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N兒的相思病是足以讓〈魔王〉也過度呼吸的災厄

『──那麼，我會繼承「銀眼之王」的名號。』

擁有一雙銀色眼眸的少年毫不猶豫地這麼說。

我無法理解。

不，是不可置信。

然後，他用十分歉疚的模樣抱緊我。

『……今後在亞榭活過的時間中，一定也會有感到難過或痛苦的時候。可是我在那時無法陪在你身邊，所以……』

少年會比我早死。

要是捨棄人類身分成爲不死者，或許就能永遠活着，但少年沒有選擇這個選項。

我也無法要求他這麼做。

明明已經清楚理解這一點，少年卻給了我出乎意料之外的回答。

我用顫抖的聲音問他。

問他明不明白其中的意義。

『嗯，所以我要成爲「銀眼之王」。我的墳墓不需要刻上名字，只要「銀眼之王」的名號還在這個世界上流傳，我就會跟你們在一起。這是我唯一能夠留給你們的事物。』

這個少年是拯救了世界的英雄。

即便所剩的人生比我短上許多，他往後的日子想必也能在榮光當中度過。

然而他卻說要捨棄這一切，繼承「銀眼之王」的名號。

『亞榭，跟我一起想個故事吧，想個能讓大家沉迷其中的冒險譚，畢竟「銀眼之王」是傳說的英雄嘛。對了！打敗惡龍如何？而你就是出手幫忙的公主一角。』

少年就像孩子一樣，天真無邪地這麼說道。

我沒能馬上回答他。

因爲要是我想說點什麼，可能就忍不住湧出眼淚了。

現在是傍晚，差不多快到要開始準備晚餐的時間了吧。

──應該算是……「朋友」吧？

艾謝拉輕輕頷首，接着張口道：

儘管如此，少年仍碰觸我的臉頰，這麼說道：

這裏是薩岡城堡的地下大空洞，是艾謝拉借來保養『天使獵人』和精製彈藥的空間。可能是因爲自己佔據了這裏，最近主人薩岡大多會離開這邊，窩在魔王殿內。

那是他的最後一句話。

連演員都算不上，連站在舞臺上的權利都沒有。

『薩岡跟莉莉絲，就拜託你了。』

代表她一直跟薩岡誇下海口說「這是我的戰鬥」，最後還是隻能託付給他們。有夠不像樣。

又或者是，這部分可能就是個體力量的極限了。

然後她終於回答法兒一開始的問題。

現在在衆人當中，擁有單人最強實力的就是艾謝拉。並非是她自負，縱使是弱化的現在，也有着能夠獨自屠戮十三位〈魔王〉程度的力量。

「我回來了，法兒。」

「就是艾謝拉是什麼看守人的那個？」

不管怎麼樣，艾謝拉僅是千年前留下的殘渣，以及經陽光照射後蒸騰的水氣罷了。要做選擇的是活在當下的人，不是自己。

──但她卻沒去銀眼之王那裏，而是來我這邊，表示她要談的事情也不想被那兩人聽到吧。

◇

平常的話，法兒理應也會跑去抱住父親。

法兒彷彿在斟酌話中的意思般點點頭，然後慢慢開口道：

所以我竭盡全力，對他回以笑容。

沒想到可以在這個時代獲得這樣的事物，人生還真是難以預料啊。

她嘆了口氣。

就在這時，傳來了有人走下樓梯的腳步聲。

接下來，我們想了很多故事。

她已經充分履行了和銀眼之王之間的約定。

面對〈阿撒茲勒〉，僅憑這些子彈能戰到哪種程度呢？

到了這一步，看來法兒也相當地頑固。

「我想聽父親的事。」

──只要活着，就一定──

可是──艾謝拉露出微微苦笑。

「艾謝拉，歡迎回來。」

『哎唷，惹火奧羅巴斯的話很可怕哪，那就讓奧羅巴斯做跟我一起戰鬥的夥伴吧。實際上我也是坐在奧羅巴斯背上在戰鬥的，也不算說謊嘛？惡龍的名字……對了，就叫馬爾巴斯怎麼樣？』

「只有一千發……」

只是都已經被聽見了，那也沒辦法。

接着她像是想起什麼般，輕聲笑了。

不過總覺得自己雖身爲旁觀者，卻已經深深涉入其中，但應該還在容許範圍內，最起碼她並未做出誘導薩岡他們行動的事情。

縱然如此，那也是包含了我們兩人生命的故事。

──不該在那場戰鬥中將世界之力消耗殆盡的。

她絕對不孤單。

最多也就是在房間角落，呆呆地望着和樂的家人吧。

這些『天使獵人』的子彈是特製的，只有艾謝拉能製作。是一天最多也只能做出十幾發，花一個月才終於能有個三百發。也不曉得能不能再多做一點的貴重物品。她也不能把每天的時間都花在做子彈上。

「嗯，正是如此。你也是吧，阿撒茲勒。」

──何況也再見了那孩子一面……

其實這也不是什麼需要隱瞞的事，但這種敷衍般的回答幾乎已經是她的習慣了。

法兒大概也很清楚艾謝拉的這種性格，搬來了一張空椅，一屁股坐在艾謝拉旁邊。

「我聽到了父親的名字。」

我們彼此都還是孩子，想出的應該都是些常見的幼稚故事吧。

桌上擺着兩把『天使獵人』，以及空彈殼。

真是不小心──艾謝拉捂住嘴。

──而且什麼都解釋不了，也真是太不負責任了……

上述的點全是事實，但不管哪個都很難概括兩人的關係。

這名少女跟艾謝拉之間的關係實在坎坷。

艾謝拉就在此時醒來。

她大概只能在戰鬥中爭取一點時間。

『竟然把一切都推到你身上，請你原諒我。』

我不曉得自己有沒有好好露出笑容。

到了千年人生最後的空閒時刻，她其實也沒有要做的事。畢竟這段時間漫長到，她已經把能想到的消遣都做完的地步。

「奧羅巴斯的職責是傳教士。是代替什麼都不能說的我，訴說千年前真相的人。」

話雖這麼說，艾謝拉跟奧羅巴斯都只存在於現在跟過去。重要的是，知曉答案的他們會如何選擇。

──嗯，反正我也想體會看看銀眼之王那種、想要實現她那份任性的心情。

不過即便艾謝拉同樣也會留在城堡內，但她今天的確是回來得早了些。她現在白天都會泡在教會中，到晚上纔會回來。

──無論如何，總有一天他們想必都會找到答案的……

「哎呀，我說出來了嗎？」

「嗯，沒錯，阿撒茲勒。雖然你說得沒錯，但既然奧羅巴斯已經死了，那也沒辦法。」

──說不定，人類的晚年出乎意料地就是這副平凡模樣吧。

因爲在這千年間，艾謝拉絕不是孤身一人。

「跟那孩子聊着聊着，卻被她戳到痛處，我就逃回來了。」

艾謝拉決定在不會有任何不好影響的範圍內回答。

接着，艾謝拉再次輕笑出聲。

「是啊，我稍微懷念了一下。」

即使這具身體無法撐到那個時候，這兩把『天使獵人』卻會留下。只要有人拿起它們，應該能成爲薩岡的助力。

也不知是法兒自己發現，還是薩岡看穿的。艾謝拉應該沒提過這件事……

最近她常常會做以前的夢。

你留下了許多事物給我。

即便如今法兒已稱薩岡爲父爸爸，奧羅巴斯對她來說仍是重要的父龍。既然跟奧羅巴斯有過交流的艾謝拉脫口而出他的名字，會想聽是理所當然的。

縱然如此，若要選出一個──

遺憾的是，自己的外表卻是這麼稚嫩。

「沒錯，我就是沉默的看守人，所述之言爲虛幻的故事，也是不與現世有所交集的旁觀者。」

也正好是涅菲去迎接從魔王殿回來的薩岡的時刻。

過了一會兒，一個年幼的少女出現在大空洞中。

然而，這還不夠。

我確實感受到了你的愛。

艾謝拉以聳肩作爲回應。

也已經決定好了自己的葬身之處。

「不過，也對。一定不是什麼壞事。」

「……又是夢嗎？」

最後就是在那之前的準備，剩下的就是閒暇時間了。

所以你可以不必再擔心我了。

忽然愣住的我搖搖頭。

「我想想啊……千年前的倖存者們都有屬於自己的職責。」

她伸手觸摸腹部，那裏又出現了濡溼的黑痕。看來她的死期終於近了。

在三個月前的〈亞榭爾·伊梅拉〉之日，她曾一度將〈修德倫〉及〈蒙特〉的子彈用盡，後來她花時間重做子彈，數量終於來到接近一千的程度。

「……哎呀？」

在那之後又過一小段時間，少年直到自己生命走到盡頭的時刻，都一臉愧疚地這麼說。

「你是指涅芙特洛絲？」

自己也老實過頭地回應了這句話，「活」了一千年。差不多也該可以解脫了。

並告訴他，讓龍當壞人的話，奧羅巴斯會生氣的。

然而，它死在一年幾個月前的戰鬥中。

事到如今，她再怎麼樣也不會對死亡產生恐懼，但想起懷念記憶的時候變多了。她以不死者的身分在這個世界上活過了千年，這段時間或許就是段不疾不徐、像是走馬燈般的光陰。

「嘻嘻，這個嘛，你說呢？」

「但我就是想聽。」

他也是對艾謝拉說出這番話的其中一人。

「你今天回來得好早，是發生了什麼事嗎？」

最初相遇時，她非常討厭艾謝拉。即便如此，她仍是自己恩人奧羅巴斯的女兒，也是銀眼之王之子薩岡的養女，然後……

「不是什麼值得你期待的有趣故事唷。」

所以已經開始失去力量的馬加錫亞，還有早已過了全盛時期的聖騎士長們只好參戰。他們必須保住其他〈魔王〉，以及還能繼續成長的年輕聖騎士長。

儘管賢龍爲了彌補不足之處而展開行動，但就連它也沒能存活下來。

由於失去奧羅巴斯，這個時代的人們便非常難以得知千年前的真相，這才讓不情願的艾謝拉陷入需要回答的窘境。

法兒露出煩惱的表情仰頭看着艾謝拉。

「艾謝拉在生父親的氣嗎？」

「我？你怎麼會這麼問……？」

「因爲，應該是、要由父親來幫艾謝拉的吧？」

面對這位堅強的少女，艾謝拉輕輕摸了摸她的頭。

「不是喔。在這千年間，他已經幫過我很多很多的忙了。」

若要說到唯一的遺憾，就是從來沒能回報過這份恩情吧。

「它真的是位很傑出的大人。」

「……我可以問個問題嗎？對艾謝拉來說，父親是什麼樣的存在？」

面對這籠統的問題，艾謝拉差點忍不住笑出來。

「這個嘛……很難說明，但如果要比喻的話，算是監護人吧。」

「監護人？」

「嗯。在那個時代，有很多無依無靠的孩子，同樣也有很多孩子爲了復仇而想去戰鬥。奧羅巴斯就是把戰鬥方法教給我們這種孩子的恩師，也是教給我們活下去的方法、像是父母的角色。」

法兒吐出一口嘆息，睜着閃閃發亮的琥珀色雙眼探出上半身。

「然後呢？」

「然後啊，一言以蔽之，就是個、很嚴厲的人吧。要是用了像是想去送死的戰鬥方式，不管怎麼樣就是會被罵。畢竟它也沒有打算教我們自殺方法，會生氣也不足爲奇。」

「我想像不出父親生氣的樣子。」

連並非魔術師的黑花都明白這一點，那麼真正的魔術師怎麼可能看不出眼前的老嫗（美女）是多麼超乎尋常的對手。

──這是大哥哥當時對喀邁拉使用的魔術……？

──啊，我好像有在故鄉的村裏聞過……耶？

「沒那回事。能聽到父親的事，我很高興。」

「哎呀，你沒聽說嗎？」

艾謝拉摸了摸法兒的頭後，她怯生生地回問道：

因爲隱隱覺得懷念，黑花頭上的三角耳朵正一下一下地顫動着。她完全不懂酒的好壞，卻很喜歡這種香味。

「……你真的是個好孩子呢。」

這裏表面上隸屬在教會的勢力下，但如果要採挖石頭，魔術的速度絕對快過人的雙手，何況這座礦山可以採得對魔術師而言價值很高的礦石。

結果大部分礦夫都是魔術師。教會及魔術師之間清濁不分的城市就這樣誕生了。

「──麻煩給我蒸餾酒白蘭地！」

有着一對扭曲尖角的魔人族魔術師吵嚷起來。

在酒吧正中央的戈梅利沒去留意會不會打擾到其他客人，而是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

這時，老闆大膽地加入一大匙蜂蜜攪拌起來。

通常這類型的礦山都市中，街上的店大多是專給礦夫投宿的宿驛，還有讓他們消費零錢的賭場及娼館。

周遭客人一片譁然，並跟戈梅利拉開距離。看他們的樣子，與其說是敬畏，倒不如說是不想跟她扯上關係。

而外表跟個性有着強烈反差的老嫗，仍不斷動着嘴在咕噥些什麼。

可能是聽到了黑花的聲音而回過神，美人老太婆終於重新坐回一張椅子上，而同一桌的客人則倉皇逃走。

說不定，奧羅巴斯在法兒面前就是頭沉默寡言的父龍。

那時薩岡只是輕輕地揮了揮手，就打扁了〈魔王〉比夫龍派出的異形喀邁拉。而戈梅利別說是揮手，連視線都沒轉過去就辦到了。

「我想聽艾謝拉的情史。」

「請問，您爲什麼會在這裏……？」

「它真的很嘮叨且囉嗦，當時的我還以爲它一定是討厭我呢。可是……」

明明是魔術師，少女卻會在奇怪的地方表現得鄭重其事。

「──嗯嗯！這份強大的愛之力高峯是怎麼回事！」

當然她也不清楚酒名。畢竟這裏就是莽漢會聚集的店，也找不到像是酒單的東西。

「麻煩給我一杯牛奶。」

那就是現在的魔王殿。

「現在就去嗎？差不多要到喫晚飯的時間囉。」

《妖婦》戈梅利──她的真實身分與這亂七八糟的言行相反，是被〈魔王〉薩岡視爲自己左右手的心腹。平常雖維持着老太婆的外貌，現在卻化爲美女的模樣。她說自己認真時都是這個樣子，但看起來實在不像。

這是個吸血鬼式的玩笑，法兒卻沒露出半點笑意。也罷，對她來說可能有點太難理解了。

於是，艾謝拉新的受難開始了。

而等她回到要跟沙克斯會合的酒吧，就看到這個老嫗在大吵大鬧。

艾謝拉也有負責家事，倒是可以替法兒代班，但這樣就不太可能跟她一起去了。

就在她試着想喝喝看時──

艾謝拉以一副非常不情願的樣子，回答想繼續聽下去的法兒。

「嘰嘻，愚蠢的問題。我來到這種地方的理由只有一個啊。」

「那就等喫完飯再去吧。」

「你想問的就是這些嗎？」

艾謝拉本是懷着大放送的心態詢問的，結果立刻就後悔了。

艾謝拉對沮喪地垂下肩膀的法兒笑了笑。

「不能熬夜，會被薩岡罵。」

黑花嘆了口氣。

──沙克斯先生能不能趕快回來啊？

黑花及沙克斯目前正在這座城市中進行調查，也不曉得這位老婆婆爲何會在這裏。

◇

「發生了什麼事？」

是聽到奧羅巴斯的往事，結果就忘了吧。

正如所有人所見，奧羅西歐是座魔術師勢力猖獗的城市，教會的存在僅在於表面，能得到的情報也沒有多少，因此黑花的打聽已經大致結束了。

可是這裏的店陳列的卻都是用在魔術上的藥劑、人造生命魔像核心和魔術道具，甚至擺有魔道書，完全沒有半點要隱瞞客羣正是魔術師的意思。

「──咿嘰！？」

看來她是完全陷入驚慌失措中，根本沒注意到周遭。

「艾謝拉跟父親以前是住在什麼地方？」

譯註：奧羅西歐原文爲オリヒオ，在希臘語中爲「礦山」之意。

「……在我沒辦法拯救重要的『朋友』卻又想不起哭泣的方法、一籌莫展之際，它就站在我身邊，只跟我說『沒事，已經沒事了，你哭出來也沒關係』，還摸了我的頭。」

「就是段一點也不有趣的往事喔。」

見少女表露出坦率的反應，差點就被逗笑的艾謝拉問道：

大概是發作停止了，戈梅利毫不客氣地在旁邊坐下。

黑花把臉湊近放在眼前的啤酒杯，聞了聞氣味，有種酸酸甜甜的獨特香氣。

黑花無可奈何地對老闆說：

「這個方向……難道是薩岡城？但這份愛之力並不屬於吾王。現在在那座城中擁有如此愛之力的人……啊！難不成是艾謝拉小姑娘？」

「……喏，這是夏梅酒。」

因爲黑花跟沙克斯各自負責探聽教會方跟魔術師方的消息，便分頭採取行動。

開始感到頭痛的黑花按着額頭。

「咦？」

別看這個少女外貌稚嫩，卻也有在幫忙準備餐點。

聽到這個有些人當作沒聽到的名字，黑花不由得做出了反應。

「那麻煩給我容易入口的酒。」

一走進這個都市的寂寥酒吧，便可看到這個讓人困擾的老嫗喊叫着。

因爲她暫且還不想跟對方有所牽扯，便坐到深處的吧檯席。

法兒不好意思地抓了抓臉頰，一臉正經地這麼說：

感覺自己被當成小孩的黑花很想抱怨幾句，但說不定這就是這種酒的特色，因此她只是默默地看着老闆攪拌酒液。

法兒對艾謝拉的反應一頭霧水，艾謝拉則一副感到有趣的樣子凝視着她，這麼回答道：

距離法兒這麼說並抱緊自己的那一天，已經過了兩個月。

「……小妹妹，這邊是酒吧喔。」

對方雖是個色狼，但他在碰到目標前，身體就整個陷入地板內，簡直就像是被什麼巨大的手掌給壓扁般。

「你難道不是想問些，不想被銀眼之王跟涅菲小姐聽到的事嗎？」

儘管黑花回答不出這是什麼香味，但她記得有時候空氣中會飄蕩着這樣的香氣。

（那對角跟瘋狂的言行…………慘了，她是《妖婦》戈梅利。）（可惡，她爲何會在這種地方？那傢伙的根據地是奇恩諾因德吧。）（別跟她對到眼，不然不曉得會被做些什麼！）（不行！待在這傢伙的附近會被誤認成變態的！）

黑花試着詢問，但對方似乎一點都沒聽見。讓人煩惱的老嫗突然無力地跪倒在地。這麼做很引人注目，她很希望對方不要這樣。

這裏位於奇恩諾因德西方，需要坐大概一天的馬車才能抵達的礦山都市奧羅西歐note──這裏正如其名，是座礦山之城，而黑花與沙克斯目前就在此處。

──沒事的，現在已經沒事了──

「艾謝拉大人？」

「那就明天去吧。」

「嗚……」

法兒或許真的沒有聽說的機會，但艾謝拉以爲她應該會注意到。

「嗯！」

艾謝拉漾起苦笑。

只是她沒想到，自己在千年後還會被奧羅巴斯的女兒用一樣的方式安慰。

雖然心中覺得這裏可能不會有適合新手喝的酒，但老闆並未露出明顯猶豫的樣子，直接就往啤酒杯內倒入金色的液體。顏色很像麥酒，卻沒有起泡泡。會是某種蒸餾酒白蘭地嗎？遺憾的是，她光這樣看，無法分辨出酒的種類。

「千年前，奧羅巴斯跟我們住的，就是魔王殿。」

「……對喔。」

──不需要放入那麼多蜂蜜吧……

雖然奧羅巴斯被所有人尊爲偉大的賢龍，對艾謝拉來說，它就只是個愛碎唸的溫柔大叔。

「嗚，仔細想想，那個集性癖條件於一身的小女孩怎麼可能沒半點情史！應該要更仔細觀察纔對。爲何大家都在我不在時令愛之力沸騰呢！」

「我想去看看。」

「是嗎？它可是用大到會讓人停止心跳的聲音吼過我呢，不過如今我的心跳也是真的停了。」

「……請問，您有什麼事嗎？」

一開始魔王殿只是單純的洞窟，等艾謝拉他們定居下來後，才把原先位於地上的建築移入地底。畢竟要避開天使的耳目，還是地下更方便。

……她的理智一點都沒有恢復。

──酒那麼苦，我實在是喜歡不了……

法兒喀噠一聲站起身……與其說是站起身，不如說是跳下椅子。

雖然是這麼個怪人，戈梅利身爲魔術師的實力仍可算是超一流的水準。

只要換成年輕的姿態──但必須安靜不講話──那戈梅利毫無疑問是個美女，因此坐在附近、像是魔術師的小混混工悄悄地把手伸向她的臀部。

看來是一定要點酒了。

「是跟蹤嗎？」

「是被吾王派來辦事啦……」

沒想到對方給出了個正經的回應，令黑花不知所措。

──那希望您起碼能表現得更認真一點……

黑花在薩岡城內好歹也時常跟戈梅利碰面，卻實在習慣不了。每次一見到對方，她就會說愛之力怎樣怎樣，並跟剛剛一樣吵吵鬧鬧的。就算要黑花跟戈梅利好好相處，她也真的做不到。

戈梅利彷彿要肯定黑花的想法般，深深地頷首。

「嗯，但不否認你說的跟蹤也是我的目的之一。」

「這時候能不能請您否認啊？」

等酒杯也放到戈梅利面前，黑花問她：

「那麼，您到底有什麼事？要找沙克斯先生的話，他還沒回來。」

「就是他。真是的，我本來還以爲那個男人很有出息，結果搞什麼啊。讓一個女孩子獨自走在這樣的大街上，簡直就像要人趕快把你擄走呀。」

聽到這句意想不到的指責，黑花厲聲否認。

「不、不是的！是因爲我說分頭調查比較有效率……」

「就算是你提的也不行。就算你再怎麼有實力，也是稀有種，而這裏可是魔術師的城市。」

「啊……」

倘若只是單純的貓獸人，魔術師根本不會理睬，但黑貓可是被稱作貓妖精的稀有種，而且還是同時擁有人耳及貓耳的「四耳」。雖說她目前身處教會及〈魔王〉的庇護之下，但處境堪憂這點還是不會變的。

──難道說，她是因此纔來保護我的嗎？

事實上，由於戈梅利怪異的言行，導致沒任何人敢靠近黑花。一想到對方是在擔心自己，黑花也無法去挑剔她那詭異的舉止了。

但這並非沙克斯的責任，所以黑花怯生生地反駁道：

「我承認是我的判斷太輕率了，但這並不是沙克斯先生的錯。」

「你的腦袋在這種事情上明明很靈光，爲什麼會是個木頭人呢？」

也就是說，她就這樣把黑花他們是薩岡關係人兼合作者的事攤在陽光底下。

「是什麼物品？」

「不，這很重要！那傢伙會隨身帶着替換的長袍嗎？不可能！那就表示他是直接把自己穿的長袍借給你了吧？」

「──！您爲什麼會知道！您看到了嗎！？」

「嗯嗯嗯──是男友襯衫啊──！接下來讓我聽聽你揮着鬆垮垮的大袖子說出『嗯，可是沙克斯先生，這有點大』跟『有沙克斯先生的味道』之類的話時，那傢伙有什麼反應？」

開發出它的是一位舊時代的魔術師，名叫霍恩海姆。便是他在魔術當中確立了鍊金術這個領域，人造人等據說也是他的發明。當然，教會方也一直宣稱他是沒血沒淚的惡魔。

「又沒關係！雖然有點髒了，但這種小事……」

雖說只有兩天，但因爲兩人分別根據教會榭絲緹和〈魔王薩岡〉結成的聯盟指示行動，竟意外簡單地就收集到了情報。奧羅西歐是個教會和魔術師界線模糊的城市也是很大的原因，這裏能夠徹底收集到兩邊的情報。

沙克斯抓了抓亂糟糟的頭髮，並嘆了口氣。

理由其實意外庸俗，畢竟連民衆都清楚這種藥的效果，不管再怎麼規範，走私和私造──既然是魔術師做的，那也就算不上是私造了吧──仍會橫行，無法徹底撲滅吧。

「畢竟你們出發後已經三天了，吾王想着你們也差不多該找到什麼線索、需要助力了，這才指示我過來。」

還在黑機關時，她也曾反過來用這種作法誘出目標。

倘若得知自己的計劃是因爲想要珍珠飲料才被看穿的，比夫龍和謝利康會露出什麼樣的表情呢？黑花也有些同情他們。

「……我們的老大仍然是這麼可怕。」

即便發出慘叫聲，沙克斯仍推開戈梅利，坐到她跟黑花中間。看來他是打算成爲振作不起來的黑花的防禦牆。

接着他忽然拿起放在黑花面前的啤酒杯。

她發出低吟聲想當作最起碼的譴責，但其中的含意似乎沒傳達給沙克斯。他一副覺得奇怪的樣子歪着頭。

「哼嗯，誰知道呢。」

在這種地方賺取一些小錢的魔術師中，應該沒有人敢冒着招惹薩岡怒氣的風險，去攻擊黑花他們吧。

「到此爲止吧……然後，爲何戈梅利大姐會在這？以定期聯絡來說，這也太大費周章了吧。」

「原來如此，要傳令的話，的確是跑得快的錫蒙力比較適合。」

「這個……他幫了我很多忙啊。在行程間會借我上衣，或者該說是長袍遮住我的尾巴，晚上我冷到發抖時會替我披上披風。還有……」

黑花實在提不起力氣回答，仍整個人趴在吧檯上，這時戈梅利非常愉快地說：

然而，戈梅利卻一副這不算什麼的樣子笑了。

薩岡着眼的就是此處。

倘若是單純的攻擊跟強化魔術，那光憑魔力便可施展，要製造出合成生物喀邁拉跟人造人，就會需要觸媒和藥劑等物品。

無地自容的黑花無力地癱倒，趴在吧檯上。

戈梅利碰一聲把手放到泫然欲泣、渾身顫抖的黑花肩上。

「……在我們找到線索前，最好先隱瞞自己的身分。可是無端受到猜疑的魔術師們差不多會開始想解決妨礙者了。」

「那麼，你就說說那傢伙在這三天裏都對你做了些什麼吧。」

對啊，這位老嫗雖是這副德性，卻也是〈魔王〉的左右手。她會親自行動，就表示是相當重大的事情。

既然有兩位〈魔王〉──比夫龍與謝利康，魔術道具和觸媒自然會有相應的庫存。根據情況，可能也準備了製造設施。這樣的話，便可想成他們打算進行以年爲單位的籠城。

即便黑花在心底痛罵，她也已經沒有半點發出聲音的力氣了。

然而最奇妙的是，教會把這不吉的藥劑當作藥物。

雙眼散發出燦爛光輝的戈梅利，開始滴滴答答地流鼻血。

「靈藥？這麼說來，〈亞榭爾·伊梅拉〉那時，好像就有人造人的殘次品在到處徘徊哪。」

沙克斯明明有着纖痩的高大身材，卻因爲駝背的關係，讓他看起來出奇地矮小。他有着一頭亂澎澎的紅褐色頭髮，臉上還長了落腮鬍，是個外貌不怎麼起眼的青年。

這陣直擊心臟般的衝擊，讓黑花發出呻吟聲。

「哦……黑花小姑娘，你耳朵都紅了，沒事吧？」

到了這時候，沙克斯才終於回來。

「……喂喂，這場騷動又是怎麼回事？」

「──如果無法追蹤魔力，就追蹤物品的行蹤──老大的預料是對的。在這三個月間，的確有人在大量買斷一部分的魔術道具。」

黑花及沙克斯在找的就是謝利康和比夫龍──這兩位〈魔王〉的居所。

對方既是〈魔王〉，好像就幾乎無法用魔術進行追蹤。特別是比夫龍曾因此喫過一次苦頭，據說已經採取了對策。所以在這幾個月間，兩方呈現膠着狀態。

「嗯嗯！然後呢？」

自己目前趴在桌上真是太好了。

──魔術可不是能由零做出任何事物的便利技術──

「嘰嘻，你很受好評唷，何不坦率地感到高興呢？」

「既然如此，那跟我們接觸的使者最好要顯眼些。畢竟《妖婦》戈梅利是〈魔王〉薩岡心腹的事很有名，連這種事都不曉得的犯罪者，即使跟他們敵對也不會造成什麼妨礙。」

黑花說完，沙克斯便是要稱讚她般輕輕摸摸她的頭。

眼看當時的發言被一句句說中，黑花不禁站了起來。

由於光移動就要花上一天，實際能夠調查的只有包含今天在內的兩天時間。

「……請問──」

「只、只是借用而已！我們沒做任何虧心事……」

「呼……嗯嗯！」

因此與其讓人透過走私擅自進行交易，由教會方當作「商品」處理還比較妥當。

戈梅利「嗯」了一聲，興味盎然地眯起雙眼。

談到認真的話題，黑花也終於抬起頭來。

「還有，別讓她喝這種東西啊。這對小黑來說還太早了。」

這麼一來，物流、水和糧食等生命線就會由檯面上的教會支配。〈魔王〉也只能倚靠那條交易通路了。

於是薩岡決定用魔術以外的途徑來追蹤。

這個嘛──戈梅利疑惑地歪起頭。

──那平常就好好把人家當女孩子對待啊……呃、咦？可是他又有借我長袍，仔細想想，應該確實是有把我當成女生的吧？咦、咦咦？

──我果然還是討厭魔術師！

又把自己當小孩子看了。

「明明是〈魔王〉，視點卻不像是個魔術師呢。」

「啊──不是啦，我說的可怕是指他明明沒在看，卻完全看透我們狀況的事。戈梅利大姐，你覺得老大爲什麼會派你來，而不是錫蒙力老爺啊？」

不過雖然這麼說會有矛盾，但若要說設施能否在跟外部沒有任何接觸的情況下持續動作幾個月，似乎也不太可能。

這時沙克斯介入兩人之間。

這部分就是魔術師的缺點。不論好壞，他們每個人各自都很突出，也因此很難產生合作關係。再加上魔術師隱匿技術的傾向也強，不適合負責買賣跟商議這類領域。

她忍不住面紅耳赤，而戈梅利又彷彿要給她致命一擊般低語道：

然而戈梅利卻毫不在意她譴責的目光，而是把臉湊了過來。

如果要自費精製、維持材料的量，就需要龐大的魔力，還有約一個城市那麼大的設施。要完全發揮設施的性能，就需要人手；而要維持人手，就必須有物資。說到底就算成了魔術師，他們也還是人類。生物只要還活着就要喫東西，也會排泄。

實際上，這位老婆婆在跟黑花接觸前就先引起了騷動。

事到如此才注意到這一點，黑花意識到自己滿臉通紅。

「就是靈藥。它也可以當作藥物使用，但主要用途是人造人的保存液。」

「我不曉得你爲何要在這時罵我啊！？」

黑花好像也理解了沙克斯想說的意思。

黑花跟沙克斯在追的正是謝利康和比夫龍的行蹤。

看來自己是完全上了她的當，於是黑花憤憤地瞪了回去。

「……哼──」

「沒事，只是在聽你們這幾天的進度而已。讓我來句評語吧──真是美味。」

「但還是讓我說出這句話吧……太棒了愛之力，你真美。」

黑花大吼出來後，便回過神來。因爲她發出這麼大的聲音，讓店裏的客人都在注意這邊。

「戈梅利大姐，你別太捉弄小黑啊。就算她手裏拿着劍，也仍是普通的女孩子。」

「然後呢，你不是借了他的長袍？這部分再說得詳細一些。」

「…………」

「啊啊，該怎麼說呢，老大不是爲了引進那個叫珍珠什麼的商品，而開始跟外部做交易了嗎？他好像就是在那時注意到的。」

「咦，你真的說了那些話啊？」

一點都不好。

「那些人似乎在好幾個地區都有進行買斷，購入的物資搬運則是使用教會的路線。少量也就罷了，大量商品得必須仰仗名面上的交易通路。」

「嗚！不好，愛之力太高昂了。哎呀，不用在意我，再讓我多聽聽你秀恩愛……不對，是這個話題。」

客人們也差不多把目光從黑花他們轉移到其他事物上頭，酒吧再次吵雜起來。

──好了，別在這種時候對人家溫柔啦！

戈梅利氣憤地眯起眼，望向黑花。

戈梅利疑惑地歪着頭。

「～～～～！」

沙克斯看準時機，開口道：

那麼，他們必定會在某處進行「補給」。

「啊，不是的，我不是想潑你冷水。我只是想給你建議，說這種接近的方式能有效提高愛之力，對那個木頭人也很有效果……」

然而戈梅利卻傻眼地嘆了口氣。

他的手又大又溫暖，但指尖滿是傷痕，會讓人產生一種無法言喻的心情。就像是動搖的心被安撫了般，她覺得自己逐漸冷靜下來了。

他們並非是在屏息等待風暴過去，而是在準備某項行動，又或者已經開始行動了。

黑花的母親也在那些廢品當中。

──我那時候就決定，要笑着活下去了。

即便如此，母親臨終時的模樣仍深深烙印在她的腦海中。

她忍不住握緊自己的手臂，這時沙克斯沒說什麼，卻悄悄把手疊在她的手上……黑花覺得自己的心情稍稍輕鬆了一些。

戈梅利發出一聲低吟。

「靈藥本身不是什麼稀奇的東西，既然要分開買斷，就表示對方也有猜想到這條路會遭人追蹤嗎？」

「不，我認爲不一定喔。我想比較有可能只是因爲量大到一間店鋪沒辦法備齊。」

聽到沙克斯的猜測，戈梅利也詫異地瞪大眼。

「量有那麼大嗎？」

「是啊。假如他們製作了人造人，能做出的數量單位可是萬呢。不過就算是〈魔王〉，也很難準備出可以製造出如此大量人造人的設施。」

「你說萬？」

這個單位令戈梅利也說不出話。

說是這麼說，不論是要製造出一萬具人造人或控制他們，想必都不是件容易的事，對〈魔王〉來說也是如此，再加上還有沙克斯說的製造的問題。那些東西是可以作爲人造人的材料，但他們應該並沒有要製作人造人。

沙克斯把手交扠在腦後，靠到椅背上。

「老大說了，謝利康應該已經有即使跟除了自己之外的〈魔王〉爲敵，也能戰鬥的計劃。我聽到的時候還想說怎麼可能，但一看到有人收集了這麼多物資，就覺得這想法未必有錯。」

同時考慮到謝利康他們如今的狀況，很難想像他們買斷這麼多物資只是爲了要掩人耳目。

「我是覺得目的不在於人造人，但把這看作他們是展開某種士兵的準備應當是沒錯了。」

〈魔王〉的舉兵真是前所未聞。明明擁有幾十名部下的薩岡就已經會被看作是異質了，假如真出現了擁有一萬名士兵的〈魔王〉，想來連教會也抵擋不住。

戈梅利像是要整理情報般陷入沉思，最終開口道：

「假設那是事實，建立合作關係的或許不是隻有謝利康和比夫龍兩人。最起碼得再有一位〈魔王〉，纔有足夠運用的魔力──啊啊，原來如此。」

明明在那座城堡……不對，在奇恩諾因德時，真的就是個跟涅菲遲遲沒有進展、讓人會心一笑的大哥哥，沒想到與他爲敵竟是如此地可怕。

「「啊。」」

也因爲酒濺出來過，量只剩約一半左右的關係，她真的一口氣就把酒全部喝光了。

──天啊，大哥哥到底預料到了哪一步？

「──q什w跟drfgty啊！？」

嗯，這種類型的酒吧都會在二樓兼作旅社。

「在離開前，我先確認一下，你要怎麼安排房間？我是覺得不太可能，但你該不會是想跟黑花小姑娘住一間吧？」

「爲什麼沙克斯先生總是像這樣把人家當小孩子看！」

只是黑花忘了。

「所以王纔會派我過來啊。」

看來黑花的神情是一反常態地不對勁。就算是沙克斯，看到她這樣的臉也整個傻住，開始慌張起來。

「嗚……哈啊……哈……！」

「什嗎……？」

「哪有人這樣的，大姐！」

以這句話作開場白後，她將臉湊近黑花的人類耳朵，低聲說道：

「您認爲會發生什麼可以讓我炫耀的事嗎？」

兩個沒用的魔術師想要阻止，但黑花已經把嘴湊上啤酒杯。

「大意了，我早該喝了它的。」

戈梅利碰一聲拍了下目瞪口呆的黑花肩膀。

說完，三人紛紛苦惱地抱起頭。

「你在幹嘛！快吐出來！」

──木、天蓼……？

──那個可怕的〈魔王〉、輸了……

「應該可以看作是這樣。」

「想喝酒的話，我下次再教你。但這個真的很不妙。」

都這種時候了，還用這種小心翼翼的態度，看來自己真的完全被當成了累贅。

沉默了一小段時間後，沙克斯說：

黑花的表情忽然變僵。

「那就這樣啦！我還有吾王交辦的任務，先告辭了！之後我要求詳細報告！」

脫口而出的聲音有了奇妙的妖豔感，讓她不想承認這是自己的聲音。

話才說到一半，黑花眼前的景象就一下子變得扭曲。

「想想也是。」

黑花發出難以言喻的慘叫，戈梅利則推了沙克斯的背一把。

黑花不懂他在對自己講什麼。

黑花粗魯地抓起沙克斯推遠的啤酒杯。由於力道過猛，裏頭的液體濺出了不少，不過她心想「管他的」。

「這下──」

「蠢、蠢蛋，好了，趕快道歉啊。錯的人可不是我唷。」

戈梅利也苦惱地拿起啤酒杯。

「是嗎？你不是有把披風借給要睡覺的黑花小姑娘？」

……不對，跟寒意有點不同。明明就是種宛如電流般的激烈感覺，卻又很像是酥麻，又像是想要他多碰一下，她以往從未有過如此感受。

黑花的養父拉菲爾對她的過度保護確實有點難搞，可是他這麼說，簡直就像在表示自己不想待在黑花身邊。

戈梅利用懷疑的視線回看他。

「咦、不是啦，那是因爲第一天沒訂到房間，該說是無可奈何嗎……」

「所謂的夏梅，指的就是木天蓼。」

──……？味道、好像怪怪的……

「煩死啦！是說小黑要怎麼辦！」

〈魔王〉安德列亞爾弗斯失去消息長達一個月，薩岡也判斷他已遇襲。

即使只有一點點，他分明就有察覺到，卻還佯裝不知情的樣子，盡說些這麼過分的話，不可饒恕。

貓獸人及貓妖精似乎也不例外，回想起來，黑花故鄉的村子裏也有栽培木天寥。只是那是大人的嗜好品，小孩是被禁止靠近木天寥樹的。

「啊，笨蛋，那是──」「你不能喝那個──！」

然而她口齒不清。

她的腦子深處隱隱作痛，還開始發熱。不，不光是腦袋，胸部、腹部下方跟全身都好熱。

戈梅利站了起來。

「──！？」

黑花也目擊過安德列亞爾弗斯施展他那簡直是犯規的能力停止時間、運用聖劍真正力量的身姿。薩岡正面跟他單挑，像那樣流血也是第一次。

見黑花也跟着這麼說，戈梅利傻眼地搖搖頭。

「──夠了！」

這真的是稱之爲酩酊大醉的狀態嗎？

所以是怎樣？現在這個異變就是那麼回事嗎？

「啊哇哇，冷、冷、冷靜一點，小黑？」

「呃，這不是大姐的錯啊。是我該好好說明纔對。」

──發、情……？

連黑花也知道，這是貓咪喜歡的東西。可以弄成粉末或是用擰的，也可以直接喫果實，總之有各種烹調法，而據說攝取了木天蓼的貓會酩酊大醉。

多虧裏頭放了大量蜂蜜，酒喝起來很甜，卻跟點心的那種甜不同。

黑花不由得拍了下吧檯，人也站了起來。

──雖然我能理解，但也不需要說什麼『饒了我』吧？

而沙克斯接着說出口的話，跟她預料中的有些不同。

也因爲這樣，黑花實際上並沒喫過木天蓼……

自己有着非常稀有的倒楣體質。

「我話先說在前頭，我還沒墮落到會對小黑這樣的孩子出手的地步。」

「等、等一下。不是啦，剛剛那個算是語病嗎……」

黑花的腦中一片空白。

彷彿是對不知所措的沙克斯不忍卒睹，戈梅利走上前。

「駁回，你們的職責是找到謝利康跟比夫龍的居所吧？」

戈梅利轉動肩膀、發出喀哩喀哩的聲響，黑花則用尷尬卻又真摯的目光看着她。

被他碰到的那一瞬間，一陣寒意竄過黑花的身體。

他明明那麼溫柔地對待、保護黑花，怎麼可能完全沒注意到她的好感。

「嗯，總之，這下誰都不能再把你當小孩子看了，嘰嘻嘻。」

黑花並沒靈巧到人家要她吐，她就能吐出來的地步。

老闆說這是什麼梅的酒，卻沒有像梅子的味道。大人會覺得這種東西好喝嗎？她不太懂這味道，但都喝下去了，看來也沒什麼問題。

「我早就不是稱爲孩子的年紀，也已經能喝酒了！」

她含着淚水抬頭往上看，沙克斯少見地紅着臉、整個人驚慌失措。

雖然又被當作小孩子看，但這副德性還真的無法反駁。只喝一杯酒就成了這副模樣的黑花，似乎的確還是個孩子。

沙克斯即使口氣立刻開始支支吾吾，隨後仍毅然決然地說：

「饒了我吧。要是我做出這種事，會被拉菲爾老爺殺掉的。」

「哎呀呀，本來想說能在還是晚上時回到城堡的，看來會稍微晚一點了。」

黑花腦中傳來某種東西斷掉的噗嘰聲。

「就算您這麼說，但也不能放着不管啊。」

「所以，我們打算妨礙他們搬運物資。」

「唉……你閉嘴吧。聽好囉，黑花小姑娘，冷靜下來聽我說。」

「……那個、請您小心。」

黑花明明不想哭，視線卻因爲淚水而變得模糊。

（夏梅酒對我們來說算是不錯的珍饈，卻有讓貓族發情的效果。）

那個人居然會被打倒，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嗚喵……？」

接着她憤憤地瞪向沙克斯。

「所以才挑中安德列亞爾弗斯啊。」

「……二樓有房間喔。」

「嘰嘻，你纔要努力唷。我期待等我回來時，會有濃烈的恩愛故事可以聽。」

沙克斯一臉沉痛地這麼說：

她的心跳激烈異常，呼吸也變得急促。每呼吸一次，腦中就隱隱作痛。不，比起這個，內褲的問題更大。她認爲這應該不是失禁，但該怎麼說呢，就是成了站不起來的狀態。

面對黑花冷淡的聲音，老嫗也露出一臉沉痛的表情。

「你做什喵啦……嗚喵。」

站不住的黑花渾身癱軟，沙克斯急忙撐住她的背。

她已經連坐着都有困難，只能倚着沙克斯。

而黑花也知道，那是讓客人做「那種」事情的地方。

戈梅利用一臉期待到極點的表情在笑。沙克斯則面紅耳赤、坐立不安。老闆露出不快的神情，彷彿在說「情侶要吵的話去別的地方吵」。

黑花眼前不斷轉動着這些景象，隨後逐漸暗了下來。

──算了，隨便啦！

於是，黑花放棄了意識。

◇

「──我想聽艾謝拉的情史。」

無從得知黑花困境的艾謝拉也面臨了一場試煉。

大概是尚未認知到事實，聽到法兒的要求，艾謝拉「嗯」一聲歪起頭。

「ㄑ一ㄥˊㄕˇ」到底是什麼？

──ㄑ一ㄥˊㄕˇ……晴朗的歷史？不對，還是黥面的歷史？是年輕孩子間流行的詞嗎？

或許是因爲窩在流卡翁千年的關係，她偶爾會搞不清楚最近的用詞。這也是其中之一嗎？

由於想了也不懂，艾謝拉回問：

「ㄑ一ㄥˊㄕˇ是什麼東西？」

「就是戀愛話題，跟喜歡的人之間的事。」

聽法兒這麼說明，艾謝拉終於頷首。

「啊啊，原來如此。是戀愛的事啊…………咦耶！？」

她脫口而出了大概這幾世紀都沒發出過的聲音。

法兒看着她的目光包含了非比尋常的期待。

「嗯，我想知道艾謝拉談過怎麼樣的戀愛。」

「呵……呵呵，就算追求不死者，雙方也是無法結合的唷。說到底，我長成這個樣子，你覺得會有男士願意追求我嗎？」

「因爲我撿了他以後，就把人帶到乘客目前全部行蹤不明的幽靈船上。你不覺得讓他在海上漂流還稍微好一點嗎？」

「只是以對方的角度來看，應該是覺得很討厭吧。」

因此艾謝拉如今也仍然相信。

話雖這麼說，在這一千年間也不是沒有半個特例。

艾謝拉一臉懷念地點頭。

也有人真正地愛過她。

像是想事情想累了，法兒把身體靠向椅背。

有人憐憫過她。

「可以別把我的狀況跟暈船混爲一談嗎？」

「不是嗎？」

「啊啊，犯人跟我一樣是吸血鬼。他得到了個稍微有點特殊的魔道具，便開始自負起來。」

艾謝拉光是回想起來，頭就開始痛了。

「我就是在那個時候遇見那位少年的。」

「怎麼可能，它在這個世界是最爲簡單的概念之一。」

「…………」

法兒一臉無法釋懷的表情，卻還是催促她繼續說。

「他是個怎樣的人？」

──嗯，要是這孩子開始對異性感興趣了，感覺會引發一場大騷動呢。

不死者的身體就是屍體。抱在懷裏只會覺得冰冷，也生不出孩子。不能擁抱，而且明明外貌稚嫩，卻只有年歲不斷增長──會追求這種女性的男人肯定有着相當扭曲的性癖。

法兒愣愣地眨眨眼。

吸血鬼在不死者當中也是最上級的存在，但其實有着許多弱點。首先他們不耐陽光，力量弱小的吸血鬼在海上，想必一下子就會化爲灰燼了。

──那孩子也一定是那樣看我的吧……

「……這麼說來，的確是呢。」

法兒瞪大眼睛，像是感到很意外。

「別看我這樣，我好歹也被分類爲真祖。我是不會變成灰燼，卻很不擅長乘船，甚至到會想吐的程度。」

艾謝拉輕輕摸了摸坦率的少女的頭。

「我不太懂。要成爲一對，當然是強的個體比較好。可愛不是強的反義詞嗎？」

「幽靈船？」

「是魔術師嗎？」

在這些人中，那個少年的長相直到現在，都還深深地留在她的腦海裏。

「──我知道你談過戀愛。」

而且他們沒辦法橫渡流動的水面，海就更不用說了。

「明明是雄性，卻很可愛嗎？」

──莉莉絲孤單一人的時候，我也常像這樣跟她說話呢。

「……然後呢，結果幽靈船怎麼樣了？」

──嗯，這的確是無法在銀眼之王面前回答的事……

雖然同樣是吸血鬼，但沒人能是艾謝拉的對手。最後的結局跟引起的事件相反，輕易就結束了。

艾謝拉把這份感傷趕到內心一角，繼續說起更加懷念的往事。

──這種地方就跟「那個人」一模一樣。

這時法兒似乎也有了疑問，顯得一頭霧水。

這頂多是幾年前才發生過的事，對艾謝拉而言還沒有久到需要懷念的地步，她卻覺得這彷彿是好久之前的事了。

「那個時候，因爲連涅普蒂娜當時的女兒也行蹤不明，他們便也向我求助。反正我剛好也沒事情做，正感到無聊，就稍微奉陪了一下。」

雖然身爲友人，艾謝拉對此也有不少想法，卻仍繼續說道：

「我雖救了他，卻還有尋找失蹤者的工作在身，就直接展開探索，那位少年也一起跟來了。」

「他是普通的人類？」

只有這個少女得知了祕密。

「既然連涅普蒂娜的女兒都遭殃，那就不能置之不理，因此便決定由我登上那艘幽靈船。只是一開始那艘船本身也是行蹤不明的狀態，我費了好大的工夫去找呢。」

艾謝拉懷念地點點頭，法兒則感到很不可思議般歪着頭。

被法兒這麼一說，艾謝拉開始失去自信了。

「那個晚上剛好有暴風雨，也或許是那艘幽靈船召喚暴風雨前來的吧。那個孩子很倒楣地從船上被拋了出去，在海上漂流。」

「在船裏？有幸存者嗎？」

就算是艾謝拉，要是連他們的存在都否定了，那就是傲慢了吧。

「我有聽說過，人類會因爲船的晃動而感到不舒服。」

儘管多少有些動搖，艾謝拉仍回以拿她沒辦法的苦笑。

魔術師原本只會徹頭徹尾考慮到自己的事，打從一開始就不可能去愛別人。

身處魔術師的巢穴，卻完全不會看周圍的氣氛，然而有時候又會說出異常深刻的一句話。

說完，艾謝拉嘆了口氣。

──世界因爲戀愛而毀滅的樣子，以及被拯救的樣子。

「就是這麼回事。覺得對方何處可愛，是根據每個人各不相同的，然而本人也不懂爲何會喜歡上那一點。這就是戀愛。」

「是個大概十五、六歲的男孩。他可能正處於長時間的航海旅途中，又或者是偷渡者，臉非常地髒。可是那雙藍色眼睛卻很美，有着只要經過打理、學會禮儀後就能散發出燦爛光輝的素質。」

千年間，艾謝拉一路看了過來。

「對。不過從外表來看，是他看起來比較年長，他拼命想要護衛我的模樣實在很可愛。」

話雖這麼說，還是留有足以連船帶人整個消滅的力量，只是注意力降低了。艾謝拉當時處於要尋找生死不知的涅普蒂娜跟船員都十分費力的狀態，在旁人眼中，她腳步踉蹌，模樣想必相當狼狽。

外表跟性格明明相差甚遠，但賽爾菲有着那樣的言行和「歌」。在某種意味上，那女孩在三王家的兒時玩伴當中或許是最需要小心照顧的對象。

艾謝拉用食指抵在脣上，忽然感到一股似曾相識的感覺。

儘管法兒對戀愛相關的話題感興趣，但對男生似乎沒什麼興趣。總之就是種怎樣都好的反應，這個年紀的女孩都是這樣的嗎？艾謝拉自己跟那種時期無緣，根本無法猜測法兒的想法。

「……戀愛太複雜了。」

「好、好了，總之我設法找到了船，但入侵其中後，我的身體就有點衰弱了。」

「就算是雄性，也有可愛的地方呀。」

「沒錯，這就是重點。」

「沒有唷。正因爲簡單，所以無法被扭曲，偶爾會成爲足以救世或是滅世的力量。人類能夠擁有最棒且最差勁的感情，就是『戀愛』。」

「那樣的經驗也可以，我想聽。」

這純粹的反應讓艾謝拉輕輕撫摸她的頭。

法兒的反應比想像中還要純真，艾謝拉差點忍不住就要露出柔和的微笑。

「所以你救了他？」

不過這跟現在沒有關係，艾謝拉清了下喉嚨，繼續說道：

只有活在現在的人，活着並能陷入情網的人，才能拯救或是改變世界。

本來艾謝拉打算見死不救，但感覺事後會良心不安才救起少年。可是等把人救走後，她也反省過該讓他搭上救生艇離開的。

艾謝拉不是會與人積極來往的性格，但經過千年的時間，還是會邂逅到數不清的各種人。

看到她的反應，法兒像是靈光一閃般敲了下手。

「爲什麼？找魔術師的話就可以跟你一起活下去了。」

「哦～」

「涅普蒂娜……是賽爾菲家嗎？」

「嘻嘻，不可以急着下結論唷。」

「……不過，你說得對。的確是有人曾經這麼跟我說過。」

「嗯，那孩子也長成了非常怪異的女孩呢。」

「法兒，你周遭的魔術師都是些非常怪異的人唷。」

面對這裝模作樣的回答，法兒也沒有半點生氣的樣子，反而開始思考。

法兒愁眉苦臉，艾謝拉則像在說「怎麼會呢」地搖了搖頭。

看來法兒也不認爲艾謝拉會把「最重要的那個」告訴自己，儘管有被巧妙誘導的感覺，艾謝拉仍無可奈何地說了其中一件。

「吸血鬼在海上沒關係嗎？」

「我不這麼認爲……」

「我成爲不死者後，真的沒再跟任何人有那樣的關係了。」

爸爸跟爺爺，搞不好連外婆都會大暴怒。

法兒疑惑地微歪起頭。

這番回答大抵都能順利避開這話題，但法兒卻像是不給她任何空隙般否定了。

「涅普蒂娜王恐怕也已經察覺到了吧，個性真是差勁。」

「我想想……那麼，來聊聊幽靈船的事如何？」

而且法兒要談戀愛的話，對方是人還是龍也是個問題。因爲龍已經有即將滅絕的風險，甚至有人指出她或許就是最後的一頭龍了。

「……！應該、不是。」

「嗯。已經過了幾百年了呢？流卡翁近海曾經發生過明明沒有衝突的跡象，船員卻行蹤不明的事件。」

「你明明救了他，爲什麼？」

她是想說，這跟所有人都消失的發言有所矛盾吧。面對這理所當然的疑問，艾謝拉輕聲笑了。

「呵呵，以龍最強種族來說，你的感覺是對的。只是，比方說涅菲小姐好了，她是受到銀眼之王的強悍吸引，纔跟他成爲一對的嗎？」

「你有救到賽爾菲的祖先嗎？」

「畢竟我受不了死者在我眼前奪去生者的性命呀。」

如此結語後，艾謝拉輕摸法兒的頭。

「你還在戀上戀愛的階段呢。」

「……？戀上戀愛？我聽不太懂。」

「你總有一天會理解的。」

只是她相信到時候肯定會有一場嚴重的騷動……主要是發生在周遭的人身上啦。

艾謝拉收起就那麼放在桌上的『天使獵人』，站了起來。

「好啦，聊天就到此爲止。差不多是要喫晚飯的時間了吧？」

「嗯……」

兩人都蹺掉了準備晚飯的工作。她們至少也要負責收拾善後當作補償，不然會被拉菲爾責罵的。

接着法兒目不轉睛地凝視法兒，說：

「下次可以讓我聽艾謝拉真正的戀愛故事嗎？」

艾謝拉杏眼圓睜，然後漾起苦笑。

「……要在清醒的狀態下述說，對我來說負擔有點太重了。」

在自己千年的人生中，這段往事佔的比重實在太大了。

看到艾謝拉的表情，法兒的雙眼閃閃發光，像是詫異卻終於看到想看的事物似的。

「這樣啊……人在戀愛時會露出那樣的表情。」

「──！」

「啊，臉紅了。」

歐利昂用鄭重其事的模樣開口道：

五人以觀察彼此的態度般面面相覷。

「……欸，那是需要兩位〈魔王〉一本正經討論的事情嗎？」

「這個嘛，您平常的樣子是看不出來，但那是疲累的人會做的動作。」

要她去休息的自己卻露出疲態，只會讓她無言以對。今晚要留意，自己也必須確實攝取睡眠。

◇

他是有使用魔術治癒疲勞，卻在動作這部分大意了。可能是精神方面跟不上吧。

歐利昂一副想要仰天長嘆的模樣仰起頭。

「……原來如此，我會小心的。」

「要關上門嗎？」

「……喂喂，所以是怎樣？這裏的所有人都是爲同樣的事情而來嗎？」

「嗯。但無須畏懼，那是源自於歡喜的悸動，只是喜悅及苦澀混雜在一起罷了。不是需要怕到放手的事物。」

「哎呀，大家已經集合起來了嗎？」

同爲前任魔王候補，薩岡最爲信任的左右手，《黑刃》錫蒙力。

拉菲爾也像深表贊同般點了點頭，艾謝拉則用懷着同情和共鳴的目光看着巴爾巴洛士。連錫蒙力都眯起雙眼，彷彿在說『啊──那就沒辦法了』。

聽到巴爾巴洛士的話，歐利昂聳聳肩。

這句話讓薩岡也驚訝地瞪大雙眼。

當然，歐利昂是薩岡的客人，而非部下。但她也有身爲〈魔王〉的立場，應該是有自己的理由吧，但沒想到她會在這個時間點提出。

薩岡稍微想了一下，說道：

該說是有其父薩岡必有其女法兒嗎，總之這對父女都把自己耍得團團轉。

而第一個開口的人是歐利昂。

他有頭胡亂生長的黑髮，眼下有深深的黑眼圈，臉看起來很憔悴，脖子上掛着無數護身符。

〈魔王〉之一兼涅菲之母的貴精靈，歐利昂。

──希望你的未來充滿光芒。

就在薩岡思索着該怎麼辦的時候──

這時候，又有道巨大的腳步聲正逐漸靠近。

他帶着〈魔王〉的威嚴，斬釘截鐵地說道：

這個具有衝擊性的告白讓寶座廳一片譁然。

「嗯，關於這件事……」

可是就在薩岡答話前，拉菲爾就避到一旁，空出了路。看來他的事晚點再談也沒問題。

前任魔王候補，唯一能跟薩岡對等互毆的魔術師，《煉獄》巴爾巴洛士。

自那之後，始終沒再見過面的少年。他是如何活着，又是怎麼死的呢？

看樣子，他也有什麼事情──應該說是報告吧。

歐利昂捂着胸口，用彷彿要吐出經年苦惱的語氣這麼說道：

居然是第二位難得在這種時間造訪的客人。

「薩岡，你一直都是在這種衝擊之下生活的吧。」

喫過晚飯後，薩岡在寶座廳揉着眉間。

當薩岡懷抱敬意這麼說完後，巴爾巴洛士像是在說『你們要聊很久嗎？』般開始挖起鼻孔。薩岡心想「等等扁他一頓吧」。

「不，無妨。」

蝙蝠聚集起來，形成少女的身體。

被艾謝拉的目光捕捉到，寶座的黑影開始如液體般蠢動。

「……你在忙嗎？」

話雖這麼說，歐利昂卻支支吾吾，似乎很在意拉菲爾。看來她可能也是要提些不想被人知道的事情，但拉菲爾都把自己的事延後了，薩岡也不想叫他離席。

「並不是這麼回事。這座城堡的人們都對我很好，也沒有發生什麼問題。」

「那是爲什麼？我覺得你跟涅菲她們也相處得不錯啊。」

聽到這句話，歐利昂嘆了口氣。

艾謝拉緬懷起出現五百年前的人生中，那不知名的少年。

「不過嘛，看來電燈泡不是隻有我呢。」

「什麼意思？」

「嗯，看來就是這麼一回事。」

薩岡懷着最高級別的防備心問道：

如果把涅菲跟法兒區分開來，加入薩岡陣營最高位的五人就全都聚集在此了。

──這樣會被涅菲責罵的。

錫蒙力踏入寶座廳中，並指指背後的門。

──這類型的訓練對眼睛影響真大……

「不，這不算什麼……我看起來很累嗎？」

「哎呀呀，我是不是等等再來會比較好啊？」

「……你真的很強呢。」

「嗚……！那是……原來如此，這的確是個問題。」

「──我懂！」

「還真突然，是有什麼問題嗎？」

「但你冷靜點，歐利昂。雖說我對你那份心情感同身受，不過我希望你好好想想。要是你在這時用這種理由回去，被留下的涅菲、法兒跟涅芙特洛絲會怎麼想？她們都會覺得自己有責任，想說是不是自己做錯了什麼喔。」

「沒錯，就是這點。」

前任聖騎士長兼薩岡城堡的管家，拉菲爾。

吸血鬼少女降落地面，鞋後跟敲到地面發出「叩」的一聲，然後她稍微做作地拉起裙子的裙角，彎腰行禮。

薩岡一回答，歐利昂便走了進來。

不知是什麼難以啓齒的理由，讓歐利昂支吾其詞。

「你居然懂……」

薩岡靠到寶座上，緩緩地蹺起腳，接着按順序一一望向聚集在寶座廳內的五人。

「由於兩個女兒和外孫女都太可愛，我的心臟好像無法再承受了。」

該說是理所當然嗎，巴爾巴洛士忽然從影中探出臉來。

薩岡似是要穩住情緒搖了搖頭，再次開口說道：

「那麼，你有什麼事？」

「吾王，您似乎很疲倦。」

這位〈魔王〉究竟在說什麼啊？

「我就聽聽看吧。有什麼事？」

接着她抱着以往那個令人害怕的玩偶，並看向寶座後頭。

巴爾巴洛士似乎正咕噥着什麼，卻沒有人留意。

「薩岡，雖然受了你不少照顧，但我想差不多該離開這裏了。」

『天使獵人』的使用者兼最強吸血鬼，艾謝拉。

最後出現的是錫蒙力。

薩岡的敗北，意味着涅菲及法兒等家人的平穩生活告終。他必須克服缺點，並且變強。

「也不是這樣……」

這次換成一羣蝙蝠拍打翅膀飛進寶座廳。

「進來。」

接着薩岡看向拉菲爾。

「……是艾謝拉嗎？」

是管家拉菲爾。

──然而知道缺點卻置之不理，就是愚人的怠慢。

不幸的是，在這時發出疑問之聲的只有巴爾巴洛士一人。

在這種時間，應該沒什麼事情得要拉菲爾特地過來一趟，想必他定是有事。

「……嘖，我可沒有要偷聽的意思。是說，誰會喜歡跑到這種地方來啊。」

薩岡當然對歐利昂的心情深有體會，但就算這樣，他也不能直接目送歐利昂離去。

他指的是這一個月間跟錫蒙力進行的訓練。像傍晚那樣被打飛雖會帶來肉體上的傷害，但畢竟是用雙眼在追蹤那個《黑刃》，薩岡有種視神經被剁碎的感覺。

「你是涅菲的母親，把這裏當作你的城堡也無妨，要是你遇上了麻煩，我也打算最起碼要助你一臂之力的。」

─雖然不曉得是誰，但還是請對方等等吧。

艾謝拉宛如吞了黃連般皺起眉頭，接着突然回想起自己沒說到結局的故事。

「倘若真是如此，那都是多虧了涅菲。更進一步來說，也算是你的功勞。」

薩岡一問，拉菲爾的表情便少見地蒙上了一層陰霾。倘若不是這座城堡的人，看到那張臉應當就像看到修羅吧。

歐利昂瞪大雙眼，接着微微泛起苦笑，並搖了搖頭。

薩岡則猶如在說「太遺憾了」地用左手捂住臉，剩下的右手則像要斥責歐利昂般，豎起指尖指向她。

當拉菲爾正要回答時，有人敲響寶座廳的大門。

「那麼，不好意思，可以讓我先講嗎？我有那件事以外的事要說。」

那麼，這麼多人臉色大變地聚集過來，到底是出了什麼事？

巴爾巴洛士等人像是完全無法理解話中含意，額頭甚至淌下了汗水。

歐利昂死心般地搖搖頭。

「說得、也是，我再稍微試着努力看看。竟然讓你聽到這麼無聊的牢騷，請你原諒我。」

「別在意，我也有經驗。」

就在兩人確認了身爲〈魔王〉的友誼時，這次換巴爾巴洛士開口道：

「你們已經講完了嗎……？我有想先解決的事情要說。」

「你說說看。」

畢竟是巴爾巴洛士特意露臉要說的事。

──嗯，我是可以想像得到啦。

薩岡一催促，巴爾巴洛士就用帶着憤怒的目光瞪向艾謝拉。

「就是那個吸血鬼。她幾乎每天都在教會亂晃，讓人很困擾耶。」

艾謝拉貼近玩偶擋住嘴角，並非常愉快地笑了。

「呵呵，我認爲這不是會讓魔術師感到困擾的事情啊。」

「不，很困擾。因爲你──」

「你不是常常對那個女精靈放出殺氣嗎？」

聽到這句話，現場一片鴉雀無聲。

巴爾巴洛士用力抓了抓頭，繼續說：

「多虧如此，笨女人一整天都提心吊膽，讓我很困擾。你知道那傢伙緊張過後，會變得更笨拙吧？你以爲都是誰在幫她的。」

後半的問題倒是一點都不重要。

被巴爾巴洛士譴責的艾謝拉一臉詫異。

「這是在曬恩愛嗎……？」

「麻煩讓我詳細聽聽這件事。」

嗯，雖說很同情巴爾巴洛士完全被當成了玩具，但若是被戈梅利看到這一幕，那就不會只是這種程度的騷動了。

「她不會的。更正確來說，她做不到。她好像從一開始就對自己發誓，不會對活着的人出手。」

話雖如此，這當中卻有個人無法把巴爾巴洛士的事當笑話來看。

巴爾巴洛士雖露出『咦？之前他是不是也這樣對我發過火？』的困惑表情，卻也點了點頭。

「我的話是上午吧。因爲我實在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就拖到了她準備午餐的時間。」

由於過大的壓力，沒有直接被她看着的巴爾巴洛士及錫蒙力雙雙後退。連這兩人都呈現這種狀態，懦弱的人應該會當場斃命吧。

「你啊，別人根本體會不到那是玩笑，勸你真的別這麼做。」

艾謝拉所殺的只有謝利康教唆的「黑影」們跟「阿麗絲泰爾」。那些「黑影」們本來就是死者，而「阿麗絲泰爾」已經處於很難說是活着的狀態了。

「我不是在說那個啦！」

「……你有什麼根據能如此斷言？」

就在薩岡等待大家的話時，所有人都像在觀察其他人的態度般陷入沉默，連拉菲爾看起來都很緊張。

只是不對的點在於，攻擊法兒的並非艾謝拉，而是涅芙特洛絲。

「──銀眼之王，請不要任意說出那個名字。」

薩岡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

說完，歐利昂這次睜着蔚藍的眼眸看向艾謝拉。

「我覺得這並非她不會連涅芙特洛絲一同殺掉的理由啊？」

過了一會兒，歐利昂深深低頭鞠躬。

就連封住了薩岡及歐利昂──兩位〈魔王〉互相威嚇的衝擊的結界，都承受不住薩岡的怒氣，發出悲鳴聲。

「哈、哈啊────！？爲什麼會變成是我在曬恩愛！？」

從她這反應來猜測，原來法兒是記得那件事，纔會最先跟艾謝拉打成一片吧。

榭絲緹的話肯定會保護涅芙特洛絲，也至少能承受『天使獵人』的一擊。這也許只能爭取一下下的時間，但只要有一瞬間的空檔，薩岡就能去幫助兩人，因爲巴爾巴洛士必定就待在榭絲緹的影子內。

拉菲爾左手的義手發出了一聲嘰嘎聲。

「啊──嗯，那個、該怎麼說呢。這種事情如果你能跟榭絲緹兩人單獨說，就算幫了我們大忙了。」

薩岡並未告訴歐利昂，艾謝拉仍有可能會殺死涅芙特洛絲。

「……你也真是煩人。」

從被這種男人視爲遲鈍的這一點來看，沙克斯或許已經沒救了。由此也可以想見黑花有多辛苦。

「哎呀哎呀，真可怕。柔弱的吸血鬼被〈魔王〉投以這般的殺氣，會害怕到死掉的。」

薩岡眼前浮現出那悲慘至極的一幕。

沒過多久，拉菲爾最先開了口。

在海底都市亞特拉斯提亞，涅芙特洛絲戰鬥的對象──攻擊法兒並使其失控的犯人──到底是誰？本人是說覺得好像是艾謝拉，事實也正是如此沒錯。

艾謝拉用求助的目光看向薩岡，薩岡也滿臉爲難地移開視線。

「我是不清楚對象是誰，但這是事實喔。應該是中午過後左右吧，她跑到教會來找笨女人，說什麼讓她聽聽情史。多虧了她，笨女人就一直沒回到精明的樣子。」

因此榭絲緹纔會受到波及。

「這是『請求』唷。」

薩岡一直很疑惑。

「首先是她待在涅芙特洛絲身邊的理由，就是爲了解決〈阿撒茲勒〉那東西。」

但她也沒有否認。

不過再這樣下去，寶座廳會壞掉的。

「嗯，你有跟法兒說嗎？我只是透過狀況證據來做判斷的。」

艾謝拉腳下的地板產生了凹陷。

然而那套夜色的禮服卻沒產生半點毛邊，提醒薩岡這位吸血鬼果然是非比尋常的存在。

『──兩位，就到此爲止吧。』

──即便不是這樣，涅芙特洛絲或許也已經沒有時間了。

看來薩岡是說中了。大概是從她的反應感受到了說服力，歐利昂用稍微柔軟幾分的態度回問：

「我也是一回來就被她問了跟戈梅利姐之間展開戀情的契機，我就把跟薩岡先生說過的事情同樣再講了一次。」

「薩岡，怎麼連你都在說這種鬼話！？我、我我我跟笨女人根本就沒有在交往！也不會跟她聊這種事情啦！」

被薩岡鄭重其事地這麼一說，艾謝拉似乎真的難以忍受，頓時說不出話。

──不過，真正的目的應該不是這個吧？

「好吧，我知道了。簡單來說，她的目的就是要解決或許已經附身在涅芙特洛絲身上的那傢伙，而不是盯上了涅芙特洛絲。」

「哎呀，我的臉皮可沒有厚到，會把自己的錯推到別人身上的程度唷。」

涅芙特洛絲當時的意識恐怕就像在作夢一樣吧，因此纔會把法兒遭到攻擊的事實，以及交戰對手是艾謝拉這兩點結合起來，認爲是艾謝拉攻擊了法兒。

「爲什麼連你都把我當玩具耍！？」

薩岡不斷地道出艾謝拉的要害並刨根究底，艾謝拉果然也用譴責的視線瞪了過來。

「……現在的你，表情就跟沙克斯那傢伙一模一樣。」

「沒事。因爲是同伴，所以我會幫你瞞住戈梅利姐的。」

「艾謝拉，你不做那無聊的挑撥，就無法跟人對話了嗎？」

拉菲爾靜靜地平緩呼吸後，看向薩岡。

寶座廳──不，是整座薩岡城彷彿在震動、轟隆作響。

薩岡沒想到事情重大到拉菲爾需要要求自己做好心理準備，於是也瞪大雙眼。

「我竟毫無根據地懷疑保護女兒的恩人，還請你原諒我。」

「你、你說什麼──！？」

不管怎麼樣，這下歐利昂等人似乎也終於冷靜下來了。

「即便如此，她想解決掉那個『敵人』也是事實吧。我認爲沒有任何理由能保證涅芙特洛絲絕不會一同被殺。」

「呵呵，那是你誤會了，銀眼之王。明明就只是點玩笑……」

「……我可不喜歡這種玩笑。」

看到兩人和解，薩岡內心鬆了口氣。

好了，所以這五人聚集而來的原因究竟是什麼？

說到這個地步後，艾謝拉愁眉苦臉地抱起頭。

薩岡把魔力灌入言語中，擊向兩人。

面對這理所當然的疑問，薩岡用點頭作爲回應。

被薩岡緊握的扶手如同枯樹般爆開。

等他做好準備、毅然地點點頭後，拉菲爾這麼告訴他：

「幸好戈梅利姐正在出差。」

當歐利昂非常尷尬地這麼一說，巴爾巴洛士便陷入沉默，他凝視着地板髒污的空洞雙眼根本就是在說『乾脆殺了我吧』。只是講了有點認真的事情，卻遭受這種對待，連薩岡都覺得他有些可憐。

「……你是聽法兒說的嗎？」

「什麼！？」

「法兒還只有十歲（換算成人類年齡）啊，你的意思是有無恥之徒想追求她嗎？現在馬上把人帶來，我要把他變成碎肉！」

「那道傷就是因爲救涅芙特洛絲纔會有的吧。」

「不，她不會的。明明有能夠輕易殺死對方的力量卻沒動手，反而出手相救，到頭來甚至失去力量跑到這種地方──那可是她淪落到這種地步都要保護的人唷。」

見艾謝拉用前所未有的認真表情這麼說，薩岡也「嗯」一聲想了想。

「吾王，請您靜下來聽吾人說。」

「……這不是你需要在意的事情。」

隨着一聲小小的「啪嘰」聲，歐利昂的魔力便整個迸開。同一時間，艾謝拉也踉蹌地往前跨了幾步。

即便沐浴在如此龐大的殺氣下，艾謝拉卻像在享受微風般，反過來對歐利昂微歪着頭。

「……不，我是指關於我女兒的事情。」

接着他先瞪向艾謝拉。

「錫蒙力，你不是我的同伴嗎！？」

在咆哮不止的巴爾巴洛士旁邊，錫蒙力像是看不下去般捂住臉。

「法兒似乎對戀愛有興趣。」

可是歐利昂卻不把這當作玩笑。

「還有歐利昂，這傢伙是不會殺涅芙特洛絲的，你放心吧。」

然而在看到聚集在場的所有人──歐利昂、艾謝拉、錫蒙力和巴爾巴洛士也都一臉沉痛地點點頭，他就明白自己沒有聽錯。

「我纔沒遲鈍到那種地步！」

實際上，在她判斷救不了「阿麗絲泰爾」後，就把對方解決掉了。

「嗚……！」

「咦，因爲……」

連錫蒙力都一臉無可奈何地承認了。

「嗯，應該直接問問本人啊。」

雖說凡事總有萬一，但涅芙特洛絲的症狀嚴重到那種地步的可能性並不是零。

「我就聽聽看吧。出了什麼事？」

對歐利昂而言，這等於是女兒的性命受人威脅。想當然地，她除了懷抱強烈的警戒，同時散發出大量具有震懾性的魔力。

歐利昂像是受到衝擊般瞪大雙眼。

「是覺得與其事到如今才殺掉對方，不如拋開羞恥向他人請求幫助吧。」

「嗯，那就由最先過來的吾人來說吧。」

說到歐利昂的情史，那就是涅菲的父親囉？薩岡是也很在意這個問題，但目前不是問這種事的時候。

最後艾謝拉嘆了口氣。

「也就是說，她是把身邊感覺有正常談過戀愛的人，從頭到尾地問過了一遍吧。」

「戀愛？你嗎？」

薩岡面露驚愕，艾謝拉也露出真的很不服氣的神情。

「我原本也是人耶，當然至少也談過一場戀愛啊。」

「我想像不出來……」

「那可是場絕無僅有的戀愛唷。」

面對露出妖豔微笑的吸血鬼，薩岡用懷疑的目光回望。

「那麼，你把那件事告訴法兒了？」

「咦！呃，這就有點……」

在關鍵時刻卻是這副德性，這個少女到底談過什麼樣的戀愛啊？

這件事先暫且不提，薩岡用雙手捂住臉。

「怎麼可能……這代表、法兒也有喜歡的人了？」

究竟是哪來的鼠輩敢拐走他們家的女兒？

說到可能跟法兒有所接觸的對象，就是他們家的部下，或者奇恩諾因德的居民。萬一是三笨蛋之流，光殺了對方也無法消除薩岡的心頭之恨。

總之，有必要把人找出來並解決掉。

不，用不着去找，只要讓有追求法兒跡象的蟲子一個不留地消失在這世上就好。不管是魔術師還是普通人都無所謂，被牽連進去的人也只能放棄，把這一劫當作是自己的命運了。

只要薩岡全力以赴，這其實是項很簡單的作業。

而正因爲如此，纔有下面的問題。

「雖說麻煩了薩岡，但對你也很抱歉，總是讓你爲她費心。」

說完，艾謝拉像想起什麼般按住眉心。

「況且比起我說的事情，她更像在觀察說話時的我……」

「不會，戈梅利姐本來就是那種性格。我認爲這不是歐利昂小姐的錯。」

「經你這麼一說，她表現出的反應也讓吾人搞不清楚，她對話中的內容是否有興趣。」

不過法兒目擊到薩岡讓涅菲坐在自己腿上，或是兩人磨蹭臉頰的次數，也不是隻有十或二十次了。

縱使知道一定會後悔，也必須這麼做──他差點就要付諸行動了。

拉菲爾稍微沉默了一會兒，簡短回答道：

巴爾巴洛士則以一副無法理解的模樣哼了一聲。

聽到這番像是在說「當然是這樣」的回應，薩岡等人給了他一個微妙的表情。

「被你這麼一說，的確是這樣沒錯……」

「我第一次看到動搖得這麼厲害的薩岡先生……」

──咦？是怎樣的故事，真想聽聽看。

跟戈梅利有關的人們都覺得自己有責任，也不知是誰先開始的，總之就是彼此互相低頭道歉。

「……真、真的嗎？就算你們說謊來安慰我，我也不會高興的。」

這是怎樣？爲何自己必須體會到這樣的痛苦？

「這麼說來，那個蘿莉小鬼爲何事到如今纔開始對那種事情感興趣？自從她來到這座城以後，早該看慣薩岡跟女精靈間的關係了吧？」

薩岡家的第一回家族會議就這樣落幕了。

「哈！真虧你能爲這種無聊事鬧得天翻地覆。」

爲防萬一，薩岡還是試着問道：

薩岡打從心底感到安心般鬆了口氣，露出微笑。

「這我已經習以爲常了……」

要是說出這句話，那自己就跟戈梅利一樣了。即便身爲魔術師，但作爲人，這種行爲在各方面都不值得稱讚。可是也因爲內心恢復了平靜，薩岡反而湧起了好奇心。

在這當中，只有巴爾巴洛士事關不己地嗤笑道：

「……薩岡先生能打消念頭，真是太好了。」

「吾人說了約二十年前的往事。畢竟吾人跟對方立場不同，年紀也相差甚遠。結局雖不怎麼有趣，但吾人的確曾對那個人抱有可稱之爲『戀愛』的情感。」

「我說，銀眼之王？我想事情應該還沒有那麼嚴重。」

「法兒是最常在旁邊，看着銀眼之王跟涅菲小姐爲彼此的一點事情、心情大起大落的人，我想她是對其他戀人們是不是也是如此，而他們究竟爲何會產生那種心情等事情產生了興趣。」

歐利昂那不想承認的聲音，使氣氛變得更加沉重。

「……啊──嗯。這個嘛，總覺得對你很不好意思。」

回答這問題的是艾謝拉。

「………………」

「那是什麼意思……？」

「要是一直都沒發生什麼事，那不是也很令人擔心嗎？」

──咦，「女兒」難不成、是……？

應該不是隻有薩岡這麼想。巴爾巴洛士並沒有注意到，除了他以外的所有人都用彷彿已經看透一切的溫暖目光看着他。

就在薩岡打從心底失聲痛哭時，艾謝拉看不下去般地開口道：

總而言之，巴爾巴洛士以外的所有人，好像都是因爲擔心法兒才聚集過來的。

「妻子跟女兒是不同的！」

雖覺得錫蒙力似乎也對自己感到傻眼，但薩岡沒有分神關注他的餘裕。

由於這是流卡翁特有的名字，薩岡覺得自己似乎理解了。

像是要讓自己冷靜下來般，薩岡搖了搖頭。

經他這麼一說，的確是這樣沒錯。薩岡第一次碰上無法靠一己之力解決的問題，這也是當然的。

薩岡佯裝平靜地詢問：

「哪裏不嚴重了。這可是宛如被告知就算殺了謝利康，世界也會終結的事態啊！」

薩岡一面妄想着這種事情，一面任自己沉入夢鄉。

這似乎就是今日的全部議題。談完要事的人們各自回去，薩岡獨自留在寶座廳內。

錫蒙力皺起眉頭，似乎突然有了什麼不吉利的猜想。

──雖然不允許有蟲子接近女兒，但要是殺了對方而惹女兒討厭，我也忍受不了！

艾謝拉無情的一句話，令薩岡再次抱頭並彎下背脊。

「那麼，你覺得爲什麼法兒要去跟榭絲緹商量？」

使用魔術取回平靜後，薩岡終於抬起了臉。

「呃，介意我問問對方是個怎麼樣的人嗎？」

儘管有些人抱持確信，有些人是半信半疑，但都點頭表示同意。

拉菲爾也點點頭。

「嗯，喫過早餐後，我就派她前往黑花他們那邊了。」

巴爾巴洛士所指出的點，以他來說真是難得地合情合理。是這一、兩天有什麼變化嗎？

薩岡重新把身體重重地靠到椅背上。儘管不知不覺間變得遍體鱗傷的寶座開始嘩啦啦地崩塌，但目前這種事根本無關緊要。

「那我確認一下，法兒只是想聽戀愛的故事，並不是有了喜歡的對象是嗎？」

「……這麼說來，今天戈梅利姐不在吧？」

戈梅利看穿薩岡打算趁她不在時跟涅菲卿卿我我一番，便對法兒灌輸了不好的事情，想要擾亂兩人。

錫蒙力疲倦的聲音充滿了無盡的哀愁。

「哈、哈啊啊！？我又不會生小孩。」

對着施放出激烈魔力、彷彿要粉碎城堡似的薩岡，拉菲爾、歐利昂和艾謝拉像在說「有道理」般點點頭。

「……那就代表，外孫女是在那之後到我這邊來的。」

──真想跟之前一樣，再枕在涅菲的大腿上啊……

「……話說回來，你是怎麼回答的？」

歐利昂一臉沉痛地低頭致歉。

在那短短的時間內，自己到底動搖了多少次呢？明明今天睡醒的感覺真的很棒，卻奇妙地在跟訓練完全無關的事情上感到疲累。

「那麼，我就可以不必殺光部下跟城內的人了吧？」

「……那名女子名爲緋美花。」

修復崩毀的寶座廳後，薩岡再次嘆了口氣。

「現在只能暫且祈禱什麼都沒發生，並觀望發展了嗎？」

比起薩岡隨意的調侃，這件事想必帶給了艾謝拉更加羞恥的感覺。

「我認爲她不是談戀愛了，而是對正在戀愛的你們有了興趣。」

「……我等着看你在十年後會不會吐出相同的臺詞。」

倘若她說自己是因此纔有了興趣，那薩岡也完全無法反駁。

「薩岡先生，請您冷靜！她的意思是，法兒大小姐說不定還沒有特定的對象。」

當然，跟涅菲一起獲得幸福是薩岡最優先考慮的事，但該怎麼說呢，女兒的存在就是沒辦法用道理說明清楚。

「真的很對不起，我家的笨徒弟給你們添麻煩了……」

雖然很想逼問在他的想像中、那個跟他一起生小孩的對象是誰，但薩岡目前沒有那種餘力。

薩岡設法把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

「是啊，我起碼也該警告她一聲。抱歉。」

「你不也有涅菲小姐了嗎？」

──倘若世上盡是些無法理解我女兒惹人憐愛的魅力的愚蠢之人，那還是毀滅這個世界會比較好……不，可是！

──好累。該怎麼說呢，總之就是很疲倦。

很遺憾地，〈魔王〉即使情緒激昂，也冷靜地理解到這番行動會招來怎麼樣的後果。

「不對啊，那爲什麼她要跑來笨女人這邊？」

發現自己嘴巴吐出「咻咻」的異音，薩岡意識到自己差點就要產生過度呼吸的症狀。這令他必須用魔術抑制自己的脈搏。

當薩岡正一本正經地思考起是否該毀滅世界時，巴爾巴洛士突然想起了某件事，開口道：

──又是那個老太婆！

「那麼，法兒並不是有了對象，這又是怎麼回事？」

「啊？不是因爲對着一羣魔術師很難啓齒嗎？」

──是因爲現在最滑稽好笑的一對就是你們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