移動到房間角落。
「不要表現出很有同理心的樣子!你們搞錯了,叔叔沒這種傾向!叔叔喜歡的,是跟那邊的小小姐一樣的年輕女孩!」
「……我只給你一次機會。不管是誰,都會有說錯話的時候。就算你是個如此不討人喜歡的男人,也不會用這種混帳的眼神看我的妻女吧?」
「幹嘛?」
像是想振作精神般,榭絲緹說;
然後,沙克斯終於邊抓着頭邊開口道:
不對,仔細想想,或許從開始擔任護衛後,自己就沒有不擔心她的時候。看到這個靠不住的少女,除了傻眼外,能夠產生的感情也就只有擔憂了。
「這孩子原本就是這樣講話的吧?之前他來我這邊時,就是這種感覺。」
首先是可恨的黑花(貓女),不但擊敗前任聖騎士團長,還打倒了最強(安德列亞爾弗斯)。名爲〈阿撒茲勒〉的黑機關儘管姑且算是隸屬於教會,卻擁有可壓倒聖騎士長的戰力,教會該如何接受這個事實便是個問題。
──也就是說,我又擔心她了?擔心這種笨女人?
──被困在這種地方,就沒辦法去找生日禮物了。
她早早就與聖騎士團長基尼亞斯一起回到拉結爾,因此榭絲緹沒辦法問到答案,一切就在不明不白的狀況下告終也是可怕的地方。有種跟惡魔做了交易,卻不清楚代價的感覺。
見他指向涅菲和法兒,薩岡緩緩地站起身。
……就是因爲這樣,兩人才被薩岡和戈梅利選爲活祭品,不幸的是位於「影子」外的巴爾巴洛士沒辦法偷聽到薩岡他們危險的「會議」。他們也是確定了這一點,纔會討論這件事。
望着眼前熟悉的光景,巴爾巴洛士嘆了口氣。他頭痛的真正原因並不是這個。
「就是、那個時候。法兒來到戰場上……那個,你懂吧?」
「涅芙特洛絲雖然也受薩岡的庇護,但在這時候最好還是清楚表示自己的立場。既然是奧伯龍卿的女兒,教會也有義務要拚盡全力庇護她。」
薩岡即使爲此頭大不已,卻也明白這不是能裝傻的問題,便開口道:
這名修女差不多是在某天的夜宴回來後沒多久成爲侍女的。
『不要擔心唷──我已經說明過大部分的事情了。』
「咕唔、咕唔……」
「那個時候是什麼意思?」
在和〈涅芙利姆〉的戰鬥中,法兒出手介入。由於法兒當時暴露了涅芙特洛絲的消息,戰鬥纔會變得那麼麻煩。
在戰爭之後,放棄抵抗的榭絲緹回到教會,甚至還受到衆人的拍手相迎。
更重要的是,被榭絲緹看穿此事的事實教巴爾巴洛士的胸口充滿悔恨之情。
──不對,有蘿莉小鬼在的是那之前吧。
見安德列亞爾弗斯用彷彿厭惡起人生一切的表情低語,薩岡也開始覺得頭痛了。
聖騎士理查成了聖劍〈卡麥爾〉的持有者。站在教會的立場,似乎需要進行正式的繼承儀式。這點巴爾巴洛士也不是無法理解,但涅芙特洛絲待在這裏幫忙榭絲緹應該也無所謂吧。
回想起來,就是因爲兩人在那時發生爭執,纔會揹負私奔的嫌疑。
巴爾巴洛士詫異地皺起眉。
「啊,只有兩個人喔,請把我當作空氣或什麼別的事物吧。」
沙克斯的表情明顯僵住,錫蒙力則像是要保護他般走上前來。法兒露出打從心底感到噁心的神情往後退,而涅菲擺出了保護女兒的姿態。艾謝拉一臉『是我揍得太過用力的關係嗎?』的神情低下頭,戈梅利則因『從垃圾身上竟萌生了愛之力!』感動得渾身顫抖。
「啊?」
面對說出這句話的巴爾巴洛士,榭絲緹給出了肯定的答覆。這件事讓巴爾巴洛士大發雷霆,對她大吼。但榭絲緹也很清楚巴爾巴洛士生氣的理由,還是說自己會回來,所以他也只能妥協。
幾分鐘後,身爲前任〈魔王〉之首的大叔抱着膝蓋,並吸着鼻子斷斷續續地說了起來:
這名少女再次自己負責起堆積如山的文件工作,巴爾巴洛士實在是看不下去。
據說在約兩百年前,安德列亞爾弗斯曾挑戰過艾謝拉。被人進一步挖出黑暗的過去,安德列亞爾弗斯用宛如真的考慮要自殺的眼神凝視地上的污痕。
「妳之前到底都從我們身上看到了什麼啊!?」
「因、因爲黑花小姐、涅芙特洛絲和理查現在也都在拉結爾嘛。」
可是那個名爲理查的聖騎士成了聖劍的持有者,不可能還像之前一樣擔任榭絲緹的部下,巴爾巴洛士不認爲他還會再回到奇恩諾因德。
「不過,黑花(貓女)跟理查(撿到聖劍的傢伙)倒是還能理解,連涅芙特洛絲(女精靈)都消失蹤影是怎麼回事?」
「咦,我有說什麼奇怪的話嗎?」
那麼,涅芙特洛絲是否會歸來也得打上問號。
無論是什麼樣的惡人,至少都可以有一次重來的機會──這是薩岡的主張。沒錯,只有一次。
「──沙克斯,跟我一起來。我把我的一切都給你。」
「「……!」」
「嗯,雖然不清楚理查他們會怎麼樣,但黑花小姐三天後就會回來,忍到那時候就好。」
「主啊……我的信仰是正確的。世界是如此美麗……」
「可是隻有三個人在,就會覺得這間辦公室寬敞得不對勁。」
這也是教人感到頭痛的理由之一。不知爲何,衆人別說是口出責難,甚至還會用這種溫暖的目光看着榭絲緹。
巴爾巴洛士不禁拉高音量,榭絲緹卻玩着自己雙手的手指,臉頰也微微泛紅。
現在自稱爲史黛拉的魔術師還聖騎士長到底說了什麼?
「瑞、瑞秋!?」
巴爾巴洛士不懂她的意思,一臉疑惑。
老實說,巴爾巴洛士是覺得既然握在手中就要好好活用,但教會這個組織的成員似乎就是這麼麻煩。
目睹巴爾巴洛士的反應,榭絲緹也轉過自己飛紅的臉蛋。
「因、因爲你現在的表情,就跟『那個時候』一樣……」
當巴爾巴洛士發出不成聲的呻吟時,榭絲緹聽見某種沉重的東西倒下的聲響。她把目光轉了過去,發現修女流着鼻血,帶着滿意的笑容倒在地上。
「……是說,你那噁心的說話方式是怎麼回事?」
「啊啊……嗯,要喜歡或深愛什麼人都是個人的自由,不是道理能解釋得了的事。只是……這傢伙已經有認定的對象,能不能麻煩你放棄他?」
◇
「就是啊,新任〈魔王〉當中,只有沙克斯先生沒有可以請教的老師啊。所以即使力有未逮,在下想說自己或許能給他幫助。」
場景再次回到魔王殿,因爲安德列亞爾弗斯所說出的這句話,魔王殿寶座廳受到前所未有的氣氛所支配。
「就說不是了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
哀傷的痛哭在魔王殿中迴響。
無論實情如何,榭絲緹都是「與魔術師勾結的聖騎士長」。如果只說明狀況,理應跟不知何時被解決掉的瓦爾坎身處相同的立場。
「我只是輕輕摸了摸他而已。」
──要是妳因此得承擔辛苦的責任,那也太沒道理了。
這個狀況令巴爾巴洛士的聲音也跟着大了起來。
「那一開始就直說啊,不然會讓人混淆的。」
薩岡一給出這個機會,大叔終於蹲下身哭了起來。
自己在那個時候,到底露出了什麼表情?
羊月的十九日就是榭絲緹的生日。
「就到此爲止吧。那麼,你怎麼會想要來做我的師父?」
「啥、啥啊啊啊啊?我爲什麼要擔心妳!」
簡單來說,就是沒辦法預測黑花會在陽光底下受到讚賞,還是會被葬送於黑暗之中,因此她目前正跟同樣需要隱藏自己的拉菲爾一起潛伏在拉結爾中。
「到妳那邊……?啊啊,就是據說他被反殺的那次……?」
平常雖不起眼,但她其實已經做了超過半年的侍女。難怪總覺得她偶爾會邊露出賊笑邊望着他們,沒想到她從那個時候就用那種眼神看着自己。
「……哈,誰知道呢。」
「非常抱歉,在下不太會說話。」
造成這詭異氣氛的安德列亞爾弗斯本人愣在原地,顯得一頭霧水。
──妳這樣,絕對不可能長壽的──
尚未決定要送什麼的男人暗自苦惱。
然而別說是受到彈劾,她甚至還受到祝福,這是怎麼回事?
榭絲緹一如既往地回了個爲難的笑容。
想起這件事,巴爾巴洛士感覺到自己的臉開始發熱。
所謂的戰場,是指前幾天跟「涅芙特洛絲」之間的戰鬥嗎?老實說,當時巴爾巴洛士也幾乎沒來到外頭,感覺兩人都沒怎麼見面。
巴爾巴洛士火大地轉過臉,榭絲緹則目不轉睛地望着他,像是在觀察他的表情。
這也代表沒有任何人能輔佐榭絲緹的工作,可由於諸多狀況,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啊、嗯。因爲〈虛空〉原本是在下的魔術,於是在下便想說也把使用方法好好地告知沙克斯先生。」
「……呃,你差不多該振作起來了吧?在老大這裏,被玩弄根本就是家常便飯。」
聽到這句可靠萬分的發言,安德列亞爾弗斯也擦掉眼淚站了起來。
「我覺得自己終於理解,你爲什麼可以變得那麼強了。」
「可以請你別因爲這點而理解嗎?」
話雖如此,這下薩岡也理解了。
──畢竟沙克斯的〈虛空〉是我教給他的。
這個名爲〈虛空〉的魔術,就是可以使時間幾乎停止的最強魔術之一。沙克斯也是因爲這個力量而成爲〈魔王〉,但說這到底也是薩岡從安德列亞爾弗斯那裏偷來的,自然會遜於起源(原版)。
「接受你的教導,的確是能讓沙克斯身爲〈魔王〉的力量更加穩固……但這對你有什麼好處?」
面對這個問題,安德列亞爾弗斯也傷腦筋地環起雙手。
「要說利益的話,就是能把我的魔術流傳給後世了吧。」
安德列亞爾弗斯露出猶如望着遠方的眼神,說明道:
「史黛拉她與其說是徒弟,更像是患者。我是有教她基礎,卻沒教她更多,右手的替身也被德卡拉比亞那傢伙幹掉了。如此一來,等我死了,就真的什麼都不剩了。這大概就是原因吧。」
對魔術師而言,魔術可算是自己的存在證明。
因此雖然魔術師徹頭徹尾只會考慮自己的事,卻還是會收徒弟,考慮引退的安德列亞爾弗斯會渴望力量的繼承者,也是很自然的事。
沙克斯一副仍沒得到釋疑的樣子反問:
「可是,具體來說我該做些什麼?你應該不會對魔術師說什麼需要修行這種荒謬的話吧?」
魔術師是靠着取得知識變強的,倚靠累積修練變強是聖騎士的領域。然而,安德列亞爾弗斯搖了搖頭。
「不,正是要你修行。」
「啊?」
「雖然同意你讓人不爽,但我也不是不懂。」
「……我知道了啦。這樣還原地踏步,我也沒臉去面對拉菲爾老爺了。只是沒辦法確定三天內一定能成功。」
「所以啦,要請你變強到可以獨自打倒我的地步喔!」
但薩岡卻無情地點點頭。
薩岡下定決心,點了點頭。
她是薩岡的母親,兩人怎能一直維持着這種狀態。
踩着像是得到新玩具般的輕盈步伐,法兒也離開了寶座廳。
「哎呀,看來我打擾到兩位了。畢竟還有法兒的事情要顧及,我就先告辭了。」
「那麼薩岡先生,我們也告辭了。」
──只要他好好拿出幹勁,這應該不是他完成不了的課題。
縱使失去了〈魔王印記〉,也無法動搖安德列亞爾弗斯曾是最強的事實。就連現存的〈魔王〉,也難以輕易打倒這個男人。
「抱歉,涅菲。讓妳操了多餘的心。」
「沒事,涅菲的心情已充分傳達給我了。」
於是這場集會也開始往結束的方向發展。
「我不這麼想。沙克斯『得到的資源』比我跟涅菲還多,只是沙克斯自己太懦弱了。」
薩岡這麼一說,艾謝拉終於覺得好笑似地笑了。
「……本來以爲是跟這邊有關,是我杞人憂天了嗎?看起來沒什麼特別怪異的地方。」
士兵、騎士、主教、城堡、皇后和國王,這遊戲需要運用行動各異的六種棋子來進行,玩起來十分深奧。
「這個嘛,比如說我就是受戈梅利姐教導魔術,又蒙身爲〈魔王〉的薩岡先生給予力量。涅菲小姐的話,同樣是有薩岡先生,以及身爲〈魔王〉的歐利昂小姐爲您啓蒙嘛?」
薩岡遞出那東西,艾謝拉接過它,仔細觀察了一番。
薩岡重新轉向涅菲,但她身邊還留着一位吸血鬼。
這時,涅菲怯生生地出聲道:
「不會,我纔是,竟然說這多管閒事的話……」
然而表達疑問的人只有涅菲,法兒則無情地說道:
──好了!好久沒跟涅菲單獨相處……
「嗯,拜託妳了,法兒。妳可以帶蒂克希亞和阿麗絲泰爾一起去,〈魔王〉是需要侍從的」
嗯,畢竟是沙克斯,在這點上沒骨氣也無可奈何。
從這句話可以得知,涅菲和薩岡同樣……不,恐怕遠比薩岡還要在意親子間的關係。
薩岡自己在創造〈天輪〉時,的確也需要錫蒙力作對手,訓練自己適應那個速度,因此他也不是不懂安德列亞爾弗斯的意思。
「我看起來像在開玩笑嗎?」
雖不清楚是誰,爲了何種目的所制,但既然能派上用場,就沒有不用的道理。況且薩岡的直覺告訴他,這可是意外撿到寶。
「我也去看看〈涅芙利姆〉的城鎮。」
法兒一點頭,薩岡便打了個響指,打開魔法陣。
「啥啊啊!?不要連老大都提這種無理要求啦。呃,您不會是認真的吧?」
看來它跟〈阿撒茲勒〉沒有關聯。
她們兩人在力量上雖不及戈梅利等前魔王候補,卻也是足以被稱爲一流的魔術師,想必能充分完成做爲法兒侍從的任務。
儘管有用西洋棋來比擬戰略,但實際嘗試才發現相當困難,讓薩岡屢屢慘敗。他本以爲自己擅長觀察狀況、預測事情的發展,卻比不上拉菲爾。
用力地抓了抓頭後,沙克斯猶如死心似地垂下肩。
「然後法兒,把這也帶去吧。」
「薩岡、謝利康和安德列拉爾弗斯──有三位〈魔王〉教授知識的人,只有沙克斯。」
沙克斯慘叫。
「咦耶!?這、這個嘛……這樣會減少他跟涅菲小姐的相處時間唷。」
「是嗎?知道了,我帶她們去。」
「這東西好像是用跟這世界任何物質都不一樣的材料所制,但連是礦物或有機物都不清楚。能知道的,頂多就是它是用硬得不得了的未知物質製成的。或許就是因爲這樣,它被非常慎重地保管在馬加錫亞的寶物庫中。」
在這個僅留下沉重氣氛的空間裏,薩岡先開了口。
即便如此,薩岡的舉動似乎還是有緩解緊張的效果。沙克斯的表情看起來柔和了幾分。
「這不是妳送的嗎。我麻煩妳啓蒙,妳不滿意?」
「〈虛空〉這個魔術,就是要無論何時都要能夠自然而然地使出纔有意義。要習慣能自然地使出這一招,就只能靠着訓練。薩岡,你應該能夠理解吧?」
「得到的資源……?」
但對他投以過度期待,也只會給他帶來沉重的負擔吧。薩岡試着笑了笑,想讓沙克斯輕鬆些……實際上卻變成隱隱帶着嘲笑的笑容。
這句話讓沙克斯也目瞪口呆。這麼說來,他作爲魔術師,擁有的資源的確是比任何人都還豐厚。這樣還表現得膽小怯懦,就算被揍也沒辦法有怨言。
「在我第一次見到媽媽,還很尷尬的時候,薩岡先生也爲我保留了跟媽媽相處的時間。所以……」
「雖然是兩人聯手,但你也已經打敗過對方一次了。你就放鬆去做吧。」
這個問題明明只要薩岡把對涅菲十分之一的關心分給他人就能解決,可他並無自覺。
涅菲自己也一副不曉得爲何要叫住艾謝拉的表情,最終她漾起傷腦筋的笑顏,這麼說道:
「可以讓我看一下嗎?」
「哦?你們難道是小看在大叔我?好──那我就要鼓起幹勁了!給我小心別掛啦!」
「嗯,但也不要勉強喔。」
「可以請你別做無理的要求嗎!?」
「原來如此,好吧。你可以帶沙克斯走,但只有三天。黑花他們三天後就會回來,在那之前把事情了結。」
「……戈梅利姐,都到這種地步了,就算妳一開始有掩飾,我想也沒有意義。」
薩岡一本正經地回答後,沙克斯啞口無言。
「嗯,我出發了。」
法兒也接着朝門走去。
「啊……」
「嗯,無妨。」
雖然覺得這次好像增加了錫蒙力的辛勞,他和戈梅利仍相偕離去。
「薩岡,謝謝你。我會加油的。」
薩岡輕輕揮了揮手,桌椅和西洋棋盤便以滑行的方式出現在寶座廳內。接着他又打了個響指,三十二顆魔法銀(祕銀)制的棋子隨即在棋盤上列隊。
──居然還讓妻子擔心,我太不中用了!
「艾謝拉,妳懂西洋棋的規則嗎?」
「那個,母親要不要也撥些時間跟薩岡先生相處呢?」
等涅菲也就這麼離開寶座廳後,這裏就只剩下薩岡和艾謝拉這對母子了。
寶座廳再次充滿令人感到胃痛的沉默。
「呃,安德列亞爾弗斯先生的實力跟薩岡先生差不多吧?那這個條件是不是有點太嚴苛了?」
「由我來做對手好嗎?」
「能說出這種話的人,應該也只有老大了吧。」
見沙克斯一臉愕然,安德列亞爾弗斯繼續表示:
「咦?嗯,就是一般人的程度吧……」
「那麼,我就先離開了……」
「未知物質……?」
「──請等一下。」
「呵呵,既然你這麼說了,那我就無法拒絕了。」
「嘰嘻嘻嘻,我接下來會很愉……不對,會很忙吧!嗯嗯,既是吾王公認的玩具,就得珍惜着玩!」
涅菲聽了好像也理解了。法兒傻眼地咕噥道:
艾謝拉愣了愣,並再次眨了眨眼。
◇
薩岡回以點頭後,安德列亞爾弗斯便笑着說:
「……麻煩你手下留情。」
「那陪我下一局吧。我沒贏過管家(拉菲爾),正陷入苦戰。」
她所指的問題十分正確,但涅菲卻搖了搖頭。
薩岡「遞出的東西」,是收在魔王殿寶物庫內、用途不明的遺產之一。他讓部下們進行調查,終於得出了分析結果。
沒想到涅菲竟叫住準備直接離去的艾謝拉。
聽到這句話,沙克斯點頭如搗蒜。
相反地,安德列亞爾弗斯的額頭卻冒起青筋。
艾謝拉一臉詫異。
儘管說得有些誇張,但那對雙胞胎也是〈涅芙利姆〉。要前往那些人的所在之處,這兩人一定會有幫助。而且有能夠商量的對象在,意外地會輕鬆不少。
在安德列亞爾弗斯的帶領下,沙克斯離開了現場。
錫蒙力爲面露疑惑的涅菲補充說明:
然後兩人面對面坐下,默默拿起棋子。薩岡最先移動士兵,第一手可以前進兩個格子,他卻只前進了一格。
「你的攻法意外穩健呢。是因爲緊張,覺得必須要按照規則進行嗎?倘若是平常的銀眼之王,應該會更加大膽地前進啊。」
或許是因爲薩岡請她啓蒙的關係,光是這一步,艾謝拉就說中了這麼多的事。
──光是移動一步棋子,就能得知這麼多的事情嗎?
實際上,他感到緊張的確是事實。
薩岡自己並沒有跟他人一起玩遊戲的經驗,況且他還有不知該如何跟母親(艾謝拉)對話的問題。
或許是這種不像是〈魔王〉該有的緊張感,於棋步上顯露出來了。
艾謝拉拿起跟薩岡移動的皇后同列、位於國王正面的士兵前進兩格,讓它隔着一格跟薩岡的士兵對峙。
薩岡無視這一步,讓位於國王右側、騎士正面的士兵前進兩格。艾謝拉像是要牽制這一手般,把下一顆士兵放在最初那個士兵的右後方。
這與其說是慎重,感覺更像是她在配合薩岡,慢慢地進攻。
──這個人一直都是像這樣看着我的吧……
接着又走了幾步,薩岡終於開口道:
「話說回來,我該怎麼稱呼妳?」
「這個……就隨你喜歡吧。」
她的聲音聽起來既像是希望被叫媽媽,又像是不想被這麼稱呼,總之兩邊都說得通。
──把這類事情交給他人決定的這一點還是沒變……不,我也是吧。
也許正如過去遇見的父親(朋友)所言,薩岡跟艾謝拉是很像的。
稍微思索過後,薩岡讓城堡大幅前進,並說:
「那我就叫妳媽媽了。」
艾謝拉用力地眨眨眼。
「能聽到妳的說法真是太好了……但我下次是不會輸的,媽媽。」
這次似乎換薩岡走了壞棋。
薩岡移動騎士,無情地打倒她一不小心衝出來的皇后。
「……我覺得,自己沒有被你這麼稱呼的資格。」
艾謝拉輕嘆一口氣,用宛如要支付獎金的口氣開口說:
「嗯,你是雙胞胎,妹妹名叫莉莉謝拉。」
「……我沒能保護你,你當時還只有七歲呢。」
薩岡用騎士喫掉艾謝拉的一顆士兵,並說:
「妳說的是那位銀眼之王?」
「薩岡,你就是第三位『銀眼之王』,也是我在千年前沒能保護好的兒子。」
「嗯……」
艾謝拉說明:
「……妳說什麼?」
「……你知道啊。嗯,沒錯。就算聽到了那位大人的名字,也無人能夠記得。」
面對這個問題,艾謝拉用十分哀傷的眼神回望着他。
「……原來如此。」
「你不喜歡嗎?」
「呵呵,將軍。」
這也是個比什麼都要有說服力的回答。
薩岡這麼說完,艾謝拉便漾起帶着懷念的笑容。
薩岡不禁屏息。
──那她就跟我一樣吧。
與黑花他們交戰的雙人組──阿修羅及巴託好像就有說出這個名字。黑花是報告自己無法認知到那個名字,但實際上比較像是聽到的那一瞬間就會忘記。
「所以『銀眼之王』這名字指的不是個人,而是這個血統。」
沒想到她會突然說出隱瞞至今的名字。
在他問出腦中的疑問前,艾謝拉就搖了搖頭。
「那又怎樣。我不記得在垃圾堆生活前的事了。妳因爲我不記得的事覺得自己有責任,也只會讓我困擾。」
──看到了那個景象,是要我怎麼埋怨。
這個名字讓薩岡的表情沉了下來。
只是力有未逮。
這就是無論問什麼都回答不了的少女,費盡心力給出的回答。
這下連薩岡也藏不住苦笑了。
簡而言之,這表示流卡翁的三大王家中繼承『銀眼之王』之血最深的就是莉莉絲的修普諾艾爾家。
「唔……」
涅菲還曾經因爲自己太過在意她而喫醋。
「不過,這指的不是如今的那女孩。莉莉謝拉繼承了濃厚的夢魔之血,因此修普諾艾爾家偶爾會生出酷似她的孩子,所以我纔將那孩子取名爲『莉莉謝拉』。」
但要是薩岡會因此就放棄,就不會邀她下棋了。薩岡果斷地放下騎士,擋住主教的前路。
「那位大人就是你的祖父。」
「是你妹妹。」
「……我投降。」
艾謝拉沒能把之後的話說出口。
「……!我──」
──千年前……也就是說,果然就是那麼回事囉。
「你這種地方,跟那位大人真像。」
事實上,他一直以來也都是這麼做的。
艾謝拉從椅上站起身,薩岡出聲朝她的背影道:
「……我能問個問題嗎?」
那麼,薩岡的回答也只有那一個。
──的確,我有時候也隱隱覺得莉莉絲不是外人……
薩岡聽出這像是個名字,卻是個陌生的名字,於是他面露疑惑。
「妳指什麼?」
而且──他想起艾謝拉在結界中的模樣。
考慮到這名少女一直以來在跟何方神聖戰鬥,又有誰能責備她呢。
「即便會招來女兒憎恨我的結果,我想必還是會做這樣的選擇。我認爲所謂的父母親就是這樣,難道妳不是嗎?」
「………………」
他思考著有無辦法可以挽回,但無論怎麼掙扎,幾步後就會被將死。
「妳爲何要這麼做?」
「那當然。那孩子很能幹吧,她可是我自豪的女兒。」
「很遺憾,我不能說出最初的銀眼之王之名。正確來說……」
結果這名少女在這方面仍是老樣子。
「啊。」
「我不瞭解妳,難以判斷妳是不是有什麼資格。既然如此,不先從瞭解開始就沒有意義了。」
這大概是她不想被詢問的事吧。她擺出一副要自己別再問的模樣,並將主教放到討厭的位置上。
艾謝拉露出明顯不情願的表情,看來她原本是準備以好聽話結束這個話題的。
「讓人混淆果然還是不好,妳打算一直叫人銀眼之王到何時?」
艾謝拉在這時暫且停下,小小地做了次深呼吸──但不死者做這個舉動應該也沒什麼意義──然後終於筆直看向薩岡的臉。
「這是一步壞棋呢。」
縱使賭上性命也守不住,當時就是如此艱鉅的時代。雖是間接得知,可薩岡也知道這位少女在那個時代拚命活着的事。
「是即使說出口,他人也無法認知──嗎?」
她移動皇后前進,似是想含糊帶過這件事,但這卻是她直接顯露出迷惘的失策。
嗯,他也覺得對方跟自己有什麼關係,卻沒想到兩人竟是近親。
「要是真變成那樣,我不想一直受到女兒的厭惡。有這種想法卻無意去了解自己的母親,根本就不合理吧。」
「我……妹妹?」
像是要甩開困惑般,薩岡讓一顆士兵往前進──就在這時。
「回答不了的話,妳可以保持沉默。」
薩岡用力撥起自己的頭髮。
「呵呵,結果是爲了法兒嗎?」
「擁有那個稱呼的人有三個,實在不好分辨。妳到底是打算跟誰講話?」
「哼……算了。」
所以薩岡繼續說道:
「……這樣好嗎?」
「唔……」
「因爲她或許哪天會和你相遇……」
──原來如此,他叫做路西奧啊。
薩岡細細品話中的意義,點點頭。
聽到這個詞,艾謝拉輕輕屏息,接着回給薩岡一個看起來實在不像是她會露出的平穩笑臉。
「離題了啊。所以,那個『銀眼之王』的稱呼能不能想辦法改改?」
「我已經有法兒這個女兒了。只要是爲了保護她,不管是性命還是別的,我都會心甘情願地奉上。就算是骯髒事,我也會滿不在乎地去做。」
「你在最後掉以輕心了。」
──居然說了跟歐利昂相似的話。
「不行嗎?我是父親,當然會想討孩子的喜歡啊。」
以此作爲前提,薩岡這麼問道:
「謝利康復活的父親(路西奧),年紀比我小。既然他死得那麼早,那是誰在流卡翁留下了『銀眼之王』的血脈?」
「這是你父親的名字。」
「我不知道能不能回答喔。」
接着是段漫長的沉默。她讓剛剛那顆主教棋往後退了一步,彷彿是在尋找藉口。
聽到這番回答,艾謝拉也像是感到荒謬般露出苦笑。
薩岡不清楚如今還能不能用這個名字稱呼那個朋友,卻還是有種不可思議,以及稍微接近對方的感覺。
「──路西奧──」
「……那我得感謝法兒呢。」
少女恐怕是成了封印〈阿撒茲勒〉的人柱,以一副不知是石頭還是鉛的姿態埋在柱裏。
「我隨時都可以做你的對手,薩岡。」
這就是他們這對十足笨拙的母子的對話。
◇
跟艾謝拉下棋落敗後,薩岡前往魔王殿中分配給納貝流士的工房。
在那個沾滿煤灰、以磚塊建成的房間內,設有用暖爐改造的即席爐竈。
房間中央有張巨大的桌子,爐竈前放了個用樹樁製作的矮臺子。桌子及矮臺上頭亂七八糟地分別放着鋸子、鉗子、銼刀、鑿子、鐵錘和木槌等各式工具。其中,桌上甚至還放着比小指指甲還小的精緻齒輪和彈簧。
目前正在製作的禮物,組入外裝及其中的魔術都是由薩岡設計、製作,但精細的裝置部分就是拜託納貝流士。
儘管外貌和言行舉止很神經,身爲《魔工》的納貝流士的作工實在無可挑剔。
當薩岡在寶座廳吵吵鬧鬧時,他也確實地有了不少進展。
「納貝流士,進度如何?」
「嗯嗯──還算可以吧。」
聽到他含糊的回答,薩岡也面露詫異。
「怎麼了,有什麼問題嗎?」
離涅菲的生日只剩不到一個月,必須儘快解決掉問題。
「也不到問題的地步……你有沒有那個?馬加錫亞的寶物庫裏應該有吧。」
「別裝模作樣了,你需要什麼?」
「──煌輝石(Ariel blood)──」
這種寶石在衆多魔石中以力量極強並美麗而聞名。目前無法挖掘及精製,可說是寶石版的祕銀。
薩岡頷首。
「啊啊,的確是有……有需要那樣的東西嗎?」
強大的力量總伴隨着相應的代價。
「什、什麼?」
像是在保護女孩般,一位不知從何處出現的魔術師就站在那裏。掀開的兜帽下,一頭美麗的銀色長髮隨風飄揚。
「他們曾經很愉快地聊着人類痛苦的模樣如何美麗,或是更有效率地折磨人的方法,好像還因爲那個實驗毀滅了一個城市吧。」
準備包覆住魔術師而擴散開來的異形像是被黑光吸入般,被塞入了那一點中。那模樣或許就跟寫錯、揉成一團的信紙很相似。
雖然無法想像這個男人和比夫龍親密相處的景象,但本人都這麼說了,表示這兩人確實是朋友吧。接下來,納貝流士像是突然想起什麼般咕噥道:
少女有張尚顯稚嫩、惹人憐愛的外貌,一頭滑落胸口、猶如絹絲的銀髮。她的肩上披着純黑的長袍,胸前掛着銀色的項墜。
乍看之下,那「東西」就像是聚合許多薄紙屑而成的紙繩。只是牠大到可逼近教會的尖塔,然而相當於手腳的部分卻在風的吹拂下晃啊晃的,完全感受不到質量。
「不會有的,因爲是我說的啊。」
「唔……」
在那之後經過半個月,涅芙特洛絲也安然無恙。這就代表,比夫龍很滿意這個結局。不然縱使是要變成不死者,他也會復活──這就是薩岡的結論。
伸出指尖的那隻右手上,有個〈印記〉正閃耀着不祥又神聖的光。
然後虐殺開始了。周遭已散落着許多似是人類被切成碎片的肉片,也黏在發出慘叫的青年臉上。
真的是人無法理解的傢伙。
「嗯?啊啊,是安德列亞爾弗斯。是因爲自現役退下,需要後盾吧。」
「我沒興趣。」
異形似是使了使力,也不知是想推動還是抽回刀刃。然而那把刀刃卻紋風不動,有如被緊縫在空間之中。
既然涅芙特洛絲不說,就沒必要詢問。
「嗯,是摯友唷。」
薩岡扯着披風轉身,然後指向納貝流士說:
被壓縮的異形留下震耳欲聾的慘叫,然後如同玻璃般粉碎。
「感謝你的情報,我瞭解到了他是不能存在於這個世上的傢伙。」
但薩岡並沒有聽到那個魔術師之後迎來怎樣的結局。涅芙特洛絲沒說是原因之一,另外也因爲薩岡認爲,這是隻屬於當事人的事。
納貝流士好像發出了指責之聲,但薩岡只顧細細咀嚼起該解決的新敵人之名。
納貝流士嗤笑了一聲。
「喂,別講得好像我出賣了他們一樣好嗎。」
女孩發出害怕的聲音。
「那只是迷信啦。至少我經手過幾百顆,也不記得有被不幸降臨過。應該說,那追根究柢就是……不,這就不用提了吧。」
薩岡搖搖頭。
「讓我稍微想想。要是沒有代替品,再用那個吧。」
被他這麼一說,薩岡也就不好拒絕了。
「你們關係很親近嗎?」
這是涅菲第一次的生日禮物,怎能送有問題的東西。話雖如此,薩岡也明白既然納貝流士說這是必要的,就不會有其他的方法。
對方無疑是需要優先剷除的〈魔王〉。
用一根手指便葬送異形的魔術師轉過身,背對缺了一半的月亮。她按着被風吹起的長髮,外表就是個還只有十五、六歲的少女。
「咦。」
「想讓你設置的魔術正常發揮機能,沒有那種水準的魔石,是無法正常運作的。一不小心的話,是術者會被吞噬喔。」
這也難怪,畢竟街上正聳立着一道彷彿要貫穿月亮般的異形黑影。
「是啊,你說得對。那孩子的確很滿足。」
「對了對了,還有一個〈魔王〉很中意比夫龍唷。」
魔術師的指尖亮起黑色的光芒,並把它貼上異形的刀刃。
「等、等等!不要丟下我!」
聽到他猶如悼念的聲音,薩岡皺起眉頭。
──即便只是材料,我也不想把它用在涅菲的禮物上。
薩岡避開〈涅芙利姆〉的存在這麼回答,納貝流士接着嘆了口氣。
「……真是冷淡。在〈魔王〉當中,他跟你來往的時間算長的吧。」
但魔術師只是笑了笑,沒有半點慌張的樣子。
「──〈漆極〉──」
那是作爲敵人的往來。回想起來,也只會讓人火大。
「聽說他被比夫龍幹掉了,真虧他還能活着啊。我是不覺得那孩子會在這方面出錯。」
青年逃跑時甚至尿溼了褲子,旁邊則有個癱坐在地上的年輕女孩。她被嚇得站不起身,連後退都做不到。
「──好險啊,已經沒事了喔。」
『嗚嗚……?』
薩岡回答後,納貝流士似是感慨萬千地嘆了口氣。
當薩岡露出厭惡的表情時,納貝流士用意外認真的聲音繼續說:
薩岡環着手發出沉思的低吟,接着纔會沉重的語氣回答:
「你意外瞭解那孩子呢。」
「就算如此,我也堅持。」
◇
夜晚的街上響起一聲淒厲的慘叫。
這明顯不像是生物的異形不知何時就站在那裏,宛如從夜晚的縫隙間爬出似的。
見薩岡惱恨地吐出這一句話,納貝流士像是想確認般,問出這個問題──
也不知納貝流士有沒有察覺到,他懷念地繼續說道:
「別說這種讓人噁心的話。不知道敵人在想什麼,就會遭到暗算,只是這樣而已。」
「誰、誰快來救救我!」
「我都說沒興趣了。」
如同帶子般伸長的刀刃被纖細的指尖擋下了。
聽到這句話,納貝流士瞪大面具底下的眼睛。
『啾咿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你想不想聽聽比夫龍的結局?」
「沒用的,你已經死了。」
當他還在沉吟時,納貝流士看向房外。
大概是感覺到眼前的人就是敵人,異形朝半空中擴散開來,準備把魔術師的身體撕成碎片。
因此薩岡用像是要拋開此事的語氣說:
煌輝石擁有「精靈之血」這不祥的別名,也被稱作受到詛咒的石頭。甚至還有傳言說,倘若魔術師不適合擁有它,石頭還會吞噬主人。
緊接着,那輕巧的手臂就變成有如剃刀般銳利並伸長的薄刃。
異形持續擴散,想要直接包覆住魔術師。要是牠使出剛纔的攻擊,就能從全方位把魔術師千刀萬剮。
「《殺人卿(狂)》格雷希亞拉波斯──是個很棒的藝術家。」
「咿咿咿!」
但這些都不是她最引人注目的特徵。
感到好笑的納貝流士笑到雙肩不斷顫抖。
聽說比夫龍擄走瀕死的涅芙特洛絲,給了她〈涅芙利姆〉的身體,藉此拯救她。
──以爲是紙片,卻會發出溼潤的聲音,散落的樣子卻又像是玻璃呢──
面對這個男人,感覺反而是詛咒會落荒而逃。
「滿足……?」
咕沙一聲,現場響起一道溼漉漉的聲響。
女孩還來不及發出悲鳴,頸部就被割斷……在旁人眼中應該就是如此。
「哦,說來聽聽。」
面對這樣的女孩,異形的手腳輕輕搖了搖。
「話說回來,好像有客人來了吧。」
「他既然死了,表示他很滿足吧?」
聽到這邪門的名字,薩岡忍不住渾身警惕起來。
「……我開始不太瞭解那傢伙的感性了。」
「沒錯。那傢伙可是能爲了找碴而賭上性命,既然他死了,就表示他已經滿足了吧。倘若他不滿足,即便是要垂死掙扎,他也會貪婪地繼續活下來,展開下次找碴的行動。他就是這樣的魔術師。」
「是有需要活捉那傢伙吧。多虧如此,我們這邊也承受了相應的損失。」
她最醒目的是那對菫色的雙眸。
奇妙的是,她的眼睛深處──瞳孔的更裏面浮現既像星星又像十字架、有着奇異外形的光。
「好美……」
女孩忘記自己剛剛還怕到癱坐在地上的事,看魔術師看到失神。
「居然遭到魔族攻擊,真是無妄之災呢。」
「魔族……嗎?」
「嗯。我也不知道牠們是何方神聖,但就是些最近開始會出現的怪物。」
就少女所知,這已經是第六件了,而且還都發生在一個月內。
這是種即便只出現一隻,也需要聖騎士派出包含幾位聖劍持有者、中隊規模的討伐隊,或是得由〈魔王〉等級的魔術師前來對付的怪物。這種怪物要是如此頻繁地出現,世界馬上就會毀滅。
在〈魔王〉薩岡和謝利康於南方愉快發起戰爭的期間,少女也在與魔族戰鬥。
魔術師少女露出似是要安撫女孩的微笑,接着對她伸出手。
女孩也一臉陶醉地想要握住那隻手──卻被揮開了。
「我救了妳,所以請付費。」
「咦咦咦咦咦!?」
可憐的女孩怯生生地遞出錢包。
「啊?妳的命只值區區十枚金幣?妳是廉價的寶石嗎?」
「請饒了我吧!那是我所有的財產!」
少女搶過錢包後,女孩哭着逃走了。
「哈~討厭,居然連顆寶石都沒有,都不覺得活着很丟臉嗎?啊~真不該出手救人的。」
少女用手指彈起搶來的金幣,並咒罵道。
而湖泊一角有座小小的湖畔之城帕拉林尼亞,它過去是個跟奇恩諾因德一樣繁榮的地方,卻因爲地面下沉而有大半街道沉入水中,因此衰落。目前是靠着好幾道橋連接稀少的陸地,來維持城市運作。
老紳士深感意外地瞪大雙眼。
「──美麗的小姐(女士),想收集財寶,最好還是要考慮時間和場合喔?」
隨着少女的話聲響起,對方遞來的桃色花朵瞬間被壓爛。它看起來就像是從內側崩潰,不是被捏爛,也不是對方弄掉的。
對方散發出她一不小心就會被壓過的威嚴。
──不過,他是有氣場的。
老紳士突然捂着嘴轉過臉。
少女當作什麼都沒看到,繼續說道:
所以少女不光針對魔術,也在魔道具上尋求答案。
感覺到再繼續這個話題也沒有意義,少女搖搖頭。
「啊哈,能麻煩你別毫不客氣地趁機介入嗎?格雷希亞拉波斯。」
老紳士輕抓帽沿,調整好紳士帽的位置,並聳聳肩。
老紳士掀開外套,那裏掛着一把老舊的劍。雖然東西看起來有些年代,但似乎有好好進行維護,上頭沒有半點鏽蝕,劍柄也沒有看到磨損的痕跡。
沒錯,不管什麼魔術都做不到,沒能做到。
「我討厭人類,有點無法理解呢~」
──何況我對謝利康要做的事也有點興趣。
也就是所謂的假貨。
少女不禁用雙手握住胸口的項墜。
歐利昂殞命、佛爾卡斯生死不明的消息,少女也有所耳聞。令她驚訝的是,這個事實讓自己少見地感到悲傷。
「如果那位大人不是真的,就是完成度很高的複製人了……?」
第一次看到這個可怕的〈魔王〉笑,少女有些退避三舍。
「這樣不好啊。花草也有生命,生命就必須一視同仁纔行。」
「對我而言,這只是點小事。他器重我,也給了我足夠的回報。」
「您不覺得人命是無可取代的事物嗎?」
──咦咦,剛剛那是什麼?難不成是笑聲?真噁!
一年前,統帥〈魔王〉們千年的偉大魔術師死了。
「哎呀,我還以爲您能夠理解呢,偉大的《蒐集士》。」
「如果是假貨,應該會弄得更像本人吧~?但那個人卻超年輕的。」
魔族出現所造成的騷動看起來正在逐漸平息。儘管到處都可聽見像是啜泣的聲音,但教會已開始處理屍體,剛剛那位可憐的女孩應該也正準備賞那個扔下自己逃跑的青年一巴掌吧。
他的右眼戴着單邊眼鏡,留着短短的絡腮鬍,一臉跟粗暴之事無緣的外貌,少女卻用〈魔王〉的名字稱呼他。
但是,腦內仍是會浮現「就算如此」的想法。無法否認或許只是自己沒能完成,而那個可怕的〈魔王〉卻完成的可能性。那位〈魔王〉就是如此地深不可測。
「說到底,就是因爲大家都不相信,這次纔會只有三人響應召集不是嗎?」
「畢竟我們都是些深思熟慮的人,自然會小心點。」
對方混雜銀絲的金髮上戴着頂純黑的紳士帽,身穿時髦燕尾服的胸口搭配着鮮紅的蝴蝶結領帶,肩上披着陳舊的長外衣,手上還握着犬頭造型的手杖。
──我沒有服從假貨的道理~
老紳士附和了一聲,並點點頭。
「話說回來,到底是什麼樣的交易,您纔會讓出自豪的收藏品呢?」
「呃,你跟我徵求同意,我也很困擾啊……我是會『偷盜』,卻沒有殺人癖好。」
只是──老紳士繼續說:
「話說回來,好新鮮的血氣,你殺了誰啊?」
面對這溫和的老人嗓音,少女則露出得意洋洋的假笑作爲回應。
「結果不符合小姐(女士)的標準嗎?」
但據說,那位魔術師再次以〈魔王〉的身分復活了。現在的〈魔王〉們也不糊塗,不會把這樣的消息照單全收。
「《觀星卿》埃力格嗎?我拿她沒轍,根本不知道那個人在想什麼~」
對此,少女也毫不掩飾臉上的不滿。
少女維持着假笑,用厭惡的聲音回答,並迅速眯起菫色的雙眼。
在做交易時,少女交出的是自己財寶中價值特別高的〈咒刀〉和幾把〈咒劍〉。即便不是老紳士,也不可能不去在意這件事。
從奇恩諾因德往西北方沿着運河向上走,可以抵達大陸最大的湖泊史福朗基得。
不把人類當人看的〈魔王〉很多,但會把厭惡明顯擺在臉上的也就只有這位少女了。或許是因爲這樣,在〈魔王〉當中,她和歐利昂、佛爾卡斯很投緣。
「……那麼,你有什麼事?難不成又有魔族出現了?」
「是(Yes),是剛剛丟下戀人逃跑的青年。卑鄙逃跑、最後沒能成功逃脫的他,最終是想着誰呢?是自己捨棄的戀人,還是家人?不管是多麼讓人看不起的人,最後果然還是會讓人哀傷的吧?」
少女再次擺弄起項墜,嘆了口氣。
「不(No),只是有個拙見,想着既然我們都是趕到『那位大人』底下的同伴,不如來加深交流。」
看到那把劍,少女挑起一邊的眉毛。
少女露出像是惡作劇被人拆穿般的笑臉。
少女啪一聲弄響項墜,它似乎能夠像吊墜那樣打開,只是因爲黑暗而看不見裏頭。
「哎呀,您是在懷疑嗎?」
「謝利康(貓貓)是不是有做這方面的研究啊?就是叫做〈涅芙利姆〉的那個。」
她身旁突然有人遞出桃色的花朵,那是朵早開的百合,她卻連瞥都不瞥一眼。
站在那裏的是位初老的紳士。
──縱然收集來整個世界的寶物,也沒有可以引發這種奇蹟的道具。
老紳士望着連花瓣都沒散開就消失的花朵,悲傷地低語:
「好像是。貓貓的〈涅芙……貓?貓──噗噗!」
死去的人無法復活,少女能夠比任何人都要明確地斷言。
老紳士哀傷地垂下肩膀。
老紳士用手抵着下巴,低語道:
因此他們纔會變成如此醜陋的樣子。
少女用如同要確認可能性的語氣咕噥道:
「……沒什麼,怎樣都好吧。」
少女認識的「那個人」,外表是差不多超過八十的老人。然而,這次厚顏無恥召集〈魔王〉的那個男人年紀看起來頂多就二十五歲左右。
──還想說在那個戰場上找不到了,竟然是被他收走了。
「我只是想看看,假冒那個人名字的人的真面目罷了。」
「不(No),是小姐(女士)自己沒能從謝利康手上回收。」
這把劍名爲〈咒刀〉,是千年前被稱作天使的人們使用的武器,根據使用方式,也可說是甚至能超越聖劍的究極之劍。這原是由少女管理的,但前些日子她跟某位〈魔王〉做了交易,便讓了出去。
「哎呀──好意外你這殺人狂(卿)會這麼說。」
《虎王》死後,現在受人怨恨的程度跟《殺人卿》差不多的〈魔王〉大概就是自己了。就連少女精心栽培的徒弟,都虎視眈眈地想取她的性命。
「啊~饒了我吧,我不想讓別人以爲我們聯手了。」
少女是〈魔王〉阿斯摩太,被稱作《蒐集士》,是個無可救藥的守財奴。
得知謝利康的死,少女當然有趕往現場想回收物品,卻沒能找到,想不到東西偏偏被交到了這個男人的手上。
「等等,那是我的吧……」
嗯,若要開始討論這點,所謂的〈魔王〉裏也都是一羣不知在想什麼的傢伙。
「既然如此,最大的可能就是那份研究被偷了,或是從那裏逃出來的複製人吧──要信任他的話,這些條件還有些不夠。」
在心情上,自己說不定還能跟他有所共鳴。因爲在她眼中,那位〈魔王〉也是掙扎着想取回失去的事物。
但仍是不行。
少女在這時冷哼了一聲。
就如《蒐集士》之名所示,少女擁有許多財寶。她取得它們時當然不是隻有使用溫和的手段,有出手搶過,也殺過人。
守財奴少女在能夠眺望城市的其中一座橋上坐下。
少女緊緊握着胸前的項墜,第一次發出飽含感情的聲音。
正當她尋找機會想設法收回東西時,老紳士咕噥道:
「就是這個啊~」
「我個人是覺得,《觀星卿》回應了他這件事,能夠當作一個根據。」
「哎呀,那您爲何要響應召集?只要像其他〈魔王〉一樣無視不就好了嗎?」
《殺人卿》格雷希亞拉波斯──這就是這位〈魔王〉的名字。
「……那個人真的是真貨嗎~?」
阿斯摩太、格雷希亞拉波斯和目前不在場的埃力格,這三人就是這次集結起來的〈魔王〉。
──不過〈魔王印記〉好像是真的啦……
「無論任何魔術,都無法讓死人復活。」
──只是兩人都死了──
少女像是要結束話題般站了起來。
「嗯,雖然不曉得他是委託你殺誰,但麻煩在跟我無關的地方進行喔。」
「是(Yes),請不用擔心,已經結束了。」
她一直都緊繃着神經。
絲毫不曾大意。
畢竟這位少女受到不少人的憎恨,偷襲和背叛都是理所當然,因此她不可能疏於這方面的準備。
然而……
「咦?」
少女一臉不可思議地低頭望着那個穿出自己胸口的東西。
那是把透明卻有實體的刀刃,鮮紅的血滴正沿着刀尖淌落。若不是這樣,她連那裏有刀的事實都認知不到。
少女知道,這把透明的刀刃正是〈咒刀〉的刀身。
感覺不到痛,沒有被貫穿的衝擊,連觸感也無。
少女那甚至能夠抵擋魔族一擊或龍之吐息的防護魔術,被它如同過門簾般直接穿過。
「爲、什麼……」
吐出的嘆息裏,帶着細如蚊蚋的聲音。
染上鮮紅的透明刀刃被咻一聲拔出,現場響起像是打破玻璃般的啪嘰聲,令少女明白自己體內有某種決定性的事物被破壞了。
「咳咳!」
喉嚨深處迸出火熱的事物,讓她無法呼吸,也發不出聲音。
鮮血從口鼻間難看地流出,但少女仍轉過身伸出手。
「你、這……!」
即使紳士帽被刮飛,老紳士仍轉過刀尖,砍開黑暗的核心──也就是那顆球體。
「不過,原來如此原來如此……這個就是您收集財寶的理由啊。」
剛剛的魔術起點是指尖程度的小小球體,要在黑夜中找出顏色比黑暗還要深沉的那東西近乎不可能。
這也代表這個城市的終結。
幾個小時後,這個被稱作帕拉林尼亞的城市完全沉入水中。
老紳士環顧周遭,已經找不到少女的蹤影了。看來人是被開始變成濁流的運河吞沒了。
「──!」
看到這一幕,老紳士的臉上頭一次失去從容之色。
「真不愧是若只論一擊,便能被譽爲〈魔王〉最強之人啊。」
原是石橋的東西像是有黏性般,扭曲變形得亂七八糟。不是碎裂,也不是因爲過熱而融化。到底是什麼樣的力量,才能讓它扭曲成這樣的形狀呢?
劈開少女胸口時,老紳士的確看見了藏在那裏的東西。
她手中扔出一顆小小的球體,大概就跟小指指尖差不多大,顏色卻暗沉得可怕。這顏色充滿惡意,讓剛剛她對着魔族施放的〈漆極〉看起來都可愛許多。
「改日再會吧,小姐(女士)。」
這樣就不好追擊了。雖然是可以追蹤魔力流向,但正因爲可以,所以才做不到。
而且這一擊還只是轉眼間的反擊。要是她使出全力,會帶來多大的破壞呢?
「……哎呀,真是厲害。要不是〈咒刀〉,我或許已經被殺了。」
老紳士撿起被刮飛的紳士帽,快速拍掉灰塵後,臉上揚起忍俊不住的笑。
「咕哦哦哦哦哦哦!?」
然後,黑暗炸開。
不對,球體的大小其實並沒有改變。而是因爲它過於強大,連光都能吞沒,所以看起來纔會巨大。
不對,連用顏色來表現都不合適。它就是虛無,猶如光本身在此斷絕般,甚至就像是直接在世界上開了一個洞。
一切都被球體吸引過去。
光是雙方使出一招,就有城市從地圖上消失。
那名少女只要混入黑暗,悄悄放下那東西,就能殺死老紳士。因此他不可能追蹤少女。
老紳士重新戴上紳士帽,也接着消失在黑夜當中。
這就是〈魔王〉和〈魔王〉之間的衝突。
他迅速反過來揮舞透明之刃,卻只是淺淺掃過少女的胸口。
連光都能吞噬的黑暗,甚至把運河的水化爲水柱吸收進去。在它吞沒所有事物時,只有少女的身體朝水面緩緩落下。
破壞還不僅限於此。本是清流的運河開始流起滿是沙土的水,是水脈被打穿了嗎……不對,是地基碎裂,整個城市開始沉入史福朗基得了吧。
碰地一聲,老紳士輕輕落地,但他着地的地點並不是橋上。
在一道世界本身嘎吱作響的聲音過後,黑暗完全粉碎了。
本來只跟指尖差不多的球體膨脹到一棟小屋的大小,吞噬碰觸到黑暗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