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雖會期望於夢中相會,但一旦見到面,就有很多事難以收拾
《身爲魔王的我娶了奴隸精靈爲妻,該如何表白我的愛?》 · 手島史詞 · 2.7萬 字
『──……長──……薩岡……長……──薩岡學長。』
是涅菲的呼喚聲。額上傳來的觸感彷彿有所顧慮,讓薩岡察覺到是有人在摸自己。
他一睜開眼,白皙臉頰帶着些許嫣紅的少女臉龐就在眼前。她身上穿的並非女僕裝,而是類似某種禮服──啊啊,對了,是昨晚夢裏看到的服裝──而對面聳立着被陽光穿透的大樹。涅菲是以背靠樹幹的姿勢坐着。
薩岡看向周遭,可以看到用石頭───應該說是石灰還是別的什麼材質──總之就是陌生材料建成的建築。
看樣子,這裏是鄰近某種巨大建築的廣場。
薩岡腦袋後方隱隱傳來某種柔軟的觸感,他記得這個充滿平靜感的觸感。
──我好久沒躺在涅菲的大腿上了……
他正好在懷念這個躺大腿的動作呢──
『──呃、啊哇!?』
薩岡終於回過神,整個人跳了起來。
該說是預料之內嗎,薩岡身上也是和當時夢境相同、像是禮服的打扮。因爲涅菲穿的仍是那件裙襬較短的裙子,白皙的大腿顯得相當耀眼。
涅菲也害臊地捂着嘴角,仰頭看向薩岡。
『對、對不起,薩岡先……學長,我沒有想要嚇您的意思……』
『沒、沒事,不要緊!我纔不好意思,好像在不知不覺間睡着了。』
『請、請不要道歉,我也看學長可愛的睡臉看得出神──咿嗚!』
自己好像聽到了什麼無法當作沒聽到的發言,就在兩人都慌慌張張地試圖掩飾時,涅菲發出類似悲鳴的聲音。
『怎麼了?』
『啊嗚、沒有,就是腳有點麻了……』
看來,她讓自己枕在大腿上很長一段時間。儘管薩岡沒有半點前後的記憶──然而奇妙的是他居然沒對此產生疑問──薩岡仍急忙地伸出手。
『你、你沒事吧?』
『原來如此,所以纔會沒問題啊。』
就在這時,涅菲像是嚇了一跳高聲叫道:
『寶座廳……?』
『我、我試試看──咿!?』
他們都能實際碰到腳下的花草及後方的大樹,在之前的夢境也能碰到筆,應當不是幻影。
『然、然後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呢?似乎跟幻影、有些不同。』
由於這種事跟魔術師沒什麼關係,薩岡便忘了,但女兒會有興趣嗎?既然她都開始對戀愛感興趣了,倘若她自己有那個意思,那或許也可以考慮看看。
『大、大概是吧。』
或許是對頑固的薩岡妥協了,涅菲也停止抵抗,隨他撫摸。接着她像是想起了什麼,發出微小的笑聲。
『嗯,怎麼了?』
『先暫且把腿伸直。等血液循環恢復,腳就不會麻了……做得到嗎?』
再追加一點,眼前的涅菲恐怕正是本人,而非夢中的產物。畢竟薩岡對這個狀況抱有異樣感,他的感性和第六感也都是如此確信,想必不會有錯。
稍微思考過後,薩岡直接當場躺下。
一定沒有人在看,大概吧。
應該說,涅菲本來就柔軟又溫暖,還有很香的氣味,要是讓她在兩人緊密相貼的狀態下坐臥不安地動作,那將會擊碎薩岡的理性。
『別在意,沒有人在看。』
涅菲朝四周東張西望。
雖然薩岡對犯人心裏有數,可是對方又爲何要這麼做?
『這、這也沒辦法啊,你又動不了。而且歐利昂又不是拉菲爾,不會因爲這種事情生氣的。』
而且該怎麼說呢,被這麼叫的感覺非常好,好到他很願意讓涅菲平常就這麼稱呼自己。聖騎士會使用「吾輩」或「同輩」的叫法,這或許就是那方面的用詞。
『那麼,這種服裝也是那裏的打扮嗎?』
『啊哇哇!對不起,薩岡學長。』
那麼……
『你、你不用勉強喔。那個、我完全沒事,也不會覺得討厭!』
涅菲試着拉起短裙。
話說回來,「聖誕節」又是什麼?薩岡本該沒聽過這個詞,卻感覺自己知道也是理所當然。
『……嗯,畢竟是夢啊。』
『若、若要說到這個,薩岡先生這麼穿也是威風凜凜,非常適合唷。』
兩人互相頷首,卻又同時疑惑地歪起頭。
薩岡維持抱住涅菲的姿勢,臉朝上地躺在地上。而涅菲就壓在薩岡身上。
『不清楚,我們曾做過唸書之類的事吧,既然如此,這裏應該是類似學校的地方。』
『嗯……?不對啊,聖誕節跟艾謝拉無關吧……?』
『……那個,薩岡學長。』
薩岡本想撐住想控制雙腿的涅菲,但大概是內心動搖的關係,他沒能好好使力。兩人就這麼一同倒在地上。
『這樣好嗎?』
涅菲好像也有什麼想法,怯生生地開口道:
不過能在夢裏跟他人明確地進行溝通,這種感覺也滿奇妙的。
明明就有某種異樣感,他們卻不明白那是什麼。
『……怎麼了?』
說完,兩人再次歪起頭。
雖然薩岡感到困惑,但現在必須先幫涅菲。
被薩岡目不轉睛地盯着看,涅菲害羞地滿臉飛紅。
『『…………』』
『……說起來,「學長」究竟是什麼意思啊?』
可能是因爲他緊貼着涅菲,又或者是因爲已經是第二次的關係,現在薩岡已十分清楚這是個夢了。而且是跟一般夢境相異的狀態。
那頭純白的秀髮很柔軟,觸感卻十分滑順,甚至還飄着些許甜香。眼前有這樣的事物在卻還不摸,這對〈魔王〉來說也很難做到,所以他只能順從自己的心意地摸了。
這是第幾次?薩岡也實在無法再無視這種異樣感了。
『因爲寶座廳內一直都有發動治癒魔術啊。』
最終涅菲似乎也放棄了。她像是筋疲力盡般,把身體靠到薩岡的胸膛上。
涅菲彷彿察覺到某種重大的祕密,緊張地這麼問道:
歐利昂是涅菲的母親,也是學校的老師嗎?拉菲爾應該也……是管家兼老師纔對。不對,這樣是對的嗎?
『沒有,涅菲也很適合那種衣服呢。跟平常不同,感覺很新鮮。』
『呵呵呵,如果能清楚地記得這些場景就好了。』
『夢……嗎?』
看到薩岡的反應,涅菲似乎也察覺到自己的行動有多危險,耳尖轉眼間就漲紅了。
『嗯,涅菲也累積了不少疲勞吧?你也好好休息。』
『不行嗎?』
薩岡並未實際看過學校,但學校一定就是類似這樣的地方吧。
怎麼回事?明明某些事與現況嚴重地對不上,卻又好像不是這樣……
『哇哇哇!』
『呵呵,沒什麼。就是覺得、好像很久沒這樣了……』
轉眼間,涅菲連那對尖尖的耳尖都紅透了。
──這麼說來,法兒也到了想上學就能去的年紀了呢……
『好像是聖誕節吧?』
『說、說得也是,畢竟是媽媽嘛。』
『別在意,我也是在剛剛纔覺得奇怪的。』
『啊……記得從〈亞榭爾·伊梅拉〉後就一直手忙腳亂的……咦,是聖誕節嗎?』
學校是貴族的嫡子們所聚集的地方,原本跟薩岡是完全無緣的場所。因爲大多是由教會主導,奇恩諾因德自然也有設置。
──能讓我們辦到這種事的人,就只有一個。

兩人都捂着胸口扭動身體,肩膀隨着呼吸上下起伏。
無論是何種好夢或惡夢,只要醒來就會忘記,這就是夢。即便是清醒夢,也不見得能夠記住。
爲了平復心情,薩岡一邊深呼吸一邊點頭,並重新確認起涅菲的打扮。
說起來,薩岡今早醒來時,也認爲這肯定是「夢」嘛。
──會產生異樣感,是因爲這已經轉變成「清醒夢」的階段了吧。
『沒、沒沒沒沒沒事,不要緊。不要緊的。』
『涅菲果然也覺得怪怪的吧?』
因爲去思考不懂的事情也沒用,薩岡便抱緊懷裏的涅菲,撫摸她的頭。
『是的……嗚,之前這麼做的時候就沒有這樣子呀……』
『也就是說,這是我的「夢」,也是薩岡先生的「夢」嗎?』
『嗯,在夢裏的話,就不會對多半矛盾或不合邏輯的事情產生疑問。而且也能觸碰到物品。』
薩岡和涅菲都撐起身體。
這種短裙只要拉起裙襬,大腿以上的部位就會……若隱若現,這令薩岡陷入強烈的動搖。
『要是被老師看到這一幕,會被罵的。』
『怎麼了?』
那麼給予回應也是爲王之人的義務。
薩岡用非常認真的表情歪了歪頭。
『之前這麼做的時候……?』
『不,不是不行……只是、我覺得、很害羞。』
『嗯,應該是我的「夢」和涅菲的「夢」連在一起了。』
『怎、怎麼了嗎?』
當薩岡心懷戒備反問時,涅菲像是要冷靜下來般先做了深呼吸,然後這麼說:
『……啊,這是那個!』
涅菲急忙想要退開,但雙腿似乎還在麻,沒辦法順利動作。
『嗯,這種感覺就是「夢」吧。』
薩岡不經意地咕噥了一聲,這似乎也讓涅菲理解了。
『呃,這裏會是哪裏呢?』
『是的……但是不知爲何,總覺得這麼稱呼您很自然……』
薩岡把這當作部下的服務,而不是攻擊。
『『……?』』
『那、那個……那個,薩岡學長!』
『請問……您爲什麼要摸我的頭……?』
『算了,難得作這種夢,我們就好好放鬆吧。』
『等等必須給她一些獎勵纔行。』
涅菲歪着頭像是在沉思,純白的秀髮桫一聲落到胸上。
想到這邊,薩岡恍然大悟。
──既然是在夢裏,那不是什麼都做得到嗎……?
像是平常過於羞恥而做不到的那種事情跟這種事情,還有大膽的舉動,在夢裏做應當是能被容許的吧?
說到底,魔術師就是羣以自我爲中心、不會顧忌他人的惡徒啊。
更何況身爲年輕男性,薩岡也有一般人會有的情慾。明明就跟如此惹人憐愛的少女成了情侶,不可能會沒有任何想要碰觸對方的欲求。
應該說,他一天二十四小時都只想着涅菲的事。反正是在夢裏,他想碰觸涅菲各處、抱緊她並磨蹭她的臉頰。
於是,薩岡解放了自己的慾望。
『…………』
薩岡躺在草地上,悄悄伸出手。
但不是朝着涅菲,而是往自己旁邊伸。說得更清楚點,他就是維持着躺下的姿勢,只有一隻手忽然伸向旁邊打直。
『這、這是……』
恐怕不管誰來看都不懂薩岡的意思,但只有涅菲像是突然發現其意義般倒抽了一口氣。
──涅菲的話,應該會懂的!
倘若巴爾巴洛士之流在此,就會全力指謫薩岡『誰會懂啊,笨蛋』,然而這裏是夢中,只有薩岡跟涅菲兩人在。
至於當事人涅菲,她渾身僵硬,就像是被逼着要做出一個不尋常的決定。
──啊啊啊,即便是在夢裏,這個要求果然還是太困難了嗎!?
薩岡無法直視涅菲的臉,便轉過頭去。
涅菲像是把薩岡的這個動作當作催促,於是下定決心地點點頭。
然後她直接躺到薩岡身旁。
並把那纖細的頸部靠到薩岡所伸出的、意味不明的手上。
該說是回禮嗎,總之薩岡是想借此感謝涅菲。
『呵、呵呵!在夢裏、該怎麼說呢,不會有人來礙事,還真是個好地方!』
之前他們曾經有成功做到過一次,可是隔日早晨雙方都沒辦法去看對方的臉,羞恥到幾乎快昏過去了。
涅菲似乎也在觀察薩岡,兩人不由得四目相對。
『我在懂事時就已經在垃圾場了,實在是沒有印象……』
流卡翁的英雄「銀眼之王」──據說這就是薩岡父親的名字。那女孩同樣出身流卡翁,兩人在某處有什麼交集的確也不奇怪。
回想起來,薩岡或許是把對方渾身顫抖卻斥責自己的樣子,跟小巷的兄弟姐妹們重疊在一起了。
『咿嗚!?』
另外,她在精神方面明顯比榭絲緹還要笨拙,自己纔會儘可能地關照她,避免給她壓力吧。
涅菲也想要某種引開注意力的契機吧。她誇張地點頭,連耳尖都漲得一片通紅。
『……!』
『也、是……說到底我在見到媽媽時,也不曉得母女究竟是怎麼樣的關係……』
降下的雨忽然像瀑布般增加了勢頭。
『這個嘛,畢竟那傢伙是普通人。不多少注意一下,我覺得好像一個不小心就會讓她死掉……』
『涅、菲。』
就在這時,薩岡覺得不知從某處傳來了「你們有自己很寵溺對方的自覺啊……」感覺很遺憾的思念,但他沒有追究。
這個莉賽特就是被薩岡的青梅竹馬史黛拉撿回去的流浪兒,薩岡只親眼見過她一面,但一知道她是小巷的姐妹,對待她的確就流露出縱容的感覺。
『嗚哇哇哇,怎麼了?』
──咕嗚!這種羞恥感是什麼!?稱呼方式也讓人好羞恥啊!
『這麼說來,您對莉賽特也是同樣的反應呢。』
『涅菲果然也會在意吧,就是、對其他女性縱容這種事。』
『嗯、嗯!怎麼了?』
『是啊。要是我見到那個所謂的父親,我也不覺得我會懂。』
薩岡渾身顫抖,但即便是這樣,他仍是〈魔王〉,於是他當機立斷地開口回應道:
接着薩岡也試着詢問涅菲:
『啊──這麼說來,那傢伙也是普通人呢……』
『這、這裏到底是……?』
薩岡察覺到這句話的意思後,仰頭望着天空。
在現實中,薩岡並沒有做出這種大膽舉動的勇氣,更重要的是沒有實行的時機。他都是在寶座廳坐着睡覺,心臟也沒強到可以做出半夜潛入涅菲被窩這種不知廉恥的行動。
她很少見地露出放鬆的笑臉。也因爲她穿着跟平常不同的服裝,薩岡的脈搏跳動速度一下子就快了約一倍。
『薩岡先生的兄弟姐妹有很多這樣的人嗎?』
『薩岡先生或許只有這樣的打算,但我覺得如果真是這樣,那您對賽爾菲小姐也會再溫柔一點。』
自己很中意初次見面時,她那份即使身爲普通人也敢厲聲斥責〈魔王〉的勇氣──這也是個理由,但這樣他應該會用對其他部下時相同的態度來對待她。
涅菲不禁漾起柔軟的笑容。
『我們進去建築物,涅、菲……?』
經她這麼一說,薩岡的確是沒有縱容那女孩的理由。
妻子慌張的模樣非常可愛,薩岡差點就要直接蒙主寵召了……
薩岡想要轉移話題,併發出了破音的聲音。
被涅菲指出沒有自覺的事實,薩岡稍微思考一下後,這麼說道:
──不行!不說點什麼的話,感覺好尷尬!
薩岡一面心生佩服,一面慢慢瞧向涅菲的臉。
『薩岡先生,壞心眼……』
該說是那個人魚的精神很堅強嗎?就是有種就算隨便對待、她應該也不會死掉的安心感。
在被涅菲指出來前,他從未思考過這一點,但若要具體形容這類似自己感情的事物,那就是如此。
『對喔,這是在夢裏。』
完全沒有那個意思的薩岡當即驚慌失措。
還有一個沒有平凡到可以稱爲普通人,卻受到薩岡縱容的人,那就是黑花。只是她有着「拉菲爾的女兒」這個明確的理由,所以涅菲也不會不服氣吧。
──畢竟剛剛她讓我躺在她的大腿上了!
『啊嗚!』
接着涅菲又像是感到不可思議般,低聲說道:
大概是因爲眼下狀況並非剛剛那樣的突發性意外,而是自己特意製造出來的關係,令薩岡更加緊張。
『不過我剛剛就有在想,說不定薩岡先生以前真的跟她見過面?』
不知不覺間,薩岡跟涅菲身處於暴風雨中的船上。
就在這時,有什麼東西啪答一聲落在他們臉上。
『感覺還不壞,我也希望你偶爾能做出這些舉動。就是、喫醋之類的……』
『是,薩岡先生……!?』
『沒這回事唷……我想想,您對她大概有對我跟法兒時一半左右的溫柔。』
想當然地,孩子們當中有些性格懦弱,也有些擅長交際,可是大家都是被什麼人背叛或捨棄,纔會待在垃圾場。因此雖然有着個人差異,孩子們卻都有着絕對不相信外部人的敏感心思。
然而現在兩人卻意外自然地──薩岡是這麼覺得的──做到了,也總算能忍得住羞恥感。
『……!耶嘿嘿。』
──住手,這可愛的攻擊是怎麼回事,是想讓我心跳停止嗎!
『……薩岡、先生。』
也因爲這種性格的緣故,很少有人會待在薩岡身邊,即便如此,他還是有馬克及史黛拉兩人陪伴。
涅菲的情緒沒有強烈到「憤怒」的地步,但就是這種不由得會覺得不服的些微「喫醋」,帶着意外強大的破壞力襲向薩岡。
涅菲似乎只是爲了撒嬌、很自然地做出這種行爲,真是可怕,也很可愛。
涅菲像是終於聽到了可以接受的回答,點了點頭。
他已經受過一次彷彿能令心跳停止的衝擊了,沒辦法再承受第二次。
『嗯,都是些明明很弱、態度卻很狂妄的小鬼。但他們對自己很弱的事情也有自覺,即使彼此會吵架,也會互相倚靠着活下去。』
『咿啊──?』
『……你是說我父親嗎?』
『涅菲,這裏很危險。快進船內!』
涅菲像是忍受不住般捂住臉。
『糟了,洗好的衣服──』
涅菲倏地起身,接着回過神來。
『啊,沒有。就是覺得很開心,忍不住想叫您的名字……』
『呃……就是那個啦,感覺就像是在看着小巷的兄弟姐妹們一般……』
這是個單純的疑問,但同時涅菲的聲音中也混雜了些許嫉妒,若沒有仔細觀察的話就會漏聽。
也就是說,兩人呈現了一人躺在對方手臂上的狀態。
涅菲害臊地紅着臉,輕輕敲了一下自己的頭。
『……嗯?是雨嗎?』
或許是說明太過含糊的關係,涅菲詫異地瞪大雙眼。薩岡也有意識到自己說明不足,於是補充道:
看來涅菲終於認知到自己脫口而出了什麼話,從耳尖到臉頰都漲得緋紅。
就在薩岡彷彿在確認每個字般、夾着明確的間隔呼喚涅菲後,換涅菲捂着胸口並將身子往後仰。
可是涅菲似乎無法接受這個回答,一臉不服地噘嘴用手指使力戳着薩岡的腋下。
那裏沒有像是學校的建築。
『咦,有嗎?我覺得自己是把她跟其他部下一視同仁的。』
──呼……在夢裏連這種事都能做到呢。
『我有那麼寵她嗎!?』
這個可愛的動作是怎樣?是想令薩岡的心臟破裂嗎?不,雖然薩岡也很想讓涅菲再多做一些給自己看,但他現在有些承受不住。
縱然如此,她還是從手指縫隙間露出雙眼,怯生生地說:
『你問我爲什麼,我也不知該怎麼回答,只是該怎麼說呢,我總覺得自己那時跟她不是初次見面。』
『啊嗚,那個、對不起。我沒有這個意思……』
薩岡的心臟或許一度停止了──這種簡單至極的撒嬌方式所帶來的衝擊就是如此巨大。
兩人感慨地互相點頭後,天空就像是在說『別說了,聽起來好艱難』般開始轉陰。
相對地,眼前是嘎嘰作響的潮溼地板、破掉的船帆和自行轉動的舵輪。
涅菲一副感到不可思議的模樣說:
『啊啊,原來如此……』
說到一半,薩岡目瞪口呆。
明明彼此僅是毫無意義地呼喚對方的名字,但兩人已是身心倶疲。
『您、您說得對!』
『不過,總覺得薩岡先生對她很縱容呢。』
雨勢一下子就成了傾盆大雨,薩岡也急忙站了起來。
◇
不,不光是建築物。涅菲倚靠過的大樹以及腳下的花草也是,一切都消失了。
兩人都有按平常生活到晚上的記憶,現在應該是已經把今天洗好的衣服好好收進來,並摺好後的時間。
船劇烈地搖晃,大浪潑上了甲板。風冰冷得讓人不認爲這是在夢裏,要是在這裏被拋到海內,肯定不會這麼簡單就結束。
──雖說是在夢中,要是精神死亡,現實中可能也會死。
魔術裏就有這類型的存在,那是種能毀去夢境、使目標變成廢人的魔術,就算是有些實力的魔術師,也會在無法抵抗的情況下被殺。
薩岡立刻解開上衣的紐扣,把它當作長袍一般拉開,將涅菲護在臂彎中。
不過,通往船內的門在哪裏呢?天空被烏雲所覆蓋,連現在是白天還是晚上都不曉得。視野也不清楚,要是隨便亂動,甚至有可能會跌落海中。
就在這時──
『──來這邊!』
一道聲音從離他們稍微有些距離的位置傳來。
薩岡把臉轉向聲音的方向,發現比甲板更低一段的部分透出了亮光,還能看見朝這裏招手的嬌小人影。
『在那邊。我們走,涅菲。』
『是,薩岡先生。』
儘管不知道那是誰,薩岡和涅菲還是邁步朝着那邊前進。
話雖這麼說,又不可能在搖晃的甲板上奔跑,兩人有好幾次都差點跌倒,但最終總算是跌入門內。
『呵呵,幸好兩位平安無事。』
緊接着看到對方的臉,涅菲杏眼圓睜。
『艾謝拉小姐?』
把薩岡和涅菲迎入船內的就是該位吸血鬼少女。
──這麼說來,這人原本好像也是夢魔嘛……
但是,或許是因爲這裏是夢中的關係,她穿的不是平時那套禮服,而是套着鮮豔的紅色衣物──也就是流卡翁一種名叫浴衣的民族服裝。
只是大概是身處船內的緣故,她的臉色比平常還要蒼白。
『如你這種身分的大人,也是千鈞一髮呢,薩岡大人。』
總之,衣櫥內放有大量的衣物。有像是城鎮居民穿的那種、沒什麼裝飾的上衣跟長褲,還有聖騎士的禮服。除此之外也放了跟他們現在身上的類禮服一樣的衣物,種類繁瑣。
『啊啊,是莉莉絲嗎。辛苦你了。』
『艾謝拉小姐都是稱呼薩岡先生爲「銀眼之王」唷。』
『正是如此,可是……』
『嗯,你把我跟涅菲的夢境連接在一起了嗎?』
『容我僭越稟告,薩岡先生平常盡是穿些寬鬆的衣物。所以當您穿上這套緊身的燕尾服,看起來非常新鮮。』
現在的涅菲看到薩岡服裝的感想,說不定就跟這是一樣的。
說完,薩岡把衣服交給涅菲,她興沖沖地披上了長袍。
『嗯,會有這個也是理所當然的吧。』
涅菲露出無可奈何的微笑。
「艾謝拉」以透出屈辱的聲音繼續說了下去。
雖然只要繼承〈魔王印記〉,就能得到〈魔王〉的力量,但〈魔王印記〉卻是強大到連魔族都會爲此跪下的魔力集合體。如果把這種東西交給普通人,對方的精神想必會比身體先一步壞掉,進而變成廢人。
『我、我知道了,你就穿吧。』
『什麼角色?』
『不,那套、就好……』
──涅菲竟會主動要求些什麼,總覺得很新鮮……
『原來如此,的確是不可能。』
『在那之前,有沒有能替換的衣物?』
涅菲的聲音中明顯帶有期待。
──涅菲穿着女僕裝的樣子,的確也可愛到總是讓我心跳加速。
『沒想到連涅菲小姐也看出來了……』
『就在我把兩位的夢境連接起來時,好像有什麼「異物」混進來了。』
『沒辦法,我能夠借用的角色,就只有這位大人了。』
薩岡被這番意料之外的極力主張所壓倒。
『是的!』
『……我們夢魔會讓目標做惡夢,本是爲了攻擊對方。』
目光如同死魚的「艾謝拉」猶如要振作精神般搖搖頭,然後開口說:
聽到這句話,薩岡與涅菲發出『嗯?』的一聲,並疑惑地歪頭。
『啊嗚嗚……』
『如、如何……?』
『是、是嗎?』
世界果然很寬廣,存在着許多薩岡不知道的幸福。
再補充一句,能夠進入他人夢裏的人,也就只有莉莉絲了。艾謝拉也有可能辦得到,但既然這並非本人,那就不作他想了。
而〈魔王〉彼此這種勢均力敵的對象是不可能做到的。
眼前就是一幅倘若戈梅利婆婆在此,就會邊說什麼『多麼高級的愛之力啊!』邊噴鼻血的光景。
『這是有可能的嗎?』
她好像是在模仿艾謝拉,但語氣卻相當沉重。
長袍讓給涅菲後,薩岡開始找起有沒有其他適合的衣物,最後他的目光突然停在一套黑色燕尾服上。
『真不愧是夢裏,簡直亂七八糟。』
忘了演戲(?)的少女──化爲艾謝拉之姿的莉莉絲髮出愕然之聲。
注意到「艾謝拉」彷彿被世界所排斥般望着這樣的他們,薩岡及涅菲急忙分開。
看到涅菲身穿明顯不合身的鬆垮垮長袍、卻一臉滿足的模樣,薩岡什麼都說不出口。因爲她底下穿的是那套類禮服,有時候可以從長袍縫隙間瞥見那耀眼的大腿。
『啊……』
薩岡開口詢問想進行確認,「艾謝拉」卻搖搖頭。
『怎麼了?』
──胸口的這陣心跳是怎麼回事!
即使在夢裏,還是免不了被影響嗎?少女好像沒注意到薩岡的詫異,而是打開金色扇子蓋住嘴邊,像是鬆了口氣般說:
『……我按照順序進行說明。』
薩岡拿起的是他平常穿的長袍和披風。雖說他身上這套類禮服也讓他享受到了樂趣,但果然還是平常的服裝最讓人感到安心。
『……嗯,整個亂糟糟的。』
『啊,是的。』
『是惡夢的話會有什麼問題嗎?』
『嗯。有其他人誤入了兩位的「夢」,但我不清楚對方的真實身分。』
薩岡一說出直率的感想,涅菲便也捂着胸口蹲下身。
看來這個「艾謝拉」就是因爲這樣,纔會在夢裏還一臉不悅。
涅菲這麼說,她那對尖尖的耳尖不但飛紅一片,還不斷地顫抖。看這耳朵的反應,她似乎是擠出相當程度的勇氣才說出這個要求。
『那就好,畢竟我自己分不清好壞。』
『你爲什麼會知道!?』
『而且那傢伙的笑法還要更加地目中無人。』
可想而知,在她身上的衣服袖子過長,連她的指尖都看不見,頂多只能從袖子彎起的形狀看出手在哪邊。
「艾謝拉」抱着頭癱坐在地。也因爲她身穿流卡翁風格的服裝,就算要他們把這當作平常的艾謝拉,那也是不可能的事。
薩岡無意間低語道,而涅菲露出堅決的神情開口表示:
『呵呵呵,我一直很想穿一次看看。』
『這個嘛,我想想。這邊有衣服。』
『可以嗎?』
可是涅菲卻欣喜地把袖子貼在頰上,漾起微笑。
『非常適合您……!』
『當然不可能……我想想,若要以魔王大人來比喻,感覺就像是有個連魔術的魔字都不認識,實力卻能跟〈魔王〉媲美的人打破魔王大人的結界。』

『首先,魔王大人你們已經察覺到這裏是「夢」中了吧。』
夢魔是會干涉對方夢境,藉此取得精氣的種族。要是惹怒她們,就會在夢裏被殺,這就是「艾謝拉」所說的惡夢。
雖說僅是換掉平常的衣物,但光是這樣就足以令〈魔王〉和他的妻子忽喜忽憂到束手無策的地步。
只是這具體來說是怎麼回事?
『你的意思是,有你以外的夢魔出手干涉了?』
『我是不清楚你幹嘛這麼做,但還是別做那種搞笑的變裝吧?這樣很難講話。』
可不知爲何,涅菲用熱切的眼神凝視着它。
『啊!』
──聽說夜之一族不喜歡流水,是因爲這個原因所以她才臉色發白嗎?
說完,她悔恨地握緊扇子。
儘管不清楚「夢」這種世界的常識,不過就「艾謝拉」的樣子來看,這似乎是很不好的事。
那是套管家服,很像拉菲爾平常穿的那種。
『這、這樣啊……?涅菲也很適合喔。沒想到只是換成涅菲穿,魔術師那俗氣的長袍就有這樣劇烈的變化。』
就在薩岡準備點頭之際,他察覺懷中的涅菲正在發抖。被大浪跟雨淋溼,她的身體變得十分冰冷。
『嗚哇,好大件。』
『嗯,會出現艾謝拉,就不會是什麼美夢吧。』
『啊,沒有……那個,如果您方便的話,我想穿穿看、那套服裝。』
接着理解真相的薩岡頷首。
『我是無所謂,但這樣好嗎?還有其他正常的衣服喔。』
『然而對方卻有着強大的力量,能毫不客氣就踏入我這個夢魔公主的夢裏。真讓人無法理解。』
『嗯、嗯!替換的衣物無可挑剔,我要表揚你。』
『嗯,這是……』
『啊嗚!』
薩岡這麼勸說,然而「艾謝拉」卻搖了搖頭。
『你說異物?』
涅菲膽怯地問道:
老實說,薩岡不曉得涅菲是被這套服裝的何處所吸引,但既然是妻子的願望,那就沒有拒絕的理由。薩岡迅速地換上那套衣服,穿好後重新轉向涅菲。
『呃,偶爾也換個心情,穿穿看這種衣服吧。』
『然後還有另一個麻煩,就是這位「異物」做的似乎是惡夢。』
「艾謝拉」突然撬開空無一物的船內牆壁,牆的另一邊不知爲何竟是個衣櫥。薩岡並不瞭解船隻構造,但連他也知道現實再怎麼樣都不可能如此。
在這些衣服中,薩岡發現了熟悉的東西。
然而就在他打算披上它時,涅菲高聲叫道:
再加上魔術就如同算式一般複雜難解,用蠻力去破解它就相當於堅持『按我的公式,一加一就是一百』,而爲了貫徹這一點,彼此間的力量差距就需要大到有如王族跟平民,這等同於讓人遵從自己任性的法律去做事。
外頭是一片暴風雨,連船員的影子都沒看到。船無論何時沉沒都不足爲奇……不如說,薩岡對它竟然沒沉感到很不可思議。要在除了惡夢以外的夢裏夢到有這種船隻出現的舞臺,那纔是強人所難吧。
『要是有夢魔使出這種拙劣的連接方式,那根本沒資格做夢魔。』
這也就是說,她們一生下來就擁有一流魔術師傾盡一生才能得到的力量。對魔術師來說,就如同活着的寶石。
──所以夢魔纔會變成離滅族只差一步的稀有種啊。
倘若沒有薩岡的庇護,莉莉絲想必是無法踏出流卡翁半步的。
好似是感到難以啓齒的「艾謝拉」繼續說:
『再加上,這個夢的主人實力強得很誇張,隨便干涉的話可能會破壞掉夢境本身……要是夢境崩毀,對方也不會安然無恙。』
意思就是會死吧。
然而從她這番話中感受到的不是恐懼或憤怒,而是類似體恤的情緒。
──在沒有目的的情況下破壞對方的夢,對夢魔而言是個恥辱吧。
就跟想要拯救某人卻沒能成功時的悔恨感一樣。
薩岡像是要確認般問道:
『那麼,你那個模樣也是對這位夢境之主的考量嗎?』
『嗯,看來對方是見過這位大人的人。而且在這場惡夢中,她似乎被放在非常重要的位置。』
不過按照正常邏輯來思考,光是跟吸血鬼扯上關係,那就是個惡夢了。
『也就是說,現在已經是異常事態了,所以有必要極力減少對於夢境的干涉嗎?』
『嗯。就算是像我這樣的夢魔,也有着光是在夢中嶄露姿態就能魅惑對方的力量。』
『你的意思是,我跟薩岡先生也會受到影響嗎?』
涅菲戰戰兢兢地問,「艾謝拉」卻詫異地瞪大眼睛,然後苦笑着連忙揮手。
『啊──不會不會……不對,是不可能。我是要怎麼做,才能介入黏得那麼緊的兩位之間呢?』
她這不由得露出原形的迅速回應,讓薩岡及涅菲都非常驚慌。
『我、我我我我們沒有黏得那麼緊啊!?』
『啊,不是的,有了思慕的人,魅惑的效果就會大幅度降低。你們只要當作是這個意思就好。』
──也就是說,這傢伙長大成人以後會變成艾謝拉那樣嗎?
『非常抱歉,這本來是爲了要讓你們一起放鬆休息才創造出的夢……卻因爲我能力不足的緣故,還讓兩位要操多餘的心。』
真要說的話,她或許的確是多管閒事沒錯,但即便如此,她還是創造出這樣的時間給想念與涅菲之間的時間的薩岡。
(嗯,麻煩你了。)
(……我看不下去了。薩岡先生,我可以幫助他們嗎?)
見涅菲對剛纔那一招有清楚的理解,薩岡以老師的身分稱讚她。
──不過,在夢裏也能使用魔術啊。
在夢境方面,她纔是專家。薩岡便也點頭表示理解。
那個吸血鬼雖在城堡內完全展露出笨拙的一面,但在第一次見面時卻是個可疑且老奸巨猾、讀不出發言真意的對象。儘管現在已經沒有那樣的影子了,薩岡也仍對她抱持着敬畏,並未把她當作區區的吸血鬼而小看。
『但還請兩位放心。即便遇上最糟的情況,我也會讓你們平安回去的。』
涅菲靜靜地集中意識,下個不停的雨勢隨即減緩,還有突然颳起的暴風推動「艾謝拉」的後背。
看來只有語氣是設法再現成功了,她以煞有其事的模樣繼續進行對話。
『嗯──要是那個時候有這麼做的話──不是常常有人做這種情境的夢嗎?只要跟那樣的「可能性」結合,我認爲是有可能做魔王大人所說的那種,從未想過的夢。』
『……?我不會去幹預夢的內容唷。』
『可能性?』
薩岡無從得知,原本的艾謝拉此時正處於最糟的身體狀態,而借用她外貌的「艾謝拉」也正在模仿她的那個狀態。
『咦、啊……是你、救了我嗎?』
『光是擅自讓兩人在夢裏相會就已經算是強迫於人了,居然還想決定讓兩位看到的夢嗎?我雖是夢魔,也沒有這麼愚蠢唷。』
當薩岡纔剛想到這裏,「艾謝拉」就腳滑了。
不管怎麼樣,因爲這種魔術普遍廣爲人知,像弓那樣的投擲武器就喪失了意義。
『那、那就好。』
是魔法。果然在夢裏也能使用。
『這麼說來,剛剛的夢是什麼啊?』
這是控制力量方向的魔術。大部分的魔術師在學會肉體強化後都會學這個,難易度大概是偏向初級的中級程度。據說只要把這魔術進行擴展,甚至有可能飛往星海,但只是理論上可行啦。
『我們不要露面會比較好嗎?』
(哦,這下不妙了。涅菲,緊緊抓住我。)
儘管薩岡覺得她搞錯角色了,不過這場夢應當不存在其他的登場人物吧。
面對這麼明顯的幫腔,薩岡與涅菲雙雙捂住了臉。
『是的。多虧了你,我們度過了一段愉快的時光。』
『咦耶……呃、咦?』
她的意思是自己必須要演出夢中的角色。
──算啦,遇到最糟的場合時就打破牆壁到外頭去吧。
『別在意,我久違地得到了跟涅菲悠閒度過的時間。』
『嘻嘻,只是有這樣的傳聞而已,但沒有任何人在倒是事實。』
薩岡確認起周遭,發現船內的通道很狹窄。如果只是要躲起來,也可以採取進入其他房間的辦法,但萬一對方正好進了那個房間,感覺就沒有退路了。而出現在牆內的衣櫥不知何時也消失了。
『嗚……你、你是誰啊……?』
明明都模仿了艾謝拉的外貌跟言行,是有哪裏不一樣了──雖然薩岡心裏這麼想,但這位少女的意思是,她是以自己的方式在進行說明吧。
確認好退路後,薩岡盯着「艾謝拉」前往的方向。
『是啊。很完美唷,莉莉絲小姐。』
接下來,這位少女以少見的毅然態度說:
被扔到甲板上的是位年約十五歲的少年,應該跟原本的莉莉絲差不多年紀。他有頭枯葉色的頭髮,以及消瘦的臉頰。大概是曾被大浪吞沒的緣故,他的上衣及長褲都破破爛爛的,外表顯得不太乾淨又可憐。
『是的,麻煩兩位這麼做。我會盡可能地安穩結束這個夢。』
縱然她的外貌是艾謝拉,內在仍是莉莉絲。從那種地方探出身體不會很危險嗎?
──不,即使同樣笨拙,莉莉絲是身體的各項性能都太低的關係吧。
『與其說是奇怪,就是在從未見過的場所穿着從未見過的服裝,做着從未想過的事情。』
留下這句話後,「艾謝拉」踏上暴風雨中的甲板。
「艾謝拉」眯起雙眼,彷彿在說「這兩人在說些什麼」的模樣,接着她清了下喉嚨說:
◇
『是嗎?我還以爲你能任意操控呢。』
要是詢問當事人,她似乎會激烈抗議說『我是因爲被銀眼之王耍着玩,纔會變成這樣的唷』,但薩岡是很認真地這麼想。
『我並沒有在模仿那位大人呀。』
──那傢伙有要好好模仿艾謝拉的意思嗎?
就在兩人說起這些事情時,「艾謝拉」跟少年正逐漸靠近薩岡他們所在的房間。
爲了不被發現,薩岡和涅菲在那之前就藏身在旁邊的房內。
『你沒事吧?』
聽到這樣的對話,薩岡和涅菲面面相覷。
「艾謝拉」稍微沉思了一下,又開口道:
(薩岡先生,那是慣性操作的魔術嗎?)
見她用這個模樣露出溫順的神情,實在讓薩岡很不自在,真希望她不要這麼做。
因此薩岡坦率地對她回以感謝。
若是要用魔術師的風格來表現,應該就叫「平行世界」。
兩人一起道謝後,「艾謝拉」紅着臉轉過頭。
(正確答案,涅菲也開始熟悉魔術了呢。)
『哎呀,看來輪到這位大人出場了。』
薩岡及涅菲都佩服地點點頭。
『啊,等、一──』
就在薩岡想着這些時,「艾謝拉」像是被什麼拉扯般開始站不穩。
差點就要跌落的「艾謝拉」不知爲何回到了原本的姿勢,不光如此,鎖鏈也被拉上來了。
『哎呀呀,面對救命恩人,這聲招呼還真不像樣呢。你剛剛還漂流在海面上唷。』
似乎實在是看不下去了,這次換涅菲伸出手。
(是,薩岡先生。)
『嗚……嗚嗚……』
(……總覺得,我可以理解薩岡先生無法對莉莉絲置之不理的心情。)
涅菲的聲音聽起來像是傻眼又像是同情,總之有種難以言喻的感覺。莉莉絲在某種意味上比榭絲緹還要笨拙,她會擔心也是理所當然的。
無論是莉莉絲還是艾謝拉,都會做出這樣的反應吧。
──這麼說來,她也擁有那種力量呢。
『兩位的夢有那麼奇怪嗎?』
『沒、沒沒沒錯!應該說我們有好好遵守分寸!』
本人看起來也像是正在努力克服那個缺點,便更讓人同情到想流淚,連涅菲也無法放着她不管。不過原本的艾謝拉在流水上方會變得萎靡,這或許也是原因之一。
這邊大概是船員所用的房間。房內空間狹小,只擺了個三層牀架和小桌子,牀前掛着像是船員制服的服裝與外套等。
就在薩岡擔心地觀望情況之際,有無數的鎖鏈從「艾謝拉」的手臂爬出。
可能是沒有長袍跟披風的關係,薩岡感覺很難施展得出大規模的魔術,但魔術本身還是可以使用的。
「艾謝拉」用打開的扇子遮住嘴部,漾起嬌豔的微笑。
──剛纔的夢,就是「如果沒有魔術師的話」這樣的可能性吧。
(應該是吧。雖然不曉得這裏發生了什麼事,但可能會被當作犯人或其他可疑人物。)
有一種說法是,夢是以自己的記憶爲基礎所構築出來的東西。夢到完全沒見過也沒想過的夢境,這是有可能的嗎?
然後「艾謝拉」像是要拉回話題般搖搖頭,歉疚地低頭行禮。
『有種觀點是說,夢就是或許存在的「可能性」。』
就在薩岡和涅菲互相頷首之際,少年似乎也取回了意識。
「艾謝拉」用肩膀撐起少年,想要回到船內,然而少年沒有意識,只憑一名少女的力量很難移動他,所以她一步也動不了。
「艾謝拉」走到暴風雨中的甲板上,從欄杆處探出上半身俯瞰着大海。似乎是有人漂流在海面上。
「艾謝拉」一副不曉得發生了什麼事的樣子,不過漂流者已經被鎖鏈扯到了甲板上,她急忙把人扶起。
接着薩岡問起自己在意的事。
即使腳步踉蹌……不過現在已經變得更像是被風吹跑般,身穿和服的吸血鬼與少年滾入船內。
既然是這種設定,那很希望她能先好好說明一下,但目前的情況對莉莉絲而言好像也是突發狀況,本人或許也沒辦法連夢境的設定都掌握清楚。
看到「艾謝拉」快要直接落入海中,薩岡也連忙伸出手。
會是吸血鬼特有的力量嗎?看樣子她是想拉起漂流者。
(沒有任何人的話,就代表我們被發現會令她爲難是嗎?)
『你剛剛那樣就非常像艾謝拉。』
說是大人,艾謝拉卻仍維持着少女的姿態,這裏說的大人與其說是性格,不如說更像是在指言行舉止。
話雖這麼說,「艾謝拉」好像也很在意。
『──那,這艘船就是幽靈船了?』
儘管「艾謝拉」提醒過兩人最好別被發現,不過他們並未想到情形有這麼嚴重。
畢竟莉莉絲並非魔術師,也只能在夢裏發揮本領,所以身體能力極爲低落。不過以一般人來說,她這樣算是普通,因此跟不上艾謝拉那種超人般的身體能力吧。
薩岡抱住涅菲,像是要貼到天花板上一樣飄浮到了半空中。
「艾謝拉」他們沒有注意到兩人,進入房間後伸手去拿窗邊的外套。
『你就穿這個吧。』
看來她是在爲凍僵的少年尋找上衣。
可是少年接過衣服後卻沒有自己穿上,而是披到「艾謝拉」的肩上。
『你不也渾身溼透了嗎?』
『咦、啊……呃,我不要緊呀……』
大概沒預期到這個反應,「艾謝拉」開始語無倫次。
『看、看起來不像那麼一回事啊。好了,快穿上吧。』
少年似乎也覺得很不好意思,臉頰有些泛紅。
──你那絕對不是艾謝拉本人的反應吧。
莉莉絲感覺在各方面都在破壞艾謝拉的形象,真的沒問題嗎?別說是惡夢了,根本正漸漸轉向會讓戈梅利超級開心的發展啊……
目送少年拉着「艾謝拉」的手離去,涅菲也鬆了口氣。
(總算是沒被發現。)
(嗯……可是那傢伙不要緊吧?看起來不像是能飾演艾謝拉到最後的樣子。)
應該說,薩岡都覺得她已經露出破綻了。
覺得有趣的涅菲笑了笑。
(不過,感覺像是在看着無人島那時的榭絲緹和巴爾巴洛士先生,總覺得很有趣。)
那是在前往流卡翁時發生的事。當時榭絲緹很少見地真的對巴爾巴洛士動怒,他們還跟榭絲緹麾下的聖騎士們一起守望偷窺兩人和好的模樣,真是個美好的回憶。
嗯,的確是有看到了讓人會心一笑的場景的感覺。
(好的。)
『『咦……?』』
在兩人的護航下,「艾謝拉」他們似乎終於追查到了事件(?)的犯人。
雖然他們在不知不覺間就欣慰地觀望起發展,但犯人的目標似乎正是「艾謝拉」。由於怕她的笨拙暴露無遺,薩岡這纔打算出手幫忙。
「我知道了,讓他過來這裏。」
儘管都是魔術師,但不管是潛入他人領地卻還不報上名字的人,還有把這件事通報給王的人都一樣與常識脫軌,不過拉菲爾在這個場合的判斷卻是正確的。
這是一句非常直接,又十分具有衝擊性的發言。
因爲薩岡自己竟然一點都沒有察覺。
『沒事的,這只是個夢。只是個你醒來以後,就不會記得的惡夢。』
(薩岡先生,您是不是做得有點過頭了……?)
『別開玩笑了!什麼宴會啊,你爲何要攻擊這個人!』
「遵命……我們該如何準備?」
擁有魔眼的種族有好幾個,但魔眼族是這其中最糟糕的一種。儘管他們外表像是個人,真面目卻是球根狀身體配上巨大眼睛、長有無數觸手的異形魔物。
『喂、喂,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只是,薩岡很擔心讓「艾謝拉」直視到那種場面,她的精神是否能夠安然無恙。
「艾謝拉」的模樣也開始崩塌,露出莉莉絲本來的面貌。面對這樣的光景,少年也驚慌地叫道:
本來以爲是涅菲,結果是拉菲爾。現在是清晨,要喫早餐還太早了。
──阻止拉菲爾果然是對的。
薩岡拿起扇子,隨意朝男子的胸口扔去。
「是拉菲爾啊,怎麼了?」
薩岡懷疑起自己的耳朵。
說完,薩岡組織出的是之前安德列亞爾弗斯所使用過的時間停止的魔術──名爲〈虛空〉。
「不需要,反正對方是〈魔王〉。」
雖然薩岡有控制力道以防打爆對方的頭,但男子的腦袋在這個時間點已經因爲衝擊而破裂。等時間開始流逝,裏面的所有東西就會從另一邊的耳朵噴出來。
「……你說什麼?」
並留下這道沒有半點頭緒的聲音,夢境的世界消失了。
「怎樣的問候都可以唷,那時你也沒有可以看我的餘裕吧?」
對方的態度傲慢到讓人傻眼,但薩岡也不得不承認對方的確有與其相應的實力。
在那之後,「艾謝拉」他們花了約一刻鐘調查船艙內,但或許是因爲扮演艾謝拉那個人變笨了,讓人感受不到幽靈船或惡夢的氛圍。
儘管不認爲真正的艾謝拉會在這種地方被逼至絕境,但現在裏面的人是莉莉絲。要是在奇怪的地方變成惡夢,那困擾的人可是薩岡。
「……這次又發生了什麼事?」
『回去的、地方……?』
在薩岡城的寶座廳,醒來的薩岡稍稍伸了個懶腰。
(呃,這個嘛……幫幫她會比較好嗎?)
乍看之下,對方的魔眼似乎就只有面具深處浮現的那一個,可據說她身上有十個魔眼。而那些魔眼全都擁有不同的異能,即便他們沒有學習魔術,也能單槍匹馬輕易毀滅一個國家。
而莉莉絲宛如要把少年拉回來般,伸出了手──
看着在銀色面具上亮起的一點光芒,薩岡眯起雙眼。
在時間停止狀態下所扔的扇子,破壞力似乎比薩岡想像中還要大上一點。
「嗯,睡醒的感覺挺好的。」
然後他解除了〈虛空〉。
『有好好享受到我們船上的宴會嗎?』
也就是說,對方在結界這個領域,是甚至凌駕於比夫龍之上的存在。
在此時醒來的薩岡及涅菲沒能看到……
「等等該給莉莉絲獎勵纔行。」
拉菲爾立刻擺出姿勢,準備自左邊義手拔出聖劍。
──啊,這下真的不妙了吧……?
猶如這個世界終結般的黑暗正從少年背後蜂擁而至。
(那麼,我們就跟那時一樣遠遠地看着他們吧。)
再稍微加工一下會比較好吧──薩岡確認起周遭,正好「艾謝拉」的扇子快要掉下來了。
◇
(啊……呃,真正的艾謝拉肯定會做到這樣的程度吧,嗯。)
現場響起了可怕的咻咚聲,男子連同一半的餐廳被整個刮飛。
「他沒有報上名字,而是率先要求吾人讓他見王。」
「該說聲許久不見吧,〈魔王〉納貝流士?」
就在他這麼回答的時候──
──那可是連比夫龍之流的入侵都沒錯過的結界啊……
縱使實力不及龍,也是超越人智的災厄級存在。
(嗯,看來對方是要從「夢」中醒來了。)
拉菲爾稍微整理一下呼吸,這麼告知他:
「艾謝拉」和少年就在船內餐廳的中央,與威風舉起玻璃酒杯的男子進行對峙。
(莉莉絲小姐沒問題吧?)
接着莉莉絲對少年露出微笑。
(我過去一下。)
「有客人。」
聽到這句話,少年像是走投無路般呆站在原地。
這是個光摸一下就能爆掉別人腦袋的空間,所以這把扇子的威力大概就跟薩岡全力扔出的石頭差不多。
「吾王,您醒了嗎?」
『好了,惡夢已經結束。回到自己的地方去吧。』
看來這回的事情跟昨天的家族會議在不同的意味上,都是非同小可。薩岡也繃緊神經,催促他繼續說。
「單眼種……不,魔眼族──原來如此,你是《魔眼王》納貝流士吧。」
──要是這種人鬧起來,部下中就要有人犧牲了。
「畢竟安德列亞爾弗斯擺出一副自以爲了不起的態度啊。」
比夫龍當時是打散了自己的身體,變成霧狀的塵埃進行入侵,但結界仍感應到了他的入侵之舉。
令人毛骨悚然的黑影自拉菲爾背後爬出。
「──!無禮之徒。」
說是時間停止,其實只是讓時間流速變得緩慢。在這種狀態下撞到周遭的物品,就等於是以「遠超過音速程度」、非比尋常的速度碰觸到那些東西。於是爲了不給船隻帶來損害,薩岡踩着慎重的腳步站到男子面前。
既然部下對自己如此盡心盡力,那就必須慰勞對方。
然而薩岡破壞的不僅限於餐廳,連空間本身也產生了裂縫並逐漸擴大。
薩岡也點頭回以笑容。
縱使是拉菲爾,獨自挑戰〈魔王〉的負荷也還是太重了。與失去這位忠臣的風險相比,對方的無禮根本不值一提。
「嘻嘻嘻,以小男孩來說,你判斷得很快啊──《魔術師殺手》薩岡。」
薩岡很清楚那個少女有在做生意,爲城內的部下們消除沒被滿足的欲求。可是別說是支付精氣作爲代價,莉莉絲恐怕還反過來爲薩岡提供了精氣。
這座城堡與周遭的森林都是薩岡的領地,也架有結界。那些結界不光能增強魔術師的力量,也具備了感應入侵者的功能。法兒和拉菲爾能察知到遠方的入侵者,也都是這些結界的恩賜。
──弄成像是把這個扔出去就可以了吧。
與其說是惡夢,不如說是怪夢吧──雖然心裏這麼想,但薩岡也察言觀色地選擇沉默。
──原來如此,她是用魔眼找到結界的縫隙鑽進來的嗎?
想到這裏,薩岡又察覺到並非如此。
在路途中,還發生了不知爲何本該固定住的架子突然倒下來,沒有任何人觸碰的刀子飛過來的狀況──她是傳染到黑花的倒楣體質了嗎──但薩岡跟涅菲在「艾謝拉」他們察覺前就先阻止了這些狀況。
就像是讓本人做了驚人的夢,而嚇到跳起來吧。讓別人做了這種夢,等等莉莉絲可能會很沮喪。
出現的是位戴着面具的魔術師。對方全身罩着厚厚的長袍,連體格都看不出來。
「對方是何人?」
該說是幸運嗎,他清楚地記得夢裏發生的事。不但跟涅菲一同度過了一段時間,也看到了有趣的戲碼。
雖說薩岡纔剛睡醒,但那些結界卻沒能認知到拉菲爾口中「客人」的存在。
男子臉上露出從容到透出滑稽感的笑意,薩岡用撫摸的力道從旁拍打了一下他的臉。
〈魔王〉的對手也只有〈魔王〉才能勝任。
爲了不錯過《魔眼王》的一舉一動,薩岡目不轉睛地看着她,坐在寶座上重新蹺起腳。
拉菲爾打開門,臉上的表情透出敏銳的防備。
就在薩岡思索着該給予對方何種獎勵時,有人敲響了寶座廳的大門。
而擁有種族特定的強悍力量的人,也是薩岡不擅長應付的對象。
確定排除所有的威脅後,薩岡回到涅菲身旁。
少年及「艾謝拉」一臉愕然。
雖說有種自己把其他人的夢搞得亂七八糟的感覺,薩岡仍佯裝平靜地這麼說道。
而最棘手的就是那個魔眼。
以前涅芙特洛絲曾把自己的魔力擊向結界,撬開縫隙。那也是個遠遠超乎人類能力的招式,但和納貝流士的技術相比,根本是小巫見大巫。老實說,連同樣身爲魔術師的薩岡也對她心生佩服。
「無妨,讓她過來。」
「嘻嘻嘻,不過若要論他是強是弱,那肯定是強就是了……」
從語氣來看,這個〈魔王〉也已經確認安德列亞爾弗斯行蹤不明的事情了。
──好了,這傢伙的目的會是什麼?
薩岡不認爲對方是來商討替安德列亞爾弗斯報仇或救人的事宜,卻也想不到她在這個時間點造訪自己這裏的理由。
對於這位〈魔王〉,薩岡就只清楚三件事。
作爲〈魔王〉,納貝流士也是個特例,因爲她是擁有兩個稱號──《魔眼王》和《魔工》的魔術師。
在這個時期還特意不顧危險而來到關係並不友好的薩岡領地,是因爲有這必要。畢竟她連部下都沒帶,冒着弄錯一步就會當場被殺的風險隻身前來。
她似乎是連那個比夫龍跟安德列亞爾弗斯,都會避免接觸的「怪人」。
看來得暫且先從對話中獲取情報,不然根本沒有用。
薩岡啪一聲打了個響指,立刻有張椅子自柱子的陰影處出現,滑到納貝流士面前。
同時,他對拉菲爾使了個眼色。
──你現在先退下。
要是納貝流士在這時開鬧,那就麻煩了。最好把其他部下都調遠,另外,他也不想讓涅菲跟法兒見到這個被稱作「怪人」的魔術師。應該說,被這個人看到她們,感覺會讓她們遭到玷污,薩岡不喜歡這樣。
正確察覺到薩岡意圖的拉菲爾靜靜地垂下頭,關起寶座廳的門離開了。
見拉菲爾離開後,薩岡向納貝流士搭話。
「好了,你難得過來拜訪,就放輕鬆些吧。」
「哎呀?我還以爲你肯定會攻擊我呢。」
「如果這麼做會比較好,那我會考慮。但我認爲自己沒有野蠻到會突然毆打目的不明的人。」
是說,要是自己是那麼粗暴的男人,成爲自己戀人的涅菲也會讓周遭的人退避三舍,最後也是會給她添麻煩。
面具底下的光芒佩服似地眯了起來。
話說回來/納貝流士就是因爲明白這一點,纔會演出這一場愚蠢的交涉吧。
即便如此,考慮到其他跟自己敵對的魔術師成爲〈魔王〉的可能性,這對自己倒是很省事的有利提議。
而說到剩下的聖騎士長聯手能否擊敗〈魔王〉,答案是他們即便使出奇招也不可能做到。
「咦……?我還是第一次聽到這名字。他的稱號是什麼?」
「真讓我意外,我沒想到會說客套話的〈魔王〉竟是存在的。」
現在想來,說要解決謝利康的安德列亞爾弗斯,或許是打算把這當作是自己最後的工作。因爲在那個時間點上,他已經敗給了薩岡。
納貝流士驚訝地瞪大面具底下的眼睛。
經他這麼一說,跟薩岡同期的魔王候補的確全都受聘於他。自那之後還沒過一年,從當時的魔王候補中選出下一任〈魔王〉會比較穩妥吧。
只是如此一來,果然還是導向相同的疑問。
──既然如此,是想做什麼交易嗎?是的話,對我沒有好處啊……
「他沒有稱號。跟戈梅利和錫蒙力之流相比,魔術實力甚至也矮上一截。」
──那就解決掉她吧,反正她都漫不經心地一個人跑來了。
「哎呀,我應該已經把自己的來意說明清楚啦。」
眼前的魔術師是擁有可怕力量的〈魔王〉,可是跟她融洽相處也沒有好處。
取得〈印記〉的過程先姑且不論,要決定〈魔王印記〉的持有人,照道理講是要跟現任持有者打聲招呼纔對。
薩岡一本正經地回答,納貝流士瞬間瞪大眼睛。
會是被聖騎士……這應該不太可能。雖說只要聚齊十二人擬定戰略確實是有機會,但拉菲爾就在薩岡麾下,榭絲緹並未行動,米夏埃爾兼安德列亞爾弗斯行蹤不明,聖騎士們似乎也跟史黛拉保持着距離。
──她像是在說,會幫忙推舉受我庇護的魔術師的樣子。
「好,我說完了。接下來輪到你了。」
──我是不太想說出這傢伙的名字啦。
她的口氣讓薩岡產生了異樣感。
把這看作是她來造訪薩岡的目的,應該沒錯吧。
──雖然是份不討人喜歡的誠意,但也只能說真不愧是〈魔王〉吧。
以薩岡的立場來說,沙克斯這種理解自己弱點的魔術師,反而比像安德列亞爾弗斯這般強大的〈魔王〉還要棘手。因爲這類型的魔術師跟大意或傲慢這類的可乘之機無緣,不會疏於付出克服弱點的努力。
──選出下一任〈魔王〉,的確是現任〈魔王〉的工作。
他也是考慮過佯裝不知情,但這時候坦率回答也無妨吧。
薩岡很忙。
「情勢我理解了,但這樣的話,你爲何要來跟我提這件事?要是現在有人持有安德列亞爾弗斯的〈印記〉,那鐵定是謝利康。」
不過薩岡已學會了一部分,因此並不會完全失傳,可要是那個男人沒把自己的魔術整理成魔道書,在不久之後想必還是會失傳的。
「哎呀哎呀,說得真過分。對藝術家來說資助者是很重要的,口頭應酬這點小事我還是會做的唷。」
納貝流士用詫異的聲音說:
然而,納貝流士像是等待着接下來的回應般如此說道。
「因爲你攏絡了之前的所有魔王候補啊。聽傳聞說,你甚至還拉攏了德卡拉比亞?」
──德卡拉比亞不但被殺,還被法兒啃掉了呢。
「嗯……」
就在薩岡立刻就要定下應對方式時,納貝流士就像是要說服他改變心意般插嘴道:
還有一個應該被列爲新魔王候補的魔術師,薩岡不情不願地說出那個名字。
納貝流士猶如要看透薩岡內心般眯起眼,最終同情地嘆了口氣。
會把聖劍讓給史黛拉,並來跟薩岡說起往事,都可以看作是他在退下〈魔王〉之位前處理自己周遭各種瑣事的舉止。
聽到這番回答的納貝流士抱起頭,彷彿在表達自己希望落空。看來他想讓薩岡欠自己人情的推測,果然是正確答案。
這個〈魔王〉來拜訪薩岡,或許是想做什麼交涉。
而最爲決定性的一點就是,會自稱爲「藝術家」的人大多都沒有好貨,不跟她扯上關係纔是最好的。
就因爲對沙克斯有如此高的評價,薩岡纔會派他和黑花兩人前去進行謝利康的偵查。沙克斯默默無名到連納貝流士也不知道他的存在,這也是很重要的原因之一。畢竟只要有了名聲,就會被魔術師跟聖騎士兩方盯上。
但薩岡卻皺起眉頭回應:
「看起來不像是玩笑呢。安德列亞爾弗斯也真是可憐,這下他的魔術就要失傳了。」
「看你那反應,總覺得你不是很想讓對方成爲〈魔王〉啊。」
老實說,薩岡並不想提出法兒的名字。
「德卡拉比亞……?啊啊,那傢伙已經被我殺了,應該是不可能復活了。」
聽到這句話,薩岡驚訝地瞪大眼睛。
儘管同意此事,薩岡卻疑惑地反問道:
儘管知道這位〈魔王〉被稱作《魔工》,薩岡的主張卻是「想要的東西就要自己取得或打造」。就算是《魔工》,他也對他人的作品毫無興趣。
與其讓〈魔王〉之間建立起奇怪的派閥,先選出新任〈魔王〉還比較好。
「〈魔王印記〉要有空席了,我們〈魔王〉必須決定此事。」
說到這裏,薩岡低頭看向納貝流士。
「嗯,你是指安德列亞爾弗斯?那傢伙目前確實是下落不明,但只是被殺而已,他應該還不至於會死。我是認爲現在就找繼承人也太急了。」
──還有其他〈魔王〉被擊敗了嗎?
說老實話,在感情面上,薩岡甚至想不多費脣舌就直接砍下這個〈魔王〉的首級,跟涅菲去約會做紀念。即便兩人目前並未敵對,但反正〈魔王〉這類人種在不久之後就會帶來麻煩。
雖說對手大意也是原因之一,但她甚至反過來擊退了認真動手的比夫龍。不能對女兒的成長給予正當評價,還算什麼父親。
納貝流士眯起眼,一副就是想聽到這番話的樣子。
薩岡主張──自己想要的東西就要由自己取得,在謝利康他們的事情上,他還沒有煩惱到需要幫助的地步。話說回來,他從一開始就打算解決所有〈魔王〉。涅菲的母親歐利昂雖是例外,但他也準備在最後殺掉安德列亞爾弗斯。
「嘻嘻嘻,前言就到此爲止吧。總之,我今天過來是有一點事情要跟你說,希望你能把我親自從工房過來的舉動當作是誠意。」
「這的確很重要,可是爲什麼要到我這邊來?你不可能沒察覺到,我想要除去包含你在內的其他〈魔王〉吧?」
薩岡一臉不情願。既然對方都這麼說了,那無須多言、直接把人殺了就會是個問題。這麼做就魔術師來說雖無不妥,以王來說就是愚昧。這不是薩岡視爲理想的王的姿態。
──我是不需要〈魔王〉加入自己底下啦……
薩岡誇張地聳了聳肩。
原來如此──薩岡承認了自己的無知。
「那我就直接問你了,如果要舉出你麾下能成爲下任〈魔王〉的人,有誰啊?」
薩岡在不滿一年的時間內,就跟〈魔王〉裏的其中三人交戰並擊退了他們。順道一提,他在納貝流士過來的時間點就放出了龐大的殺氣。〈魔王〉可沒無能到不對此產生警戒的地步。
──也就是說,這傢伙揹負的問題,麻煩到需要讓我欠她人情的地步了?
薩岡的表情終於變得嚴峻起來,納貝流士的確是沒說過半句〈印記〉主人是安德列亞爾弗斯之類的話。
「──沙克斯──這男人曾是謝利康的徒弟。」
納貝流士一臉不情願的樣子張開嘴。
至於另外一人,明明不是〈魔王〉卻還能跟薩岡面對面互毆的魔術師,也就巴爾巴洛士了。只是要互毆的話,其實錫蒙力也有同樣的水準,但換成巴爾巴洛士,互毆根本不是他擅長的領域,所以薩岡無法不薦舉他。
──嗯,畢竟一旦知道贏得過就想解決對方,正是魔術師的天性。
「唉,如果只是空位那也就算了,最糟的情況是最好要連已經失去〈印記〉的可能性也納入考量。」
薩岡無可奈何地擺出聽對方說話的態度,納貝流士見狀,倏地眯起面具底下的眼睛。
「你推舉這種無名魔術師的理由是?」
「果然不該當面交涉的,我完全不是擅長應對進退的那塊料。」
「嘻嘻嘻,只過一年,你成長了不少嘛。比夫龍和安德列亞爾弗斯要是也像你這般冷靜,我也不需要那麼辛苦了。」
沙克斯若要承擔辛苦,那黑花必然也得一起承擔。只要想到拉菲爾會爲此苦惱,薩岡就沒有推薦沙克斯成爲〈魔王〉的意願。
老實說,薩岡對他的評價已到了不想與其爲敵的程度。
魔術師是完全只會考慮自己事情的人種,然而,他們也有想將可稱之爲自己發明的魔術留在世上的想法。所以只要是魔術師,就連〈魔王〉也會收徒弟。爲了把自己的存在證明,深刻在世界上。
「若是一年前的魔王候補,所有人應當都符合條件吧。不過硬要舉例的話,就是《煉獄》……或是《亡靈》吧。」
「嘻嘻嘻,薩岡,你這想法太樂觀了。安德列亞爾弗斯正是因爲實力強悍,才獲得了〈魔王〉之首的地位,他怎麼可能那麼輕易就落敗呢。這樣的話先別說究竟有誰會服從他,搞不好明天就有人來取走他的首級了。」
既然如此,那就是〈魔王〉之間的紛爭,又或者是壽命到了吧。薩岡也很清楚其他〈魔王〉的名字及稱號等基本資料,卻不清楚他們個人的事情。況且根據納貝流士的說法,失去的有可能是〈印記〉本身,薩剛實在無法想像。
「……唉,都這麼清楚了卻還如此冷酷,你的性格真的很差勁呢。」
「……你的意思是還出現了其他空位?」
從對方冷靜地以諷刺回以諷刺的作爲來看,感覺她不是來挑釁、也不是來討好自己的。
看來這起事態對納貝流士來說也並非本意,她輕輕地嘆了口氣。
──即便如此,還是隻能給他正當評價,實在令人惱火。
「的確是合乎道理的人選。不過看你的表情,想來是還有其他人選囉?」
德卡拉比亞的存在也自〈王之銀眼〉中消失,肉體及精神全都變回了史黛拉。要想讓他復活,別說是貴精靈,連真正的神都無法做到,就算是變成不死者那種不完全的形式也不可能。
──可是,法兒已經擁有與〈魔王〉之名相符的實力了。
她的發言出乎預料,薩岡「哦」一聲嘆了口氣。
「他的實力雖然不算強,腦袋卻很靈光。魔術的技巧也足夠稱得上是一流,只是遜於前任魔王候補罷了,更重要的是他很能幹……但洞察力這點比較難辦。」
然而,納貝流士感到有趣地笑了。
想到這裏,薩岡想起自己最初想到的可能性。
接着,納貝流士看向薩岡。
納貝流士一副爲難的樣子嘆了口氣。
〈魔王〉當中想必有不服安德列亞爾弗斯的人在,對覬覦〈魔王〉之位的魔術師而言,他也是個適合的目標。既然這樣,會有〈魔王〉想要趕快解決掉安德列亞爾弗斯,換其他魔術師上位也不足爲奇。
雖然薩岡能懂,卻無法理解對方爲何這麼做。
「前提是,那得真的是安德列亞爾弗斯的〈印記〉。」
「別開玩笑了,魔術師當中怎麼可能會有這種慈善家,主動免費做受我庇護的〈魔王〉的後援啊。我可沒有閒到能陪你繼續彼此試探的地步。」
「我就當作你是在讚美我吧。」
「那當然。一個是敵人,一個可是我的愛女。至於剩下的最後一人,可以想見他即使成爲魔王,未來也必須承擔許多辛苦。」
但她的視線卻沒有投向薩岡,而是盯着半空中。
「你在吧?不要保持沉默,露個臉吧──艾謝拉。」
彷彿是在回應這聲呼喚般,無數的蝙蝠聚集到寶座廳中央。
「呵呵呵,真是場有趣的表演。」
蝙蝠羣形成吸血鬼少女的姿態後,就如同薄霧般消失了。腳後跟觸及地面、發出聲響的艾謝拉在降落地面後,拉起裙襬彎下腰。
「把你捲入麻煩事中,真是不好意思,銀眼之王。納貝流士是我邀請過來的──不過我並沒有把他叫來這座城堡的打算。」
聽到這句話,薩岡也理解了大致原委。
「原來如此,《魔工》納貝流士的話,修復『天使獵人』也是輕而易舉嗎?」
「……一切都逃不過你的眼睛呢。」
「也不是這樣,看到你執拗地拆卸『天使獵人』的舉動,自然能想像得到。」
艾謝拉只對薩岡回以曖昧的苦笑,想來她也有自覺吧。
接着她望向納貝流士。
「好了,作爲表現是很有趣沒錯,但你做出這種拐彎抹角的舉動到底有什麼意圖?我的確已經付清報酬了吧……?」
這名少女已活過千年,想必知道許多在不殺掉對方的前提下折磨他的方法。薩岡不曉得兩人之間定下了何種契約,但艾謝拉卻像要把變卦的愚蠢之舉攤在對方面前般,露出微笑。
納貝流士沒能馬上回答,而是支支吾吾地動了動下巴,發出聲響。
接着她轉動面具底下的眼睛看向艾謝拉,這麼告訴她:
「《鑽縫貓》佛爾卡斯越過了你的結界。」
空氣倏地轉爲緊繃,微微震顫。
薩岡也警惕地眯起雙眼。他當然知道佛爾卡斯是〈魔王〉的名字,但結界又是指什麼呢?
──艾謝拉的結界……?是指封閉這個世界的結界嗎?
而艾謝拉的身分就類似那道結界的看守人。
這個回答令納貝流士揚起惹人不快的笑容。
艾謝拉的雙眼少見地有明顯的憤怒之色在晃動。
「……他是怎麼越過的?」
薩岡膽顫心驚地問:
看到露出顯而易見的動搖之態,並捂着臉的薩岡,艾謝拉張口結舌。
寶座的扶手啪嘰一聲碎了。
薩岡用顫抖的聲音說:
「……你理解錯誤了啊,納貝流士。」
艾謝拉的臉上沒了表情。
聽到納貝流士煩惱的聲音,艾謝拉深深地嘆了口氣。
「納貝流士,問你個問題。結婚戒指到底該送什麼樣的類型纔好?」
「咦咦……」
見薩岡終於被捲了進來,納貝流士笑容滿面,薩岡卻用憐憫的聲音回應:
與世界祕密相關的事,很明顯是連〈魔王〉都不知的那類情報。納貝流士是故意透露出這番聽了就回不了頭的事的,這是她因爲薩岡不願意交涉而做出的蠻橫暴行。
「哎呀,薩岡,怎麼啦?你可以不用客氣,直接說喔。」
不管是誰,都會有想要的東西吧。說些套在誰身上都通的話,令對方動搖是騙子跟占卜師的慣用手段。〈魔王〉的話,想必會巧舌如簧地誘騙對方,但薩岡對這沒有興趣,畢竟想要的妻子涅菲和女兒法兒都已經在自己身邊了。
「不好意思,艾謝拉。我要站在這個人這邊,把『天使獵人』收起來。」
艾謝拉用含有激烈怒氣的聲音質問:
「哎呀?這麼說好嗎?你有想要的東西,這我是知道的唷。」
因此這也是她最後的手段了吧。而且是張與之相稱、兇暴至極的手牌。
那場戰鬥規模大到甚至傷到了艾謝拉的結界……說得更正確一點,戰爭就是因某人打破結界而起。
「當然是愈貴的愈好囉。既然是〈魔王〉要送給王妃的,你不覺得必須得是最棒的戒指纔行嗎?我想想啊……比如說,像是魔法銀Mythril。」
──被擺了一道,這傢伙打算一點一點地把我拖下水!
薩岡砸下自己的所有財產──一百萬枚金幣買下涅菲,已經是廣爲流傳、魔術師間人盡皆知的事情了。想當然地,納貝流士應該也有聽說過這件事。
「你說的那些話,恐怕是值得她打破千年誓言的禁句。」
「這個魔眼族的性別是男性唷。」
──這成何體統,爲何我至今都沒注意到?
──可是按照納貝流士的語氣,聽起來那個結界像是由艾謝拉架的。
──一年前的戰場,是指那場馬加錫亞跟賢龍奧羅巴斯殞命的戰鬥嗎?
「是嗎?如果比涅菲做的早餐還有價值,那我就考慮考慮。」
這真的是很慘,連薩岡都有些同情她。
納貝流士像是終於注意到自己走了步壞棋,眼中總算浮現焦急的色彩。
這幾句無法置之不理的話,令薩岡感覺到了危險。
納貝流士本人似乎也沒料到薩岡竟真的會因此介入調停,而是二度看向薩岡,像是有些無法完全理解狀況。
沒有立刻開槍的理由,頂多就是因爲她需要修理『天使獵人』,所以想給對方改變主意的機會吧。要是納貝流士說錯下一句話,就會從這世上消失。
──對了,不能讓這傢伙殺了納貝流士。
「你似乎是搞錯什麼,我是看守人,不是管理人。你要是以爲我能隨意對結界做什麼事,那我會很困擾的。」
「呃,能不能幫幫忙?」
納貝流士剛剛所說的或許會失去一個〈印記〉的事態,指的似乎就是這件事。
「我也沒有閒到會跑到這種地方來說笑話的地步。」
但是薩岡身邊沒有戴着這種東西的人。不過他周遭不是魔術師,就是未婚的少男少女,這也沒辦法。最多就是在前往市區時,可能在店員手上看到過這種程度吧。
距離艾謝拉狼狽地逃進這裏的那一日,差不多也要三個月了,薩岡自然知道什麼是會令她不悅的事。硬是暴露她避談的話題──像〈阿撒茲勒〉和自己的過去等──這正是禁忌。
雖然薩岡多少覺得納貝流士有些可憐,但這是她自己招來的禍。而且薩岡身爲被硬捲進去的那方,可以不扯上關係當然是最好的。再加上無須勞動自己的手就除去一位〈魔王〉,對自己有利無弊啊。
「這麼說來,我也真是的,居然都沒有送個禮物給新成爲〈魔王〉的盟友。」
「我只是不殺,並非殺不了唷。」
也就是說,艾謝拉用『天使獵人』對準對方並非虛張聲勢。那個扳機已變得跟羽毛一樣輕了。
薩岡認爲,「魔神」和魔族就是被那道結界給封印在這個世界內的。
然而,薩岡沒有辦法讓對方閉嘴。
「無所謂,我當場殺了你也沒問題唷。」
艾謝拉用險峻的表情搖頭。
仔細想想,這就是他該最先送給涅菲的東西啊。因爲涅菲把那個項圈說得像是訂婚項圈一樣,他便不小心就這麼感到滿足了。
艾謝拉一副似乎在說『果然如此』的模樣嘆了氣。
說到魔法銀,那是種製法已然失傳、連〈魔王〉都無法精製的金屬。薩岡也只看過涅菲的項鍊,以及放在聖都拉結爾的寶物庫內的魔杖而已。
「就是結婚戒指。爲了成爲夫妻,人有贈與誓言戒指的風俗,你不知道嗎?」
……但這位〈魔王〉也不認爲可以藉着這種事來拉攏薩岡,纔沒有一開始就打出結婚戒指這張牌吧。
這時薩岡「啊」了一聲。
然而納貝流士聽到薩岡這番話,像是終於得到了他的解圍般漾起不祥的笑。
「……以玩笑來說,這一點也不好笑。」
「是一年前的戰場痕跡,他透過那道裂縫跳出去了,所以我不知道他有沒有平安無事地越過去。」
「一是,艾謝拉很快就要消失了,所以她還挺亂來的。」
嚴格來說是一年又幾個月前。馬加錫亞並沒有當場死亡,但應當是因爲那場戰鬥所受的傷而死的。
「──結婚戒指──《魔工》納貝流士能做出世界上最棒的戒指唷。」
「還有另一點。」
「所以你想要我怎麼做?」
「別在意,我的益處是由我來決定的。」
納貝流士驚愕地瞪大眼睛,大概是沒想到艾謝拉的傷居然這麼重吧。
在他人眼中,大部分的事物應該都比這有價值,可是對薩岡而言,他很難想像有任何東西可以勝過心愛的新娘跟女兒製作的餐點。說不定這種東西真的存在,但最起碼他目前想不到。
薩岡從寶座上起身,按下艾謝拉的『天使獵人』。
沒送結婚戒指,卻稱人家爲妻子,薩岡很想痛毆以往的自己一頓。
「咦……?」
薩岡是知道這個名稱的。
──魔法銀的結婚戒指……!那就能跟歐利昂的項鍊湊成一對,涅菲應該也會很高興……不對,她會不會覺得這太沉重了?嗚嗚,我不懂,雖然不懂,但這不能當作不準備結婚戒指的理由。
納貝流士用甜美的聲音,對強烈動搖的薩岡細語道:
薩岡得到了無數令人瞠目結舌的有益情報,但這都已是過去的事,不是會令〈魔王〉處於危險當中的事態。
儘管已經太遲,察覺到自己陷入困境的納貝流士開始慌了。
真要說的話,他的確是說中了。艾謝拉從裙中拔出『天使獵人』,對準納貝流士。
這個被封閉的世界僅有大陸與其近海。至今有無數魔術師挑戰要越過世界的領域,卻統統失敗。又或者是真的出現了越過的人,卻沒有半個人回來。
「不如,就由我來製作你們的結婚戒指如何?《魔工》親手做的魔法銀戒指,作爲〈魔王〉的結婚戒指應當是很適合的吧。」
而納貝流士除了《魔眼王》,還擁有《魔工》的稱號,正是有可能精製魔法銀的唯一一位〈魔王〉。
順帶一提,艾謝拉是薩岡的客人而非部下,因此薩岡對她沒有強制力。
「……你再說一次。」

雖想散發出『去其他地方講』這種不悅的厭惡感作爲最起碼的抗議,但一方是千年以來似乎從未在意過如何看人臉色的吸血鬼,另一方是連〈魔王〉都敬而遠之的怪人。他的抵抗就如同螳臂擋車般空虛。
「啊?」
「你會後悔的喔,跟這個男人扯上關係可不會有什麼好事……」
「我認爲這件事沒有誇張到,需要你打破守了千年的誓言啊。」
艾謝拉的確有着凌駕於〈魔王〉之上的力量,可若說到並非魔術師的吸血鬼能不能架起這般大得驚人的結界,薩岡也是充滿懷疑。就算艾謝拉用了流卡翁的三種神器,他還是有些無法想像。
想當然地,納貝流士揚起嘴角看向薩岡。
說完,納貝流士面具底下的眼睛轉向艾謝拉。
──她、她她她她她說了結婚戒指──!?
「我嗎?爲什麼?」
納貝流士一副彷彿在說『居然是對這一點有反應嗎?』的樣子說不出話,卻立刻用挑撥的態度舉起手,並把手掌轉向自己肩膀。
危險的是對方沒有要求回報,就直接把事情攤在自己眼前這一點。
「你說、魔法銀!?」
剛剛這個吸血鬼是不是說了會讓人懷疑是自己聽錯的事情?
薩岡嗤笑道:
「薩岡,協助我對你有益處喔。」
艾謝拉一邊把『天使獵人』收進裙中,一邊傻眼地說:
「能不能把人帶回來?如果帶不回佛爾卡斯,只帶回〈魔王印記〉也行。沒了那個,你也一樣很爲難吧?」
「不過,有人能夠辦到吧?」
「你在說謊吧。我雖爲魔術師,但連對生者所走的路給出建言都會猶豫的你,殺得了活着的我嗎?不可能的。」
在結婚戒指的名稱出現的時間點,艾謝拉大概就知道事情會變成這樣吧。她一副無力的樣子,嘆了口氣。
「別再次……不對,等一下,你剛剛說了什麼?」
〈魔王〉這句可怕的發言,正是惡魔的呢喃。
薩岡回頭看向納貝流士。
「的確是如此,這有什麼問題嗎?」
「呃,那你爲什麼要用那種口氣說話……?」
「當然是因爲這種語氣比較美呀。」
納貝流士揚起嘴角,露出讓人覺得不舒服的笑。
「啊啊,不過你放心吧,我並不在意對方的性別。」
「囉嗦,閉上你的嘴。」
爲何這位〈魔王〉會有「怪人」這個稱呼,連比夫龍都對他退避三舍,薩岡終於看到了原因的一角。
──〈魔王〉有沒有一個正經的傢伙啊……
儘管送結婚戒指給涅菲是個很棒的主意,但薩岡覺得這代價好像太大了。
就在他開始後悔之際,有人沒敲半下門就粗魯地推開寶座廳的大門。
「薩岡先生,不好了!」
而衝進來的人竟是賽爾菲,更讓人意外的是,她一臉嚴肅,臉上甚至浮現焦急之色。
「……怎麼了?」
看來是發生了什麼事。
雖然納貝流士還待在這裏,薩岡仍跑向賽爾菲問道。
賽爾菲氣喘吁吁,還沒有平復呼吸就揪住薩岡。
「莉莉絲她……莉莉絲她沒有從夢裏回來!」
麻煩事真的會從沒有預期到的地方冒出來呢──薩岡親身體會到了這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