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兩人沒有交集在旁人眼中很有趣,對當事人來說卻非常麻煩
《身爲魔王的我娶了奴隸精靈爲妻,該如何表白我的愛?》 · 手島史詞 · 2萬 字
「好久不見,巴爾巴洛士。」
跟戈梅利聚會後又過幾天,威沛把巴爾巴洛士叫到酒吧。
不,威沛也覺得應該要在當天就和對方進行接觸,但他知道這個名叫巴爾巴洛士的男人有多麻煩。雖說這是委託,他卻一直沒能做好心理準備。
──我想打倒師父的信念就這麼簡單嗎?
儘管對於把這種無理要求推給自己的戈梅利懷有怨恨的情緒,可不得不仰仗她,也是自己沒能查到阿斯摩太線索的過錯。
結果,爲了說服自己,他就這樣窩在旅店裏好幾天。
巴爾巴洛士對威沛的苦惱不得而知,只是態度隨意地舉起一隻手。
「哦,好久不見,威沛。大概一年不見了吧?」
接着,他不知爲何皺起眉頭。
「……是說,你臉色感覺很差耶?不要緊吧?」
「哈哈,我的臉色居然糟到要被你關心了啊。抱歉,畢竟我看不見自己的臉。」
威沛忍下想搖着他肩膀喊『原因就是你啦笨蛋』的衝動,回了個虛弱的笑容。
他雖關閉五感之一的視覺,卻靠着魔術把剩下的感覺磨得十分敏銳,能夠認知到周遭的狀況。
而敏銳的五感──比如說觸覺,掌握空氣的流動自不必說,甚至連聲音都能當作形體來認知。盲人是以手指觸碰物品來掌握其形,而他則能在對話時實行這一連串作業,掌握自己所發、反彈的聲音。
就算有不會出聲的障礙物,還是有靠着達到天才級別的本領斷絕氣息的人,閉上眼睛的威沛都能認知到一切。
但即便如此,他也沒辦法看清人心。
──不過,這個男人真的變了很多,居然都開始關心我了……
該說他是變圓滑了嗎,還是穩重多了。這種男人也能變得像個人啊──威沛覺得自己彷彿目睹到了綠苗在沙漠萌芽的景象。
然而巴爾巴洛士發出了下流的笑聲。
「你一年到頭都閉着眼睛,當然看不見鏡子啊,嘻嘻嘻嘻。」
「爲什麼你要把我講得好像是喫霸王餐的慣犯?」
對於這個邀請,威沛舉起手掌阻止。
而且下次他還準備在女方生日時再次向她求愛。
就在他快要接受這件事的時候──
「不過笨女人睡相很差,每晚都要幫她把棉被蓋回去真的蠻麻煩的。」
只是這徹底搞錯選擇的一句話,讓威沛直接按字面的意思聽進去了。
「啊、啊────!?爲什麼我得學、學習男女的交往方法,別開玩笑了。」
感覺就像是在跟猴子對話,威沛沉痛地嘆了口氣,巴爾巴洛士則胡亂抓起頭。
「你可以把手放到自己胸口上,仔細想想看。」
「那麼,你是不想跟她交往囉?」
或許是在聽到「喜歡的對象」時想到某人的臉,巴爾巴洛士語無倫次,目光也到處亂飄。
這恐怕得賭上性命。巴爾巴洛士雖是個糟糕的男人,如今卻是距離〈魔王〉之位最近的魔術師。
「啊啊?我的確是她的護衛,不過也有在其他方面照顧她啦。」
──不,等等。聖劍少女可以忍受這種人追求她嗎?
「嗯,比如說是哪方面?」
對魔術師而言,聖騎士的職務本身就是「多餘的事情」。那麼,眼下就有巴爾巴洛士威脅她、不讓對方做出「多餘的事情」的可能性存在了。考慮到這個魔術師的性格,他肯定會這麼做。
「你以爲我是自願來跟你講這種空虛又徒勞的事情的嗎?」
「原來如此。不過我有個很棒的魔術,是從外部輔助大腦皮質運作的魔術。是開發來治療健忘症的,用在你身上想必會很有效。」
──堅毅得令人喫驚呢。
巴爾巴洛士一副傻乎乎的樣子歪着頭,沒有半點注意到這番悲壯決意的跡象。
「聽好啦,那傢伙每次搞砸,都是我在幫忙的。總之,她沒有我就什麼都做不了。可是她又老是主動栽進麻煩事裏,所以我得看着她。」
然後他嘻皮笑臉地拍了拍威沛的背。
面對麻煩程度升級的巴爾巴洛士,威沛的反應是做出徹底虛無的表情。
會讓人覺得怎麼可能。
他知道巴爾巴洛士喜歡對方,卻沒聽到聖劍少女榭絲緹的想法。
明明是自己沒膽量偷窺,巴爾巴洛士卻打腫臉充胖子。
「不及格,你到底有沒有幹勁?」
──就算是這種垃圾,也會萌生出想爲誰慶祝生日的心情嗎……?
「你又問一次是想幹嘛?」
「啊啊?當然啊,不監視她、避免她去做些多餘的事情,就不知道那傢伙會搞出什麼麻煩……不過我是個紳士,在她洗澡時就不會看了。況且那傢伙啊,胸部、屁股跟大腿都不夠豐滿。」
威沛也知道,如果在這邊直接問『你們在交往嗎?』,情況會變得非常麻煩。
──不過,要是束手無策的話,就只能殺了巴爾巴洛士了。
當威沛帶着這幾天的苦惱放出壓迫感後,巴爾巴洛士已經無言以對了。
巴爾巴洛士似乎沒理解到這是諷刺,一臉不可思議地歪着頭。
「話說,你知不知道那個、就是慶祝他人生日、這類的活動?」
光這麼聽起來,這與其說是戀愛關係,更像是大哥照顧底下的人,或者該說是夥伴。
榭絲緹對巴爾巴洛士並非無意,對此不得而知的威沛下定這樣的決心。考慮到巴爾巴洛士平常的行徑和不可信任,會有這種結論也是無可奈何。
「巴爾巴洛士,我想問你一件事,你跟聖劍少女到底是怎樣的關係?」
既然這樣──雖然還是很麻煩啦──他也不吝於協助巴爾巴洛士。
於是威沛重新思考起私奔的傳聞。
「只是覺得世界上也有人就算眼睛看得見,卻看不見鏡子而已。」
這時,威沛注意到一件事。
「總之,我是被僱來教你普通男女的交往方法。別再廢話了,照我說的做。」
──跟戈梅利說的情報好像很不一樣……
「開玩笑的是你,你以後是準備怎麼跟喜歡的對象交往啊?」
在跟謝利康率領的一萬大軍戰鬥時,巴爾巴洛士在聖騎士團的眼前光明正大地帶走了榭絲緹。
「…………」
「……唉,人是不可能那麼簡單就改變的吧。」
「是說,我該做什麼?醜話先說在前頭,我從未主動吸引過女性的注意喔。」
但如果一直有「影子」糾纏、威脅她的話,那她也沒有辦法反抗吧。
「一旦喝酒,你常常不知爲何就會直接消失。事到如今,你喫霸王餐我可以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但沒辦法完成委託,我會很爲難的。」
威沛改變了目的。
「現在是我在問問題耶……總該有個名目吧,像是護衛關係或主從關係之類的?」
但即便他是心術不正的跟蹤狂,若在心底根本之處還有這樣的心情,就能解放聖劍少女……縱使到不了這種地步,或許也能誘導他不要再繼續折磨對方。
「你是不是覺得我就是個笨蛋?」
看這反應,是能看出巴爾巴洛士似乎喜歡對方,所以是因爲對方是聖騎士,這才保持着距離守着她嗎?
巴爾巴洛士不知爲何驕傲地挺起胸膛。
──連浴室和廁所都可以盡情偷窺……雖說他是魔術師,卻能把人的尊嚴踐踏至此嗎?
「啊?你說什麼?」
「是嗎?」
作爲魔術師,巴爾巴洛士就是威沛親密到可以開這種玩笑的對象。
爲防萬一,威沛問:
「哈、哈啊啊啊啊!?魔術師怎麼可能跟聖騎士交往啊!」
威沛煩悶地撥開銀色髮絲。
應該說,因爲絕對不會有什麼好事,他不想久待。
「……嗯?」
「你這麼說根本是在找碴吧?」
真教人噁心。
身體因害怕顫抖了起來。
威沛再次問道:
所以,他要保護她。
因爲都傳出私奔過的傳聞,就讓他忘了確認。
「啊啊?什麼啊,只是喝個酒,你以爲我會沒辦法對話嗎?」
至少不能讓她再喫更多的苦頭。
「不過,沒想到戈梅利說的幫手會是你……總之機會難得,來喝一杯吧?」
「隨時……?意思是、你一直都監視着她、嗎?」
巴爾巴洛士按照威沛說的把手放到胸口上,但果然還是一臉疑惑。
而且對巴爾巴洛士來說,不管是監禁還是放對方自由都沒有太大的不同,畢竟他隨時都用「影子」監視着她。
是不是最後只是透過聖劍少女最後歸來、而且也接受了巴爾巴洛士的狀況,斷定兩人是私奔了呢?
雖然不清楚聖劍少女真正的心意,但威沛認爲人間不存在會對巴爾巴洛士有好感的人類。
「才、纔不是喜歡的對象……是說,我們也沒有交往。」
──那會不會其實是綁架?
「請容我拒絕,我今天是來陪你商量事情的。」
「……?有必要確認嗎?」
這出乎意料的問題讓威沛挑起眉毛。
「……?我還是不懂。」
巴爾巴洛士終究是巴爾巴洛士。對他抱以期待,也只會感受到空虛。威沛爲自己的誤解感到慚愧。
威沛疑惑起來。
「哦,不用在意。這種事不用你說,我也知道。」
冷靜下來想想,這世上不可能存在對這種男人產生好感的女性,說是他單方面追求還比較符合現實。
再加上,巴爾巴洛士說「避免她去做些多餘的事情」。
──雖然聖騎士死成怎樣都不甘我的事,但不顧這樣的狀況違反我的原則。
既然如此,那兩人或許就不是威沛所提防的關係了。
他儘可能迂迴地詢問,巴爾巴洛士則露出感覺很嚴肅的表情環起雙手。
「等等,照你那個說法,聽起來像是你每晚都會潛入聖劍少女的寢室耶?」
「這有分別嗎?」
「少講得這麼難聽!只是因爲『影子』連繫着,隨時都可以看見而已。畢竟那傢伙也常說夢話……不對,之前也發生過有人趁她熟睡偷襲的事,我當然得進行監視啊。」
「這、這這這這跟你無關吧?」
作爲巴爾巴洛士的受害者,他不可能對同爲受害人的人見死不救。
──爲了這點,首先必須讓他信任我。
因此,威沛假裝自己跟平常一樣,表現出善解人意的樣子。
「這個啊,既然你有想讓對方開心的心思,那就該從別讓對方不悅開始努力。」
首先是別做對方討厭的事──威沛覺得這個前提實在過低,可畢竟學生是這個男人,有必須從這一點開始教育。
儘管也覺得現在教已經晚了,但要是威沛在此捨棄巴爾巴洛士,那就沒人能拯救聖劍少女了。他只能硬着頭皮上。
然而巴爾巴洛士一副傻眼的表情。
「啊啊?爲什麼我得關心擅自不悅的傢伙好痛!?」
見巴爾巴洛士開始謾罵,威沛用魔杖狠狠揍了他的小腿骨。
「嗚咕哦哦──你幹嘛啦!」
威沛用彷彿在看髒東西的表情反過來望着發出怒吼的巴爾巴洛士。
「你不想慶祝聖劍少女的生日嗎?我本覺得以你來說這份用心值得稱讚,但你是想在她生日時惹她生氣?不,惹她生氣倒還算好,要是惹哭她,你補償得了嗎?」
威沛怒斥道,同時堅定地記得要讓自己表現得像是正在對巴爾巴洛士改觀。
但面對威沛認真的指論,巴爾巴洛士憤怒地吼道:
「啊────!?笨女人本來就常常生氣常常哭啊!」
「……真是差勁透頂耶,你每次都會惹哭她嗎?」
威沛往後退去,連演戲都忘了。
──或許還是該在這裏殺了這個男人。
雖然這麼做違反了跟戈梅利之間的契約,但如果放着巴爾巴洛士不管,他覺得自己會失去更加重要的事物。
──我不想變得像阿斯摩太一樣。
由於師父是最差勁的魔術師,威沛便把她當成了反面教材。
在涅芙特洛絲的介紹下,涅菲也拉起裙襬彎下腰。
雖然在生日必須面對面的那個時間點,聖劍少女就已經無法避免黴運降臨身上的命運,但至少可以想辦法替她減輕那道傷口,哪怕只有一點也好。
在涅芙特洛絲介紹的期間,被稱作瑞秋的修女啪答啪答地流下鼻血,捂着鼻子的手帕轉眼間就染成鮮紅色。
修女的雙眼散發出帶有狂信者感的可疑光芒,嘴裏也說着意味不明的話。
「那、那個,涅芙特洛絲?她在流鼻血……」
現在的巴爾巴洛士就是被逼入了這樣的絕境。
「啊,對不起,我也真是的!我現在就去泡紅茶。」
面對這番拋棄所有自尊心的請求,威沛也不知所措地反問:
雖然對她的反應感到不可思議,涅菲還是問道:
涅菲及涅芙特洛絲造訪了榭絲緹的辦公室。
──有沒有每說一句蠢話就會通電的項圈?
只是裏面的人不是榭絲緹,而是陌生的修女。涅菲不認識她,但涅芙特洛絲似乎認得她。
也許果然還是該在這裏讓這個笨蛋停止呼吸,但這次的委託就是要教會他正常的交往方式。
畢竟……
「……您。」
「話說回來,榭絲緹不在嗎?而且妳坐那邊沒關係?」
瑞秋好像注意到了涅菲的視線,急忙搖搖手。
「──榭絲緹,有點事情……呃、哎呀,瑞秋?」
她邊說邊露出溫柔的微笑,結果瑞秋的鼻子再次滴滴答答地流下鮮血。
她一回答,涅芙特洛絲就指着修女開口道:
她一句一句地說出更加讓人無法理解的發言,那副模樣彷彿某個人,讓涅菲也隱約察覺到許多事情。
儘管已經想撤回前言,威沛還是靠着前魔王候補的精神力忍住沒說出口。
最糟的結果,就是必須在此戰鬥──做好這番覺悟的涅菲一問,瑞秋便用意外正經的表情表示:
雖然覺得這是不可能的任務,可一旦威沛放棄,某個人的人生就會徹底完蛋,因此他不能放棄。
「妳看起來不像沒事啊……?」
相對地,他指出其他的問題。
「話說,我是覺得不太可能,但你該不會在本人面前也是叫她『笨女人』吧……」
但威沛並不曉得。
「呼好意蘇(不好意思),我沒素(我沒事)。」
瑞秋勉強把鼻血吸回去,露出感覺很滿足的笑顏。
「瑞秋,這位是涅芙莉亞,我的姐姐。是姐夫……〈魔王〉薩岡的另一半,跟榭絲緹的關係也很好。」
對這就連身爲魔術師的自己都會心痛的事實,威沛震驚不已。
看來他是想像對方被自己惹哭的模樣,自己覺得很煩悶。
「啊,沒關係,妳不用在意。」
敲完教會辦公室的門,涅芙特洛絲沒等裏面的回應就開了門。
「請稱呼我爲涅菲吧,瑞秋小姐。」
「這種話可以不必說了。」
「這孩子是瑞秋,負責打理榭絲緹的日常瑣事。月底就會從見習升爲正式修女,以後一定會有很多事情需要麻煩她。」
「……求求、您,請教我、不會惹哭她的、方法。」
「怎、怎麼了……?」
──不管怎樣,聖劍少女也太可憐了吧?
巴爾巴洛士有這麼坦率地說出感謝過嗎?
◇
──聖劍的事情也得跟榭絲緹小姐商量一聲。
「我還沒決定要在笨女人生日時送她什麼,快幫我。」
──榭絲緹小姐的共生派是不是經營得不太順利……?
薩岡已經開始用拉菲爾及理查的聖劍進行研究──也因爲這樣,理查就留在魔王殿──應該也有什麼涅菲能做到的事情,於是這麼想的她就跟涅芙特洛絲一起過來聽聽榭絲緹的意見。
「不是我惹哭她的!就算我不惹她哭,她也會擅自……哭出來……?我、惹哭她……?」
「這、這就是魔女小姐所說的『起始的愛之力』……!」
「……既然你煩惱成這樣,爲什麼平常要罵人?」
聽到意料之外的敬語,威沛差點忍不住睜開閉起的雙眼。
該說他情緒不穩嗎,老實說麻煩程度遠超過威沛的想像,因此威沛無法理解。
這只是降臨在自己身上的黴運的開頭罷了。
瑞秋正坐在榭絲緹的辦公桌前,身上也穿着榭絲緹的禮服,看起來就像是在假扮她。
「起來吧。我再說一次,我是來跟你討論問題的。既然你有那份心情,我就助你一臂之力。」
「對,應該是第一次見。」
前幾天的集會因爲馬加錫亞旗下的〈魔王〉埃力格進入城市而稀裏糊塗地結束了。
「只是身體跟不上信仰心而已,不需要擔心的。」
「嗚、咕唔、咕唔唔唔唔唔唔唔……!」
「就算、我惹她哭,也無所謂吧?可是……可是,爲什麼我無法忍受……?」
身旁的涅芙特洛絲則面露疑惑。
「我、我我我我我又沒有想讓她對我有好感!?」
「她是榭絲緹小姐的同事嗎?」
「……抱歉。」
對方似乎真的是涅芙特洛絲認識的人,但卻讓涅菲產生類似重要妹妹正受到奇怪地方邀請的不安感。
「啊啊,真是的,妳沒事──咿!」
從這孩子把涅芙特洛絲都說得像是那種對象這點來看,她想必也已經掌握了涅芙特洛絲和理查的關係。涅菲像是看開了般,取回了冷靜。
「妳說的信仰……是什麼意思?」
「那種詞是真的存在嗎?」
修女驚訝地張着嘴,卻沒說出半句話。
大概是因爲自己平常都是泡紅茶的那一邊,見其他人幫自己泡茶,會讓涅菲有種像是歉疚又像是羞恥的心情。
威沛耐心詢問:
巴爾巴洛士無力地跪在地上,嘴裏咕噥着什麼。
確定涅菲冷靜下來後,涅芙特洛絲介紹起她。
──在這傢伙心中,聖劍少女到底是怎樣的存在?
涅芙特洛絲遞出自己的手帕,瑞秋則搖搖頭,取出了第二條手帕,然後壓着自己的鼻子笑着回答:
「我也不知道。」
或許是因爲內部產生某種分裂,催生出了奇怪的派系。涅菲也感受到摯友和妹妹身處危險當中。
修女像是受到恐懼與不安驅使,一口氣說出這樣的話。
雖然對榭絲緹爲何沒被曼妮拉當成玩具的事有些不可思議,看來是因爲已經有其他負責人在了。
「………………」
「啊,請您放心。對我來說,涅芙特洛絲大人是我信仰的對象。只是剛剛沒能完全接下那份重量纔出現強烈的發作症狀!」
「什麼?」
巴爾巴洛士捉住威沛伸出的手。
一臉恍惚的瑞秋似乎瞬間回過神來,連忙說道:
瞠目結舌的威沛伸出右手。
巴爾巴洛士突然抓了抓頭,並蹲了下來。
也不知這種狀況是不是很常見,涅芙特洛絲一副習慣的態度想要幫她止血,然而鮮紅的血滴在那一瞬間飛濺開來。看來她又噴出了新的鼻血……
發現自己好像被冠上什麼怪怪的稱號,涅菲的微笑也跟着一僵。
「你可能不知道,那是侮辱的詞喔。你要是希望對方對你有好感,我建議你要控制一下。」
「所謂的信仰就是如此地美麗純潔,我這種人一旦觸及了它,有時候也會這樣啦。」
「呃,世界上不是有些美麗的事物,會讓人覺得是天主引發的奇蹟嗎?我就只是想在近處守望這樣的事物,或者該說是想成爲那附近牆上的髒污或雜草……」
「哎呀,涅芙莉亞是第一次見到她嗎?」
阿斯摩太的寶物庫內或許有,威沛只能悔恨自己手邊沒有這類物品。
──涅芙特洛絲……果然變得不擅長面對血了。
見涅菲面露疑惑,涅芙特洛絲似乎覺得是自己的失誤,說:
雖然人已經恢復了,但畢竟理查的心臟就是在她眼前被挖走的。自那之後,涅菲也能明顯看出她很怕血。
「啊?笨女人就是笨女人啊,叫她笨女人有什麼不對。」
──啊啊,是跟戈梅利婆婆和曼妮拉小姐同種類的……
面對涅芙特洛絲指出的問題,瑞秋按着胸口,回了個兇猛的笑容,猶如經歷多次戰爭的勇士。
「坐在榭絲緹大人的位置上,穿着榭絲緹大人的衣服……呼,半年前的我肯定無法忍受吧。不過,我過去也不光只是在流鼻血而已。」
「我不是在問妳這個……」
看樣子涅芙特洛絲跟對方的對話也是雞同鴨講。
瑞秋用拇指擦去再次流下的鼻血,並挺起胸膛。
「其實,我現在正奉命擔任榭絲緹大人的替身!」
「替身……?」
「啊,這是巴爾巴洛士先生的『影子』吧。」
以魔術組織成的「影子」就在瑞秋腳邊蠢動,它本該是跟着榭絲緹的。
涅芙特洛絲也杏眼圓睜。
「那個海藻頭的魔術被換到他人身上了?榭絲緹真是驚人,實力又提升了……」
「呵呵,她在拯救涅芙特洛絲時也很厲害唷。」
甚至還使用瞭解放聖劍裏的天使的招式,那個就是安德列亞爾弗斯在流卡翁用過的招式。
──要是沒有榭絲緹小姐在,涅芙特洛絲一定就無法得救。
涅芙特洛絲好像也隱約記得,紅着臉轉過頭。
「那孩子總是太過亂來。」
接着涅菲「啊」了一聲。
(那個,既然是榭絲緹小姐的替身,就表示得隱瞞榭絲緹小姐不在這裏的事吧?)
見涅菲壓低聲音詢問,瑞秋急忙捂住嘴。
(對、對啊。怎麼辦……)
榭絲緹屏息。
少女們並不曉得。
黑花在回到流卡翁之前,把這個招式傳授給了榭絲緹。
而且她也不能扔着公務不管。
只要揮劍使出這個招式,就能在沒被巴爾巴洛士察覺的情況下分離「影子」。
她潛伏在離巴爾巴洛士有點距離的街道陰影處,沒有穿着洗禮鎧甲,而是穿着便服。經過的行人都目不轉睛地盯着她,但本人並未注意到。
榭絲緹表情一僵,魔術師那惹人憐愛的臉忽然漾起微笑。
涅芙特洛絲嘆了口氣。
──幸好黑花小姐有告訴我「影子」的破解法。
但這也不是個簡單的行動。
如果他知道此事,或許會受傷。
話說回來,雖說是聖劍,但用它恐怕也很難砍破那個「影子」。就算是聖騎士長,排序低的新人們也不可能成功。
可說到他以前的事,榭絲緹只知道他跟薩岡是損友。
──有個女人正在追求巴爾巴洛士那傢伙──
(……我完全聽不懂妳的意思耶。)
接着也不知她在想什麼,竟把巴爾巴洛士毛躁的頭髮一把綁在腦後。
而見到今天巴爾巴洛士踩着不太冷靜……應該說是很焦急的腳步,以跟平時不同的樣子離開辦公室,榭絲緹便把一切賭在這個時機上。
然後她終於像這樣開始跟蹤巴爾巴洛士。
以血脈來說,榭絲緹姑且也算貴族,但自從被聖劍選上以後,她就把一切努力都投注於揮劍上。對方的舉止是身爲沒落貴族的自己拚命努力也學不會的高雅。
真正的專家一出手,對手甚至不會有自己被砍中的認知。沒有性命的物體也是如此,這點對魔術也通用。
◇
榭絲緹設法平靜下來,再次看向巴爾巴洛士。
她覺得自己相信他。
榭絲緹不由得拉高聲音,接着急忙捂住嘴。
──不,我瞭解現在的巴爾巴洛士,這樣不就夠了嗎。
──這一招恐怕也只能用一次──
但薩岡說的也沒錯,巴爾巴洛士會突然做出異常的愚蠢行爲,這的確是事實。
──是說,巴爾巴洛士跟女性之間的交往經驗是不是也很豐富……?
──但我卻想知道,太傲慢了。
只是,黑花也這麼說──
即使是在巴爾巴洛士沒注意的前提下切離「影子」,但只要往「影子」一瞧,立刻就能知道榭絲緹不在的事。
「……!」
她知道他作爲魔術師非常優秀,也是個儘管嘴上會罵這罵那、卻還是會幫忙、很照顧人的男人。
(不過,榭絲緹在幹嘛啊?)
──被、被嘲笑了……!
總之,使用聖劍的力量,或許是能夠破壞「影子」,可一旦進行破壞,肯定會被發現。
那就是所謂的「如同花朵盛放的燦爛微笑」吧。
──所以,我纔會做出這種懷疑巴爾巴洛士的舉動。
這一招本是以不殺對手爲前提砍傷對方爲目的,需要在揮劍時不砍傷任何一個細胞的驚人實力。
(是!正是此事。)
(他看起來還沒察覺,沒事的。)
榭絲緹覺得,他應該……也有把自己當作女性來看。
當涅菲和涅芙特洛絲造訪教會辦公室時,榭絲緹來到大街上。
自己的一切都會泄漏給「影子」。眼睛看過去,就能看到對面,聲音也時時都會暴露。換句話說,這等於榭絲緹的一切都受到了監視。
聽到這消息後的幾日,榭絲緹悄悄地觀察了巴爾巴洛士的樣子。
結果她在那看到的是……
榭絲緹自言自語道,也不知是在向誰辯解。
涅菲觀察起「影子」。
級別太過不同了。
「涅芙莉亞,不好意思,我要留在這邊。黑花也不在,這樣公務處理不完。」
爲什麼單純的修女會如此清楚魔術師的內情?這點雖是個謎,瑞秋卻回答很乾脆,彷彿在表明自己就是個包打聽。
(其實啊,她是去帶回快要被壞人拐走的巴爾巴洛士先生。)
她明白這個道理,整個人卻坐立不安。
──居、居然碰了頭髮……!?
「我知道了,那我去看看榭絲緹小姐的情況。」
流卡翁的劍技裏似乎有個名爲活殺劍的招式。
「……不,我是覺得自己沒被監視啦。」
現在是由變裝的瑞秋表現成像是榭絲緹還在那邊的樣子隱瞞事實,但這想必也維持不了太久。
巴爾巴洛士也被別的事情吸引住了嗎?
涅菲說明完後,瑞秋也放心地鬆了口氣。
就在榭絲緹因屈辱而發抖時,魔術師接着把手伸向巴爾巴洛士的臉。
只是,就算腦中再怎麼清楚,她仍是在意得不得了。
黑花•艾德海蒂完全不信任巴爾巴洛士。
「……我到底在幹嘛啊。」
那個時候,榭絲緹告訴自己正在「值勤中」,拚命地表現得跟平常一樣。
──現在的榭絲緹大人應該辦得到──
巴爾巴洛士和魔術師一副親密的樣子在對話,但不知他們在說什麼。
有位擁有一頭銀髮、美得非比尋常的人正跟巴爾巴洛士待在一起。
所以榭絲緹還特地等到確定的時候。
然而目前遭到跟蹤的巴爾巴洛士沒有發現不對的跡象。
是在說對手就是個野武士,這連戰鬥都不算嗎?
本該是這樣。
(啊啊,前幾天……是叫做埃力格小姐吧。是有關那位的事情嗎?)
在這期間,銀髮魔術師冷不防地用長袍衣角捂住嘴邊,露出優雅的微笑。
聽到涅芙特洛絲的疑問,瑞秋愉快地笑了笑。
在聖騎士長中位列第三的榭絲緹•利奎斯特使出全力,甚至可以超越最接近〈魔王〉的魔術師的魔術。
協助公務的涅芙特洛絲在一個月前也因爲壽命和〈阿撒茲勒〉的事,離開了教會。再加上黑花也不在奇恩諾因德。
「──有個超級漂亮的女性!?」
等平復好呼吸後,榭絲緹瞧向巴爾巴洛士轉過的街道前方。
──跟薩岡說的特徵一致。
她並非不信任巴爾巴洛士。
嗯,這也不意外。榭絲緹完全忘記,再過一個禮拜就是她的生日了。對甚至沒定下目標禮物的巴爾巴洛士來說,威沛的邀請就等同於天啓。
不過涅菲隱約聽懂了。
在跟埃力格無關之處,巴爾巴洛士和榭絲緹陷入非常麻煩的狀況中。
「什麼──!」
文件在辦公桌上堆積如山。
──我是不覺得他沒聽到對話,但他好像沒注意到。
而且對方是現在最靠近〈魔王〉之位的魔術師。
當榭絲緹渾身顫抖時,魔術師像是注意到了她的視線,突然把臉轉向榭絲緹。
她本是這麼打算的。
──從薩岡口中聽說消息的那天,結果就沒能找到。
該說是她幸運嗎,巴爾巴洛士似乎正在動搖,並未注意到這裏。
而破解法就是不破壞「影子」,只把它分離。
因爲要是自己被這樣懷疑,一定會感到難過。
別說是普通的聖騎士,前魔王候補也很難打破他的「影子」。
她很擔心巴爾巴洛士所保護的榭絲緹,爲了預防萬一,她把破解「影子」的方法告訴了榭絲緹。
而那個「影子」被切離榭絲緹身邊後,就留在辦公室了。
仔細想想,榭絲緹一點都不瞭解巴爾巴洛士。
對方似乎也是魔術師,身上穿着長袍,手裏握着魔杖。年紀大概是二十歲左右吧,站姿落落大方,雙眼卻一直緊閉着。
就連榭絲緹都還沒碰過巴爾巴洛士的頭髮。
而且還是那麼親密的觸碰,這真的超乎她的想像。
──比我還漂亮,跟她也比我還親近……
這怎麼可能贏。
儘管對此有深切的認知,可不知爲何,榭絲緹腦中並未浮現逃回家的選項。
──這份心情是什麼呢……
她不想輸。
在那一瞬間,榭絲緹第一次對他人燃起了對抗心理。
◇
「禮物……不懂。到底要選什麼纔是正確的?笨女人會開心的東西……會開心的東西?開心……開心是什麼?人類要做什麼、纔會開心……?」
巴爾巴洛士望着櫥窗內的裝飾品,嘴裏嘟嘟囔囔地說着些什麼,威沛則悄悄跟他拉開距離。
──他變得像個初次理解人心的怪物……
在那個場合,威沛擔任的角色就是迫害怪物並殺掉牠的獵人吧。他會欣然接受這個位置。
他的麻煩讓威沛甚至湧起殺意。
『──有個超級漂亮的女性!?』
一道悲鳴傳入威沛的耳中。
威沛沒有轉頭,而是把注意力集中到那個方向,馬上就鎖定了聲音的主人。
──那是聖劍少女嗎?
聖劍少女榭絲緹像是要躲着他們般躲在街上的陰影處,而陷入困境的巴爾巴洛士好似沒有發現。
這個事實也讓威沛感佩。
──巴爾巴洛士沒發現,表示她是自己打破「影子」的?
不過光是把髮型弄得輕爽點,沉悶感就減輕了很多。
巴爾巴洛士脖子上所掛的護身符中都含有魔術,解放它們就能立刻施放魔術。
他的長相的確是很沉悶,但剛剛可能是威沛的說法不好。
「不是你要我脫的嗎!」
「嗯。好,變得像樣多了。接下來只要脫掉那件土氣的長袍,討厭感也會變淡很多吧。」
見巴爾巴洛士按着胸口,感覺很消沉,威沛也忍不住嘆息。
「──就是這個!你腦袋真好。」
巴爾巴洛士沒察覺到威沛的不尋常,他一臉麻煩地從懷中取出一條緞帶。
──我來吸引笨蛋(巴爾巴洛士)的注意力吧,這樣她也比較好逃跑。
這讓威沛也不禁感到同情。
「你就這麼討厭我嗎?」
「你腦袋應該不差,爲什麼會這麼愚蠢?我的意思是,既然你想要女性喜歡你,就要做能討人喜歡的努力。」
「……薩岡那傢伙要我在當天邀她去喫飯。」
見巴爾巴洛士用受傷的表情叫喊,威沛傻眼地回應:
「啊,不是,我的意思是你的臉色很不健康。至少想辦法處理你那黑眼圈吧。」
巴爾巴洛士眼泛淚光,併發出悲鳴。
「……你給〈魔王〉薩岡也添了同樣的麻煩嗎?」
但作爲人類,卻是讓人不想來往的對象。
不過如果是魔術師親手製的耳環,應該可以賣到很不錯的價錢吧。威沛不知道聖劍少女有沒有這種小聰明,可這比起收到奇怪的食物要好太多了。
算了,對方雖是聖劍持有者,也只是十七、八歲的小女孩。面對給予自己漫長恐懼的對象,要她立刻行動或許太勉強了。
「……你真的很麻煩耶。」
「我反而開始不安了……」
「爲什麼你明明做得到這個,卻完全做不到等級更低的事情啊?」
「你只要對聖劍少女做這樣的事情不就好了嗎?」
「你脫了啊。」
──讓他轉過去,她就能抓住逃跑的機會吧。
他獨自小聲地咕噥起來,並取出幾顆小小的金屬顆粒。但那不是單純的顆粒,上頭分別都刺着針。
「這麼麻煩的事怎麼可能每天都做啊。」
「爲什麼你可以這麼肯定地懷疑別人!?」
「真遺憾,羅列事實算不上壞話吧。」
──她非常害怕呢……真是可憐。
「是你自己沒聽到最後的吧。」
「哦,什麼啊,你居然有這麼符合我需求的東西啊。」
雖然覺得怎麼可能,但一想到那位〈魔王〉或許也正有着如此麻煩的感受,威沛就產生了一股無法置身事外的同情和共鳴。
「繼續傷害我的心很開心嗎?」
不過那可是威沛做的藥,巴爾巴洛士的臉轉眼間就恢復生氣,眼下的黑眼圈也消失得乾乾淨淨。
然後他用力抓了抓頭,咕噥道:
她想必沒有放過這個好機會。
然而榭絲緹似乎僵住了,沒有要逃跑的跡象。
「嗯,一開始我有想過要幫她煮飯的,不知爲何卻遭到薩岡那傢伙反對。」
巴爾巴洛士沒有等威沛說到最後,就一把搶走藥丸,直接扔入嘴裏。
「爲什麼你要講跟薩岡差不多的話?」
「嗯,你有什麼企圖?」
「我覺得是這之外的問題……算了,你先喫下這個吧。是蒐集了森林精氣的藥丸,應該可以讓臉色好一點。只是──」
威沛也想像不到她到底用了什麼手段,或許是聖劍擁有自己不知道的力量,但重要的是她自行逃脫「影子」的事實。
所以威沛悄悄地回給她一個微笑。
那就不要跟蹤,認真跟對方交往啊──這是威沛的想法,但這是不是奢望呢?
從榭絲緹身上感受到的恐懼氣息太強,讓威沛無法看清她的細微表情。
看到她的樣子,威沛會有這個結論也不足爲奇。
「你可能不清楚,人類可沒那麼簡單就能換臉喔。」
「果然會講吧!」
爲了分散巴爾巴洛士的注意力,威沛向他搭話:
──收到不喜歡的男人送的耳環,感覺心情會很差耶……
「啊啊?這麼說來,我最近好像都沒好好睡覺。」
「……只是它帶有一點毒性跟依賴性,你的話應該沒問題吧。」
因爲威沛把巴爾巴洛士叫了出來,他的注意力從聖劍少女身上轉開。
而她會在這裏,應該是倒楣在逃跑的目的地撞上了吧。
「啊啊?爲什麼男人必須注意自己的儀容?真噁心。」
「既然你做得到,爲什麼平常不做?」
──嗯,畢竟在〈魔王〉眼中,聖劍持有者就只是障礙物。
噁心的人是你──威沛死命忍住想要毆打對方的衝動,出聲斥責他:
「跟聖騎士走在一起,打扮得像個魔術師真的很不妙吧?」
「……你想聽答案嗎?」
「嘿嘿,你喜歡的話,下次我也做給你吧?」
「但這樣的話,不能正常使用魔術就是問題……沒辦法,雖然有點麻煩,但還是用這個吧。」
威沛有聽說薩岡和榭絲緹是同盟關係,但這個事實的確是教人意外。
「爲什麼你可以一臉沒事地讓我吞下那麼危險的東西!?」
儘管巴爾巴洛士是這副德性,卻是現在最接近〈魔王〉之位的魔術師。他立刻操作腦內物質,中和毒性。
「什麼啊,這麼做就可以了嗎?」
他的意圖到底有沒有傳達過去呢?
賣聖劍持有者一個人情,在跟阿斯摩太戰鬥時也能派上用場。
威沛觀察榭絲緹的狀況,她捂着嘴避免自己發出聲音,身體不斷顫抖,眼睛甚至冒出眼淚。
「……你們見面的話,會不會說我的壞話?」
畢竟對方是巴爾巴洛士,「影子」遲早能捕捉到她的行蹤,但自己起碼能拖延時間。
接着巴爾巴洛士像是改變主意般環起雙手。
──這個男人居然也能說出這麼正常的話!
威沛坦率地稱讚對方後,情緒好轉的巴爾巴洛士也笑了。
「別說是麻煩啦!會讓人……感覺、不太好……?」
雖然反射性地這麼指謫,威沛卻有點感動。
──別擔心,我是妳的同伴。我會盡可能從這個垃圾手中保護妳的。
「巴爾巴洛士,比起禮物,你應該先考慮自己的儀容吧?」
「哦,〈魔王〉薩岡真聰明,我都開始想見他一面了。」
──要是她有戰鬥的氣魄,到時候我也可以助她一臂之力。
──看來她是逃過來的。
但要魔術師不穿長袍也不可能吧。
自己或許說了什麼多餘的話。
他自己抬起頭髮,意外熟練地把它綁起。
然而巴爾巴洛士緊接着說出連威沛都意想不到的話。
「哦,是耳環型護身符啊。這不是一開始就做成這個大小,而是先做成大的之後,再經過魔術壓縮吧?你做的東西還真有趣啊。」
──身爲魔術師的確是一流啦……
「然後,能不能想辦法處理你那張臉?」
威沛也不是認真這麼說的,但巴爾巴洛士卻毫無抵抗地就脫去長袍。
即使是威沛,也會佩服他如此熟練的本事。
「這樣就行了嗎?」
然後他讓巴爾巴洛士轉過身,並把毛躁的頭髮緊緊綁成一束。
跟這張長相相反,這個男人很擅長細緻的手工。威沛是以符咒形式在使用魔術的,所以很難模仿這種手工。
既然會這麼想,那就改正自己的行爲啊──儘管威沛是這麼想的,但魔術師就是沒辦法有這種思考吧。
威沛一臉滿不在乎地置若罔聞,巴爾巴洛士則像是想起了自己還把耳環拿在手上。
「戴這個會痛,所以我很討厭啊……」
巴爾巴洛士邊說邊直接用針刺入耳垂,這麼做當然造成了出血,威沛則傻眼到什麼都說不出口。
威沛硬擠出力氣搖搖頭,施展治癒魔術。
「你爲什麼這麼笨啊。要戴耳環,就要事先開好耳洞啊。我會暫且幫你止血,但你耳朵爛掉我也不管喔。」
在弄髒衣服前,治療就結束了。
雖然拔掉應該也會痛,但耳洞沒過多久就會固定,下次戴耳環就不會出血了吧。
然而巴爾巴洛士卻聳聳肩。
「我平常不會戴,耳洞馬上就會塞住啦。」
「那你平常就戴着,讓它不要塞住啊。你不是想隱藏魔術師的特點嗎?」
「……這個嘛,是沒錯啦。」
巴爾巴洛士似乎不太能接受,再次嘟嘟囔囔地自言自語起來。
不過令人驚訝的是,當他就這樣在一隻耳朵上戴上幾個耳環後,外表看起來就跟普通人差不多了。
──所謂的人類,就是會因爲打扮方式而煥然一新呢。
儘管對此坦率地感到佩服,但威沛都爭取了這麼多時間,榭絲緹卻沒有半點動作的跡象。
──沒辦法,由我們移動到別處吧。
威沛對自己被錯認爲情敵的事不得而知,而是爲了幫助榭絲緹而邁步向前走去。
◇
「爲什麼那兩人盡做這種炫耀的舉動呢……?」
觀察着兩人狀況的榭絲緹被閃得一臉愕然。
像薩岡他們那樣手牽着手一起走在街上,喫點什麼甜食,選擇彼此的服裝,因爲被調侃不適合,榭絲緹發火……
在做出這種行爲的時候,便已經無法懷疑自己的心意了。
面對面的兩人一切都完全相反。
作爲〈魔王〉,涅菲如今已脫去圍裙,穿着不露出半點肌膚、穩重的純白禮服。
而這兩人居然這麼隨意地做了這種舉動。
然而這次有了需要稍稍推一把的必要,他纔會出手干涉。
追根究柢,他或許喜歡榭絲緹也只是涅芙特洛絲的推測。其他也就是狀況證據,或者該說是有那樣的氛圍,要是有人說是榭絲緹搞錯了,她也無法否定。
老實說,涅菲很想問『明天再去可以嗎?』。
──明明在我面前都不會做這種打扮的!
涅菲猶豫了幾秒,接着回以柔軟的微笑。
那是種用針刺進耳朵的裝飾品,巴爾巴洛士戴上後看起來適合得不可思議。
在榭絲緹咬緊牙關時,這次魔術師拉着巴爾巴洛士的手開始走了。
──但戀卻不同,是會想去理解對方,覺得『想要』的欲求──
更進一步地說,榭絲緹周圍認真交往的男女,也就只有薩岡跟涅菲這兩個被女兒(法兒)懷疑很有可能經過千年都不會有進展的人。
她試着想像跟他一起走着的自己。
「麻煩給我紅茶。」
「……您是、《觀星卿》埃力格小姐吧?」
「請務必讓我同行,我也正好想跟您聊聊。」
爲了替摯友打氣,雖然涅菲能容許戈梅利的奇特言行,但總有種預感,覺得事情正往跟想像中不同的方向前進。
實際上,威沛只是在幫想都不想就把耳環刺到耳朵上的巴爾巴洛士治療,在榭絲緹眼中卻只像是私密之事。
她並不是沒注意到。
──啊啊啊啊啊,甚至還碰了耳朵!
這樣的話,其實她也可以停止跟蹤,但不知爲何卻做不到。
人沒辦法用客觀的眼光來看自己。
她明明正在挖角巴爾巴洛士,這提議也真大膽。
就在她抱頭懊惱之際,銀髮魔術師朝巴爾巴洛士的臉伸出手。
收到蝴蝶髮飾,她很開心。
一邊是貴精靈的純白秀髮,一邊是長及腰部的黑髮。
──所以,沒、沒辦法……說出喜歡、這種不知分寸的話。
──那麼,我這份心情是……?
但巴爾巴洛士被挖走,對薩岡來說是非常爲難的問題。
可是,對於之後的事情她腦內也浮現不出任何未來(想像)。
涅菲在奇恩諾因德的大街上奔跑。
對方跟巴爾巴洛士看起來很親密,或許也知道榭絲緹沒見過的巴爾巴洛士的一面,但也不需要黏得那麼緊、炫耀給自己看吧。
不知從何時開始,在看到薩岡觸碰涅菲耳朵時,會隱隱有種感覺,像是看到了非常不該看的事物。
可是回想起來,他也只有說過類似『妳也稍微增加些女人味吧』的話,那真的算是禮物嗎?
不過說到底,巴爾巴洛士本就很少從「影子」裏出來,一露面就會馬上出言調侃、演變成吵架,當然會想像不出來。
碰一聲,她一頭撞上招牌。
連榭絲緹自己都說明不了是哪裏奸詐,她不悅地噘起嘴,眼裏甚至泛起淚光。
而先開口的人是埃力格。
他們都在眼前卿卿我我……更正,是親密地碰觸、綁頭髮,還開始換衣服了。
不過先暫且不提這個,看到他在其他女人面前做出在自己面前不做的事情,該怎麼說呢,就會湧起像是敗北感或喪失感的奇妙感情。
──太奸詐了!他都沒有讓我看過這種樣子!
──居然戴上了耳飾──!
「──哎呀?」
──咦、咦?結果我只想到我們吵架的樣子……?
真要說的話,就是種「他人擅自使用自己的東西」的感覺吧。
「咦──」
「榭絲緹小姐沒問題嗎?」
一直都把所有努力投注在揮劍上的榭絲緹也不具備豐富的想像力,可以想到從未見過的事物。
──喜歡、戀愛到底是什麼……!
卻還做出這樣的事。
實際上,威沛是爲了要把巴爾巴洛士的注意力從榭絲緹身上轉移開,纔會特意做自己也不想做的事,不幸的是他的用意完全沒有傳達給榭絲緹。
涅菲輕輕平復了下呼吸。
想到這裏,她嚇了一跳。
該怎麼做,這份心情纔會平息呢?
就在這時,與自己隱約有些相似的高貴少女所說的話閃過她的腦海。
就在涅菲──藉助薩岡結界的力量──抵達榭絲緹的位置時。
──說不定,是因爲我喜歡他,才自己開心到……手舞足蹈了?
◇
──巴爾巴洛士真的也是這種心情嗎……?
榭絲緹他們有戈梅利看着。
──薩岡先生本來也是覺得一旦隨意刺激會讓兩人鬧起彆扭,這才先放着觀望的。
明明就不知道該做什麼,不知爲何她就是沒辦法待着不動。
就只會感受到痛苦啊。
──那完全就是約會啊!連我都還沒有過,太狡猾了!
然後是脫去鎖鏈的金屬項圈,對上繫着鎖鏈的皮革制手工項圈。
「方便的話,要不要一起喝杯茶?我很想跟妳聊一次看看。」
不,其實巴爾巴洛士只要維持原樣就可以了。榭絲緹也沒想過要他改變。
那涅菲就會相信薩岡的判斷。
儘管這麼生氣,榭絲緹心中卻不存在介入兩人之間的選項。
「那妳就是、《妖精王》涅芙莉亞小姐囉?」
──我不能放着榭絲緹小姐不管。
「我要綠茶。」
只是,該怎麼說呢,這份心情沉重到她無法坦率接受,卻又充滿尖刺,一旦吞下就會卡在喉嚨處。
她跟用符咒蓋着雙眼的女性擦身而過。
正當榭絲緹爲了自己也束手無策的感情苦惱時,換巴爾巴洛士做出大膽的行爲。
連榭絲緹自己都覺得這很矛盾,可她不知該怎麼辦纔好。
雖然那位老嫗難以信任,但薩岡很相信她。
因爲不管是什麼樣的對象,她都沒辦法妨礙兩人愉快的時間。
那個魔術師早就注意到榭絲緹的存在。
同樣地,榭絲緹只認識跟自己接觸的巴爾巴洛士,因此沒辦法用客觀的眼光看他。
儘管她也非常懷疑,自己這個樣子跟純粹的〈魔王〉比心機可以做到何種程度,可要是能在這時牽制住對方,就會有巨大的意義。
「我、想跟巴爾巴洛士、約會嗎……?」
或許涅菲應該出手阻止,但現在說這個已經晚了。
相對地,埃力格穿着感覺像是流卡翁服裝的漆黑衣裝,前襟還特意鬆開,呈現從肩膀開到胸口處的豔麗姿態。
「咦?仔細想想,巴爾巴洛士也沒說過喜歡我啊……?」
也就是說,榭絲緹和巴爾巴洛士不管怎麼努力都不會變成那樣嗎?
──教教我,涅菲。我沒辦法變得像妳們那樣嗎……?
這時,榭絲緹察覺到了。
榭絲緹錯愕地跪倒在地,沒能追上離去的巴爾巴洛士和魔術師。
觸碰耳朵,應該是對親近的人也很難做出的事吧。
突然遇見的兩位〈魔王〉默默地凝視着彼此。
涅菲和埃力格進入了一旁的輕食屋。
那是間面對大街、並設有戶外露臺的店,涅菲選了外側的位置。雖然行人目不轉睛地看着自己感覺有些羞恥,但要是發生什麼事,在外面造成的傷害會比較小。
──這位常來這間店嗎?
就在涅菲看到她用一副熟練的樣子點了飲料,正這麼想的時候──
「──這個人常來這間店嗎──」
像是自言自語般,埃力格咕噥道。
「咦。」
這番彷彿看透自己內心的話讓涅菲不由自主地發出聲音,接着埃力格露出妖豔的笑容。
「呵呵呵,妳的反應就跟我期待的一樣呢。這種地方真可愛。」
埃力格用手指卷着掛在頸部的鎖鏈,並用捉弄的語氣說:
「我的特技是『占卜』。」
「占卜……嗎?」
在鎖鏈清脆的碰撞聲下,埃力格輕聲低語:
「妳知道綠茶是流卡翁的飲料嗎?大陸的人對它不太熟悉,也不太有人知道這個名字。」
涅菲也聽說過這件事,於是以點頭作爲回應。
──畢竟當莉莉絲她們住進城堡後,我們這邊也開始訂購了。
涅菲最初喝的時候只感受到苦澀,無法理解它哪裏好喝。
可是一旦搭配魚或味噌湯等流卡翁的食物享用,就會變成意外清爽的味道。
在兩人聊着這些的期間,點的飲料端上來了。
店員把漂亮的杯子和茶壺端給涅菲,老闆精心地讓紅茶飄出香氣,可以感受到他的用心。
「我是不清楚,但我認爲有可能預測。」
不知不覺間,原本沒人的店內變得十分熱鬧。
「……接着說吧。」
「我聽說《觀星卿》可以看見未來啊?」
這次換涅菲拋出問題。
接着再用隱隱有些冰冷的聲音繼續說:
也不曉得這番話有多少認真的成分,從埃力格的表情看不出來。
「……!」
「您現在所做的事情,正好就是這麼回事吧?」
這名女性到底看到了什麼?
原來如此──涅菲頷首。
「不過,要是事實並非如此的話呢?」
──茶柱的事也是,她不是要說給我聽,而是說給他們聽的吧。
這位〈魔王〉連力量的一部分都沒展示出來。
──不過,這不是我保持沉默的理由吧?
正因爲如此,她不認爲對方是外人。
要是茶的味道能得到好評,評價就會在口耳相傳間擴散開來的吧。
涅菲咬緊嘴脣。
「命運可以改變,未來不是固定的。人就是因爲能夠如此相信,纔可以活得下去。畢竟希望是很重要的嘛?」
面對涅菲的行動,可以看出埃力格驚訝地屏息。
「您爲什麼知道我會經過這裏?」
「我不覺得自己過去拚死活過的人生是毫無意義的。」
「我啊,很討厭妳喔。」
「占卜師是不能占卜自己的未來的,因爲要是知道了自己的未來就活不下去。不過要是真有可以『看見』未來的人,他們會選擇要看見嗎?」
涅菲問:
但發出呻吟的只有涅菲一人。
應該是沒有。
埃力格把圓筒形的茶杯放在手上轉動,說:
《觀星卿》用不祥的符咒蓋住了雙眼,脖子繫着鎖鏈,彷彿是在封印什麼教人忌諱的東西。
她的手被用力緊握,感覺骨頭都快發出嘎吱聲。
她的黑髮輕輕搖晃,優雅的香氣幽幽地竄入鼻腔。
「是、啊……?」
埃力格露出文靜的微笑,這麼說道:
「可以的話,我很想現在直接勒死妳,可惜我還能『看見』妳活着的未來。不管我在這裏做了什麼,都會發生讓妳活下去的偶然,殺不死妳。明明我們之間的距離這麼近。」
「在這條街上,能喝到正常綠茶的店也就是這裏了。要是這裏倒了,的確是很傷腦筋呢。」
「所謂的『占卜』就是這麼回事,有沒有看到未來並不重要。就是類似於說出對方想聽的話,推他們一把這種微不足道的事情。」
聽到她的回答,埃力格用緩慢的動作露出左手手掌。
埃力格伸出左手,用撐着底部的方式拿起茶杯,喝了口綠茶後,呼一聲吐出嬌豔的吐息。
就如「茶柱」這名稱所示,茶葉的莖以立着的狀態漂在帶着綠色的液體中。
「說實話,我本來沒有預定要在這裏跟妳見面。我原本是打算自己喝杯茶的,只是因爲妳偶然經過這裏,才請妳作陪的。」
或許是被在露臺喝茶的涅菲及埃力格吸引了,零星有人停下腳步,瞧着店裏的狀況。
涅菲緊張得渾身僵硬,埃力格則再次回以妖豔的微笑。
涅菲一回答完,埃力格則露出像是稱讚的微笑。
知不知道結果,這兩者太過不同了。
這種事只要經過訓練誰都能做到,她不可能光憑此就站上魔術師的頂點。
綠茶方則是流卡翁特有的圓筒杯,旁邊還擺着似乎同爲流卡翁款式的茶壺。
「不過啊,其實這個有讓它站起的訣竅。」
「那麼,您邀我來這間店,也是根據占卜結果嗎?」
她邊說邊用指尖彈了下茶杯。
就在涅菲目瞪口呆時,埃力格像是在享受她的反應般,嘴角揚起笑弧。
然後她喝了口紅茶,這麼作結:
身爲薩岡的戀人,更重要的是作爲繼承母親〈印記〉的〈魔王〉,在這種地方被她隨心所欲地議論,就不能保持沉默。
「這裏的紅茶非常好喝。能夠有這麼細心的考量,這間店的綠茶肯定也會很好喝。但難得老闆這麼會泡茶,綠茶的知名度卻很低,再這樣下去,這間店就會倒掉的。」
──我有見過這個人嗎……?
──不過,〈魔王〉不可能只做到這樣。
「所以,如果這個問題有答案,也只有──『註定會是如此』──只是這樣而已。」
「哎呀,茶柱。真是吉利。」
「這個茶柱一旦站起來,據說那一整天就會有好事發生。聽起來很可愛吧。」
不過其實真要說的話,還是有會停下腳步的行人。
這位〈魔王〉嘴角雖彎起笑弧,卻沒有半點笑意。
話中有某種含意……應該說,可以感受到像是敵意的情緒,所以涅菲沉默了。
「但是,只要我跟妳津津有味地喝茶,一定也會有人對此感興趣的。」
──一年前的我是不是這種表情呢……
「要是一切在一開始就定好,不管怎麼做都改變不了未來的話?」
就在涅菲鬆了口氣,對埃力格漾起微笑時──
即便如此,涅菲仍是伸出右手。
「我聽說妳作爲魔術師是個新人,但還挺聰明的呢?看來薩岡身爲師父十分優秀。」
「…………」
作爲代替,涅菲再次拋出其他問題。
「妳認爲真的可以看得見未來嗎?」
「只要把弄溼一半的茶葉放到茶壺內,倒茶時茶柱就一定會站起來。不知道這點就看到這個,客人一定會心情愉快地回去吧。」
「……!」
對方一開口就是比想像中還普通的閒聊,讓涅菲不知該怎麼反應。
在那之後,涅菲應該沒什麼能得罪到人的機會。
「哎呀,妳怎麼會這麼想?」
在真正的意味上,涅菲肯定無法理解這些吧。
「未來或許是固定的,但我認爲重要的或許是抵達結果的過程。」
然後她怯生生地用刻有〈魔王印記〉的手回握涅菲的手。
不出所料,這個計劃好像奏效了,逐漸有客人進入店內。
涅菲按着胸口,開口道:
「咦?」
店裏沒有其他客人的身影,桌子乾淨得如同新品,可以看出平常不會有客人進來。
可是表面上看來,埃力格的耳朵形狀就跟人類一樣,不像是精靈。
涅菲把杯子湊到嘴邊喝了一口紅茶,以平穩的語氣回答:
埃力格用流暢的動作把綠茶注入杯中,就像蓋住雙眼的符咒並不存在般。
若要說到涅菲得罪最深的存在,大概是深村的精靈們吧。他們大部分都死了,但或許還有幾人倖存下來的可能性。
面對這句帶有激烈怒氣的發言,涅菲光是要忍受不被壓過就已經費盡全力了。
涅菲發出思索的低吟聲。
她的聲音很空虛,像是不帶有任何希望和感情。
埃力格也看到涅菲會在這時伸出右手了嗎?
但聽到這個問題,埃力格用像是自言自語的語氣回答:
「擁有商業才能的人看到人或事物的流動,就能預測到後頭的事。瞭解對象,設想他的態度,擬定對策是魔術師的常識。把這些想法堅持到極限,也一定有可能像是預言那樣預測到將來。」
教人呼吸困難的壓迫感。
「您有看到挖角到巴爾巴洛士先生的未來嗎?」
店內的客人都沒有感受到眼前已有〈魔王〉擺出臨戰狀態的跡象。
聽到這個問題,埃力格搖搖頭。
對着那隻手,埃力格最後果真緩緩抬起手。
所以涅菲滿不在乎地回以微笑。
「真遺憾,我並不討厭妳。」
聽到她的回應,埃力格用佩服的聲音說:
「妳比我想像中還要大膽呢,這是愛着某人、並被人所愛的人才會說的話。」
說完,她放緩手的力道。
「但,妳要小心唷。就是這種人,纔會輕易就陷入絕望。」
她的聲音聽起來與其說是惡意,更像是看破了。
埃力格放開手後,吐出彷彿是感到依依不捨的一口氣。
「雖然很想再跟妳聊一下,但時間似乎到了。」
「時間到了……?」
涅菲迅速觀察起周遭的狀況。
並沒發現特別異常的事物,魔術師跟聖騎士們也沒有誰有奇妙的動作。
就在她想探詢對方話中真意的時候──
天空發出像是玻璃破裂的聲響,然後裂開。
「什麼──!」
不,裂開的不是天空。
是覆蓋城市的結界。
──薩岡先生的結界、被打碎了?
然後有什麼東西從裂開的天空掉了下來。
有種心臟被猛然一抓的感覺。
「──因爲妳會像這樣毀滅世界。」
那明顯是人無法處理的「東西」。
──可是,這不是那種級別的事。
店內……不,城內的居民應該也是一樣吧。大部分的人連保持意識都沒辦法、直接昏倒,渾身顫抖的人還比較少。聖騎士們也跪倒在地,連魔術師們都只能抱頭髮抖。
聽着埃力格的嘲笑,涅菲轉過身,人已經衝了出去。
不知爲何,涅菲有自己知道這種感覺的實感。
店員也昏倒了。涅菲把飲料錢扔到桌上,奔向薩岡那裏。
全身盜出冷汗。
無法呼吸。
「──我把錢放在這裏。」
最後留下這句低語後,埃力格也消失無蹤。
就連跟化爲〈阿撒茲勒〉的「涅芙特洛絲」對峙時,她都不覺得有這麼恐怖。
「…………」
「……所以我才討厭妳。」
埃力格仰望裂開的天空,輕聲笑着繼續道:
──這種感覺,是在哪有過……?
薩岡比誰都強。
「呵呵呵,妳在這種地方沒問題嗎?就算是薩岡,也應付不了那個唷。」
涅菲比任何人都清楚、信任他的強。
只是很奇妙地,她總覺得不是自己第一次感受到這種恐懼。
埃力格則像是看了場不怎麼有趣的雜耍般哼了一聲,喝光綠茶後也放下飲料錢,並站了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