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有些人會改變,有些人不會改變,但惡人的末路是早已確定的
《身爲魔王的我娶了奴隸精靈爲妻,該如何表白我的愛?》 · 手島史詞 · 3萬 字
「哼,背叛者的下場可真是悲慘啊。」
瓦爾坎眺望某個寂寥的城市,用着不知是嘲諷還是自嘲的語氣說。
這個男的雖然身爲聖騎士長之一,卻淪落爲謝利康的走狗,被人發現這件事後,他收到來自〈魔王〉薩岡一個毛骨悚然的「警告」。
光是這樣已教人左右爲難,偏偏他還被懷疑在前幾天的拉結爾寶物庫遇襲事件中,爲魔術師引路,甚至遭到教會質疑有背信的嫌疑,這就是這個男人所處的現狀。
──爲什麼?爲何我會遇到這種事……!?
他被教會質疑的幾項嫌疑中,薩岡和比夫龍兩個〈魔王〉的入侵的確跟他無關,很難把一切都歸咎於他是自作自受。
──要是我在這時搞錯投奔的對象,那就完了。
他必須搭上勝利的那一方。
「哦哦,騎士大人,我們該做些什麼呢?」
自後頭呼喚他的,是個紅髮少年。
他那緋紅的髮絲與眼眸,就跟以前的副官及其妹妹一模一樣。看着這張臉,就會有種自己的罪孽被攤在眼前的感覺。少年的年紀大約十五歲,和榭絲緹相近,這點也很不湊巧。
少年身旁站着一位纖弱的青年,他總是面帶微笑,讓人搞不清楚他在想些什麼。
這兩人是謝利康派來「協助」瓦爾坎的部下。
──他們是謝利康派來監視我的耳目吧,我必須在此贏得那傢伙的信任。
瓦爾坎裝出十分紳士的微笑,並回過頭去。
「謝利康閣下交給我們的任務是捕獲背叛者。」
「背叛者是怎麼樣的人?」
「看起來雖是約十四、五歲的小女孩,可別被她的外表騙了,她是個強悍的魔術師。那似乎是貴重的檢體,可不問生死,但一定要回收遺體,而且要儘可能不讓其身上受到損傷。」
實際上,聽說她現在已經幾乎用不了魔術了。即便如此,魔術師就是種不知還藏有何種王牌的存在,最好要以會遭遇抵抗的前提前往追捕。
瓦爾坎已經沒有退路了。
『你不是想慰勞黑花嗎?那旅行應該很適合。』
──或者該說,是有了無法反駁的進展嗎?
作爲約定的擔保,他必須要回收雙胞胎。
瓦爾坎用堅決的態度告知兩人:
話說回來,即使沒有黑花的事,薩岡也是打算給沙克斯休假的。不然的話,他也不知之後何時才能休息。
「咦,涅菲?」
正當薩岡打開門,準備離開寶座廳時──
然而,面對黑花的心意,他卻始終佯裝成一副完全不知情的樣子。這樣黑花也實在太可悲了。
──薩岡那傢伙,居然還用上教會的人!
所謂的〈傳送〉顧名思義,就是能夠由一個地點瞬間移動到另一個地點的魔術。遺憾的是沒辦法像巴爾巴洛士那樣哪裏都可以去,但是像城堡及沙克斯所在地這種位置確定的地點,即便是薩岡也能將兩者連接起來。
當然,想命令他們解決對方纔是瓦爾坎的真心話。
在這期間,也因爲黑花治療眼睛的關係,沙克斯不辭勞苦地照顧她,還在各方面爲她操心,表現出十分曖昧的態度。
由於只要沙克斯待在城堡內,拉菲爾就會怒氣沖天,薩岡才讓小倆口單獨行動,或許這麼做真的奏效了。
『那麼,我們現在就返回城堡。麻煩您〈傳送〉了。』
『那是你自己的事吧。如果要以此爲由讓她等着,由你開口說聲「請你等我」才合理啊。』
光憑這句話,就能明顯看出這個男人並非沒有注意到黑花的心意,也並不覺得厭惡。
忍不住憤恨的情緒,令瓦爾坎的聲音轉爲粗暴。
可是自己說了多餘的話,這點也是事實。薩岡婉轉地收回自己的話。
──都讓我看到那種東西,那我也只能信了。
──咦,這是怎樣,是我太想見她而產生的幻覺嗎?
『真是的,老大您也太會使喚人了吧。我是魔術師倒還無所謂,小黑可是普通的女孩子啊。』
沙克斯透過魔術使用念力傳話向薩岡報告。爲了查出謝利康的所在地,薩岡派出他與黑花前去調查情報,時間正好過了整整一週。
「就請你儘可能地陪我解悶吧。」
就在他接着說明目標容貌時,少年露出像是在忍受噁心感的表情。
再加上他不僅需要提防比夫龍的動向,也不知〈阿撒茲勒〉何時會出現。
雖然腦中充滿煩惱,薩岡仍懷着〈魔王〉的威嚴告知沙克斯:
『等你們回來,就要請你們像拉車的馬一樣幹活了。就趁着回來的時間喘口氣吧。』
『嗚咕!那、那就……嗚,是這樣沒錯啦……』
不過薩岡也能深深理解拉菲爾的心情,並不打算苛責他。
「啊哇、啊哇哇哇哇!?」
──只是,他派來監視我的耳目果然還是很礙眼。
「說話注意點,這表示謝利康閣下有多麼慎重。」
謝利康是真的打算支配世界。不對,應該說是重造世界吧。不管怎樣,一旦那個〈魔王〉展開行動,薩岡和教會都沒有勝算。
◇
面對連尖起的耳尖都漲得通紅的少女,薩岡也發出驚慌的叫聲。
『哪有人這樣的啦老大!』
瓦爾坎彷彿在對方身上看見自己的處境,纔會感到焦躁至極。
等薩岡做完指示後,寶座廳內該做的最後一件事也就完成了。
被逼至絕境的瓦爾坎看到同樣弱小的人,產生的不是同情或共鳴,而是想欺凌更加弱小之人的暴虐之心。
──怎麼辦?我現在的心情就是想立刻跟涅菲黏在一起,並摸摸她的頭。
可是兩人在這期間也都想着對方,於是戀慕的心情便漫無邊際地持續高漲。
就在薩岡與涅菲知道彼此生日的隔天──
「惡,那就是要我們三個男的去追一個女孩子囉?下這種命令的傢伙不覺得丟臉嗎?」
兩人發着牢騷,隨後消失匿跡。
那個悲哀的少女處境與現在的瓦爾坎相同,四面楚歌且無人能夠倚靠。
拉菲爾當然也氣內衣褲那件事,但在薩岡眼中,他怒氣的源頭是來自於此。只要沙克斯鄭重其事地低頭,提出要與黑花交往的請求,拉菲爾想必也不會氣到那種地步了。
「這也是謝利康閣下的命令喔。」
那是種帶有甘甜氣息的味道,卻隱隱有着如同草木般的清涼感,可以讓人產生春天早一步來訪的感覺。也因爲季節交替的時刻到來,她似乎換了香油。這種細緻地顧慮到小細節的舉動很有涅菲的風格。
薩岡凝視着她,一陣令人放鬆的香氣輕輕飄過,讓薩岡鼻子癢癢的。
『好了,是我說得太超過了,你就忘了吧。現在重要的是先解決謝利康,但之後我打算給你們兩個有功之人休假,在這先跟你說一聲。』
能任意使用這個魔術的人除了薩岡,還有其他幾人。
既然薩岡已得知謝利康的所在之處,便打算主動出擊。
可是,雖然黑花沒有明確說出「喜歡」這句話,但自從她明確對沙克斯表達好感,已經過了三個月。
雖然艾謝拉表示涅芙特洛絲的事就交給她了,但薩岡也不知能相信到什麼程度。
他昨天一整天都在外頭來往奔波,涅菲似乎也有自己的事要忙,兩人幾乎沒有能黏在一起的時間。
走狗的真實身分就是薩岡的手下,而謝利康現在的藏身處就在這附近。那個可怕〈魔王〉的手終於扼住了謝利康的要害。
不對,總覺得他還是會生氣,但應該不會發展成每次碰面都拿劍砍人的情況。
更重要的是涅菲的生日。昨天光是涅芙特洛絲的事就佔據了薩岡全部的心神,他都還沒爲涅菲準備禮物。
『──就是這樣。謝利康的所在地幾乎可以確定是菲歐了。』
問題堆積如山,薩岡連嘆氣的時間都沒有。然而……
有個只披着一件長袍的可悲少女,正在裏頭四處逃竄。
『不,你們就這樣回來吧。不用〈傳送〉。』
有人帶着小小的悲鳴聲一起從門的另一邊倒了進來,薩岡下意識地抱住那個人。
『辛苦你了,那你們也結束行程回來吧。這邊也有想麻煩你辦的事情,我需要你的力量。』
若是讓他們殺掉教會的人,從結果來看也是下下策。這舉動將會觸動薩岡的「警告」,讓埋在瓦爾坎頭部的匕首現形。
薩岡不認爲部下能在沒有休假的情況下做好工作,而且看沙克斯的反應,能夠推測他與黑花或許是有什麼進展了。
謝利康的手下,用完全不相信的眼神跟語氣低吟。
而涅菲這個當事人則是一臉不知發生什麼事,仰頭看着薩岡。
雖然自己的措辭變得帶有壓力,但本人並沒有繼續反駁,想必他也覺得再這樣下去不好吧。
看來她剛纔似乎是靠在門上,因爲薩岡打開門的關係而失去支撐,整個人就倒下了。
瓦爾坎清了下喉嚨,並搖搖頭。
『不用〈傳送〉,那要花大概一天耶。我還以爲是很急的事情,這樣好嗎?』
「這件工作已經很污穢了,不可以毫無意義地奪人性命。」
差不多該去確認涅芙特洛絲的情況了,然後還必須去找涅菲的生日禮物……
『你還真不死心啊,沙克斯。我是不打算插手你們之間的關係,但身爲男人,我給你個忠告。你也差不多該給黑花一個答覆了,要回應或拒絕都是你的自由,但一直讓她處於那麼忐忑的狀態,她就太可憐了。拉菲爾最氣的就是你這一點。』
而且謝利康跟瓦爾坎約好,會解開他中的魔術。
「……是是是,我們不會違抗他啦,是說也違抗不了就是了。」
「你、你你你沒事吧?」
薩岡這麼一說,沙克斯便用疲憊至極的聲音回答:
『你把這番話對本人說吧……不過,也對。等下次任務結束,你就跟黑花去旅行吧,藉口我會幫你準備好。我聽說拉結爾有很棒的溫泉。』
除了理解力差以外,其他部分都很能幹的這個男人,終於查出謝利康潛伏的地點。
──昨天都沒讓涅菲坐在我腿上半次,至少要跟她來個蹭臉,不然平息不了我的內心。
就在薩岡沉浸於涅菲和平時有些不同的香味中時,她也終於回過神來了。
薩岡總覺得自己一開口好像就會說出什麼蠢話,但先不提那個,他就是想跟涅菲待在一起。
薩岡抱住的正是自己心愛的少女。
「「哼嗯──」」
薩岡出手推動這樣的事情或許不合道理。
知道明天會開始忙碌,彼此度過時間的方式也會改變。這樣一來,就能平息黑花的慾求不滿,也能減少沙克斯的煩惱,更令人期待他工作的效率。
這是騙人的。
『噗哦!?不不不等等老大。我想說的不是這個意思。』
瓦爾坎再次眺望眼下的城市。
「要追一個女人,當然不需要這麼多人。但現在那個城市有其他勢力混入,你們的職責就是拖住那些走狗的腳步。」
沙克斯畢竟是男人,薩岡都說到這種地步了,應該會展現出某種誠意吧。
聽到沙克斯發出猶如慘叫的聲音,薩岡無奈地嘆息。
『……瞭解,老大。』
『話、話是這麼說沒錯,可是老大,小黑她還沒成年啊。』
──在這之前,我想跟涅菲黏在一起!
無論如何,沒料到薩岡會在這裏開始說教的沙克斯,顯然十分地慌張。
瓦爾坎一下令,換文雅男子露出不解的表情。
「只拖住腳步嗎?我還以爲您肯定會命令我們解決他們呢。」
「──咿!」
就在自己想着好想黏着她的時候,對方就主動撲進自己的臂彎中。這實在是太巧了,讓薩岡懷疑起自己現在的處境。
沙克斯發出抗議,卻遭到薩岡的冷漠以對。
現在的謝利康已被逼至絕境,原爲其合作者的比夫龍背棄同盟,要是被薩岡查到謝利康的所在地,那一切就完了。而就在這時,他的心腹──雙胞胎之一叛逃了。
對方目前雖是個比自己更沒退路的悲哀〈魔王〉,但瓦爾坎仍斷定他會是勝利的一方。
儘管那對湛藍雙眸不斷地在打轉,涅菲仍說:
「咦、呃,也沒什麼事,就是……因爲昨天沒什麼相處的時間,該說是覺得有點寂寞嗎!」
「哇啊啊啊啊啊!?」
涅菲這段勇氣十足的發言,讓薩岡的心臟受到非同小可的衝擊。
看着驚慌失措的薩岡,涅菲好似也發覺到自己究竟說了什麼,臉變得更加通紅,卻還是想要掩飾。
「不、不是啦!呃、呃……」
涅菲雖然開口了,腦中的話語卻沒跟上,最終她像是死了心,抬頭看向薩岡。
「薩岡先生。」
「嗯、嗯。」
「只要現在一下下就好,我想、跟您待在一起。」
薩岡無從得知,涅菲也跟他抱有一模一樣的煩惱──該如何準備另一半的生日,再加上涅菲這邊的事態比較急迫,讓她沒辦法什麼也不做。
「好吧!」
「咿嗚!?」
薩岡直接抱起涅菲,回頭走向寶座。當然他有用魔術牢牢鎖住門。
薩岡突如其來的舉動令涅菲頓時僵住,但她平時就培養出了對於突發事件──主要是薩岡造成的──的耐性。
「耶、耶嘿嘿……」
涅菲宛如在享受公主抱般露出柔和的笑容,然後就這樣用頭磨蹭薩岡的胸膛,尖尖的耳朵則喜悅地小幅度抖動。
──嗚哦哦!她竟然如此快判斷我想要做些什麼嗎!?
薩岡本以爲會不會是涅菲的膽量突破了天際,但她的雙手並沒有抱住自己,而是有些害羞地握在胸前。這種跟她剛纔行爲具有反差的端莊感,讓薩岡都快神智不清了。
薩岡差點忍不住就要跪倒在地,但還是踩好腳步挺住了。
黑花丟出直球般的回答,令沙克斯的耳朵微微泛紅。
「就說你未成年……呃、咦?十八?」
「……受不了,跟我這種人在一起就那麼開心嗎?」
「太好了!」

兩人花了幾天,終於推論出理應是謝利康訂購的物資,最終被送進哪個地點了。
「涅菲──!」
看來兩人是能夠有個愉快的回程了。
這裏是城塞都市菲歐。說是城塞,也只是殘留防禦牆殘骸的寂寥城市。根據傳聞所說,這些防禦牆是千年以前的產物。現在住在這的居民人口還不到全盛期的四分之一,是片草木稀疏的乾枯土地。
就在這時,薩岡察覺涅菲抬起似乎快要噴火的緋紅臉孔望着自己,看來薩岡用臉頰磨蹭她額頭的舉動,真的太過超出她的預期,消化情緒的速度完全跟不上。
可是沙克斯和薩岡似乎都喝得津津有味,她也想變成能懂得品味酒精的人。
「總覺得,這好像是薩岡先生第一次像這樣跟我撒嬌。」
別說是內衣褲,沙克斯甚至都看過黑花的裸體了。她怎麼可能會因爲這種程度的事而退縮呢。
即便如此,她仍擠出最後的力氣,對薩岡回以微笑。
「…………」
「是的,很開心。」
黑花抬頭看着這樣的青年,頭上的三角獸耳微微地顫動。
這座帶有廢墟感的城市,是他們追蹤謝利康所在地所抵達的地點。發現這裏時,總覺得這裏的確很有那種味道。
「是有什麼麻煩嗎?」
「咦,可以嗎?」
也因爲在出差中的關係,一臉爲難的沙克斯臉上,鬍子長得比平常更加茂盛,頭髮亂七八糟的程度也多了三成多,看起來更邋遢。在外表方面,他身材高大卻駝背,給人一種靠不住的感覺,卻是薩岡繼兩位心腹後最信任的魔術師。
◇
黑花與沙克斯從薩岡的城堡出發後,到今天爲止已經滿一個星期的時間。能有兩人獨處的時間,其實她非常開心。因此如今必須回去,這令她感到有點遺憾。
「我覺得這就表示大哥哥很倚仗沙克斯先生喔。如果不是相當信任的人就不會依靠對方,這就是大哥哥的個性。」
黑花一頭霧水地問:
他朝雙臂使出強大的力道,稍稍抬起涅菲的身體。
──但這個人卻一直都把人家當小孩子看……
「就是要我們休息一下的意思。」
黑花的生日是水瓶月二十二日,她在出發前,兩個兒時玩伴有幫她稍微慶祝了一下。由於故鄉毀滅了,如今知道黑花生日的也就只有那兩人了,頂多就是艾謝拉也可能知道這件事。
見薩岡坦率地表明心意,涅菲似乎也剋制不住那不知是羞恥還是喜悅的感情,嘴脣一開一合地顫抖着。
然後用自己的臉頰,去磨蹭傻住的涅菲的額頭。
──嗯!光是這樣,我好像就能努力到解決謝利康的那一刻!
儘管薩岡的心臟重重地跳動顫抖,彷彿快從嘴裏迸出來,他卻覺得很幸福。
只要使用轉移魔術,一瞬間就能回到城堡。
話聲剛落,沙克斯就露出充滿自責的表情,彷彿在說因爲自己怠慢的關係,所以纔不知情。
「笨蛋,酒等你成年再喝。」
──他嘴上說很傷腦筋,結果還是會想方設法呢。
「你在說什麼啊?我已經十八歲了,在教會的教義裏是可以喝酒的年紀了喔。」
沙克斯似乎說不出話了。
──雖然我也是會害羞啦!
「咦耶!?」
雖然成年的定義會根據地區而有所不同,但在教會的教義裏,迎來十八歲就等於是大人了。可以喝酒,也能結婚。
黑花愣愣地看着結束定期聯絡後、愁眉苦臉且開始自言自語的沙克斯。那個〈魔王〉應該不是會交辦難爲工作給手下的人啊。
這也難怪,涅菲十分惹人憐愛,薩岡也常常遭到這樣的她所帶來的重擊,得使出魔術才終於能承受得住那份衝擊。這樣的衝擊連〈魔王〉歐利昂都曾一度無法承受,甚至到了打算離開這裏的地步。
別看城市如今這個樣子,這裏不但有挖井,整座城也都穩穩地蓋在巖盤上,可以想見它以前作爲陸路據點的繁榮。也因爲國家這個存在形同虛設,防禦牆起不了作用,這才一下子沒落了。
沙克斯溫柔撫摸她頭的動作,改成了來回搓揉。
看樣子,愉快的休假要稍微延後了。
即使對害臊與意料之外的事開始有了耐性,涅菲似乎仍沒辦法承受過度累積的欲求被快速滿足的衝擊。
黑花希望他也能瞭解自己的憤怒。
雖然黑花有些不甘心,但她知道自己怦怦直跳的心跳聲,沙克斯肯定聽得一清二楚,畢竟他可是醫療魔術的專家。
「你啊……這種事要講啊。」
「呃、那個,對不起,我的生日是上個月的二十二日。」
也不知沙克斯是否知道黑花的想法,他輕輕把手伸向她的頭。
「──喲,抱歉啊,好像打擾到你們了。」
黑花不禁激動地跳起來,併發出喜悅的歡呼聲。
她趁勢摟住沙克斯的手臂,他因此發出驚慌的聲音。
她是個同時擁有黑貓耳朵及人類耳朵,臀部還長出分成兩條的尾巴的貓妖精。服裝風格顯然是模仿流卡翁特有的民族服飾,手上握着教會的手杖。
黑花感覺又被沙克斯當作小孩對待,於是不悅地噘起嘴。
黑花萬萬沒想到,沙克斯會想爲自己祝賀生日,她感到自己的臉正在變紅。
「我在上個月已經滿十八了。」
沙克斯腳步踉蹌,宛如自己最後的城塞遭到攻陷。
「呃,小黑……?我以爲你還是十七歲耶。」
「嗚哇,你幹嘛!」
他這小小的反應令她忍不住感到喜悅。
「你是指我成年的事嗎?」
「──沙克斯先生,有敵人。」
沙克斯儘管露出傷腦筋的表情,卻沒有甩開黑花。
「好!」
而涅菲這般純真的反應,反過來襲向薩岡的心臟。
所以幾天前她也是這麼說的,『我早就不是稱爲孩子的年紀』。
望着涅菲安詳的睡臉,薩岡也直接跪倒在地。
「──唉,老大也真讓人困擾。」
說完,他無可奈何地頷首。
「呃、那個,該怎麼說呢……我也剛好快忍不住想跟你黏在一起的慾望了。你能過來我很高興,不禁就……」
如今很少人會靠近這裏,菲歐就這麼成了流浪漢的漂泊之處,勉強地繼續留存下來。

另一位是身穿輕甲、帶着長劍的劍士,特徵爲細如絲線的眼睛。明明是男性,他卻留着一頭長髮。從他的外表不太能看出實際年紀,感覺不是十幾歲,既像二十幾歲,也有點像是保養得宜的五十幾歲男子。
黑花露出一副覺得有趣的微笑。
而且他這次派的,還是追蹤謝利康的行蹤這種優先度極高的工作。
「啊──沒有,沒到麻煩那麼嚴重。只是我回去之後,下一件工作已經在等着我了。」
沙克斯一副不想接受現實的樣子低語:
「喂、喂,你別黏那麼緊!」
這個連別名都沒有的魔術師受到他人的認可,黑花不知爲何也感到欣喜,彷彿那是發生在自己身上一般。
「那麼,我就請你喝一杯當作生日祝賀吧,雖然我是不太想啦。」
其實真正困擾的,是現在稍微與另一半黏在一起,就不支倒下的〈魔王〉,但也不知是幸還是不幸,黑花及沙克斯不會知道這件事。
「別露出那種表情啊,老大要我們花一天悠閒地回去。」
接着他似乎回過神來,搖了搖頭。
一個是擁有緋紅頭髮及雙眸的少年,他應該是魔術師,手上卻戴着擊打用的手甲。雖沒有配劍,但穿着皮革胸甲,一副山賊的打扮。
現身的有兩人。
〈魔王〉謝利康的藏身處,就位於這個城市周遭。
「是、是嗎?」
其實黑花並不是沒喝過酒。她在黑機關訓練時就有喝過酒,前幾天還因爲一口氣幹掉夏梅酒而露出醜態。
這也是兩人已經習慣的互動,黑花頭上的貓耳下意識地垂下。沙克斯的手像是在安慰她般,輕拍了幾下。溫暖的手感覺十分舒適,讓她忍不住眯起雙眼。
「啊,對了,沙克斯先生。既然可以去玩,那我也想嚐嚐看酒這種飲料。」
菲歐的人口都集中在城市中心,只要離開那裏,大部分都是無人的舊市街。兩人一移動到那裏,追兵就出現了。
「不是,是生日。我不知道你什麼時候生日的話,要怎麼幫你慶祝?」
「都到這種地步了,沒關係吧。」
「是的。所以,我很、滿足……」
進入寶座廳才僅僅幾步,涅菲留下最後的這句話後,就像是筋疲力盡般瞬間無力、失去了意識。
◇
「……不,沒確認是我不對。」
然而,正開心的黑花尾巴的毛,倏地倒豎起來。
「不過,既然有下一件工作,就表示要回去了吧。」
「──!──!!──!?」
薩岡的行爲爲涅菲帶來第二次的困惑,令她發出不成聲的悲鳴。涅菲激烈動搖的耳朵在薩岡胸口瘋狂抖動,令他感覺很癢。
毫不膽怯地說出剛纔那句話的,是紅髮少年。
這樣看起來,兩人與其說是魔術師,給人的印象更像是傭兵。
傭兵通常是落魄的聖騎士,以及學會一些靈巧魔術的新手魔術師等靠實力喫飯的人所做的行業,也是一些無法僱用專業魔術師的人──像是小商隊和跟教會關係不好的貴族等──會僱用的人。當然,傭兵的實力根本不值得一提。
──謝利康派來的刺客是傭兵……?
謝利康目前很有可能正在準備萬人大軍,即便不是,他也還有像蒂克希亞那樣的部下,實在讓人有點難以想像,他怎麼會派了實力低得微不足道的傭兵前來。
黑花抱着確認的意圖問:
「你們是謝利康的手下嗎?」
「哦,穿幫了嗎?」
少年猶如投降般舉起雙手,說:
「你們能這麼快就理解情況我是很感激啦,但我想說能不能談談。」
「……談談?」
「嗯。我們的確接到了解決你們的命令,不過老實說,叫我們殺根本不知道是誰的人,這感覺也怪怪的。」
對方不知是不是打算施加壓力,在說「解決」跟「殺人」等詞時有種很強的異樣感,聽起來也像是在確認什麼。
爲了隨時能從手杖拔出短劍,黑花擺好備戰姿勢,沙克斯卻在這時走上前。
「喂喂喂,那如果我們說自己是善良的普通市民,你們就會放過我們嗎?」
「啊──該怎麼說呢,我們就是想試試看能不能做到包含那在內的事。」
明明是要殺人,少年卻像是沒有任何感情起伏,開朗地笑着說。
──試試看,是要試什麼呢?
黑花看不出對手的意圖,但這種心機戰正是沙克斯擅長的領域,於是她選擇安靜地觀望。
沙克斯把手扠在腰上,對他們露出相當軟弱的笑容。
她的右手從杖中拔出一把短劍,邊往前跨邊扭動身子,就是一招先轉過背、把敵人捲進來的斬擊。
劍士來回看了自己折斷的劍和黑花數次,揚起僵硬的笑。
「哦,幹得好。」
「我上了。」
少年一副理解的樣子點點頭,也不知他從這句話中領會到了什麼。看來他也只是裝成笨蛋,實際上並非欠缺思考之人。
最終,魔力在那隻手臂上形成深紅色的手甲。
沙克斯用兩根手指,對着準備踏出步伐的黑花後背敲了兩下。
事實上,明明令對方無力反抗了,黑花也無法離開這裏,等同於被封住了行動。
「因、因爲我沒聽說這裏是千年後啊。咦,騙人的吧?」
「沙克斯先生,我已經讓對手無力反抗了。」
黑花一回答,現場的氣氛頓時凍結。
「算了,反正不管怎麼樣,謝利康的部下都不會直接放我們走吧。」
「咦,果然是這樣嗎?可惡!我們的態度謙虛了一點,你們就把人當笨蛋!」
沙克斯嘆了口氣。
沙克斯否定了黑花的答案。
黑花舉起手杖,站到沙克斯身旁。
劍士雖用窩囊的聲音這麼說,黑花卻沒有放鬆警惕。
「我是因爲氣到腦充血才變紅的啦!」
那個少年的實力似乎更強。可以的話,黑花很想去幫沙克斯,但她的直覺告訴自己,不能在這裏讓劍士有機可乘。
話雖這麼說,畢竟同伴突然無力再戰,少年捶胸頓足,並迅速眯起雙眼。
沙克斯想必也有這樣的感覺,他伸出手掌對着黑花,下達不要動的指示。
住在流卡翁的居民,應該沒人不知道這個名字。黑花也在童話裏聽過好幾次。
不過,黑花也不是沒有任何考慮,就像這樣大幅度地揮劍。
「沙克斯先生!那條手臂、感覺很危險!」
「饒了我吧。如你們所見,我們就只是沒有任何價值的普通人,還有跟粗野之事無緣的女孩子,是要去哪裏纔會招來這種會被幹掉的怨恨啊?」
「──不是喔。」
「呃,爲什麼連你們都這麼驚訝?」
「哈哈,哎呀,我也是這麼想的啦……」
──這個人完全沒發揮出真本事……不對,是看起來根本沒有要認真的意思。
其實她是想用綁的或其他方式來拘束住對方,但她手邊並沒有繩子之類的東西,頂多只能用刀刃對着他,不過在這種時候應該是夠用了。
她沒給對方反擊的機會,直接用短劍對準劍士的頸部。
「阿修羅閣下,看來您是被戲弄了。」
──看不出他們言行的意圖。
「小黑,別在這時擺出得意洋洋的樣子啦。」
「我不會讓你得逞──」
「咦咦……呃、那個,我投降……」
黑花用目光回應沙克斯的指示,逼近眯眯眼劍士。
他的名字也是銀眼之王傳說中的知名軍師之名。
黑花將體重放在這一擊上,相對地產生的空隙也大。劍士緩緩從腰間拔出長劍,像是要由上方壓制黑花般接住她的劍。
──可是,眼前的兩人真有可能是千年前的英雄嗎?
看到這一幕,眯眯眼的劍士覺得有趣地笑出聲來。
彼此的劍因衝擊而細細顫抖,劍士則表示出了讚賞。對方能輕易擋下剛剛的那一擊,看來這名劍士也不是泛泛之輩。
揚起苦笑的少年敏銳地眯起眼。
若是想讓黑花他們動搖,理應使用離他們更親近的人的名字。縱使是真正的英雄復活,會讓他們在這種地方裝作傭兵嗎?
──活捉對方──瞭解。
「嘖,這夥伴還真不可靠。你聽好啦!要是以爲我跟巴託一樣,可是會喫苦頭的!」
「是在流卡翁傳說中登場的,千年前的英雄之名。」
「呃,因爲劍都斷了,是要我怎麼辦啊……」
「你說詛咒?嗯,原來如此……這個叫做詛咒啊。」
「我本來還想再收集一下情報的。」
劍士的長劍隨着尖銳的金屬碰撞聲,斷成兩半。
「〈咒腕〉阿修羅、難不成……!」
雖是已經摺斷的劍,但或許還有什麼隱藏的危機。黑花這麼一說,劍士就不情不願地放開了劍。黑花把劍踢遠後,終於看向沙克斯。
儘管對他感到很不好意思,但黑花透過剛剛的對話敏銳地觀察到了。
「小黑,你知道些什麼嗎?」
「是魔術──」
總覺得連沙克斯都在冒冷汗了,但得到他稱讚的黑花尾巴倏地立了起來。
「嘿嘿,看來你們稍微有所理解了。這東西正是──〈咒腕〉──而我正是〈咒腕〉阿修羅!給我好好記住了!」
「哦,以你這般的身軀,竟能使出如此強大的一擊。」
聽到這個名字,黑花以爲是自己聽錯了。
對方可是〈魔王〉派出的刺客,她並不打算放鬆一絲警惕。
本以爲那是打算令我方動搖的發言,沒想到卻讓對方陷入混亂。
看樣子對方是不打算投降了。更多的魔力纏上少年舉起的右臂。
「「「千、千年前!?」」」
少年漾起好勝的笑容。
劍士也不見剛剛那難以捉摸的態度,頰上還淌下冷汗。以演技而論,的確是很精湛,但看起來很像是他隱瞞不住自己的動搖。
「唉──阿修羅閣下難不成是個處男?您的臉都紅了。」
沙克斯慎重地邊觀察邊嘟噥,少年──阿修羅似是大喫一驚般瞪大眼。
黑花不知對方有什麼目的,但最好要當作這個狀況也在對方的預料之中。
「巴託,你在幹嘛啊?」
當黑花無可奈何地擺出備戰姿勢時,少年追兵舉起雙手的手甲互擊,吼道:
「呃……就這位小姐的反應來看,我認爲這應該是事實……」
「要上囉,巴託!我負責瘦弱的傢伙,你去壓制那女的。」
「咦咦……我的劍術不是用來對付女性的啊。」
「可以麻煩你放開那把劍嗎?」
「啊,對不起,太高興了就……」
……該怎麼說呢,對方也真是羣毫無緊張感的對手。
黑花有種不好的預感。
黑花在轉過背時就已經拔出了另一把短劍,她順着扭動身體的勢頭,像是要延續第一擊般揮落左手的短劍。
「那對劍似乎相當銳利啊。」
「──呼!」
除了黑花,所有人都發出驚愕的叫聲。
令人毛骨悚然的恐懼感竄過黑花的背脊,尾巴毛一齊倒豎起來的她叫道:
只要黑花認真揮劍,大部分的刀劍都會在互擊的瞬間折斷。
有如玻璃般透亮的盔甲,雖然大小不及〈魔王〉薩岡使出的〈天鱗·右天〉,但在黑花眼中,那個外形與其極其相似。
「我也沒有毆打女人的興趣好嗎!」
「……說得也對。」
──這麼說來,這個人被稱爲「巴託」,會是〈千里眼〉巴託嗎?
「就我的經驗來看,像你這種假裝沒用的傢伙纔是最可怕的。」
「好了,麻煩跟我較量一場吧。」
──雖說外表看起來沒什麼大不了的,但或許是他們特意裝出來的呢。
少年眼泛淚光,感覺情緒很激動。
少年舉起右臂,現場便突然颳起一陣強大的魔力。
劍士握着折斷的劍,舉起雙手。
少年的言行舉止比他的外表還要孩子氣,但黑花他們很快就體會到他並非虛張聲勢。
阿修羅舉起深紅色的手甲,並揚起兇惡的笑容。
魔術是有辦法制造出活死人,但要讓死者完全復活是不可能的。像涅菲使用的魔法或許還有成功的可能性,但應該不足以讓千年前連塵土都不剩的死者復活。
目睹眼前的光景,少年傭兵傻眼地出聲說道:
──在這兩人之間,是少年的權力比較大……?
劍士的年紀明顯在少年之上,但從他不是稱其「小弟」,而是使用「閣下」這樣的敬稱來看,這個可能性很大。而且雖然語氣上帶有調侃,卻能讓人感受到類似於敬意的情緒。
「──哼!雖然有點驚訝,但我還是要幹掉你們!」
「……我知道。是魔力的物質化?不對,他有說是〈咒腕〉吧。那隻手臂難道是被詛咒了?」
截至目前沒斷的也就只有聖劍而已。而且黑花當時還必須拔出兩把劍用上『技法』,聖劍果真名不虛傳。不過不容分說就去弄斷人家的劍,或許還是讓她有些過意不去。
──這些人說不定是好人呢!
黑花雙手緊握成拳頭,連連頷首。
「──哦,你要放我自由行動嗎?」
黑花纔剛想衝出去,劍士就露出溫和的微笑。
──我動不了。
黑花似乎是中了劍士的計策。因爲對方一開始就投降,她完全看不穿劍士的本領。把他殺掉是比較直接了當,但她認爲自己已經不是暗殺者了,更重要的是,沙克斯不希望她這麼做。
爲了讓黑花放心,沙克斯笑了笑。
「小黑,別擔心。別看我這樣,我可是深受老大信賴的能者喔。」
沙克斯作勢要正面迎擊少年的手甲向前跑去。
「好膽量!」
「──嗚哇!?」
衆人本來以爲沙克斯會迅速衝出去,結果他卻絆到腳,華麗地摔了一跤。
仍高舉着手甲的少年,一臉難以置信地突然僵住。
「……那是怎樣?」
「不不不,等等!我稍微重擺一下架勢。」
「少開玩笑了!」
沙克斯維持着一屁股坐在地上的姿勢,狼狽地往後退。少年像是又被惹惱,整張臉因憤怒而漲紅。
少年當然是直接出手攻擊了,但爲了毆打後退的沙克斯,他必須往前跨出腳步。
而他的腳,正好踏在沙克斯剛纔不自然地摔倒的位置。
「揍扁你!」
「──做得到就試試看啊。」
少年腳下的地面爆炸了。
「哦,可不能讓你過去──!」
畢竟是能與沙克斯的拳頭互擊的手甲,這一擊捲起了大量塵土,遮擋住傭兵們的身影。
該說沙克斯真不愧是醫療魔術師嗎,正因爲他熟知人體的構造,才能使用那招『技法』。
「你以爲,我會被這種敷衍的招式打倒嗎!?」
阿修羅他們在一座即將坍塌的教會停下腳步。這裏沒有其他人的氣息,還有起碼能夠藏身的牆壁,但周遭的建築也已經崩落,形成了一個開闊的場所。若有人想在不被看見的情況下,靠近兩人周圍二十步以內的距離是不可能的。
既然這把劍是留在艾德海蒂的村裏,應該也傳承了某些事物吧,但那都是目前的黑花所不知道的事情。
天劍〈阿撒茲勒〉──是天使之劍的意思嗎?可是薩岡也是抱着〈阿撒茲勒〉爲第十三把聖劍的假設在進行尋找的。
黑花自己也是第一次經歷這種現象,但不可思議的是,她能明白該如何動作。
「……真的假的?」
「……喂喂喂,那不是天使們的『神』的名字嗎?」
他直接用像是在做前滾翻的動作扭動身體,從沙克斯的手中逃脫。
──這是什麼……是〈天無月〉造成的嗎?
等飛塵散去後,那裏已經不見傭兵的身影了。對方相當精明,連黑花踢飛的斷劍都帶走了。
阿修羅也懷着警惕反問道:
「我們撤退。」
聽到劍士的阻止,阿修羅停下腳步。
──那是……難不成!
沙克斯的手臂還在淌血。
他就這樣抓住少年沒裝備手甲的右手,用力扭動並推倒他。
之後她就會明白。
「痛痛痛……!可惡,看你乾的好事!」
沙克斯從前臂到上臂的部分發出不妙的嘎嚓聲,噴出血來。
「如何?我們家老大的拳頭還挺疼的吧?」
沙克斯似乎設置了臨時的陷阱。這雖是個或許能將普通魔術師當場炸死的爆炸,但是等粉塵平息後,那裏卻站着毫髮無傷的少年。
黑花消去氣息並潛伏於牆壁的陰影中,側耳傾聽。
黑花雖也有進行諜報活動的經驗,但她與沙克斯從同一句話能分析出的情報量是不同的。由於沙克斯負傷,黑花纔會單獨追來。她心想,應該至少讓他爲自己弄個通訊魔術。
「怎麼說得好像你的時代不同似的?」
「……知道了。」
「被他們逃掉了啊……應該說,是被放過了、嗎?」
「銀眼之王是指────嗎?那女的不是銀眼,表示應該是他的血親了。」
這樣就解決──黑花是很想這麼認爲啦……
「嘖,別以爲這種攻擊可以打倒我!」
「痛痛痛痛痛!?」
──不對,不是我沒聽見。感覺是受到魔術或什麼的妨礙了……?
想要擋住黑花去路的劍士睜開那對細眼。
他被刮飛撞到背後的牆,讓整棟廢棄的房屋成了瓦礫。
──他們該不會真的是千年前的英雄吧……?
若要爲這一招取名,應該就是〈魔王鐵拳〉吧。
劍士小心翼翼地說出那個名字。
黑花沒料到會在此處聽到那個名字,差點就要發出聲響。
只是,要使出這一擊的代價不小。
他的手甲似乎能任意改變外形。盔甲向四周擴散開來,變成盾牌擋下爆炸的衝擊波。
接着,沙克斯的拳頭和少年的手甲撞在一起。
落敗的是少年。
光之蝶像是要保護沙克斯般聚集在一起,再次塑造出黑花的身體。
沙克斯與少年再次踏了下地面。
「是因爲經過千年,稱號只剩個形式了吧。」
「她不但是紅眼,還是個女的耶?」
看到這一幕,黑花靜靜地表示:
接連聽到無法置之不理的名詞,黑花也無法掩飾自己的動搖。
──前提是我沒有搶先抵達。
這不是如同〈朧夜〉一般的『技法』,而是類似涅菲操控的魔法般的現象。
縱使黑花的視力已經回覆,嗅覺和聽覺仍凌駕在普通的貓獸人之上。再加上黑花這幾天在此四處調查,立刻就能預料到他們會躲藏的地點。
「那恐怕是──〈阿撒茲勒〉。」
「喂、喂──」
「怎麼回事?」
「所以,那種類似那女人能力的力量有那麼棘手嗎?」
吞噬他人的魔術,能夠無限得到強化的〈魔王〉薩岡之拳,這可是連《煉獄》巴爾巴洛士和〈魔王〉安德列亞爾弗斯都能打倒的一擊。也是用不了『魔術吞噬』的沙克斯透過自己的解釋重現的魔術。
「是的,雖然形式跟我所知的差得相當多……」
「──什麼!?」
阿修羅說的話,讓劍士帶着「是自己疏忽了」的心情表示:
──這把劍到底是什麼呢……?
這種拳頭只有在肉體強化這方面最強的〈魔王〉薩岡才能隨意使用,就連身爲醫療魔術師且同樣精通肉體強化的沙克斯,都承受不了它的反作用力。
沙克斯沒有直接着地,而是把少年的身體當作踏板跳起,拉開距離。
面對這場非常奇妙的對話,黑花皺起眉頭。
◇
她看到好幾個魔法陣,環繞上做好覺悟的沙克斯手臂。
阿修羅用詫異的語氣說:
少年意外老實地點頭同意後,用手甲敲擊地面。
黑花心想──不過現在那個稱呼叫的是別人。她有種無法僅僅當作是他們搞錯了的感覺。
「下次這種小伎倆可就沒用了!」
「原來如此,在阿修羅閣下的時代裏,〈阿撒茲勒〉是那樣的存在啊。」
「……我想也是。」
〈咒腕〉阿修羅與〈千里眼〉巴託──兩個都是在「銀眼之王」傳說中登場的軍師之名。黑花在故鄉時,常常和莉莉絲一起在書庫到處翻書來看。在傳說中,這兩人登場的時代應該是相同的啊……
這跟吸血鬼艾謝拉變身成蝙蝠的情況很像,但有一個地方不同,那就是黑花的身體並非化作蝙蝠,而是變成無數的蝴蝶。
「哦,別動會比較好喔。人類的關節沒辦法往這個方向彎,硬要亂來會折斷的。」
這次兩人都從正面,朝着對方筆直而去。
黑花沒辦法清楚聽見那個名字。
另一方面,自瓦礫中起身的少年雖被刮飛,手甲卻沒有任何損傷。
沙克斯已經開始修復自己碎掉的右臂。雖然設法回覆到能握拳的程度,但要是再次使出〈魔王鐵拳〉,他的手臂肯定會整隻報銷。
「嘎──咕嗚嗚嗚!」
──要是也讓沙克斯先生過來就好了……
彷彿是在確認般,阿修羅說出那個名字。
「是的。在我的時代,〈阿撒茲勒〉遭到銀眼之王一分爲二,一邊仍是可怕的神明,一邊則成了劍,我們都稱它爲『天劍』。」
「既然是〈阿撒茲勒〉的持有人,那就該把她想作這個時代的『銀眼之王』吧。就算是兩個人一起上,我想負擔還是有些重的。」
想靠着小伎倆結束戰鬥──這應該是沙克斯的真心話。但黑花知道,沙克斯的力量並不只這樣。
閃爍着七彩光輝、由光所形成的蝴蝶。
兩人講話的口吻聽起來,就好像阿修羅和劍士是不同時代的人,而且他們對此有着共通的認知。
「那就麻煩你被我打倒吧。」
看着──即便知道後果也要迎擊的──沙克斯後背,黑花悔恨地咬緊牙關。
魔力轉換成衝擊,劃出圓環往外擴散。兩人跨出步伐的腳陷入地面,周遭建築的窗戶玻璃爆開碎裂。
少年用手甲抓住大地,在手臂被彎到極限的姿勢下抬起自己的身體。
「──來到這邊就沒問題了吧。」
黑花開始奔跑的身體瞬間崩解。
「──我去追。」
「──不可以,阿修羅閣下!」
判斷消息的真僞就交給薩岡和沙克斯,現在最好是以此爲前提來聽他們的對話。
阿修羅用困惑的聲音咕噥道,並舉起深紅色的手甲。
「喝啊!」
令人驚訝的是,少年用一隻手就把兩人的身體舉到半空中。
黑花看向手裏的〈天無月〉。根據艾謝拉的說明,過去「銀眼之王」也曾揮舞過這把劍。
他們稱黑花爲「當代的銀眼之王」,在某種意味上算是事實。
「──不可以,沙克斯先生!」
「──!?」
沙克斯混進粉塵中,繞到少年背後。
劍士好像也是一樣,還反問了一次那個名字。
「不好意思,您說了什麼?我沒聽清楚。」
「啊?就是────啊,我們的首領。」
嗯──劍士陷入沉思。
「說件怪事,我無法聽到剛剛阿修羅閣下所說的名字。」
「……怎麼回事?」
「倘若阿修羅閣下所說的人正是銀眼之王,就表示那位大人斬了『神明』,很有可能付出了某種代價──也就是揹負了類似詛咒的事物。」
「詛咒……剛纔的男人看到〈咒腕〉,也是這麼說的。」
她感覺到劍士正在苦笑。
「畢竟馬加錫亞徹底消滅了失去力量的天使,天使的『咒語』被改稱爲『詛咒』,成了遭人忌諱的事物。」
「你的〈咒劍〉也是嗎?」
「您果然察覺到了。是的,這也是。」
看來劍士的劍的確也有什麼複雜的隱情。要是當時沒強迫他放開劍,黑花他們或許就會被逼入絕境。
「然後,既然沒辦法聽到名字,就用那個『銀眼之王』來稱呼好了。在你的時代,不曉得爲何會變成這樣嗎?」
劍士用難以啓齒的語氣回答:
「是的……該怎麼說呢,因爲沒有自現場生還的人。」
「──!意思是全滅了嗎?」
接着,少年用悲傷的聲音說:
「那,亞榭那傢伙也死了嗎……」
「您說的亞榭,是指艾謝拉閣下嗎?」
「那個騎士感覺更有可能被掌握弱點吧。另一個呢?」
他們似乎已察覺到黑花潛伏於此的事,是在早知她搶先抵達的情況下,還讓她聽到那些話的。
看來阿修羅果然是更前面時代的人。說是千年,那世界究竟會有多少改變?黑花雖無法理解,但變化的程度想必足以令人受到衝擊。
「啊?雖然只揮了一刀,但我看那傢伙展現出的劍術還不錯啊,我都覺得她作爲一個女人太可惜了。」
「對了對了,那位派我們過來爭取時間的騎士啊,好像正在追趕逃進這個城市的女孩子喔,那該不會是你們的同伴吧?」
阿爾弗雷德仰頭望天,忍着淚水。
可是在挑戰〈魔王〉薩岡卻反遭打敗的那段期間,他們在不知不覺間就晉升爲奇恩諾因德聖騎士團最精銳的部隊。
她不是正好剛從沙克斯給薩岡的報告中,聽說了這件事嗎。
「你說那男的用的那些招式嗎?不過那個小哥明明能正面跟〈咒腕〉互擊,卻是裝出一副不擅長戰鬥的模樣呢。」
況且沙克斯現在還受了傷,她不想再承擔多餘的麻煩。明明該是如此……
「第三,相較於劍,魔術則有驚人的發展。」
這表示那個〈魔王〉除了薩岡之外,又有了其他需要高度提防的對象。
──搞不好,他們真的是千年前的英雄。
其實黑花並沒有拯救她們的義務,不如說對她而言,她們都是可恨的敵人。要是能夠活抓到人,或許能夠得知什麼情報,但老實說,她們是生是死對黑花而言都無所謂。
「──就是這麼回事。讓你們配合我們的狀況,這些情報已經足夠賠罪了吧?」
緊接着,阿修羅笑了笑。
他們說到了這邊又出現第三個稱呼,黑花眯起雙眼。
「……謝謝你們。」
接着,劍士用鄭重的語氣說:
理查的聲音有些爲難,周圍的聖騎士卻完全沒有察覺,而是聚集到阿爾弗雷德那裏。
這部分似乎不是黑花理解得了的事情,便只停在聽後記住的階段。要是能再稍微弄清楚他們的狀態,應該就能判斷得出來了。
劍士像是在整理思緒般,低語道:
「不過,還是搞不太清楚原理啊。我們一定得服從謝利康的命令吧?而謝利康命令我們要服從『那個騎士』,但我們卻能夠違抗。明明從那些傢伙的樣子來看,感覺是沒辦法抵抗的。」
由於突然迸出熟人的名字,黑花也差點就要發出驚訝的抽氣聲。
黑花沒有頭緒。如果那是隸屬薩岡陣營的人,薩岡不可能沒注意到,也一定會在剛剛的定期聯絡告知沙克斯。倘若是其他陣營的人,她實在是猜不出來是誰。
「──勝負已定!到此爲止。」
「哦哦,阿爾弗雷德輸了!」
他明顯是針對黑花在說這句話。
雖然黑花很不甘心,但她知道自己輸得徹底。
蒼天三騎士是奇恩諾因德最頂尖的精銳部隊,他們所負責的任務相當多元,日夜都必須處理繁重的工作。簡單來說,就是非常忙碌的意思。
「是的。第二點,劍的技術自我們的時代過後,並沒有顯着的進步。」
「這樣啊……嗯,那就好。」
「暫且整理一下得到的情報吧。第一點,這裏是我活着的年代經過千年後的時代。」
若是他出人頭地了,就不能像現在這樣以專屬護衛的身分陪在涅芙特洛絲身邊。
「他必須讓我們自由行動。」
劍士一沉默,阿修羅便哈哈笑了起來。
「……漂亮。你變強了,理查。」
黑花「嗯」一聲,感到十分疑惑。
但黑花沒有證據,她只是覺得有這個可能。
──可是,如果是那兩個孩子中的其中一個……
她總覺得阿修羅他們正身處於無法反抗謝利康的立場。
「那您就放心吧,她一直活到了我的時代。最起碼在我戰死時,她還在世。」
「我討厭那傢伙。該怎麼說呢,感覺就是會捨棄同伴逃跑的類型。」
「…………」
──也就是說,這些人的職責是牽制比夫龍?
──「那個騎士」……?是指聖騎士嗎?
眼看着目前狀況發展到讓他難以插嘴的地步,理查冒起冷汗。
「別說了,託列斯。阿爾弗雷德這樣的男人都承認他是繼承人了,我們怎能不接受他的決定呢!」
「阿修羅閣下,她好像在後面。」
「好了,該怎麼辦呢──?」
簡單來說,就是『僱主很礙事,可以麻煩你們解決他嗎?』的意思吧。
謝利康在期待阿修羅他們採取自己意想不到的行動。
──不過,女孩子……?
話說回來,黑花聽說「她們」對謝利康十分忠誠。假如是因爲任務不小心失敗而遭到捨棄,也還有「爲何現在才捨棄她們」的疑問。
這代表既然武器的外形沒變,『技法』的發展也有極限。
原來如此,所以他們纔會對──是否該把黑花他們當作敵人感到困惑吧。
說到底,會情願來到這種偏僻地方的人,而且要是女孩子……
──謝利康也能使用洗腦魔術嗎?
──不對,說不定……
「你那是同類相斥啦,連我都看得出來。」
場景換到奇恩諾因德。
因此,理查才做出請對方陪自己練習這種不合理的要求,而今天他終於從對方手中拿下一勝。
「那並不是命令、嗎?」
「不,那威力的確是令人瞠目結舌,但我指的是回覆。他的手臂因與〈咒腕〉互擊而差點被撕裂,卻只花幾秒就幾乎治好了。他真的是人類嗎?要是其他人也能使出那種程度的回覆,那根本就打不倒他們。」
身穿醒目藍色盔甲的消瘦騎士,以及穿着普通洗禮盔甲的青年正在互相切磋。
「是的。可以投降,也能撤退,對阿修羅閣下的謊言也並無影響。」
「……這就是所謂的世代交替吧,以後就寂寞了。」
「……」
「咦?不,這有點……」
黑花十分驚訝──他們也在觀察我方,且觀察的程度比我方還深。他們竟然一眼就能將沙克斯的醫療魔術精密度理解至此。
在教會前的廣場,一把木劍被高高地彈了出去。
這時,阿修羅說:
「謝謝您!」
黑花覺得自己明白劍士想說的意思。
「我的話,就是從你那時候再往前回溯二、三十年嗎?嗯,難怪世界會驟變。」
儘管除了聖騎士外還有其他騎士存在,但在這個時代說到騎士,一般都是指聖騎士。聽這種口吻,阿修羅他們似乎是受那位騎士的指揮。
另一方面,理查是爲了保護涅芙特洛絲,並得到庇護她的〈魔王〉薩岡認可纔想變強。要是因此無法再待在涅芙特洛絲身邊,那就沒有意義了。
「正如您所說。」
阿修羅詫異地說:
◇
「能夠想到的可能性,就是隻有謝利康直接說出口的命令纔有效果。又或者是……」
劍士纔剛說完這句話,黑花就衝了出去。
──怎、怎麼辦?我並不是想出人頭地啊……
過去的蒼天三騎士,僅是奇恩諾因德的精銳部隊之一。
「嗚嗚,這下蒼天三騎士的位置就是你的了!你要永遠保護榭絲緹大人啊!」
「第四點,『那個騎士』的命令沒有強制力。」
──由謝利康自己來支配他們,會有被他看穿行動的危險?
消痩的聖騎士呆呆地仰頭看着被彈飛的木劍,等它掉落地面後終於回過神來,然後吐出服氣的嘆息。
「…………」
「在這種狀況下,謝利康的好處是什麼?根據情況,我們也有辦法背叛他吧?這樣不是沒有意義嗎?」
「哈哈,阿修羅閣下也這麼想嗎?我跟那種形跡可疑的男人也實在是合不來。」
「是的,她即使跟我那時代的『銀眼之王』過招,應該也毫不遜色,但沒超出當時的劍術太多。我認爲這恐怕是因爲,劍技在那個時代已經達到巔峯的關係。」
劍士愉快地表示:
「不,所以我說搞不懂這有什麼意義啊?」
黑花觀察牆壁對面,發現阿修羅指着毫不相干的方向。看樣子,他們雖注意到黑花先到這裏,卻不曉得她的確切所在位置。
看樣子,在收集情報這方面是對方更勝一籌。從最初到最後都沒有半點毫無意義的行動,辦事效率俐落得可怕。
勝者名叫理查,而對戰對手是蒼天三騎士之一、名爲阿爾弗雷德的長劍手。
──啊,這麼說,接到『殺了我們』的命令是騙人的嗎?
雖然這番彷彿在說他們沒有進步的話,令黑花不太舒服,但這是她目前不需要有的情緒,於是她先不去深究這件事。
接着,劍士用帶有緊張感的語氣說:
而其中這位名叫阿爾弗雷德的聖騎士,是僅次於榭絲緹第二強大的人物──也就是說,只要排除掉聖騎士長,他就是這個城市裏最強的騎士。
「你也不差啊,阿爾弗雷德!」
「是啊。他應該也有他的理由,不過我能想到的可能性有兩個。一個是謝利康被那名騎士掌握住了弱點。」
阿修羅的聲音聽起來感覺打從心底感到放心,而沉默的劍士則像是隱瞞了些什麼。
對於這兩位已經把自己當作死人在交談的男子,黑花覺得頭開始痛了。必須帶回去的情報太多了。
然而,阿爾弗雷德好像已經決定要讓出自己的地位,周圍的人們也正爲他的情操而感動。作爲聖騎士,理查當然尊敬他,但他的好意反而會給理查帶來麻煩。
就在理查驚慌失措、想着該如何收場時,現場響起一道不知來自何處的甜美笑聲。
「呵呵呵,熱鬧得像是在辦活動呢。」
一羣與正午廣場不相襯的蝙蝠聚集起來,黑衣少女從中出現並翩然落地,發出鞋子敲擊地面的叩叩聲,臂彎裏抱着詭異的玩偶。她就是吸血鬼艾謝拉。
「嗚!你是那個常常待在辦公室裏的吸血鬼!」
「來這種地方有何貴幹!」
「辦公室裏明明就備好馬卡龍了!」
蒼天三騎士立刻擺好陣形,阿爾弗雷德也撿起了木劍。總覺得其中混入了無關的話,但理查選擇當作沒聽見。
而艾謝拉這個當事人似乎沒能把最後一句話當作耳邊風,對他們露出困惑的生硬微笑。
「……呃,我待會兒便會前去享用馬卡龍的。」
「今天是使用罕見的時鐘草果實百香果特製的馬卡龍。美味程度會隨着時間經過而降低,記得儘可能早點喫!」
「那些馬卡龍平常都是你親手做的嗎!?」
吸血鬼艾謝拉那對彷彿能夠看清一切的雙眼,也沒有看穿這個事實。
負責拿大盾的賴安立刻捂住漲紅的臉。
「……請忘記剛剛那句話。」
蒼天三騎士或許沒有想像中忙碌。
即便一開始就遭到迎頭重擊而腳步踉蹌,艾謝拉仍漾起堅毅的微笑。
「唉,我今天趕來是想稍微祝賀一下。我喜愛的孩子要添護衛了吧?」
「嗯……?這是什麼意思?」
見阿爾弗雷德皺起眉,艾謝拉露出誇張的驚訝表情。
如今回想起來,涅芙特洛絲從今天一早開始就隱約有些心不在焉,模樣古怪。
她昨晚在菲歐附近的藏身處醒來,勉強逃了出來。
就在理查困惑不已時,他注意到艾謝拉用帶有深意的目光看了過來。
「呃,艾謝拉閣下。關於這點尚未確定,更重要的是,蒼天三騎士果然還是要這三位大人才能稱作三騎士啊。」
「阿麗絲泰爾……」
蒂克希亞設法抬起臉,就看到那位腰間配戴了大劍的聖騎士。
她剛剛使出全力跑過的距離──若是普通人來跑,早就心臟破裂了吧──手腳因而顫抖不已,實在沒辦法立刻起身。
艾謝拉只留下這一句話,那吸血鬼的身軀便變化爲無數蝙蝠消失無蹤。
還留在原地的只剩理查和艾謝拉兩人。
拯救那孩子──這就是現在蒂克希亞活着的唯一意義。除此之外,自謝利康底下逃跑的自己已經什麼都不剩了。
聖騎士們扛起託列斯後,便各自解散,回到自己的崗位上。
「我已經給過你忠告了。」
接着她設法逃到村落,卻沒有衣服也沒有錢。由於沒有得到水跟糧食,她設法對自己施以最低限度的身體強化,卻在終於能夠正常行動時被追兵追上。
她感到自己十分可悲,淚水不禁奪眶而出。
她是侍奉謝利康的雙胞胎魔術師之一──蒂克希亞。
她被泥巴弄髒的臉上有對湛藍眼眸,作爲她個人商標的紅色緞帶早已不見,一頭金髮亂到不行,左手的手腕上則珍惜地綁着妹妹的藍色緞帶。
「那麼,您找我有什麼事?」
這件長袍應該有編入魔術,但因爲是借來的,她沒辦法啓動那魔術。也就是說,現在的蒂克希亞如果不每次從頭畫出那道困難的魔法陣,就無法使用任何魔術。
「沒、沒什麼!什麼事都沒有,只是想起了有點討厭的回憶。沒有任何問題。」
他擁有的榮耀頭銜僅是虛構的。自從五年前敗給謝利康後,他就成了泄漏教會內部情報來換取自己活命的從屬,蒂克希亞及阿麗絲泰爾甚至都曾對他頤指氣使。
「──!我自認有作做到公私分明啊?」
「我希望你以後別再靠近涅芙特洛絲小姐了。」
「你果然察覺到了啊。」
「哎呀,那位男士是涅芙特洛絲小姐的護衛吧?我以爲既然他要晉升,就會由他的部隊擔任護衛呢。」
所以另外一半纔會犧牲,自己必須賭上性命拯救妹妹。最後自己看見她時,那副模樣完全找不出半點以前可愛的昔日面容,只是一團醜陋的肉塊。
而就在她拼命奔跑,彎過瓦礫四散的巷弄時──
──這點程度的牆壁,我跳得過去。
她雖披着感覺很高級但尺寸不合的長袍,底下卻只用撿來的破爛衣物勉強遮住胸及腰部,就跟裸體沒什麼兩樣。她也沒穿鞋,因爲不斷赤腳奔跑的關係,指甲不知何時已經脫落,每前進一步就會滴血。
現在的蒂克希亞幾乎無法使用魔術。
纔剛這麼咕噥一句,聖騎士就抓起蒂克希亞的頭髮。
儘管難以揣摩出她的真意,理查仍回應了她的暗示。
「畢竟她是教會眼中最爲神聖的貴精靈,也就是〈魔王〉薩岡的新娘涅芙莉亞小姐的妹妹──也可稱之爲共生派象徵的存在呀。」
託列斯的額頭滴滴答答地狂冒冷汗,握住長槍的手也不斷地顫抖。
在她因爲疼痛而仰起身子的那一瞬間,一記拳頭用力重擊她暴露出來的腹部。
──我會難受……?難道說!
艾謝拉難過地低下頭。
「啊嘎──!」
「是的……涅芙特洛絲小姐果然有什麼不對勁嗎?」
阿麗絲泰爾比蒂克希亞早一步察覺到錯誤,因此對自己以往做過的事、犯過的錯誤之大感到煩惱和痛苦,然而自己卻沒能理解她。
──明明我纔是姐姐!
「嗯……我就單刀直入地說了──」
接着她眯起眼,揚起壞心眼的笑。
「……是啊,我就直接問了。你有注意到涅芙特洛絲小姐的異常嗎?」
本人倒是很努力地想要隱瞞,讓理查看了就心痛。
──我到底該怎麼辦纔好……?
「…………」
她罵了一句作爲最起碼的抵抗,瓦爾坎見狀則輕輕嘆了口氣。
「哈,笑嘻嘻奉承那小丫頭的下等人,今天看起來倒是挺了不起的啊。」
儘管她身負魔力,但光要使出一個魔術就得花上幾個小時,若是大規模的魔術就需要幾天,甚至幾個月的時間。換成主人給予的王牌〈纏視〉,大概就需要以年爲單位的準備。
即使能在這裏順利逃脫,又要怎麼做才能救出如今的阿麗絲泰爾呢?說到底,自己有辦法接近被謝利康保管起來的她嗎?
因爲心中不安而脫口而出的,是她不在此處的另一半的名字。
艾謝拉搖搖頭。
──都是因爲我又笨又弱,也沒有覺悟的關係……
◇
她本來打算保護那孩子,卻反過來受她保護、倖存了下來。
「哎呀哎呀,那就是我不懂裝懂,結果搞錯了嗎?真是不好意思。」
面對這個沒有答案的問題,理查只能獨自佇立在原地。
──阿麗絲泰爾怕死。不要,阿麗絲泰爾不想被用過就奶──
艾謝拉一臉沉痛地頷首,然後靜靜地告知理查:
這是自己和她的最後對話。
之前她就曾經突然昏倒過,而且還趁當時理查打算準備飲料、一不注意的空檔就消失,讓他非常着急。這一個月來看起來是很穩定,但好像還是會有暈眩跟頭痛之類的毛病。
「──!死路?」
正當她癱在地上喘氣時,有人自身後這麼對她說。那是混雜了憎惡及輕蔑的嗓音,光聽就會令人渾身發冷。
「……您這是什麼意思呢?」
「我應該要跟您道聲謝嗎?」
這裏是大半房屋都已化爲廢墟的城市,牆壁也呈現半塌狀態,她那經過魔術強化的腳力足夠跳過這樣的高度。
但要他不提防難以看穿言行的吸血鬼,果然還是不可能。
縱然如此,蒂克希亞仍設法用疼如火燒般的喉嚨吸氣,撐起身體。
──太糟糕了,居然會在這種地方被那種傢伙追上……
聖騎士長瓦爾坎──聖劍〈卡麥爾〉的持有人。
「哎呀?只是我搞錯了而已唷。」
她雖然四處逃竄,卻不熟悉這裏的路況,最後碰上了死路。
理查「嗯」一聲點點頭。
蒂克希亞的後腦勺傳來一陣沉沉的衝擊,隨後狠狠滾倒在地。
「難道說,涅芙特洛絲小姐的病情已到了那麼糟糕的地步了?」
他偶爾會發作這種症狀。理查不知詳情,但託列斯只要一聽到有關精靈的話題,有些許機率會產生這樣的症狀。這也只是理查第二次實際見到這模樣,聽說他最近已經平復了不少。
理查懷着警戒出言詢問,艾謝拉卻沒有立刻回答。她用手指掬起自己金色的髮絲,像是感到難以啓齒,維持一陣沉默後終於開口道:
「好痛……啊嘎──!」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你對涅芙特洛絲小姐有好感吧?這樣不好。」
艾謝拉無精打采地嘆了口氣。
對於這突如其來的宣告,理查瞪大雙眼。
可是,蒂克希亞若不逃走,那孩子就絕對不可能得救。哪有敵人會想要救沒用的假殺手魔術師呢。
「……唉,你根本不明白自己的立場吧?」
她可能是額頭破皮了,血滴滴答答地淌落,將視野染成一片鮮紅。
她對那張臉很眼熟。
──雖然按榭絲緹大人的話來看,她似乎並非壞人……
明明她最近都沒有昏倒,看起來已經康復了啊。
就在她準備跳過牆壁的那一瞬間──
「噗咕!」
「我不是在責備你。要是你再繼續跟涅芙特洛絲小姐扯上關係,只會讓自己難受,最好還是停止吧。」
「您指的異常……是指她的身體狀況偶爾會不佳的事嗎?」
艾謝拉杏眼圓睜,一副非常驚訝的樣子。
將身體強化能夠來得及施展魔術──這倒是最起碼的救贖。雖說她還是花了一個晚上才成功施展魔術,但要是沒有它,自己連像這樣逃跑都沒有辦法。
懷着希望這份直覺是誤會的祈求,理查問道:
聽說那位〈魔王〉薩岡第一次見到那種魔法陣,還可以在更晚開始的前提下與對手同時畫完,處理速度快到蒂克希亞難以想像。
一名少女跑過昏暗廢墟的小巷。
「好痛……嗚嗚!」
「──哈啊──哈啊──」
理查婉轉地表達完辭退之意,阿爾弗雷德便遺憾地垂下頭。
「抱歉,理查!但光榮的道路已爲你而開。」
「玩夠捉迷藏了嗎,小丫頭?」
他用洗禮鎧甲的手甲毆打了蒂克希亞。即便蒂克希亞施展了身體強化,那也是一記足以打碎她腦袋的攻擊。她感到一股強烈的噁心感湧了上來,眼睛無法聚焦。
理查有一瞬間大爲惱火,但他很快就發現艾謝拉的警告和涅芙特洛絲的病情有關。
持槍的託列斯突然跪倒在地。
「託列斯,你怎麼了!」
她感到無法呼吸,眼前變得一片白,耳邊響起頭髮被霹哩霹哩扯斷的聲音。雖然她逐漸失去意識,緊接着襲向全身的衝擊又使意識恢復清明。
她怎麼也搞不清楚,自己是順着被毆打的勢頭撞到了牆。
緊接着向她襲來的,是來自身體內部的疼痛。
「嘎啊──哈──惡惡……!」
她有種內臟被攪得亂七八糟的感覺,隨後忍不住想吐,但從口中淌下的只有混有鮮血的胃液。
她捂着肚子嘔吐,卻遭瓦爾坎連着那隻手一起踢了起來。她的手指斷裂,身體則被踢到半空中。
她無法呼吸,癱在地上的手腳一抖一抖地痙攣着。第二次的重撃令她的嘴吐出大量的血,她知道是某個內臟破了。
正當她動彈不得之際,這次對方直接踩上她的頭。
「注意一下你的講話方式。你以爲我對你沒氣嗎?」
這一定就是所謂的因果報應。
她在做謝利康部下時輕視的男人,在自己背叛謝利康的這一瞬間把自己逼到絕境。真是最適合差勁背叛者的結局。
──別開玩笑了!我還要、去救、阿麗絲泰爾呢……!
即使理由如此自私,蒂克希亞也必須活下去。因爲這條命是阿麗絲泰爾給她的,她不能在這種地方死去。
她淚眼汪汪地從對方的鞋底下瞪了回去,聖騎士感到有趣地挑起眉。
「哼,真是個自大的小鬼……不過,這樣也不錯,就讓你取悅我吧。」
「……?嗚咕!」
蒂克希亞尚未搞清楚他話中的意思,就被踢了下肩膀。她已經沒有半點能夠抵抗的力氣,無力地被踢成仰躺的姿勢。
就在這時,她發現自己小小的乳房完全暴露在外,卷在腰間的破爛衣物也不翼而飛。在被對方又踹又打的期間,長袍以外的遮蔽物全都鬆開了。
「~~!」
蒂克希亞知道自己的臉因爲羞恥心而變紅了。她伸出顫抖的手想遮住胸部,那隻手卻也遭到聖騎士壓制,成了徒然的抵抗。
看到那些彷彿剛剛纔沾到的血,男子露出感到怪異的表情。
「鏘」的一聲,黑花自錫杖拔出短劍。
「你是、想要我罵你一頓嗎?又不是超級被虐狂,白──癡……」
對這個男人來說,黑機關也只是被他踹掉的一羣廢物之一,因此他根本不在意有誰死去。
她感到怒不可抑。黑花暗殺過的魔術師也有許多人的品性令人失望,但眼前的男人身爲聖騎士,卻是個遠比那些魔術師還應該遭人唾棄的存在。
──這麼說來,我好像有聽過被太過銳利的刀劍砍到時,會感受不到疼痛的說法。
──對不起,阿麗絲泰爾……
待在那個地方的人們雖獲得了教會的「正義」這樣的免罪符,但沒有任何人打出這樣的口號。大家都是爲了私怨,又或者是金錢才殺人的。只是他們有保密的義務,再怎麼樣都不會有感到快樂的殺人鬼就是了。
「──噗啊!?」
黑花一面回答,一面從懷中取出一張面具。
這頭銜聽起來是很帥氣,但終歸還是殺手。她殺了人,所以也可能會被殺。因爲殺手是這世上「不可存在」的事物,總有一天還是會被摧毀吧。

黑花握着手杖,說:
「你以爲我是誰!做出這種事,別以爲我會輕易放過你!」
縱然恐懼已滲透心中,蒂克希亞這名人類的靈魂仍選擇抵抗。
「哼,區區一個骯髒的殺手又怎麼樣。是想要報酬嗎?」
「我是沒有復仇的打算,但待在那裏的人們也絕非死不足惜的惡人。」
男子也激動地把手放上腰間的劍。
一時的屈辱算什麼。
「絕對、饒不了你。我會追着你直到世界盡頭,然後殺了你。不管是你、薩岡還是榭絲緹,所有人都是!絕對──啊、呃……?」
黑機關裏頭大部分是像黑花這樣,爲復仇而瘋狂的人們。也有人是因爲無法再次身爲人生存,只有走上殺手這條路才能活下去。
等腳步聲消失後,也一直能聽見反抗和爭執的聲音。
「交給我吧。」
◇
「哈哈,怎麼啦?就像平常那樣說些狂妄的話來聽聽啊!」
黑花靜靜地戴上面具。
所以黑花才直奔此處,沒有繞去別的地方。
離開身體的手握着聖劍的劍柄,懸在半空中。
這的確是黑花預料之內的反應。
「我名叫黑花·艾德海蒂,是直屬教皇的第十三特務執行者〈阿撒茲勒〉的倖存者,這麼說您能理解嗎?」
〈魔王〉薩岡所給的力量──和洗禮鎧甲同性質的力量,讓黑花爬到了這麼高的等級。
她沒有甩開對方手臂的力氣,裂開的嘴脣光是要發出聲音就疼痛不已。儘管一副等等只會遭到折磨的悽慘模樣,蒂克希亞仍用嘲諷的語氣笑道:
蒂克希亞第一次感受到了恐懼。
她腦中浮現好幾句肯定自己的話語,本該是這樣纔對……
啊啊,不是有個正當理由嗎。自己必須保住性命。她只要裝出不管是鞋底還是陰莖都樂意舔,屈服並轉爲順從的樣子就好。對方即使爛透,也還是個聖騎士。只要自己裝可憐乞求饒命,說不定對方就會放過她。
男子捂着鼻子,睜着發紅的眼睛叫道:
黑花對這張臉很眼熟。
不管怎麼樣,他接下來的下場都由教會自行決定。
可靠的魔術師已經爲少女展開治療。
「你已經完了,以爲區區一個差勁的殺手能敵得過聖騎士的頂點嗎?我要砍了你的手腳,百般折磨你,折磨到你的心臟停止爲止。」
接着她輕輕揮了下手上的短劍,擦去黏血。紅色的血沫在死路四濺,很快也掉落地面,發出液體灑落的滴答聲。
原本黑花那已是超人級的聽力和嗅覺,被沙克斯的魔術進一步強化,要聽到倉皇逃跑的腳步聲並不難。奔跑的聲音當然有許多道,但在其中邊散發出血味邊跑的腳步聲卻只有一道。
看到男子跨在她身上、邊嘲諷邊解開褲子皮帶的模樣,她領悟他接下來想對自己做的事。
她沒有意識,呼吸也停了。嘴裏吐出鮮血,直到剛剛還被掐住的脖頸清楚留下了指印。腹部佈滿殘酷的瘀青,可以想見內臟也遭到不輕的傷害。
「沙克斯先生,這孩子就麻煩你了,請你救救她。」
縱然如此,他們都對同伴裏最年輕的黑花很溫柔。
黑花使盡全部力氣的迴旋踢讓身穿洗禮盔甲、身材高大的男子猶如枯木般被踢飛。她邊在視野一角確認男子像顆球般直接撞到地面彈起的窩囊樣,邊把手放到少女的脖子上,確認她的狀態。
男子臉上揚起了嘲笑的神情。
在窒息前就會被折斷……不對,是脖子會被扯斷吧。
明明是從她那邊得到的性命,明明她讓自己逃了,自己卻什麼都沒辦法回報。
因爲對方看起來是真的沒注意到,黑花邊把短劍收回杖內邊告知他:
「作爲〈阿撒茲勒〉的最後一人,我要做個了結。」
以前黑花跟同爲聖劍持有者的榭絲緹互砍時,沒能壓制住她。瓦爾坎在聖騎士中也算是劍術的老手,按順序來說還排在榭絲緹之前,因此她不打算放鬆半分警惕。
當他那張臉埋入自己的血形成的血窪時,這個過去曾是聖騎士長的男人已經斷氣了。
望着對一切已經結束毫無所覺、大聲嚷嚷的男子,黑花小聲嘆了口氣。
「咿──」
但背叛者就是例外。
「別自以爲是,小丫頭!把她大卸八塊──〈卡麥爾〉!」
聽完阿修羅他們的對話後,黑花立刻回到沙克斯那裏,找起「被追趕的少女」。
毫不猶豫地解放聖劍的力量──這大概是他本來的打算。
「我不會取你的命,但身爲聖騎士的你已經死了。」
男子發出呆住的聲音,並低頭看向自己的手。
「你、這傢伙……可惡、可惡可惡可惡可惡────!」
「啊……?」
蒂克希亞對於自己是個做不好事的姐姐,感到很抱歉。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現場響起一道沉沉的攻擊聲,在黑花的腳尖前,跨在少女身上的男人鼻骨斷了。
激動的瓦爾坎在不知不覺間,連掌握自己性命的「警告」存在都忘了。
──唉,倘若他是個會一一記住這些事的人,那一開始就不會背叛黑機關了。
男子按着失去的手腕滿地打滾,然後持續說出不能說出口的話。
她眼前閃爍着有如沙暴般的光與黑暗,死亡彷彿由腳下擴散開來。
失去手腕以下部位的右手,正滴滴答答地流着血。
救贖之手沒有前來拯救沒出息的惡人,她的耳邊響起什麼東西折斷的啪嘰聲,蒂克希亞的意識落入黑暗當中。
所以在他拔劍前,黑花就砍斷了他的右手。
黑花一轉過身,男子便激動地大叫起來。
「呸」一聲,她朝男子臉上吐了口混着胃液的唾液。
──好過分……
他本該可以重頭再來。
黑花意識到少女遭人剝去衣服,被折磨到離死亡只差一步的程度。
即便如此,他還是受到洗禮鎧甲保護的聖騎士。
因爲蒂克希亞抵抗到最後,黑花纔沒有追丟她的蹤跡。
「……那個,最好止一下血。你左手不是還在嗎?」
黑機關〈阿撒茲勒〉因爲一個聖騎士將情報泄漏給〈魔王〉而遭到毀滅,原本就是被當不存在的部署,那個背叛者沒有受到任何譴責,仍逍遙地活在這世上。
儘管流出大量的鼻血,男子仍立刻站起身。
當她受傷時,有人會幫她療傷,也有女性會在休假時帶她出門購物,還有男性把裝有死去家人肖像畫的項墜給她看。仔細想想,他們或許都是在暗示黑花回頭的道路。
只是,最後不知道爲什麼,蒂克希亞總覺得好像看見了某個少女的側臉──那位少女曾不知何時,耿直地斥責着自滿的她與妹妹。
那是張刻有教會十字架的面具。雖然黑花認爲自己不會再戴上這黑機關的證明,但她想說這或許可以在調查時派上用場,便將其隨身帶着。
男子佩帶的是聖劍。
──好可怕……
〈魔王〉薩岡的確給過他機會。
──不過,她還有脈搏。
男子臉上瞬間沒了表情。
──我不會讓你否定那些人活過的證明。
「……嗯,我很清楚。聖劍〈卡麥爾〉的持有者,瓦爾坎聖騎士長。」
只要別跟魔術師扯上關係,只要人生沒被搞得一團亂,他們無疑都是能夠擁有普通家庭、過着幸福生活的人們。
「即使得到機會,不會變的人還是不會變呢……」
這就是如今的黑花與聖騎士長等級之人的實力差距。要單純論劍技,她甚至凌駕在使用【天使告解】的米夏埃爾·德克邁亞之上。
那個聖騎士就是這位瓦爾坎──淪落爲謝利康爪牙的聖騎士長。
他提到身在黑機關、既隸屬教會又不算教會方的黑花還能容許,可是他做出要加害榭絲緹的宣言,怎麼可能被放過呢……
就在她即將發出悲鳴的那一刻,男子的雙手掐住了她的頸部。對方的大拇指陷入自己的喉頭,令蒂克希亞能感覺到脊椎連同聲帶一起發出細微的嘎吱聲。
失去慣用手的這個男人無法再當聖騎士了。用魔術或許可以治療,但聖騎士去仰仗魔術師,是有可能遭到異端審問的。
男子的額頭噗滋一聲噴出了鮮血。
「咳啊、呃咳,你、你這傢伙──────!」
然而,他卻沒有改變。
她必須去救妹妹。
不是每個人都會改變,沒救的惡人隨處可見。她覺得自己很清楚這一點,但像這樣親眼目睹,還是令她感到悶悶不樂。
「……小黑,那傢伙是擅自自盡的,不是你殺的。」
黑花脫去面具,勉強點頭回應沙克斯的安慰。
「汝之罪已贖,願汝之魂魄得以安息──」
這是解決掉目標的黑機關成員纔會使用的葬送祈禱。
祈禱詞在廢墟的街上空虛地響起,並靜靜地消失。
◇
「──所以,這氣氛是怎麼回事?」
給了理查「忠告」的艾謝拉接着造訪教會辦公室。
──接下來是教育涅芙特洛絲小姐……
辦公室能看到三名男女的身影。
一個是她要找的涅芙特洛絲。也因爲纔剛被告知自己的壽命,她正處於實在笑不出來的狀態。這艾謝拉明白,她就是爲了設法處理這個問題纔來的。
只是本該是房間主人的聖騎士長榭絲緹不知爲何漲紅臉,一副羞恥至極的樣子,並捂着臉一動也不動。
這名少女在「值勤中」應該是很穩重的,看來是出了什麼事,她纔沒辦法切換到「值勤中」的狀態。
至於留在這裏的最後一人──
正是平常藏身於「影子」內不現身的陰暗魔術師巴爾巴洛士。他坐在其中一張沙發上,卻也跟榭絲緹一樣掩着臉一動也不動。
只有這裏瀰漫着一股宛如世界終結般的氛圍。
再怎麼樣都沒料到會是這種狀況的艾謝拉正不知所措之際,看不過去的涅芙特洛絲開口說道:
「……呃,好像、發生了事情。就是、昨天晚上有沒有做什麼。」
「「沒有做啦!」」
衆人本來還想說兩人終於有反應了,但由於跟對方說出一模一樣的話,兩人再次陷入掙扎的深淵。
像是在仔細回憶過往般,艾謝拉說:
涅芙特洛絲漾起苦笑。即使是苦笑,有做出表情就是感情開始運作的證據。
──爲什麼他們在人命面臨危機時還在打情罵俏?
「雖然不太懂,但我……想去了解。」
艾謝拉能夠感覺到,在隔板的另一邊,涅芙特洛絲像是在做某種決定般調整呼吸。
總之,在這邊連談正事都沒辦法談。艾謝拉把桌上準備好的馬卡龍──她來此的目的之一就是爲了享用這個──連同盤子一起拿起,並朝門口示意。
「所愛之人……我不太懂。」
涅芙特洛絲呆呆地反問:
涅芙特洛絲似乎再次不知該如何是好,仍用顫抖的聲音開始詢問,彷彿這就是她一直以來的疑問。
「愛、自己……?」
──不過,她這樣不好,非常不好。
「啊──?我不是說是弄髒了嗎!覺得你醜的話我可沒說半句,你的話、很……」
艾謝拉抱着同情對涅芙特洛絲說:
涅芙特洛絲似乎也束手無策,開始解釋:
「不,不是的。我相信巴爾巴洛士……我是打算、相信的。」
所以艾謝拉用彷彿那答案是種毒藥的語氣,輕聲耳語道:
「咦,就是那個……」
「這個嘛,就我一路看來的印象,有很多種方式喔。有些人會特意過着跟平常相同的生活,有人會反過來按自己的意思隨心所欲地過,也有人會跟至今照顧過自己的人訴說感謝。」
他們似乎就是一直不斷地重複這樣的互動,然後再因陷入自我厭惡而沉默。
「艾謝拉又是如何?就是、你有好好地、愛着自己嗎?」
縱使艾謝拉離開懺悔室,涅芙特洛絲仍靜靜地坐在裏頭,沒有出來。
「哎呀,畢竟我看了這個世界很長一段時間啊。」
但涅芙特洛絲卻不是,她還太早了。
兩位當事人目前大概也顧不上這個,但涅芙特洛絲完全感受不到類似動搖的情緒。如果是薩岡跟涅菲,光是待在這個現場八成都會紅着臉且語無倫次了。
──但在那之前,還差一步。
但艾謝拉露出可以接受這一擊的微笑。
她的思考與感情都處在停滯的狀態。她不這麼做,想必很難接受自己的死,但這樣是不行的。
特別是巴爾巴洛士,他已經約好要幫忙拯救涅芙特洛絲,但這副德性是怎麼回事?老實說,連艾謝拉都想罵他們「想吵就在家吵」了。
「咦……等一下,擦掉、是什麼意思?」
「啊、啊──!你說這什麼丟人的話啊!」
──話說回來,這個小姑娘理解「做了」的意思嗎?
「方式還挺多的呢。」
「當然是爲了聽聽你的煩惱啊。」
涅芙特洛絲的聲音聽起來,彷彿看破了人生一般。
「好像是榭絲緹昨天不知道在哪裏倒下了,送她回去的這傢伙脫了她的衣服還是怎樣……」
因此即使違反自己的信條,她也要介入。
「我大概會比你先一步消失。即便如此,現在這個狀況也還不壞。見到了以爲錯過的人、以爲再也見不到的人,還與他們度過了一段時光,我想就這麼靜靜步入沉睡。」
「……你也真是倒楣。」
艾謝拉以憐惜的口吻對她說:
所以就算這是她壞心眼,是她多事,艾謝拉還是說了:
真是銳利的反擊啊。
「那當然。我從很多人身上得到了愛,這樣的我不可能輕忽自己的存在。因爲大家都是相信我能幸福、笑着度過未來,才讓我活下來的。」
「這也不是很難。只要回想平時自己身邊的小小喜悅,還有那些理所當然地支持着自己的事物,這一定會成爲路標。」
她把馬卡龍放入口中,原來如此,這該說是酸味嗎,有種獨特的香氣。馬卡龍是種很難烹調的點心,需要把表面烤得酥脆卻又不能烤焦,內裏還要保有水分、使其溼潤。艾謝拉也不得不認同這份成品實在完美。
艾謝拉用一副覺得好笑的口吻回答:
「回答我,巴爾巴洛士!」
她已經非常滿足了。
根據薩岡他們的說明,複製人這種生物是可以事先植入知識的。涅芙特洛絲的話,大概就是有被灌輸行爲本身的意義,卻沒有相應的具體情緒吧。
她的確見過很多人的生死。
老實說,艾謝拉是沒有幫助他人戀情的興趣,但現在沒有時間了。
「還好啦,我習慣了。」
「咦、咦咦,很……怎麼樣!?」
艾謝拉朝嘴裏放入一個馬卡龍──原來如此,有種帶着些許酸味的獨特香氣,很香很好喫──並思考起打破現狀的策略。
要是踏歪正路,涅芙特洛絲就會陷入明明答案就在眼前,卻一直沒注意到的窘境。
「可、可是,我的臉明明都髒掉了,卻都變乾淨了耶!」
「……是、啊。」
涅芙特洛絲是個堅強的女孩,就算艾謝拉不這麼做,想必過幾天她就會自己振作起來,開始尋找自己人生的過法。艾謝拉做的就只是稍微推她一把而已。
「什麼都沒有啦混帳!」
「聽你這個語氣,你也知道吧……關於我的壽命。」
「……一般人、都是怎麼過的啊?」
「你幹嘛生氣!?」
這裏是將只能放入兩張椅子的小房間又再分成兩半的空間。
順帶一提,說到另一位協助者薩岡,稍微跟妻子在一起恩愛了一下後就突然倒下了。現在涅芙特洛絲的命運就壓在艾謝拉縴細的雙肩上,但世界上有些事還是不知道會比較好。
艾謝拉稍微想了想,她用自己的方式進行解釋。
「希望你也能有那般安詳的最後時光。」
沒想到她在習慣前都要被迫看到這樣的場面……
「要不要稍微聊聊?」
「你真的是很倒楣呢……」
「不過,會想在所愛之人身邊度過最後的時光──這一點大家都是一樣的。」
艾謝拉曾在涅芙特洛絲身旁監視了一個月,在某種意義上比薩岡更瞭解她。
「……嗯,好啊。」
「那麼,你打算怎麼使用剩下的時間?我能幫的也就只有這點忙了。」
艾謝拉斜眼看着這場連狗都不想理、徒勞無功的爭論,並倏地想到一件事。
艾謝拉進入祭司該進去的那個空間,涅芙特洛絲則進了信徒那一方。
基礎果然已經打好了。
「你果然做了什麼嗎!?」
「──所以,爲什麼是來懺悔室?」
當她以爲終於安靜下來的時候,眼泛淚光的榭絲緹一副恍然大悟地突然抬起臉。
「我、我纔沒脫她衣服!只是脫掉盔甲而已。怎麼可能讓她穿着盔甲睡啊!?」
當她們待在這裏的時候,也是在浪費這段時間。這個事實把涅芙特洛絲帶出停滯的狀態。
祭司進入一邊,信徒則進入另一邊坦白罪孽。也因爲房間有簾幕阻擋,很適合談論祕密的話題。就算有個萬一,也不會讓她碰到剛剛被煽動過的理查,這一點非常好。
「剩下的時間……」
所以她「活過」了千年這般漫長的時光。
「呵呵,那我就給這樣的你一句建言吧。無法愛自己的人,也愛不了他人。你可以先從愛自己開始着手。」
「你似乎不想延續自己的性命呢。」
「那是因爲我覺得你繼續維持那張髒臉很可憐,幫你擦乾淨了啦!」
「髒、髒臉!?我的臉有那麼……醜嗎……」
涅芙特洛絲用不知該不該相信的語氣說:
宛如要擁抱回憶般,艾謝拉在胸前緊緊交握雙手,說:
然後兩人前往禮拜堂,這裏也可看到幾位祭司跟信徒的人影,於是艾謝拉踏入了懺悔室。
「沒、沒有啦!我什麼也沒做!」
涅芙特洛絲會傻眼的理由也在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