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據說相愛的兩人都要去約會，該怎麼做纔好？

「……原來如此，這就是所謂的絕境嗎？」

〈魔王〉薩岡坐在自己主城的寶座上，語帶苦澀地說道。

他今天的臉色也兇惡到會嚇哭路上擦身而過的小孩。但是與他苦惱的語氣相反，那對銀色的眼眸中卻微妙透露出溫柔的神色。

雖然乍看像是心情不佳，不過他的表情非常溫和，甚至城裏的人都私下討論「最近〈魔王〉臉上總是掛着笑容」。在短短數日之前，這是令人無法想象的事。

變化還不只如此。

雖然〈魔王〉的頭髮只是用剪刀隨便修剪，然後雜亂地綁在後方，卻看得出努力梳理過的痕跡。披風也多虧最近重新縫補過，看起來就像新的一樣，感覺得出〈魔王〉有在注意自己的儀容了。

而且往城內一看，地上竟然沒有一粒灰塵，地毯和窗簾也經過刷洗，若說這裏是小國國王的城堡，似乎也不會有人反對。

實在看不出來，這裏在幾個月前還是不像人能居住的荒廢之城。

更可怕的是這些清掃工作全都是由薩岡親力而爲，如果他的死黨巴爾巴洛士知道這件事，一定會大叫這是世界滅亡的前兆吧。

行爲如此異常的薩岡，口中發出的卻是憂鬱的嘆息。

若說到其原因究竟爲何……

——跟成爲戀人的女孩子應該做什麼纔好呢……？

薩岡買回可愛少女奴隸——涅菲，並與她在同一個屋檐下生活已有四個月。他們收了法兒當養女，也去見過涅菲的母親，如今終於確認彼此相愛。

而涅菲似乎也因此出現變化，有時兩人目光一交會，她馬上就不由自主地移開視線。

反而自從告白之後，兩人似乎更加有距離感了。

——這樣不行啊！

所以薩岡纔想做些事，讓自己跟涅菲變得更親密。然而這時他才發現到，他完全不知道該做什麼纔好。

「何況……」

薩岡意識着懷中的口袋，忍不住脫口而出。

他的懷裏裝着一條魔法銀製成的項鍊墜。

「而且？」

薩岡有種像遭到雷擊的感覺。該怎麼說呢……涅菲是文靜的少女，是那種會在不知不覺間才發現她陪伴在身旁的女孩，卻沒想到她會如此大膽地表達出自己的感情。

「涅菲，別站在那裏，過來這邊吧。」

思考了數秒後，薩岡向涅菲招招手。

——我想把這項鍊墜交給涅菲。

不，這行爲未免太過大膽了吧！

她的表情看起來似乎很幸福。

——如果只是讓她坐在我腿上，那就和平常一樣了啊！

也就是說——時間所剩不多。

雖然她本人自以爲掩飾得很好，不過那位少女似乎對薩岡有好感。

事到如今，證明身份的物品並沒什麼意義，但薩岡纔不管那種事。

但是對方似乎並沒有打算要求薩岡接受她的感情，所以薩岡心想無須理會她。然而明明已經發覺她的感情，卻找她商量自己的戀愛煩惱，不管怎麼說都對她太殘忍了。

先前上街時，他們也曾自然地牽起手。

——如此意義重大的物品，我想在做完戀人該做的事之後，再把這個親手交給她。

有時是薩岡主動牽起涅菲的手，有時是涅菲握住薩岡的小指——大概是因爲害羞的關係吧？涅菲向薩岡撒嬌的舉動，到現在都還顯得畏畏縮縮、猶豫不決。所以每一次都令薩岡感到心癢難耐。

雖然每次都是如此，不過薩岡不禁又開始懷疑，自己的做法是不是錯了？他靜靜地詢問涅菲。

然而，薩岡也看出全力鼓起勇氣的涅菲，神色中透露着一絲不安。她的不安應該不是來自薩岡的反應吧。

——牽手……這很平常吧。

或許這也是薩岡無法採取強勢行動的理由之一。

這種說法好像在向對方表示「沒事別來找我說話」，似乎不太好吧。儘管薩岡心裏這麼想，還是觀察涅菲的反應。

——不過找她商量未免太過殘酷了吧……

雖然薩岡先前也曾擁抱過涅菲，但是一次是爲了消除她的不安，另一次則是爲了營救被擄走的涅菲。

薩岡聽到宛如黃鶯出谷的聲音，抬頭一看，一位侍女裝扮的美貌少女，不知不覺間佇立在寶座廳的入口處。

——或許我該找人商量……

然而，他們之前也都有牽手。

她會不會是要說，想要跟薩岡更親近，或者想要聊聊天之類呢？

他們都過着與魔術爲伍的生活，而且魔術師大多都對研究以外的事情漠不關心。要找人諮詢什麼是『正常的戀愛』，大概沒有比他們更不合適的人選了。

「……？」

他的心裏也有很多欲望，比如說想觸摸涅菲可愛的雙脣，想撫弄她那看起來非常柔軟的胸部，或是想玩弄那對尖耳朵——仔細一想，這件事他先前就做過了。

而少女一與薩岡四目交會，便轉眼間從臉頰紅到耳根子。然後她很快就忍耐不住，移開了視線。

「你覺得這樣如何？」

這是遺留在精靈村落裏的東西，是涅菲所剩下唯一能知道血親關係的證明，同時也是她在孩提時期被奪走的物品。

——啊啊真是的，早知道就不要叫歐利昂快點來了。

——不行，想不出來。

雖然他也想見識作風大膽的涅菲，卻也希望她能維持現在這樣。

不過薩岡想做的並不是這種事。

涅菲害羞地繼續說道：

涅菲則好似要咬手指地，把纖細的手指放在嘴前，然後畏畏縮縮地開口說道：

——我想也是！

薩岡的心中充滿緊張和期待，涅菲則是閉上眼睛，鼓起勇氣似地說道：

薩岡或許沒有必要做一些特別的舉動，只不過現在他希望能讓涅菲的心情稍微愉快一點。之所以這麼說是因爲……

「是，薩岡大人。」

話一出口，薩岡立刻懊悔起來。自己到底在說些什麼啊。

當然，姑且不論是否健全，薩岡終究是個男人。

「跪下來吧。」

那麼城外的人呢？

不過少女的胸部也因此靠在薩岡的膝上，薩岡能直接感覺到，夾在膝蓋與涅菲之間的胸部傳來飛快的心跳。

薩岡握住涅菲伸出的雙手，彷彿要抱住她似地，一把將她拉了過來。

他壓下心中的動搖，輕輕撫摸涅菲的頭。只見涅菲的肩膀逐漸放鬆，她自然而然地將身體靠在薩岡的膝上。

「怎麼了，涅菲？有什麼事嗎？」

「是、是這樣嗎……？」

目前這座城內包含僕人在內，將近有三十人在此生活。

「嗯，那麼伸出手來吧。」

聽到薩岡這麼說，涅菲似乎鬆了口氣，快步走了過來。說不定對方也在等待薩岡的反應。

「那個、非常地……難爲情。」

沒事的時候要求涅菲「讓我擁抱你」，畢竟會嚇到她吧。

所以薩岡想把這個項鍊墜還給涅菲。可是這麼重要的東西，應該要在最適當的時刻歸還。

「……？這樣嗎——啊！」

話雖如此，薩岡並不瞭解什麼纔是『適當的氣氛』。

——難道是忍不住想來見我嗎!?

——但是那種事是需要適當的氣氛才能做的吧？

涅菲是個缺乏自我主張的少女，薩岡感覺這時應該由自己來引導她纔對。

女兒法兒年紀還小，不太可能有戀愛的經驗——不，應該說如果有的話，薩岡可能會殺死對方。擁有前聖騎士長經歷的管家拉菲爾，那個男人可說是誤解與偏見的代名詞。其他還有最近纔在城裏住下的人魚族僕人瑟菲 ，不過她是個大嘴巴，絕對會把薩岡找她商量的事說出去。

涅菲雖然也驚訝得睜大雙眼，卻似乎沒有要拒絕的意思。非但如此，她還真的當場雙膝跪地。

——例如……擁抱之類的！

「我突然想要喊薩岡大人的名字……」

長及腰部的頭髮，白得像皎潔無暇的雪。一對尖耳朵害羞地顫動，深邃的眼眸如湖水般蔚藍。即使在精靈之中，少女也足以被稱爲貴精靈的上位種，她的頸上今天也套着醜惡的項圈。

涅菲失去平衡，伸長了雙手，撲倒在薩岡的膝上。

可是這些人大半是魔術師。

——所以說你怎麼會這麼可愛啊！

「是。」

果然失敗了吧。當薩岡正如此懊惱的時候，涅菲卻意外地沒有透露一絲厭惡，抬頭仰望着薩岡。

而且若是自己提出要求，她應該也會答應。

不，應該說突然提出那種要求的話，薩岡可能反而會受到罪惡感的苛責而一蹶不振。

這算是膝枕的一種吧。像這樣抱着她，感覺與平常不同，薩岡心想這樣或許能安慰到她。

而薩岡歸納出的結論就是……

那樣歐利昂會比較高興，對涅菲來說，她也會意識到對方是『母親』，能夠提前做好心理準備。

「那個、薩岡大人。」

「涅菲。」

他心想可以的話，希望能在涅菲見到自己母親〈魔王〉歐利昂之前交給她。

但除此之外，薩岡也想不出有誰能商量了。

雖然薩岡的奇怪要求已是司空見慣，但這種套路還是頭一次，所以涅菲的聲音也顯得有些顫抖。

但是薩岡已經請求歐利昂前來自己的城堡，而且還表示自己沒有打算等太久，催促她早點過來。

然而，這也是薩岡自己決定的事，他必須有所覺悟。雖然他已經接受歐利昂要來之事，但到底什麼纔是『戀人們會做的事』呢……？

儘管受到強烈的罪惡感苛責，薩岡仍是動作誇張地點了點頭。

薩岡也目光遊移着，心想自己恐怕也是差不多的臉色吧。

抱着涅菲的感覺好得出乎意料之外，薩岡也再次開心到快暈過去。

看到涅菲雖然奔了過來，卻好像手足無措，不知該站在哪裏纔好，所以薩岡咳嗽一聲後說道：

「不，也不是說有什麼事，只是剛好閒了下來，我就忍不住想……」

薩岡剛遇見她的時候，她幾乎面無表情。如今她的神情變得柔和許多，讓人容易瞭解她，也更加深一層魅力了。

——什麼跪下啊？這不是讓她覺得我居心可疑嗎!?

涅菲一臉困惑，她的動作就像抱住薩岡的膝蓋一般。

既然成爲戀人了，那麼再向前跨出一步也沒關係吧？

榭絲緹有聖劍少女之名，同時也是聖騎士長中的一點紅，如果是她的話，或許能給予正常的解答。

所以薩岡纔會愁眉苦臉地嘆氣。

因爲薩岡認爲，即使如此還是隻有涅菲纔有資格持有這個東西，而且留下此物的人是愛着涅菲的。

「那個、而且……」

這渺小的願望實在遠遠出乎意料，薩岡手按着胸口，感動不已。

之後，薩岡一副坐不住的樣子，他問道：

「不過，非常讓人心情祥和。」

「是、是嗎？」

能夠見到涅菲這樣的表情，薩岡的羞恥就不是多大的問題了。

之後，涅菲難爲情地笑了笑。

「我也想對薩岡大人這麼做。」

薩岡沒想到她會這樣回答，驚訝得圓睜雙眼。

——她想對我這麼做……意思是我可以抱住涅菲的大腿嗎!?

這實在是非常有吸引力的一句話。

雖然想要馬上就貼在她的大腿上，但薩岡還是忍住了。

「原來如此，這是好提案……但是別急，現在是我在寵愛你，所以再維持這樣一下吧。」

「噢嗚嗚……」

涅菲的臉紅得像是快要噴火，但薩岡沒有停下撫摸少女頭部的手。

「……薩岡大人，您果然有點壞心眼。」

儘管她的語氣似乎很不服氣，她的耳朵卻開心地擺動。

接着，涅菲像在察言觀色般，抬頭看着薩岡。

「薩岡大人。」

「什麼事？」

「……您看出來了對吧？」

涅菲先前幸福的表情突然一變，語氣中甚至透露出痛苦之情。

薩岡聳了聳肩回應。

不過這麼說也沒錯，因爲雖然家族已經沒落，但她在血統上確實是貴族，在教會內也是肩負主教之職的聖騎士長之一。儘管她實際上真的是大家閨秀，但是這名少女居家生活的技能卻是零分。

雖然一如往常將紅色的頭髮綁在頭的側面，不過正如騎士所指出，她緋紅色的眼睛周圍有着濃濃的黑眼圈。

茶杯裏裝的是湯藥。

由於作業已經到一個段落，榭絲緹伸手拿起茶杯。

這就是薩岡爲了讓涅菲開心而傷透腦筋的最大理由。

——我大概也能想象得到，比夫龍那傢伙對涅芙特洛絲做了什麼事。

三騎士用帶着幾分柔和的笑容回答道：

而在如此情勢之中，流卡翁多虧是位於隔海一座島上的國家，所以才殘留較多教會以外的信仰。

「……只有我一個人這麼幸福，這樣是可以的嗎……？」

儘管不捨，薩岡仍是把寶座讓給涅菲，涅菲少見地露出得意的笑容。

日前一同前往調查精靈村落的暗精靈少女——涅芙特洛絲目前仍下落不明，沒有回來跟薩岡他們會合。

「來，請吧，薩岡大人。」

薩岡像是要打斷涅菲的話一般，摸了摸她的頭。

雖然那段記憶並不清晰，卻仍殘留在涅菲的腦中。所以涅菲除了對薩岡的關心感到喜悅之外，也非常擔憂涅芙特洛絲。

「你們同是貴精靈，或許這是一種貴精靈之間的感應吧。」

——還有一點，我國與那個國家既非敵對，也並不友好。

話雖如此，即使是僅需要過目簽名的文件，卻也高達數百份之多，不是一兩天就能處理完畢的數量。

「我覺得她現在也正在受苦。雖然不知是什麼原因，不過有時我能感覺到她的感受……」

「要是我們能幫得上榭絲緹閣下的忙就好了。」

於是涅菲開始認真地幫薩岡掏耳朵。

雖然薩岡想再繼續這樣一會兒，但涅菲的困擾神情薩岡也已經享受夠了，而且他對抱住涅菲膝蓋的感覺也很有興趣。

自己與日前遇見的歐利昂，在〈魔王〉中可說是例外中的例外。

她身上有芬芳的香氣。

薩岡說出冷淡的言語，拍了一下涅菲的頭。

「……？薩岡大人？」

「謝謝關心，不用擔心，還剩一點就做完了，再說這也是因爲我擅離職守的關係造成的。」

「是，我會努力嘗試的。」

最近幾天榭絲緹都在與堆積如山的文件搏鬥，所以沒有餘力確認。但是沒有看過新到任部下的個人資料，是榭絲緹的過失。

比夫龍在相當程度上雖然也是狂人，但是他在〈魔王〉之中應該還算正常人，因爲那個魔術師最多隻有三百歲左右，僅次於薩岡年輕而已。

「涅、涅菲……？」

這個大陸雖然存在無數的國家，但由於陸地相連，所以國境的劃分並不明確。這也是教會比國王更有權力才引發的現象。

「因爲涅芙特洛絲陪你玩了好一段時間嘛。」

「不行嗎？」

若非如此，〈魔王〉其實是極爲醜惡，且令人厭惡的存在。

「你們已經做得很好了，多虧你們幫忙，這些文件我也只需要簽名就可以了。」

「你說的流卡翁，我記得是東方大海另一側的島國……對吧？聽說那個國家擁有與教會不同的信仰。」

由於還在執勤中，所以她脫下做爲聖騎士證明的洗禮鎧甲，現在身穿一身藍色的禮服。她堅強微笑的表情中甚至透露一股英氣，宛如綻放在荒野中的一朵百合花。

雖然不知這算是懲罰還是獎勵，不過當下薩岡感到很幸福。

另外，因爲國風封閉，所以流卡翁也甚少與大陸交流。據說那裏不只信仰不同，甚至也存在不同於魔術的力量。

聖騎士是爲了保護民衆，捨身與魔術師戰鬥的士兵。因此依照慣例，聖騎士長所在的教會都是由大主教或樞機卿等級的主教擔任主事。

——換成自己才發現，實際做這件事意外地難爲情啊！

「您這麼說是我們無上的光榮。」

隨後榭絲緹往掛在牆上的時鐘看去，不知不覺已經過了中午。

生命對他們而言只是種會無限湧現的實驗材料，他人也只是應該爲了自己而犧牲的祭品。在活了數百年的歲月之中，他們早已失去了感情。

充滿汗臭的男人們，臉上微笑的表情就像是看着心愛的女兒。

薩岡回報一笑，涅菲也站起身。

「資料上說是出身於流卡翁的獸人族。」

接着榭絲緹像是轉移話題似地說道：

雖然現在這個大陸的宗教統一爲教會信仰，但過去其實曾有無數的宗教存在，宗教間的摩擦也大到引起戰爭的地步。但是爲了對抗魔術師這個外敵，之後才逐漸整合爲單一宗教。

「回報您剛纔的寵愛，我來幫您掏耳朵。」

話雖如此，大主教以上的幹部不可能隨便異動，所以只得派遣祭司前來擔任輔佐官，但是現在還不見人影。

「所以就由涅菲來教她何爲幸福吧。她那個人雖然難相處，卻也不是頑固到不能互相理解的人。」

◇

「好了啦，別那麼生氣了，說不定他是人生地不熟，所以迷路了也不一定。」

那已經是兩個月……不，三個月之前的事了吧。

然而流卡翁位於海的另一側，所以存在着明確國界。

因爲薩岡原本就打算將其他的〈魔王〉全部殺死，歐利昂也只是碰巧得到〈魔王印記〉的異端者。

即便靠涅菲的魔法或錫蒙力的嗅覺，也無法追蹤她的去向，可以知道她已經不在附近了，所以他們才決定先回來城裏。

榭絲緹私底下也常迷路，所以她也不好生氣。

「我跟她也不是全然不相識，能救她的話，我當然也想救，但是她的幸福與我無關。」

部下的三騎士將茶杯遞上桌，對榭絲緹這麼說道。榭絲緹則是面露疲倦的表情，對部下微笑以對。

正因爲如此，薩岡自然能從比夫龍口中的一字一句，推測出他的想法。

榭絲緹被懷疑私通〈魔王〉薩岡，險些遭到暗殺，而差點要了她性命的就是像這樣遞出的一杯——下了毒的紅茶。三騎士也知道這件事，所以倒給她平時不喝的草本茶。

「你這樣的心態就對了。」

聖騎士長包辦教會所有業務的這個狀況，事態非常嚴重。

她似乎聽出薩岡言語之間想矇混帶過這件事。

這個城市長年也是由樞機卿擔任主事，不過他在兩個多月前發生意外身亡。因此榭絲緹受到破例提拔，成爲這個教會的主事。不過在數日前，她被捲入『某起事件』，因此未得許可便擅離教會三天。

薩岡感受着既柔軟又溫暖的觸感，雖然依舊很難爲情，卻同時有股難以抗拒的安心感。

「話說回來，我還沒確認過來的會是怎樣的祭司。你們知道派來的是個什麼樣的人嗎？」

聽到薩岡這麼說，涅菲的臉上終於露出笑容。

三騎士露出悲痛的表情。

——我讓他們費心了啊。

擁有與大陸不同文化的神祕島國，這就是流卡翁給人的印象。

那樣的人們發現貴精靈這種的稀有存在後會有什麼打算，根本就輕易超越薩岡所能設想的『最糟狀況』。

薩岡靜靜地撫摸涅菲的頭。

同時，這個大陸的人們也深切感受到，那些信仰並不接受其他的信仰。

雖然涅芙特洛絲原本是敵對的一方，但是在精靈的村落裏，當涅菲因詛咒而被變成孩童的時候，涅芙特洛絲儘管嘴上抱怨，仍時常陪涅菲玩耍。

「雖然不知道她發生什麼事，不過她還真是愛給我找麻煩的傢伙啊。」

然而也不能讓涅菲等太久，於是薩岡戰戰兢兢地將身體靠在她的膝上。

「很好喝，這茶似乎能消除疲勞呢。」

薩岡自認多少也有了解她這樣的心情。

「唔……」

三騎士氣憤地碎碎念：

涅菲沒有馬上回答，她顫抖着雙脣，似乎很煩惱。

薩岡側着頭問道。涅菲一臉沉痛地點了點頭。

「竟然到任第一天就嚴重遲到，本部這麼不想派正常的人才過來嗎!?」

「請您保持這樣別動，薩岡大人。」

這個回答說意外倒也是意外，榭絲緹驚訝得圓睜雙眼。

榭絲緹一聲不響地喝了一口茶，接着呼了一口氣。

「榭絲緹閣下，請您稍微休息一下吧？」

薩岡忍不住吐了一口氣，涅菲則是擁抱薩岡，她胸前的雙峯壓在頭上，即便是薩岡也不禁感到狼狽。

「已經這個時間了啊……嗯？這麼說來，今天不是應該有新任的祭司要來嗎？」

聽到榭絲緹這麼問，三騎士面露難色，正當榭絲緹在納悶的時候，其中一人取出一份資料。

涅菲是個聰明的女孩。

「話說回來，薩岡大人，差不多該換我了。」

薩岡發出呻吟。

那是在薩岡與涅菲纔剛互相表白心意之後的事。

她散發出一股凜然氣質，看起來倒也像是貴族的千金。

所以她現在纔會忙於處理那段期間所累積的業務。

涅菲以異於往常的認真語氣說完後，不知從哪兒拿出一根小木棒。木棒的前端如湯匙般彎曲，看來那似乎是一支耳掏。

「不愧是榭絲緹閣下，果然見聞廣博。只不過流卡翁的宗教是多神教，教會的神在他們看來似乎也只是衆多神明之一而已。」

「真是具有柔軟思考方式的信仰，我也很感興趣。」

教會信奉的是唯一神——神是至高無上且獨一無二。

要團結衆人，將魔術師斷定爲『惡』，神必須是唯一且完美無缺的設定才比較好操作吧。

只不過，榭絲緹雖然位居聖騎士長，卻不認爲教會的教條絕對正確。

如果有人要說她是信仰不堅定，她也無法反駁。只不過，奉行教會的教條也會有許多人無法拯救，榭絲緹覺得儘可能拯救那些人，纔是被聖劍選中之人的職責。

正因爲如此，她纔會擔任教會中的異類派系共生派的領導人。

然而，三騎士們臉上古怪的表情又是怎麼回事？

榭絲緹等待着三騎士答話，他們終於拗不過她，開口說道：

「這名祭司似乎有四隻耳朵。」

「四隻耳朵……？」

雖說都統一稱之爲獸人族，但其實獸人族的種類繁多。

代表性的例子就是犬獸人或狼獸人，像榭絲緹的友人曼妮拉那類的鳥人族也是歸爲此類。薩岡的部下獅子獸人錫蒙力，在這類獸人中則是屬於瀕臨滅絕的稀有種。

只不過，就算他們外表怪異，但一般也都只有一對耳朵。

其中偶爾會有人同時與生俱有人耳與獸耳，認爲他們是不祥之人的風潮，至今仍然根深蒂固。

——所以他們對新任祭司的態度纔會如此嚴厲吧。

教會對於人類與其他種族仍然有所區別。

當然，教會也有亞人種的信徒，而且也不會對他們施加不當迫害。但是內部的人員——像是祭司或主教，則是重用人類，榭絲緹印象中也沒見過祭司以上的職位有人類以外的種族。

榭絲緹狠狠瞪了三騎士一眼。

「別那樣說人家。相反地，立場如此不利卻能攀上祭司之位，那不正代表人家花費了更多努力嗎？」

拉菲爾仔細地端詳日誌後點頭說道：

他們雖然頑固，卻絕不是無法接受改變的人。他們的表情就像被榭絲緹點醒了一般，就算新祭司來了，想必也不會以厭惡的眼光看待對方了吧。

雖然據說『魔族』已經離開這個世界，但是薩岡卻已經有好幾次與他們對峙。再說〈魔王刻印〉似乎與魔族之王的魔神有密切關聯，只要薩岡還是魔王，遲早都會與魔族發生衝突吧。

「您是問這『第十三個名稱』是否是聖劍吧？雖然我也是頭一次聽見，不過既然這是關於聖劍的記載，那麼就足以做爲判斷爲聖劍的根據了吧。」

第三就是教會這個組織……不過教會目前並沒有多大威脅，而且現在得到榭絲緹這個助力，教會並不是迫切需要排除的對象。當然，對教會仍是不能掉以輕心。

拉菲爾一個接着一個對照名稱，當唸到第十二個名稱的時候，他皺起了眉頭。

「……嗯，你怎麼看？」

◇

那是養女法兒。

「吾王，正如您所知，教會並非團結一致的組織。光是對於魔術師的看法，就有像我和榭絲緹這樣的共生派，以及持反對意見的反共生派，其中我聽說也有本來不該存在於教會的派系。」

爲此存在着許多礙事的敵人。

一切都是爲了讓涅菲和法兒能安穩地在陽光下生活，不被任何人以異樣眼光看待。

法兒也和涅菲一起，在精靈的村落得到涅芙特洛絲陪伴遊玩。比起當時的記憶變得模糊的涅菲，或許法兒對涅芙特洛絲更加有好感吧。

雖然薩岡還無法完全看懂，不過其中有出現幾個他曾見過的詞語。

但是這裏卻記載着應該不存在的第十三個名字。

「嗯，我也持相同意見。因爲只要有身爲聖騎士長的心理準備，她也是能獨當一面的騎士。」

因此，薩岡還需要很多力量。

當然，雖說榭絲緹是教會的人，但是要調查教會的黑暗部分卻也會伴隨危險。不過薩岡有派巴爾巴洛士護衛那名少女，那個男人的性格雖然無藥可救，但是他身爲魔術師的手腕，即便是薩岡也有不及之處。

「坦白說，我來到這個城市雖是爲了邀請榭絲緹加入，不過另一個目的也是爲了調查教會的祕密。因爲過去這個城市的聖騎士長有數名離奇死亡的記錄，再加上榭絲緹的事情，所以我原本期待能抓到教會的尾巴。」

「——梅丹佐——亞茲拉爾——這是聖劍的名單嗎……？」

「可是爲何會有連你也不知道的聖劍？」

所以薩岡也需要對抗魔族的手段。

對於薩岡這個問題，拉菲爾似乎也猶豫着該如何回答。

薩岡這麼回答之後，一名高個子老人從門的另一側出現。

薩岡對一身不協調裝扮的管家問道：

他從眉頭到臉頰一有道深深的抓傷，左臂也覆蓋着厚重的甲冑，甲冑是以魔術操控的義肢。腰上佩掛長長的大劍，老人雖然有着一對膽小之人見到可能會嚇暈的兇惡眼神，身上穿的卻是燙平的整齊燕尾服。

三騎士立正敬禮。

「我可以進去嗎？」

「怎麼了嗎？吾王。」

神靈語是非常具有特徵的文字。

拉菲爾沒有馬上回答，不過薩岡卻自己想通了。

即使看不懂神靈語，因爲劍銘就像紋章一樣刻在刀身上，所以如果是拉菲爾這麼資深的聖騎士長，應該曾經見過全部的紋章。

薩岡輕撫女兒的頭。

「意思是說背地裏並非如此？」

離開教會的他，事到如今很難再取得教會內部的情報。

「是！屬下失言了！」

首先是除了自己以外的十二名〈魔王〉……話雖如此，其中之一的歐利昂是涅菲的母親，她並不是敵對之人。

雖然薩岡不會念聖劍的名稱，不過他看得懂除此之外的內容。

聽到這個回答不幹不脆，薩岡眼神一斂。

「對，進來吧。」

聖劍也是有必要調查的事項，所以薩岡原本期待會兒有蛛絲馬跡，沒想到竟留有如此明顯的記述。

對於他認同的竟然是這一點，薩岡雖然也很傻眼，但他苦笑着點頭回應。

爲了保護榭絲緹，拉菲爾暗殺了葛萊威爾，自己也選擇詐死，這也是他現在會在這裏的理由。

薩岡將日誌攤在拉菲爾面前。

「至少表面上不知道吧。」

日誌的內容非常令人感興趣，薩岡也專注其中，但就在閱讀到一半的時候，他忽然發現有點古怪。

然而彷彿在宣告她的願望無法實現一般，當天新祭司並沒有出現。

繼續往下讀去才知道，日誌上記述聖劍是由古代的貴精靈打造，並授予人類。看來是描述一個傳統，有朝一日若是有人持聖劍來拜訪，屆時要盡力協助那個人。

可是想要暗殺榭絲緹的卻是她的直屬上司，奇恩諾因德的樞機卿葛萊威爾。

「可以，我們的談話剛好結束了，你進來吧。」

儘管沒有確切的證據可以證明那就是聖劍，不過既然有『第十三個名字』存在，那應該就跟聖劍有所關聯。

「我明白了，關於『第十三把聖劍』，我會拜託榭絲緹幫忙查探。她雖然不知變通，不過只要認清是職務所需，她也算是相當有能力。」

「對，這裏記述着第十三個名字。」

「對了，這就是刻印在我的〈梅丹佐〉上的圖紋，如果那就是劍銘的話，那麼這個圖案就是榭絲緹的〈亞茲拉爾〉。這個是聖騎士長之首基尼亞斯的〈拉結爾〉，這個是米夏埃爾的〈沙利葉〉，這個則是——」

——那麼要找榭絲緹幫忙調查嗎？

這時薩岡發現在書庫的入口處，有個年幼少女在窺視着他們。

她今天也將綠色頭髮綁成辮子垂在背後，她的耳朵後方則是有龍的角突出。以紅白色爲基調的民族服裝與她非常相襯，琥珀色的眼眸遊移看着空中，一副坐立難安的樣子。

「——拉菲爾，拉菲爾在嗎？」

「涅芙特洛絲今天也不來嗎？」

教會所保有的聖劍很可能是由精靈上位種的貴精靈所創造。

雖然沒見過本人，一切都還說不準，但是不難想象其他的聖騎士和祭司大概也會是這樣的反應吧。

即使發生萬一，他也有力量能活着帶榭絲緹逃到薩岡所在之處。

「……？這是……聖劍之名對吧？」

既然拉菲爾看得懂，那表示這確實是聖劍的劍銘沒錯。

——也就是說，精靈伴隨在聖劍旁，就是過去斬殺『魔神』之力的條件嗎？

薩岡思考了一會兒，然後擱下日誌，彈響手指。

薩岡這麼一呼喚，不到數秒之間，書庫的門另一頭立刻傳來敲門聲。

「沒錯，至少就我所知是如此。」

在精靈語所寫的日誌之中，有部分內容是用更特殊的文字——神靈語所記述。

這個問題拉菲爾也無法立刻回答。

薩岡嗯的一聲，雙手盤胸思考。

他就是前聖騎士長——拉菲爾，目前則是薩岡的管家。

既然上面有兩個自己知道的名字，薩岡心想內容應該也沒錯，可是標示聖劍之名的神靈語似乎多了一個詞。

「也就是說，教會也不知其存在嗎？」

「不該存在於教會的派系……？」

「這個嘛，教會本部存在着收納空位聖劍的寶物庫，那裏設有放置聖劍的臺座，可是臺座上卻只有放置十二把聖劍的位置。這麼一想，或許是代表有不受教會管理的聖劍。」

雖然據說精靈們不會用劍，不過就日誌上所讀到的記述來看，聖劍似乎也有增強精靈之力的效果。

雖然完全相信日誌所寫的可能過於輕率，不過這個線索十分具有驗證的價值。

看來她似乎看出薩岡他們是在談嚴肅的事情，所以才問是否會打擾到他們。

——希望別再給我增添麻煩纔好……

這是從涅菲故鄉的精靈村落帶回的日誌，記錄了可能超過千年歲月的往事。書庫原本就因書籍增加而變得狹窄，如今這些日誌更塞在書庫中，堆成一座小山。

「我想問你一件事，所謂的聖劍只有十二把對吧？」

拉菲爾嘆了口氣，點了點頭，然後向窗外的森林望去。不，他遠望應該位於森林深處的奇恩諾因德。

傍晚，薩岡離開心愛的少女身邊，在城裏的書庫翻閱古老的日誌。

法兒小跑步奔來，仰望着薩岡問道：

嚴格來說，她並不是薩岡的部下，即使如此卻也是一大助力。

雖然薩岡現在最想做的，是『與涅菲做一些像是戀人會做的事』，但是薩岡本來的目的其實是消滅自己以外的〈魔王〉。

再來就是傳承中的『魔族』。

請她幫忙打探一點教會的內情，她應該還是會幫忙的。因爲對教會而言，『第十三把聖劍』的存在應該也是不能忽視的情報。

「沒事的，別看她那樣，她的力量僅次於我。雖不知道她人在哪裏、在做什麼，不過她遲早會回來的。」

「是法兒啊，怎麼了？站在那裏做什麼？」

「也就是——不爲人知的祕密。雖然可恥，但是教會內外確實都發生過可疑的死亡事件。另外我也曾聽過謠傳，祕密部門藏有被稱爲十三的『某種東西』。」

「到這裏就十二把了，可是——」

看到薩岡少見地露出凝重的表情，拉菲爾側着頭感到疑問。

——原來如此，這一撲空，使得他也無法再追蹤線索了吧。

「不過，在那之前至少要知道這個名稱的念法。涅菲應該看得懂，我晚點再問她吧……」

薩岡翻閱着日誌，忽然手停了下來。

「我是拉菲爾，您找我嗎？吾王。」

看來他原本是在廚房準備餐點，一隻手上還握着一把湯勺。

——連三騎士他們也是如此反應，看來事情會變得很麻煩啊……

薩岡煩惱地說道：

但是拉菲爾手指按着太陽穴，煩惱了一會兒，然後開口說道：

「我認爲這是聖劍的劍銘，你有看過嗎？」

聽到薩岡這麼說，法兒驚訝地眨着眼睛。

「涅芙特洛絲那麼強嗎？」

「對。拉菲爾，先前她來城堡的時候是從天空進來的吧？」

「沒錯，她似乎是來歸還吾王的披風，但吾王不在，所以我端出紅茶和蛋糕招待她。」

「嗯，這就是涅芙特洛絲的厲害之處。」

薩岡笑了出來。

「過去就有人能破壞我的結界，龍或聖劍也可以靠力量強行破壞，而且也有人像巴爾巴洛士那樣改寫控制我的結界。不過，卻沒有魔術師能夠既不破壞、也不改寫，視若無物地直接通過結界。」

「直接通過……？」

法兒側着頭感到不解，薩岡則是問她：

「沒錯。法兒，你能在既不觸發，也不破壞這個城的任何一個結界的情況下，走到寶座之處嗎？」

「不行。」

身爲前魔王候補的女童回答得毫不猶豫。

「是啊，但是涅芙特洛絲卻辦到了。能辦到那種事的魔術師，除了她之外，我不知道第二人。我認爲所謂的才能，就是如何有效率地努力，而她正是靠着令人驚歎的才能，做過嘔心瀝血的努力。」

「……薩岡看起來很開心。」

法兒鼓着臉頰鬧脾氣。

看來她是想要薩岡也誇獎自己。

「別那麼生氣，身爲龍的你，一定能變得比我和涅芙特洛絲更強吧。」

「……我會努力。」

說完後，薩岡摸了摸女兒的頭，拉菲爾見了露出少見的愉快笑容。

「你的心情好像很好呢，拉菲爾。」

拉菲爾靜靜地一鞠躬，然後離開書庫。

雖然薩岡也有自覺，他們魔術師是站在正義對立面的惡徒。但即便是薩岡都會猶豫的事情，這個老太婆卻毫不在意地叫一個小女孩去做，而且那還是自己的親孫女，這老太婆還有沒有良心啊？

「哦？我有興趣，說來聽聽吧。」

在外界，大家都認爲拉菲爾已經死了，他大概也會想讓家人知道自己還活着的事實吧。

如果能讓涅菲高興，那麼調查一下那個叫『約會』的東西也無妨。因爲只要看到她喜悅，薩岡也會感到幸福。

——啊～身爲〈魔王〉怎能懼怕區區的繪本！

這真是意外的答案。

即使如此，故事也已經進入尾聲，女主角和一同冒險的騎士互相表白了心意。

「呃～我看看——『很久以前，有個老婆婆和女孩住在某個地方。女孩依照老婆婆的吩咐，一個人到森林裏摘果實……』——喂，這個老太婆瘋了嗎？讓小鬼單獨一人前往森林，那不是等於叫她去自殺嗎？」

「薩岡，一定是這座森林沒有魔獸或強盜吧。」

繪本似乎相當老舊，只要稍微一用力，紙張似乎就會破損。這本書能保存在還能閱讀的狀態，代表着持有者相當珍惜這本書吧。

薩岡如此提案，拉菲爾卻搖頭拒絕。

「你不用道歉啊，你沒有家人嗎？」

法兒遞出的是一本薄薄的繪本。薩岡拿起來一看，書頁上畫着大大的圖畫，另外伴隨着少量的文字。

唸完連薩岡也臉紅的告白段落後，進入少女和騎士在衆人的祝福之下返回故鄉的場面。

也就是說，薩岡先前一直感覺自己跳過某些階段，而這可能正是薩岡他們所缺少的部分。

雖然薩岡算是特例，不過法兒也是一直遠離人羣的幼龍，所以對於人類男女的交往之事，他們實在是一無所知。

「不過我很感謝吾王的關心。」

因爲薩岡當時不識字，所以是年長的小孩念給他聽的，書名記得是『蘋果公主與七矮人』。

「我對你的工作表現很滿意，而且我不在家的時候，你也一直在工作。如果你要放幾天假，我也可以考慮哦？」

薩岡彷彿警戒似地問道：

之後，法兒突然想到一件事，於是開口說道：

雖然魔術師與教會在奇恩諾因德建立起某種程度的友好關係，但畢竟是敵對的雙方。如果拉菲爾的事情被反共生派的人知道，他的親人不知會遭受怎樣的迫害。只不過，即使如此……

——這麼說來，以前流浪兒同伴裏的小孩好像常常讀這樣的繪本……

在遇見涅菲之前，薩岡甚至不知道『家人』是何種概念，如今卻已經理解，自己對同伴抱持的這份感情就稱爲『親情』。

可以享用美食就是幸福，這似乎是無庸置疑的事實，但是照法兒的說法，意思是穿好衣服也能得到相同的充實感嗎？

——不過，看到涅菲和法兒穿着可愛的衣服，我確實也很快樂。

就在此時，法兒終於畏畏縮縮地抬頭看着薩岡的臉。

「我們並沒有血緣關係啦，只是我在因緣際會下撿到的女孩，並照顧了她一陣子。現在回想起來，她或許能稱得上是我的家人吧。」

結果到最後薩岡都忍不住對多處劇情表達意見，不過他總算在日落前把繪本唸完了。

「我先聲明，我從未念繪本給別人聽過，你別期待我會念得很好哦。」

法兒像是有事想拜託，語氣顯得相當慎重，但她接不下去下一句話，閉上了嘴。

「就算沒有敵人也是會迷路受傷啊。」

「嗯？是我失禮了。我是想到自己如果有孩子，或許就能更早看到這樣的光景，忍不住就笑了出來。」

在薩岡的催促下，拉菲爾有些尷尬地開口說道：

——感覺好像在寫自己的事，真是難爲情……

在那之後，由於薩岡念沒幾句就抱怨一次，所以故事的進展很緩慢，經過好一段時間還沒念完。

魔術的研究畢竟也是要經過不斷嘗試與犯錯。

「喔，抱歉，我還沒念完。」

「不知道……不過薩岡買衣服給我的時候，我也很高興。」

「薩岡，這該不會就是約會？」聽到這個名詞，薩岡眯起雙眼。

那個老太婆竟然有這種東西，倒是令薩岡非常意外。不過感覺得出她對這本書十分珍惜，所以到了這麼大的歲數還能保存得那麼好。

薩岡彷彿親眼目睹繪本的情節一般，雙手遮住眼睛，法兒則是嘆氣說道。

拉菲爾回去工作後，法兒坐到薩岡的腿上。

「哈哈哈哈，不愧是吾王，說出的話就是不同一般。我也很喜歡這裏的生活，爲了不被開除，我差不多該回去工作了。」

——我也把他當成家人了吧。

「我是殺害樞機卿的叛徒，如果她知道我還活着，一定也會蒙受不必要的猜疑吧，所以維持現狀就好了。」

薩岡沒有催促，而是等待女兒開口。不過法兒仍無法下定決心，沮喪地垂下肩膀。但最後終於像想起什麼似地抬起頭來。

薩岡第一次品嚐涅菲親手做的料理時，他心中充滿難以言喻的幸福感。得到值錢物品的確是很棒，有好衣服穿也不是壞事。

薩岡重新觀視繪本。畫中兩人的表情，看起來確實非常幸福。

雖然薩岡不是戈梅利，不過看到自己疼愛的人變得更美更可愛，那的確是可喜之事。或許對穿衣服的人而言，在心理上也有相同的效果。

薩岡讓法兒坐在大腿上，翻開最初的第一頁。

雖然女兒的這句話刺進薩岡心中，但他打起精神，繼續念下去。

「薩岡，那個……？」

薩岡不禁在心裏嘀咕。

「薩岡也不明白嗎？」

想通之後，薩岡發覺法兒正抬頭盯着自己看。

——想要促成他們見面大概是多管閒事吧。

「這樣啊，沒有眼光的人太多了。」

雖然希望戈梅利別教女兒奇怪的事情，不過如果是戈梅利說的話，那一定就是事實吧。因爲對於『寵愛』喜愛的事物，那個老太婆可說是擁有異常的熱情。

或許是想要跟薩岡撒嬌吧，這樣的法兒很少見。因爲這也沒什麼好生氣的，所以薩岡撫摸着養女的頭，繼續思考。

彷彿接下來要挑戰強大的宿敵一般，父女倆相視一笑，接着薩岡開始朗讀開頭第一句。

「我想不是。戈梅利說，成爲戀人的男女，只要約會就會幸福。」

「對。」

——她似乎有什麼重要的事。

雖是薩岡不曾聽過的名詞，不過聽起來很像涅菲烹飪的甜點。正當他感到納悶的時候，法兒露出凝重的表情，搖了搖頭。

然後拉菲爾回頭說道：

「……薩岡太過度保護了。」

「法兒，這本書是哪兒來的？」

「可是，他們具體來說，是對哪一個部分感到喜悅呢？」

「什麼事？」

「薩岡，繼續念下去……」

「『旅途中，兩人不斷受到至今遇過的人們祝福，並收到贈送的美麗衣服、寶石，他們還用從未見過的美食招待兩人。每一次，少女與騎士都幸福得落淚。』……？我不太懂，食物美味是好事，但這又算是怎麼樣的幸福法？」

「不，因爲很有趣，所以沒關係。」

——必須做的事情愈來愈多了啊。

但是，薩岡並沒有因此感到不快。

「原來如此，的確有調查的價值。」

聽到薩岡的回答，拉菲爾圓睜雙眼，然後哈哈大笑。

當他正要走出書庫，卻忽然停步。

想閱讀這本書卻又不使其損傷，可能需要相當大的毅力。

然而，只不過是得到金錢，穿上華服，有必要感動到落淚嗎？

他大概是難爲情吧，拉菲爾急急忙忙轉過身。

薩岡嗯了一聲。

「……！你說的是真的嗎？法兒。」

「……不，我有一位家人。」

他的聲音中充滿懷念之情，薩岡也看着窗外說道：

「對。」

雖然戈梅利在這個城裏算是性癖有點……不，非常古怪的人，不過她也算是魔王候補在內的魔術師。以她的力量，要將這類書籍保存得如同全新狀態，算是輕而易舉之事，但是書上卻沒有使用魔法的痕跡。

「哼，你很會說話了嘛。」

「嗯，至少我不曾經歷過，所以無法想象那是怎樣的感受。」

「嗯，只要薩岡肯念給我聽就沒問題。」

「是戈梅利借我的，她說叫薩岡念給我聽。」

「約、會……？那是什麼？是餅乾還是糖果嗎？」

「是這樣嗎？」

「……這樣啊。」

「對了，薩岡，念這個給我聽。」

「哦，這是相當古老的繪本嘛。」

「因爲我已經這個歲數了，而且很遺憾，我沒有遇上願意陪伴我的怪人。」

即使是薩岡，如果是法兒要單獨進入森林，他也是會擔心的。不管這個孩子是龍還是前魔王候補的魔術師，或是擁有多大的力量都沒有關係。

「『當她在森林找尋樹果的時候，一匹狼叫住她，向她搭話：小妹妹，有比樹果那種東西更美味的東西……』——等一下！這傢伙會說人話，那不是相當高階的魔獸嗎？這女孩死定了。」

也就是說，對那個老太婆而言，這是具有特別意義的物品。薩岡想通這一點，額頭上不禁直冒汗。

「『於是兩個人就這樣永遠過着幸福快樂的日子』——嗯，雖然很多地方難以認同，不過他們的敵人似乎都被解決了。」

「嗯，很有趣的故事。」

法兒給薩岡拍手鼓掌，臉上表情卻沒什麼改變。

薩岡尷尬地遊移着目光說道：

「果然你不該找我念繪本，應該要找涅菲念給你聽比較好吧？」

雖然法兒看起來似乎也聽得很高興，但薩岡不覺得自己適合念繪本給別人聽。

然而，法兒卻搖了搖頭。

「薩岡來唸比較好。」

「是嗎……？」

「能夠對繪本投入感情到這種地步的人，大概也只有薩岡了。」

「……那是讚美嗎？」

儘管薩岡的心情頗爲複雜，不過愛女卻是滿足地點了點頭。

之後薩岡詢問法兒他一直很在意的事。

「然後呢？你只是希望我念繪本而已嗎？」

總覺得她好像有別的話想說……

法兒肩頭一顫，卻只是點了點頭，一句話也不說。

然後她抱着繪本，從薩岡的腿上跳下。

「我去把繪本還給戈梅利，她差不多也該回來了。」

「好……順便幫我向她道謝。」

「我明白了。」

薩岡驚訝得睜大了雙眼。

——下次上街的時候幫她買本繪本吧。

法兒這話一說出口之後，似乎也害羞了起來。她面紅耳赤，奔出書庫。

「什麼事？」

法兒會開口要求些什麼，是很少見的事。

薩岡苦笑着點頭答應。

「薩岡。」

「謝謝你，爸爸。」

「你可以再念繪本給我聽嗎？」

法兒正要跑出門外，卻又忽然停步。

薩岡內心發誓，在那之前一定要稍微練習一下朗讀。

聽到薩岡的回答，法兒更罕見地露出笑容。

「雖然我覺得我一定會念得亂七八糟，不過如果你不介意的話，我是沒關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