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即使是魔王也不該對小孩動粗

「——〈魔王印記〉嗎——」

在新增許多藏書的書庫裏，薩岡一個人唸出某個字眼。

這裏是薩岡擁有的居城裏的書庫。裏面本來就有不少藏書，現在更是滿地堆着放不上書架的各種書籍。

原來半個多月前，薩岡繼承了前任〈魔王〉馬加錫亞的遺產，而堆在這裏的書只不過是冰山一角。薩岡只揀了些和自己想調查的事物有關的書籍，結果就成了眼前這般景況。

一臉憔悴地撥起前發的薩岡，是個十八歲的青年。

因從未打理而任其生長的黑髮束在身後，披着以紅布打底的長袍。一雙銀色的瞳仁，讓他原本就兇惡的樣貌更顯得氣焰逼人。

薩岡是擁有〈魔王〉稱號的魔術師。

而這樣的他，目前有件非做不可的事。

「看來這線索真是不好找啊。」

這世上過去存在着名爲魔族的某種東西。不對，它們至今依舊存在，只是藏在某個地方。前幾天，薩岡就遇見其中一個魔物。

而那完全不是薩岡應付得來的對手。

但即使遭遇了那樣的對手，薩岡至今依然活着。

一舉起右手，上頭就會浮現文字狀的徽記。這就是〈魔王印記〉。魔族對這個〈印記〉俯首稱臣。

——我得把這東西的原貌查個清楚。

這份力量能令魔族臣服，卻跟薩岡曾見過的任何魔術徽記都不一樣。

他本以爲能從前任〈魔王〉的遺產裏找出什麼蛛絲馬跡，但成果並不樂觀。

「呼……」

今天他從早上開始，花了好幾個小時把書架上的書拿上拿下。對於能夠自由控制體能——甚至是食慾與睡眠的魔術師而言，疲勞的概念照理說是不存在的。

但就算身體不會疲憊，心力還是會漸漸耗損。每天過這樣的生活，總令他多少有些鬱鬱寡歡。

嘆完氣的他正打算休息一下，卻察覺背後的門悄悄地打開了。

「是的，午餐已經準備好了，薩岡先生。」

她看起來雖然跟平常一樣面無表情，嘴脣卻微微顫抖，眼角甚至泛起淚光。不僅如此，她的耳尖就像承受不住羞恥心的重荷，此刻正微微抖動。

居城裏的餐廳，是一間能擺進二十人宴客大桌的大房間。

——要是能幫她準備個魔僕什麼的就好了……

「是用雞蛋跟鮮奶油蒸出來的點心，是曼妮拉小姐教我的。那個……味道香甜又好喫。」

「算了，我們開動吧。」

儘管疑慮未消，但薩岡還是先讓涅菲一起就座。

一看餐桌上頭，薩岡流瀉出一聲感嘆。

見涅菲的耳尖輕輕抖動，結結巴巴地回答，讓薩岡真有一種以頭撞牆的衝動。

在一個月前，這裏還是個結滿蜘蛛絲，到處都是白骨屍體與刑具的空間，現在卻乾淨得煥然一新。一切都是多虧涅菲的整理。

接着，他清了清喉嚨說：

「薩岡先生，您最近在調查什麼呢？」

薩岡買下涅菲至今已經過一個月了，但每逢用餐，兩人總是會上演類似的對話。

——哎，我纔不知道該怎麼辦吧！

腳下鋪着的深紅地毯，配上懸掛天花板的豪華吊燈。其實房裏的牆邊還有暖爐，等天氣再冷一些就能派上用場。

——這麼可愛，到底是想要我怎樣啊！

——來吧，讓我看看你想做什麼？

她豎起的耳朵，這下一路紅到尖端。

「……？我穿的時候只有曼妮拉小姐在，這樣應該沒問題吧？」

「嗯，要開飯了嗎？涅菲。」

但那裏頭究竟藏了些什麼，還是得由薩岡親自調查，才能讓一切水落石出。

「這裏還真是跟以前大不相同啊。」

涅菲泰然點點頭，手貼在胸口上答道：

項圈已經不再像之前一樣具有封印魔力之力，而是薩岡與涅菲彼此許下的承諾，是兩人最重要的信物。

「是啊，馬加錫亞留下的遺產裏也沒有什麼關鍵線索。不過他好歹也是活過千歲的〈魔王〉，我不覺得他會對魔族毫無興趣就是了。」

回過頭一看，眼前是個奮力踮腳的少女，她的手掌卻怎麼也遮不到薩岡的臉，令她不知該如何是好。

涅菲一副束手無策似地這麼說。

而涅菲喝着自己的湯，同時向他詢問：

但薩岡感覺得到，背後有一股動靜正在悄悄逼近。

有好幾道菜是薩岡沒看過的。

薩岡就座後，涅菲緩緩開始說明：

若是平常，菜色到此已經全數到齊，但涅菲接着又端出一個裝了冰的大碗。

除了有重物時會由薩岡幫忙搬，否則基本上整座居城都是涅菲一個人負責打理，加上她還得準備三餐，負擔應該算相當沉重。

她的脖子上，戴了個粗糙的項圈。

「今天的麪包準備了全麥奶油餐包，前菜是番茄跟綠色蔬菜的沙拉，配上凱薩醬與起司粉。」

他竭盡所能裝作沒發現，內心卻七上八下地等候着，而站在他身後發出動靜的始作俑者，則是悄悄地伸出了手。

現在的她的確有可能開玩笑嚇唬薩岡，而薩岡當然也沒不長眼到打擾她難得的一片玩心。

◇

「不要緊，她只是讓我穿了些有點暴露的衣服。」

「呃嗯，這種時候該怎麼辦呢……」

「嗯……？這個嘛，之前巴爾巴洛士那件事中，我們不是遇上了「魔族」嗎？就是查有關它的事。」

——接下來也許該回馬加錫亞的居城，重新再調查一次。

在旁人眼裏，涅菲就跟平常一樣面無表情，但薩岡並沒漏看她剛纔微微上揚的嘴角。

「呼……沒想到原來喫東西也可以是這麼美好的事。」

薩岡恨不得就這麼把她抱起來用臉磨蹭，但他可沒有那麼強大的精神力，敢對心愛的女孩做出這種事情。

涅菲是名爲精靈的種族，自古人們稱其爲

北方聖地

的妖精，擁有獨具特色的尖耳。而其中像涅菲這樣擁有白髮的個體，則又具備更強大的魔力。

「猜猜我是…………咦？摸不到……」

涅菲臉帶紅潮說着，喜孜孜的表情，害薩岡也跟着紅了臉。

「那個，其實我剛剛以爲，可以嚇薩岡先生一跳……」

這景象若要說一如既往，的確是跟平常沒兩樣。

其實要僱用其他人手也不是不行，但薩岡目前還是希望能好好享受兩人獨處的生活，然而關於使役魔僕之類的魔術，並不在他的專業範圍內。

剛出爐的麪包一送入口，全麥的香氣配上奶油在嘴裏化開，纔剛嚥進喉嚨，口中便不斷分泌唾液。

這名少女到現在仍缺乏防人之心。

接着，涅菲一邊將湯盛裝到湯碟裏，一邊講解：

薩岡情不自禁地脫口而出，涅菲也靦腆地點點頭。

她雖然一身傭人裝扮，但薩岡並沒當她是下人或奴隸，兩人也總是像這樣一同用餐。

「爲何我覺得這聽起來非常有問題？」

薩岡的視線落到右手上。

「呃、嗯……不過，你一個人整理，應該很辛苦吧？」

「薩岡先生您每次用餐時都這麼說呢。」

之前涅菲身陷險境時，曼妮拉可是不顧自身安危，跟着前往敵方魔術師的巢穴。這樣的她不可能會做出什麼傷害涅菲的事情。

於是，兩人面紅耳赤地一起離開了書庫。

「畢竟是薩岡先生您用餐的地方。」

說着說着，涅菲把裝滿湯的湯碟送到薩岡面前，馥郁香氣鑽進鼻腔。接着，今天的肉類主菜也送到他的面前。

「我倒覺得問題不在這裏就是了……」

——她該不會打算嚇我吧？

那是薩岡這座城裏唯一的同居人，也是徒弟、侍女，更是薩岡打從心底愛着的少女之名。

涅菲點了點頭，也坐到薩岡身旁。

「布丁，那是什麼？」

「湯是燕麥雞肉清湯，主菜是嫩煎小羊排，這兩道請一同享用。」

「最後，還有布丁當作飯後甜點。」

「是。」

除此之外，薩岡其實也不太想對心愛的她的人際關係說三道四。

番茄是涅菲的最愛。見她耳朵得意地顫動着，這應該是她的自信之作。

她的長髮上綁着深紅色的蝴蝶結，小而端整的臉蛋配上一雙蔚藍的大眼。纖弱的身子穿上純白圍裙，搭配連身裙女僕裝，腳上則穿着施以能夠減輕疲勞的魔法靴子。這是她平常的打扮。

薩岡收下〈魔王印記〉的同時，也繼承了馬加錫亞的遺產，而那指的不只是實體財產，更包括了前〈魔王〉的居城以及知識。

「咦？呃，我沒想過接下來的事。」

望向窗外天空，太陽已經快過中天了。看來涅菲是來叫他喫午餐的，不知是否因爲見到薩岡面向書架，她並沒有出聲打擾。

——總覺得以前好像在哪兒看過類似的徽記……

伸出的雙手，只及薩岡的肩膀高度。

鋪上雪白桌巾的餐桌上，早已擺上兩人份的料理，一旁另有一輛擺了湯鍋等物的推車。

看樣子，她自己也害羞得不得了。

題外話，凱薩其實是古代某魔術師的名字。那個人除了長生不老，還是個對味覺相當執着的魔術師。據稱近代料理的基礎就是由他一手建立的。

看來她會這麼做，就只是一時心血來潮。

「嚇我一跳，然後呢？」

涅菲緊揪着圍裙，視線遊移着並嘀咕着說：

之前由於經歷了某件事，涅菲對薩岡的稱呼由「主人」轉爲「薩岡先生」，兩人之間的距離也比以前縮短了些，或者說，比起以前更加親密了。

「這、這樣啊……但話說回來，怎麼又是那個店員？她不會又跟你說什麼奇怪的話吧？」

那些與其說是房間，倒不如說是垃圾間。

「查得不太順利嗎？」

薩岡發着愁，並坐上自己的位子。

你的可愛就已經夠嚇人了，我已經被你的可愛嚇到想抱緊你——薩岡雖然想對她說諸如此類的話，但還是姑且先深呼吸幾口，讓自己冷靜下來。

或許正因爲那是關鍵線索，纔會被他藏起來也說不定。

——涅菲嗎？

對薩岡來說，那是陌生的菜名。

——涅菲會做的菜又變多了。

但——薩岡跟涅菲的身高畢竟差了一顆頭，再加上薩岡爲了找書，目前正踩在梯子上。

「不會……只不過，城裏還有好多房間都還沒打掃。」

——算了，反正應該不用擔心那女的。

而且那應該是近期的事。

在思索的同時，薩岡也感到疑惑。

「不過沒想到你會這麼問，真稀奇。你對魔族有興趣嗎？」

「不是的，只是看薩岡先生您最近調查時一臉疲憊，才覺得有點在意……」

薩岡摸摸自己的臉。他以爲自己跟平常一樣，沒料到竟然露出那樣的疲態。

——話說，原來這就是她剛剛想嚇我的原因嗎？

看來涅菲只是想以自己的方式爲他加油打氣。

光是這份體貼，就讓薩岡滿心溫暖，但他只是哼了一聲。

「對方再怎麼說也是前任〈魔王〉，太快揭開謎底就沒意思了。我接下來倒要看看，他還能拋出怎樣的棘手難題。」

「是。」

不算誇口也不算牢騷的話語脫口而出，涅菲則是心照不宣地簡短回應。

——爲什麼這種時候我連一聲「謝謝」都說不出口啊……

兩人的料理不知不覺見了底，涅菲最後端上甜點。

「請用。」

「呃、嗯。」

涅菲端上的這道叫布丁的東西，是個富有彈性的膠質物體，上頭淋了黑色的焦糖糖漿。

——所以，這是一道怎樣的食物啊？

對遇見涅菲前只靠肉乾跟牛奶過活的薩岡來說，這是個全然陌生之物。

由質地來看，它有點像水煮蛋，但桌子一輕晃就隨之抖動，讓人覺得搞不好湯匙一碰就會碎掉。她剛剛說這是蒸出來的料理，但實際上根本判斷不出是熟的還是生的。

正當他不知該如何下手而陷入膠着，只見涅菲指了指那小湯匙。

但就在這時。

若她看到那樣的景象而討厭自己，薩岡可沒把握自己能再重新振作。

除此之外，那話裏還帶有午餐被人打擾的不悅，而充滿〈魔王〉威嚴的這句話，讓瓦雷法爾難以承受似地屈了膝。

薩岡若無其事地嘟噥着。

但瓦雷法爾先是讚揚了。

「薩岡先生，要是您喜歡，我下次再爲您做吧。」

這話聽起來可能有點蠢，但薩岡可是很嚴肅的。

『……！』

薩岡頭一次愛上的這名少女，也是教導他何謂幸福的人。

一個人要是死了，就沒辦法宣傳恐懼。

薩岡的眼角一陣發熱，眼淚差點就要掉下來，他趕緊往上抬起頭。

總算下定決心的他，用湯匙往布丁頂層一撈。

◇

——那樣的蠢貨，非得掃蕩一空纔行。

「我們該去迎接客人嗎？」

那些找碴的人雖然只是微不足道的星火，一旦落到涅菲身上，還是有可能將她灼傷。

薩岡不想當着涅菲的面對人痛下毒手。她實在太過溫柔，即使只是死了個雜碎，她依然會爲那人心痛，而且薩岡動手的過程，也可能會嚇到她。

而涅菲對這些事不知了解到什麼程度，只見她像小鳥一般微偏着腦袋。

這麼老實無心機的發言，做爲一個魔術師還真是有些可惜。

——既然是涅菲做的布丁，連最後一匙都應該要好好品嚐。

而涅菲就在這時，忐忑不安地對薩岡細語：

——不過，這次的對手應該會找到這裏來吧。

他一回話，瓦雷法爾便咬牙切齒地出聲：

——看樣子，對方可不是泛泛之輩啊。

薩岡能夠「吞噬」他人的魔術。

要達到殺雞儆猴的效果，就不能殺了那些不速之客，而是要把他們折騰得半死不活，將恐怖與絕望深植其心，再放他們一條生路。

之所以答得如此慢條斯理，是因爲這對薩岡來說早已司空見慣。

他再怎麼說也是明知薩岡是〈魔王〉而挑戰的人，看來他準備施放自己最強大的魔術了。

「是啊！」

因此，薩岡沒有起身，依然享受着屬於兩人的午餐。

「唉……」

薩岡的身高以成年男性來說算是平均值內，但怪人比他還高一顆頭。

「反正一定跟平常差不多。挑人用餐時上門是他們自己不好，不必管他們。」

薩岡在自己的領地上，以城堡爲中心設下了結界。一般人別說接近了，甚至根本不會曉得這裏有座城堡。而結界要是被破壞，接下來還有更厲害的魔術陷阱等着入侵者，不過今天的不速之客似乎連陷阱也破除了。

魔術能修好毀壞的門，但可救不了沾到灰塵的午餐。

同時他這纔想起，自己此刻

還有件

非做不可的事。

看來對方真的擺平了薩岡佈下的所有陷阱結界，甚至掌握了薩岡等人的所在位置，往餐廳方向直逼而來。

說是這麼說，但薩岡現在依然待在涅菲身旁品嚐布丁。

「……不。我們還在喫飯，先別管客人了。」

感覺得到面具底下的他有些許動搖。

薩岡邊舀着布丁邊嘆道。他想好好地把布丁喫完，因此希望對方能夠識相點，見識了實力差距後知難而退。

面具怪人的手臂一舉，便釋出了魔術的光芒。

「喔……」

薩岡今年十八歲，在活了上百年的魔術師眼裏，只是個初出茅廬的小鬼頭，卻繼承了〈魔王〉的寶座，肯定有一大票人感到不是滋味。前來找薩岡討教的人雖然還不到絡繹不絕的程度，但平均每兩天就會有一人上門。

「要問人名字的話，先報上姓名不是基本禮儀嗎……不過我看過你。你是《亡靈》瓦雷法爾對吧？」

看來布丁雖然好喫，但他並沒有因爲食物而忘了目的。

這麼異常的樣貌，只要看過一次就不會忘記。

對於那些上門找碴的份子，薩岡本來是不屑一顧的。

瓦雷法爾伸出套着甲冑的手指。

雖然話裏帶點遲疑，但涅菲倒也沒再說什麼。

當時薩岡只是當耳邊風，卻沒想到自己會在這裏見到他。

「我還在喫飯，你站在那裏等一下。」

『少把人、看扁了……！』

目前逼近中的侵入者並不是誤觸薩岡的結界，而是直接打破了它，那麼，對方也許會打破其他結界直達城堡。

而從中現身的，是個戴着面具的怪人。

『〈魔王〉薩岡，我要打倒你，接收你的力量。』

但緊接着，什麼事也沒發生。

「嗯，不錯，這個真好喫。」

那些不速之客有的是自以爲實力高超的魔術師，有的則是教會的聖騎士。

面對氣魄逼人的薩岡，瓦雷法爾像是受其震懾般退了幾步。

——反正用陷阱就能讓對方嚐到苦果，過程也不會被涅菲看見。

爲了顧好才喫了一口的布丁，薩岡小心翼翼地拿着湯匙。這麼驚爲天人的甜點，當然不能狼吞虎嚥。儘管入侵者步步逼近，薩岡還是一口接着一口，細細品嚐滋味。

——他塊頭還真大啊。

但，薩岡連看都不看他一眼，只帶着彷佛能深植恐懼於人心的殺意說：

涅菲這才安心地點了個頭。

「……我知道了。」

而且這也是薩岡最近不得不處理的另一個問題。

『你就是〈魔王〉薩岡嗎？』

怪人似乎沒料到會有人主動迎接，一時嚇住似地呆立原地。

隨後，怪人像是打定主意般低吟。

正當他們喫到大約剩一半時。

……而薩岡手裏握着小湯匙，依然舀着布丁。

薩岡無奈地伸手揮向半空，餐廳的門於是自動開啓。

幾乎沒有感受到阻力，小麥色的抖動固體就這樣躺進湯匙裏。薩岡深怕動作太粗魯會讓它爛掉，小心翼翼地將湯匙送進嘴裏，接着——

——要是能讓擁有稱號的魔術師束手無策地打退堂鼓，這就是一種力量的宣示。

「你下次再爲我做，跟我現在要不要放下湯匙，是兩碼子事。」

「——唔，好甜美！」

『原來如此，看來你再不濟，也還是個〈魔王〉。』

「……嗯？有客人上門了。」

城門就在這時，隨着轟然巨響被突破了。

——自從當上〈魔王〉後，這樣的「訪客」頻繁上門。

那是一張模仿蛇形的面具，令人聯想到民族服裝。不速之客一身黑袍，兜帽深蓋到眼下，因此連人種都看不出來。袍子底下露出的則是套着粗糙鎧甲的手腳。

現在的他有涅菲。

但那指的是之前。今後可就不一樣了。

……順帶一提，當上〈魔王〉後值得紀念的頭號不速之客是非但不自量力，甚至還尋錯仇的教會三騎士。

——這個世界真是遼闊。想不到竟然有如此甜蜜幸福的滋味。

若記得沒錯，這個魔術師也出席了拍賣涅菲的那場地下拍賣會。損友巴爾巴洛士當時說過，他也是魔王候補之一。

涅菲似乎對不速之客耿耿於懷，說話時顯得忐忑不安。

「你在攻進魔術師的領地前，好歹先摸清對手的底細吧。我的稱號可是《魔術師殺手》，魔術對我是不管用的。」

而她咀嚼麪包的嘴，則是加快了動作。大概因爲嘴小，她喫東西也很慢。而看着涅菲急着喫的忙碌模樣，也是薩岡的一點小樂趣。

那也等於是讓涅菲活在陽光之下的第一步。只要讓大家明白挑戰薩岡有多麼不智，就不會再有人敢對涅菲出手。

只要是在自己領地上，不管什麼魔術他都能封殺。這個怪人就算實力再深厚，只要他還是個魔術師，就不可能有勝算。

「請拿湯匙享用它。」

怪人以模糊難辨的聲音這樣問。

「……今天的客人還真猴急。」

砰的一聲響起，保護城堡的結界應聲而破。

「誠惶誠恐。可是，這樣真的沒問題嗎？關於那位，嗯，客人……」

『唔……』

怪人剛喊完，雙手起了變化。只見鋼鐵甲冑化爲硬質鱗片，指尖也伸出木樁形的尖爪。

粗大的手臂和爪子看來就算不動用魔術，力量也足以粉碎岩石。

——看來這應該不是魔術吧……？

並沒有任何魔法陣性質的力量流動。既沒有詠唱咒語或使用咒符，魔力之流本身也毫無變化。

這世界除了人類，還有無數保有智慧的種族，例如帶有獸爪與利牙的獸人族，或者擁有羽翼的翼人族。

這類種族的武器並不是魔術，封印魔術的

技法

對他們自然起不了作用。瓦雷法爾手臂的變化，看來就屬於這一類。

怪人擁有的，是龍的手臂。

龍就跟精靈一樣，是傳說裏爲人傳頌的神話生物。他們跟精靈一樣不與人世接觸，擁有超越人類的智慧與魔術，更有凌駕精靈的魔力量。只要經過歲月曆練，他們甚至能成爲與神或魔族並駕齊驅的存在。

——但眼前的他以龍來說也太缺乏力量了。難不成是習得龍之力的魔術師嗎？

無論如何，對方擁有超脫魔術體系的力量，怪人就是自恃如此，纔敢挑戰〈魔王〉。

瓦雷法爾飛奔入餐廳，龍爪隨之襲來。

「我說了我在用餐。想打的話我晚點再奉陪，你就不能等一下嗎？」

但龍爪被薩岡以單手製止。原本手上的湯匙含在嘴裏，左手則是小心翼翼地護着布丁。

面具底下的瓦雷法爾，此刻應該目瞪口呆。

即使如此，怪人仍不死心。

『膽敢、瞧不起我！』

面具的嘴接着啪地張開，裏頭開始凝聚魔力光束。

傳說裏有此一說，龍這種生物能燃燒體內的魔力，吐出光之吐息。

瓦雷法爾此刻就跟傳說所述一模一樣，即使強如薩岡，也沒辦法抵禦龍之吐息。

薩岡臉色一沉，發出怒吼。

面對完全無法隱藏慌亂的薩岡，涅菲以叮囑的口吻說完話，手輕輕觸碰她的額頭，接着點了點頭。

「沒事，只是覺得，薩岡先生您果然是個善良的好人。」

這，就是原先只有兩人的生活裏，首次面臨的微小變化。

但可以確定的是，現在可不是爲自己脾氣改善感到高興的時候。爲了掩飾慌亂，薩岡趕緊開口：

「這樣應該行吧？」

雖然表面話跟心底話好像擺反了，但薩岡接着鬆開擒住爪子的那隻手，並使出一記推掌，硬是闔上面具原本張開的嘴部。

——我該不會把一個小女孩打昏了吧？

「薩岡先生，請您先冷靜。傷者用感冒藥是治不了的。」

「怎、怎麼了？」

確認不速之客沒了動靜，薩岡哼了一聲。

儘管贏得不費吹灰之力，但瓦雷法爾絕非泛泛之輩。若是之前的薩岡，正面對上恐怕也不見得贏得了。

涅菲嚇了一跳並遮起臉，待蔚藍的瞳仁膽戰心驚地再次睜開時，怪人正好發出沉響倒地。

薩岡碎唸着，併爲了自己當涅菲面前打了小孩的事感到無措，少女隨後也跟到他身邊。

——我脾氣還真是比以前收斂許多啊。

像是春天嫩梢的淡綠頭髮；由於閉着眼睛，看不出瞳仁顏色，倒是看到兩扇長長的睫毛；嘴脣帶着水潤的桃紅色，不知道是不是因爲身披厚重長袍，臉頰泛着一抹潮紅。

無奈地剛說完，涅菲卻面色略顯蒼白地起身，也不管喫到一半的午餐，直奔怪人身旁。

「咦……？」

「呵……先、先別、別慌，涅菲啊。你若在意她的死活，我准許你幫她療傷。對了，我記得城堡裏有感冒藥。話說她應該沒死吧？還活着對吧？先把她揹到有牀的地方躺着好了？」

薩岡睜大了眼，涅菲則試着抱起瓦雷法爾。對方雖然只是個小女孩，但對四肢纖弱的涅菲來說，此舉一樣不是件容易的事。

看樣子，對方被打昏了。

而且還是個女孩。

「不是的，我懷疑

這人

該不會……」

「薩岡先生，她還只是個孩子。」

「涅菲啊，現在先別管他了。在我們喫完前，他不會醒來的。」

「是。」

「——？」

「是的。」

涅菲剛從地上抱起怪人，他的四肢卻發出匡啷聲，紛紛脫落。

看來這正是與涅菲一同生活所帶來的潛移默化吧。

「我的午餐會被弄髒的！給我適可而止！」

原來甲冑的手腳只不過是幌子，是充排場用的。她似乎透過魔術操縱這身外強中乾的甲冑。

「真是個給人添麻煩的不速之客。」

這下薩岡心中的大石頭才終於放下，而涅菲則是略顯意外地抬望着這樣的他。

若是在以前，這類賊人下場一定是屍骨無存。一個月前的他肯定想不到自己如今竟然懂得手下留情，只把人打昏，而沒打死。

正當薩岡急得如同熱鍋上螞蟻，「果然……」涅菲則低聲說道，撥掉那張碎掉的面具。

「看來得再強化一下結界，否則接下來會有更多像他這樣的貨色。」

「沒事的，她只是昏倒而已，應該沒有受傷。」

薩岡沉浸在這奇蹟般的幸福感中，接着說：

吐息的魔力於是消散。而掌心由下而上的推頂震盪了腦袋，也把怪人的巨軀打上半空。

至此，薩岡終於理解自己剛剛做了什麼。

這讓薩岡也不禁面無血色。

現在的薩岡之所以能夠取勝，只是因爲他又變強了。

明明才發過誓絕不當着涅菲的面把人大卸八塊，這下卻不小心打破了承諾。

除了〈魔王印記〉，他還得到馬加錫亞的遺產。魔術這種東西，知識愈多就愈強。繼承〈魔王〉的寶座後，薩岡的實力獲得飛躍性的提升。

薩岡雖然依舊困惑，但還是代替涅菲，把瓦雷法爾揹到背上。

——蠢貨。我警告過你了！

爲什麼一個小孩會擁有龍之力？爲什麼她會學這些魔術師的把戲？她真的就是《亡靈》瓦雷法爾本尊嗎？疑問接二連三冒了出來。

面具底下出現的，竟是張看似十歲左右的稚氣臉蛋。

龍化的手腳重回原本的甲冑，面具則竄出一道道龜裂痕跡。

——咦？不對啊，我只打了他一下吧？我沒扯掉他的手腳吧？

「確、確定嗎？你說的是真的吧？她沒有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