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俗話說子N不知父母心，但父母又怎知子N心

「泰塔妮雅嗎……」

夜晚。

舉着涅芙特洛絲打開的那隻項鍊，薩岡煩惱地喃喃念着這個名字。

大家已經用過晚餐，涅菲和法兒兩人把樹果鋪到暖爐前的地板上，不知在說些什麼。

傍晚，薩岡順應孩子們的要求，把樹果做成了烤點心，想不到竟然頗受好評。由於沒有像樣的調味料，只能用蜂蜜勉強湊合，不過大概因爲食材罕見，她們也就不太在乎味道如何了。

暖爐不遠處的桌旁，巴爾巴洛士正仰頭灌酒，榭絲緹在一旁忙着制止。

涅芙特洛絲則坐在某張椅子上，望着爐火陷入沉思。

雖然她心裏還有點在意中午的事，但似乎釋懷了一些。薩岡心想要是她依然那麼在意的話，就把她留在城裏照顧一陣子。

錫蒙力跟戈梅利，目前都不在這裏。

經過一番公正猜拳的結果，最後是由他們倆負責收拾餐後的碗盤，現在他們在廚房裏，邊洗碗邊抱怨着空間狹窄之類的話。

看着眼前的同伴們，薩岡不禁嘆了口氣。

——接下來該如何是好……

村裏所剩的建築物爲數不多，今天一天在巴爾巴洛士他們的調查下，目標書籍以及遺產都已經回收完畢。

接下來的問題就在於如何離開這裏，以及該怎麼把涅菲恢復原狀。

現在的薩岡，正爲了第二個問題而傷腦筋。

首先，是關於刻在項鍊上的，泰塔妮雅的名字。

這位魔術師在幾百年前就已經死了，但上面卻寫涅菲是她的女兒。這當然意味着涅菲是泰塔妮雅的女兒，但時間上所出現的矛盾又是怎麼回事？

她可是挺身反叛〈魔王〉的人。

這樣的她要隱身於世、偷偷活下來的可能性是很低的。〈魔王〉雖然對他人漠不關心，然而對仇敵卻是絕不留情的。

唯一的可能，就是或許她被〈魔王〉歐利昂活捉了。

但那種情況下，她應該會被當成活祭品或是被榨取魔力，受盡各種人體實驗，沒有體力懷胎生子。

雖然他還是不認爲自己煩惱的樣子會有多可愛，但他覺得涅菲說過的話的確有一番道理。

薩岡再次看着項鍊開始喃喃自語，袍子的衣襬卻忽然被誰扯了一下。

一旦涅菲恢復原狀，意味着她將失去這樣的笑容。

「涅菲？你不跟戈梅利她們一起玩嗎？」

「是啊……涅菲你如果遇上了討厭的事情，但有機會重來一次，你會怎麼做？」

若是一個實力不如自己的對手那還好說，但要打敗一個旗鼓相當的〈魔王〉而不殺死對方，就算是薩岡也很難辦到。

戈梅利帶着愉快的笑聲離開，跟法兒她們一起躺到暖爐前。

「雖然剛剛喫飯的時候又想起來，覺得好討厭，可是要是這些事都被變不見，跟法兒大姐接撿樹果的事也會一起不見吧？我不想要這樣子。」

「你其實在途中就發現這是歐利昂乾的，對吧？」

「嘰嘻嘻，我會把這句話銘記在心的。」

「薩岡先先，發生了什麼事嗎？您看起來好像很傷腦筋。」

——這樣一來，針對歐利昂的對策算是底定了。

「〈魔王〉歐利昂其實就是戈梅利姐的師父啊。」

那是薩岡所不知道的情報。

薩岡差點把手裏的項鍊弄掉。

不久，涅菲斷斷續續地開始說起：

薩岡的答謝，讓戈梅利睜圓了眼。

「……？怎麼啦，愁眉苦臉的？該不會是這個村子的結界，其實沒你想的那麼好破解？」

「看來似乎在我們的〈魔王〉面前，這個外表比較喫香。」

連戈梅利都擔心起薩岡，看來他的臉色真的很不好看。

錫蒙力在這時訝異地問道：

自從看了那令人作嘔的日誌，甚至會讓人覺得，也許這樣做纔是正確的。

薩岡把目光放到正與法兒相視而笑的涅菲身上。

而另一個問題……

一轉過視線，只見涅菲不知何時已經來到身旁，一臉憂心地看着自己。

「可是歐利昂不是殺了《精靈王》泰塔妮雅的魔王嗎？精靈之間有可能像這樣自相殘殺嗎？」

至少，涅菲在村子裏就是這樣被對待的。

戈梅利不知道在苦惱些什麼，錫蒙力只好代她回應。

而且，這次的事似乎跟比夫龍無關。

戈梅利趕緊揮舞雙手解釋。

薩岡聳了聳肩，亮出那條項鍊。

不過嘛，也不能排除歐利昂會像薩岡一樣，對泰塔妮雅一見鍾情的可能性。但薩岡根據之前的印象，實在不認爲那羣〈魔王〉還留有這樣的感性。

「重來一次的意思是，討厭的事情會變不見嗎？」

「怎麼，你竟然不怪我爲何不早說嗎？」

跟泰塔妮雅有關係……知道這個村落的存在，甚至擁有涅菲這個孩子。要符合一切條件，薩岡想不出第二種可能性。

他能夠理解爲何戈梅利不敢提起。

戈梅利額頭流下大顆冷汗的模樣，讓薩岡嗅出了端倪。

「已經都收拾完畢了。」

因此，薩岡無意責怪她這件事，而是進一步問了其他事。

「……不就因爲同是精靈，反而容易同類相斥嗎？」

「是真的。師父他總是戴着兜帽，即使對我也不肯露臉。但唯一一次，我看到他的兜帽掀起，而底下露出的耳朵，毫無疑問是精靈的沒錯。」

原來那時她是被蟲蛀過的樹果嚇到了。等下可得把那些生蟲的都拿去燒掉。

「是啊，就當它沒發生過，讓你重新再來一次。」

眼前的涅菲，一樣是涅菲。

聽他不以爲意地回答完，戈梅利應了一聲，接着低頭望向自己矮小的身材。

「……你說的是真的嗎？」

這次的犯人，十之八九就是那個歐利昂。

「你有聽過歐利昂這個〈魔王〉嗎？」

涅菲偏過頭。

——原來如此。一個人傷腦筋的模樣，的確挺可愛的。

「話先說在前頭，我可是什麼都沒做喔。我已經快一百年沒跟師父見面了，更沒泄漏你們的消息給他。」

涅菲接着說下去。

錫蒙力無法接受似地發出低吼，薩岡則是對着兩人點點頭。

「總之這下我終於確定了一件事。感謝你的情報。」

「……？怎麼？難道你認識他嗎？」

正當薩岡苦思的時候，戈梅利和錫蒙力雙雙從廚房歸來。不知道是不是懶得變身，戈梅利依舊是小女孩的模樣，錫蒙力則是爲了陪小孩玩，維持着獅子的外貌。

於是涅菲發出了「嗯～」的長哼，開始歪頭思考。

「歐利昂是個怎樣的魔術師？」

對魔術師來說，十年並不是太漫長的光陰。

即便如此，薩岡還是第一次看到少女像現在這樣笑着。

聽他這麼問，戈梅利的臉頰明顯地抽動了起來。

「是我自己太糊塗沒注意到這點，這不能說是你的錯。」

「……是有想過這種可能性。」

平常的涅菲耳朵情感豐富，但卻很少表現在臉上……或者說，無法表現。雖然最近的她，表情肌已經慢慢比先前要靈活了。

究竟，有沒有能擊敗歐利昂而不殺死他，並將涅菲變回原狀的方法呢？

魔術師是長生不老的。其實薩岡還有等待這個選項。就算就這樣放個十年，涅菲一樣會成長爲原先的模樣。

薩岡說完並露出笑容，然而涅菲卻搖了搖腦袋。

這是薩岡目前所面臨的第一個問題。

其實薩岡當時就該要察覺到的，然而卻因涅菲變小的事太過震撼，遺漏了這點。

在這封閉的空間裏，要是被人知道自己跟犯人有瓜葛，不曉得會遭受到怎樣的質疑。

既然如此，那就只剩下最後一種可能性了……

「啊～……我就知道……」

——在那種情況下，殺掉歐利昂好像就不太妥當了……

薩岡雖然忿忿地瞪着這樣的她，但還是輕輕對她點了下頭。

「原來如此……」

「喔喔，辛苦了。」

「沒錯，這次的犯人應該是歐利昂。我現在正煩惱該不該殺了他。」

「……話先說在前頭，就算對方是小孩子，該動手的時候我還是會動手的。」

「這個嘛……我控制年齡的魔術就是跟師父學的，所以他當然也會相同的魔術。然後……喔，對了，師父他好像是個精靈。」

「真的嗎？」

薩岡只好認命地點點頭。

年紀尚小的她，就已經有懂得安慰煩惱之人的那份溫柔，而與薩岡他們共處時的記憶，也沒有消失。

「今天，我跟法兒大姐接一起去撿樹果，結果裏面鑽出了一隻蟲，好可怕。」

騎在錫蒙力背上的戈梅利這下抱起腦袋瓜。

現在就只剩下涅菲的問題了。

「……呃嗯，是啊。」

——現在的涅菲跟原本的涅菲，不曉得哪個比較幸福……

涅菲面無表情的原因，來自當初對村子見死不救的心理創傷。

而根據榭絲緹的說法，這個村落的靈氣極強，而且還爲涅菲供應力量。即使是魔王候補，若想在這樣的地點對涅菲施咒，也得好幾人聯手才能辦到。

但村裏的精靈們對她的態度肯定也帶來了影響。看了村長的日誌就會知道，涅菲是如何失去笑容的。

加上薩岡其實也想守護她像現在這樣歡笑的模樣。

這麼說來，之前涅菲在撿樹果時，確實有發出一聲慘叫。

也對。畢竟戈梅利的魔術跟涅菲身上的詛咒，有不少共通之處。

年紀雖小，但涅菲依然是涅菲，看來他什麼心事都瞞不過這名少女。

「我並沒有懷疑這些事。」

這倒不是在向涅菲要答案，薩岡只是想知道她會怎麼回答。

「啊～……嗚……」

「是、是啊，的確是聽過這個名字……莫非那人就是……？」

「即便以後還能再跟法兒一起撿樹果？」

「嗯……因爲我原本快要哭了，但法兒大姐接把樹果丟得遠遠的，然後跑來安慰我。這些都是因爲我碰到討厭的事情才能得到的吧？」

薩岡抱起努力回答他的涅菲，放到自己的大腿上，這讓涅菲又嘿嘿笑了出來。

「是啊，你說得沒錯。即使是那些不堪回首的記憶，也都是屬於自己的東西。」

「嗯！」

滿面笑容的涅菲回答完，讓薩岡心如刀割似地說了：

「涅菲，你對我說過你喜歡我，而我也一樣喜歡你。但我覺得這裏頭必須包括我們看過的那些傷心事，得讓那些陪我們一同走下去。」

傷心事不光指精靈村裏發生的一切，還包括薩岡以前趕走她的事，更包括涅芙特洛絲曾帶給她的打擊與煩惱。

而與她共度的這些瞬間對薩岡而言，一樣是珍貴的記憶。

薩岡邊摸着她的腦袋邊說，讓涅菲一臉好奇地看着他。

「涅菲，我很愛你。所以我決定要討回那個，我所深愛的涅菲。」

這，就是薩岡的答案。

「你接下來會重拾一些痛苦的回憶，但你今後永遠都只會待在我的身旁，所以，該怎麼說……」

面對薩岡笨拙的話語，涅菲專心聽着他所說的一切。

一意識到這點，讓薩岡更不知該如何表達，但還是大膽地把話說完。

「請你繼續陪我走下去……不，這麼說不太對。涅菲，我要你跟緊我。你是屬於我的，所以我不準任何人對你動手，也不會讓你失去任何東西。」

對現在的涅菲來說，這應該很難理解。

小涅菲愣了愣，但馬上點點頭。

「好的！一切就照薩岡先先您的意思。」

「……乖孩子。」

說完，薩岡摸摸涅菲的頭。

「不管魔術還是魔法，都不外乎是控制魔力或靈氣之類的力量。只要把那一切都燒光，不可能維持得了結界。」

不管對方是誰、有什麼居心，對涅菲動手都是不可動搖的事實。

接着，戈梅利哭笑不得地說了：

「嗚哇～！果然魔術師全都是壞蛋！」

但這破壞之焰——卻沒能將村長宅邸化爲塵埃。

薩岡的拳頭砸向地表。

「困了的話就睡吧。錫蒙力，法兒跟涅菲就麻煩你了。」

哭哭啼啼開始鬧脾氣的榭絲緹，雙臂被巴爾巴洛士架到背後壓制着。

「你們，都去收拾行李吧。我準備炸掉這裏了。」

剛剛纔說還想再多喝幾杯的巴爾巴洛士發出悲鳴，但薩岡無情地點點頭。

薩岡右手的〈魔王印記〉忽然隱隱抽痛——正與另一枚〈魔王印記〉共振。

『沒錯，〈魔王〉薩岡。我就是歐利昂。』

「你總算肯現身了。」

「好小子，你是哪時出現的？」

「原來是消滅『泥狀魔神』的那股力量。這招的確是打得破精靈的結界。」

「戈梅利，你說的師父就是這個人吧？」

就連平時恣意妄爲的戈梅利，此刻也流着冷汗，聲音發顫。

最後，榭絲緹笑着說道：

『唉……真是個不知分寸的男人。』

嘶啞的聲音來自頭上。

「所以接下來呢？這地方用你那『魔術吞噬』應該破解不了，不是嗎？」

「是啊。所以，有什麼我能做的嗎？」

「看來你總算是恢復原樣了。」

薩岡最後再一次摸了摸涅菲的頭，接着把她放回地上。

能將周遭魔力無止境地吸收並燒光，燃燒魔力……不，燃燒生命力的一招魔術。

看來她的理性終於崩潰了。

要形容的話，那就像是有片空間被鑿空，〈天燐〉就在那鑿空的範圍裏燃燒殆盡。

他的右手浮現魔力編成的黑色魔法陣。

戈梅利咧嘴而笑。

「就這麼辦吧。」

◇

大家早已來到宅邸前的廣場集合。由於不曉得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戈梅利不再胡鬧，變身爲美女的模樣。

「……？我雖然不太懂魔術的原理，可是這麼做不會有事嗎？所謂的靈氣，不就像是大自然的力量嗎？」

第二次爲了除掉『泥狀魔神』時他施放了好幾次，而當時活下來的魔術師裏，也有些並未加入薩岡麾下。可能那些魔術師裏剛好有人是他的部下，或者被他找去問過話。

袍子人影——歐利昂慢條斯理地答道。

第一次，是與魔族合成生物〈喀邁拉〉交手時。

第二次，是在比夫龍的夜宴上。

「你要是喜歡這裏的酒，帶回去不就得了？我給你們一個小時，快點去做準備。」

而接下來的制裁，則由薩岡負責執行。

這下大家全都傻眼地喊了聲。

「保護好涅菲跟法兒，這樣就夠了。」

薩岡的指頭從小指開始包向拳心，接着將拳頭舉向天空。

——看來比夫龍夜宴上的事全被他看到了。

帶着這樣的心理準備，薩岡開口：

薩岡沒有轉頭，只用話問了戈梅利。

沈悶的地鳴伴隨黑焰炸開，黑焰沿着大地蔓延擴散，最後消散在盡頭。

凡是接觸到火焰的，全都化爲黑色灰燼。

而這意味着，眼前的人物毫無疑問是〈魔王〉之一。

而既然已經決定該做的事，就沒必要再容忍下去。

薩岡直到現在，只用過這魔術兩次。

抬眼一看，村長宅邸的上頭，立着一道披着袍子的人影。

這次的犯人歐利昂應該還在附近，而且正監視着薩岡他們的動靜。

錫蒙力的獅臉露出苦笑，把法兒放到背上。

「至於其他的，全都由我來處理。」

這下連執勤狀態的榭絲緹都不禁臉色蒼白。

「所以我接下來，要把周邊一帶化爲焦土。這樣就能把那什麼自然的力量都清除掉。」

「好的，遵命。」

接着，輪到法兒揉着眼睛說了。

「急的原因倒是沒有，但也沒有讓人繼續觀察下去的理由。」

穿着袍子的人影浮在半空中。由於時刻正值夜晚，底下的地面看不到他的影子，乍看甚至讓人懷疑，他是不是真的在那裏。

「薩岡，我困了。」

「你、你千萬要想清楚啊，薩岡！這裏可是北方聖地，是連教會都不敢踏入的神聖土地。要是把這裏化爲焦土，罪狀可不只是褻瀆神明這麼簡單而已！」

總而言之，薩岡很確定就算對他使用〈天燐〉，下場也是被他破解。

然後他先是微微伸了個懶腰，並扯嗓對房間裏的所有同伴叫道：

「該說好久不見嗎？你是〈魔王〉歐利昂吧？」

「「「「啥？」」」」

巴爾巴洛士等人紛紛擺出備戰架式，但薩岡單手一舉制止了他們。

這是薩岡爲了殺死魔族那種超越人類智慧的存在，所自創的唯一的力量。只要捱上兩發，連魔神的殘留思念都不能倖免。

「是嗎？」

「呃、嗯……不會錯的。」

涅菲害怕地躲到薩岡的背後揪着他。

「燒光一切——〈天燐〉。」

榭絲緹聽了不禁納悶。

接着，薩岡用像是對好朋友的語氣向他說了。

接着，換涅芙特洛絲一臉訝異。

薩岡的注意力擺到還沒觸及宅邸，便消失的〈天燐〉痕跡上頭。

該帶的東西，已經大多搬出來了。

然而，這人一直都潛伏在薩岡他們的四周。

薩岡理所當然地點點頭。

薩岡說完並要求趕緊動作，戈梅利嬌小的身子於是也開始搬起書本與弓等等，這次收穫而來的物品。

「哎呀呀，你剛剛不是還很迷惘嗎？怎麼突然就恢復了？」

「收拾行李是說現在？可是現在天都黑了啊？」

「那都是芝麻小事，不用你操心。」

「還真是說走就走啊。這麼急是有什麼原因嗎？」

一問完，袍子人影裝模作樣地點了個頭。

「我接下來要破解的魔法本來就是類似神力的玩意，早就已經在褻瀆了不是嗎……」

——那不像是靠蠻力抵擋下來的。難道是透過某種魔術攔截了魔力的流動嗎？

「哎～煩死人了！你要乾的話速戰速決吧。」

這讓薩岡深切體悟到自己的招式還有改善的空間，同時發現自己的魔術已經被對方摸得一清二楚了。

巴爾巴洛士狐疑地問完，薩岡輕點了下頭。

一來到外頭，氣溫不同於昨晚，有些溫暖。

「不好意思，我想炸了那房子，能請你讓讓嗎？」

歐利昂沒回話，而是沉痛地低頭看着化爲灰燼的四周。

『唉……你獲得力量的速度實在太快。簡直就是暴君之力。』

看樣子，他是沒打算讓開了。

薩岡哼了聲，皺起眉心。

「你之前有反對我繼位當〈魔王〉嗎？」

『我並沒有反對，但警告過他們你的危險性，不過大家都沒聽進去就是了。好吧，畢竟〈魔王〉就是這樣的存在，這也沒辦法。』

說穿了，歐利昂跟比夫龍的不同之處在於，他明確地認定薩岡是個危險因子。

而所謂危險因子，是該排除的對象。

在這裏交手也就意味着，接下來將會是〈魔王〉之間硬碰硬的全力對決。

其他夥伴們應該也都清楚這點，在緊繃的氣氛裏各個冷汗直冒。若是一般魔術師，可能已經被這大場面嚇得昏倒了。

薩岡慎選言辭地說道。

「我有個問題要問你。」

『我可不認爲我有義務回答。』

窒息感迎面而來。

對方似乎在話裏夾帶了魔力。帶有物理性暴力的話聲，令房屋的石壁龜裂，耳朵產生像是有落雷打在身旁的耳鳴。

身後有幾人已經承受不住而屈膝跪下。

若說比夫龍是個捉摸不定的陰森〈魔王〉，歐利昂則是靜謐卻酷烈的〈魔王〉。

而面對這樣的〈魔王〉，薩岡卻露出挑戰的傲笑並踏出一步。

「不，你非得回答不可。你就算不肯，我也會把你從上頭拖下來回答。」

『真的很抱歉。』

同時，薩岡也集中魔力迎向歐利昂。

「戈梅利〈愛人之力〉胡說八道什麼『愛人之力』，是你教她的吧？」

而這樣的興嘆聲，也成了開戰的號角。

歐利昂霎地眯起眼。

守護歐利昂的光芒改變方向，往薩岡他們那裏傾注。

騎在錫蒙力背上的法兒，出神地念了聲。

看着這樣的光景，榭絲緹臉色慘白。

一對同伴喊完，薩岡舉起手臂，上頭浮現一枚發光的魔法陣。

「嗚、嗚嗚嗚！薩岡！你有必要在這種時候跟我師父告狀嗎！」

而是由魔力織成的光之龍。

話雖如此，薩岡卻不疾不徐地搖搖頭。

「咿……」

光芒漸漸擴展，籠罩住薩岡的四周。

「它好漂亮……看起來跟爸爸好像。」

若她猜的沒錯，這魔術擁有能夠打死〈魔王〉的威力。

「你還有空說這些啊！要是捱了那玩意兒，可是會連灰都不剩！」

薩岡用小魔法陣，將落下的光芒一一彈開。

但那終究是一般的強力魔術。

「一般的魔術……剛剛那可是我的絕技之一啊……」

話雖如此，那其實並不是真正的活龍。

但薩岡依舊笑容不減，指向自己背後——屈膝喘着氣的戈梅利並說了：

對着愕然的巴爾巴洛士，薩岡搖搖頭。

好吧，其實薩岡也沒料到事情會變成這樣，心裏頭正有些過意不去。

又是硬加入他跟涅菲以及法兒的親子三人旅行，又是扯什麼愛人之力調戲涅芙特洛絲，又是變成小女孩模樣任意惡整薩岡。這老太婆最近的所作所爲，實在是有些太過頭了。

——竟然道歉了！

神靈魔法眼看就要唱到最後一節。

而這段期間，歐利昂依然不斷詠唱咒語。

他本來還以爲歐利昂會說『你膽敢愚弄我？』，所以料定他會先出手……

那是與〈天燐〉成對的另一招魔術，能夠吸收周遭魔力，不斷提升其強度。

薩岡目光一瞥去，就看到涅芙特洛絲正屏息仰望着，守護着自己的『那個』。

歐利昂目瞪口呆。

〈破滅流星〉——這是涅芙特洛絲曾經嘗試施展，最後卻以失敗收場的神靈魔法。

「不會吧……？」

歐利昂念出這樣的咒語。

而這堪比龍息的一擊……

『真是遺憾。要是可以的話，我實在不想把這裏化爲戰場……』

除非是神靈魔法或者薩岡的魔術——那些專精於攻擊的魔術，否則不可能打得穿歐利昂的防禦。

「那是〈天鱗〉嗎？可是光靠那一枚要怎麼……」

薩岡不以爲意地說：

◇

「這是，痛打比夫龍大人的那招魔術嗎……？」

光芒一平息，薩岡等人毫髮無傷……甚至連一點灰塵都沒沾上，安然無恙地站在原地。

『真是可笑的挑釁。不過好吧，你就說說看吧。我不見得會回答就是了。』

這雖然是一面連神靈魔法都承受得住的盾牌，但畢竟只有手掌心的尺寸。

薩岡一瞥過去，就看到她雖然還沒拔出聖劍，握着劍柄的手卻是顫抖的。

被挫盡銳氣的歐利昂萎靡不振地，又跟薩岡道了一次歉。

涅芙特洛絲的信裏，也暗藏了這招魔術的精簡版。

周遭湧至的光芒匯聚成一點——

「就算貴精靈返祖現象百年纔會發生一次，但精靈跟魔術師可都是長生不老的，那麼幾百年前出現過其他貴精靈，也不是什麼令人訝異的事。」

「——免談。」

就在薩岡等人說話的期間，歐利昂的咒語已經進入下一節。

『——而如今天秤既碎，秩序已失，大地將染爲緋紅。是以此爲斷罪譴罰，饒赦罪愆的審判鐵錘——』

他那像是在開導不成材學生般的老人口吻，讓薩岡像是聽了什麼玩笑話似地笑了出來。

『——你閉嘴。』

先前高漲的氣焰瞬間蕩然無存，歐利昂愣愣地哼了聲。

這男人好歹也是名列魔王候補的一人。實力甚至比之前的薩岡都還要高超。

「戈梅利姐，在這種時候害師父出醜，我覺得實在是有點……」

這也意味着只要是魔術師，就等於對眼前的歐利昂完全沒輒。

「……算了，你明白就好了。」

『怎麼可能——竟然是龍？』

「怎麼可能……這是我之前的——」

『咦……？』

「你們，都躲到我背後！」

看不下去的錫蒙力喃喃道：

目睹鮮明的光輝，薩岡興味盎然地說：

啪的一聲，漫天飛舞的岩石與樹幹迸開，碎片劃過薩岡的臉頰，滲出一絲血跡。

看着〈魔王〉四周螢火蟲般飄舞的光芒，薩岡不以爲意地說：

接觸到熱線的岩石如泥巴般融化，倒木更是瞬間就被燒個精光。

兩名〈魔王〉之間產生了力量的漩渦，將地面的岩石和樹幹拔向空中。

『——天上之光盡爲星。普照之輝墜爲劫火。無慈悲亦無嘆息，在審判裏破滅敗亡。此乃贖罪之祈願——破滅流星〈Aster Ekrixis〉！』

「薩、薩岡你先慢着！這對手太危險了，我也要一起戰鬥！」

「反正，你們就看着吧。」

「省省力氣吧。那可是連『泥狀魔神』都吞沒不了的破壞之力，用一般的魔術當然很難破解。」

被師父〈歐利昂〉一責罵，戈梅利噤聲安分了下來。

接着，歐利昂振作起精神並說：

相較之下，歐利昂創出的光芒數量少說破百。若要保護包括夥伴在內的所有人，這魔法護盾未免太不牢靠。

砰的一聲，纔剛接觸到神靈魔法的光，熱線便消失無蹤。

『——其乃星光燦爍者。懷擁天秤，調停善惡之人——』

涅菲之前使用過的神靈魔法莊嚴地消去了一切，但歐利昂的卻是風暴般的猛烈爆發。

『呃……我的徒弟似乎給你添了天大的麻煩。抱歉。』

薩岡他們身受巨龍的庇佑。

『關於徒弟的這筆賬晚點再算。總之不好意思，我不能讓你們離開這裏。能請你們乖乖住下來嗎？』

但，這只不過是螳臂擋車。

涅芙特洛絲的臉明顯蒼白了起來。

歐利昂的臉頰一陣紅一陣白，僵硬了好一陣子，隨後微微垂下頭。

氣氛頓時凝結。

「你別緊張，我們這只是在對話。等確定對方是個連答話都不會的畜牲，你再拔劍也不遲。」

戈梅利雙手放到後腦勺，嘴裏吹着走音的口哨，臉卻已經被冷汗沾得一塌糊塗。

薩岡怎麼也沒料到這〈魔王〉竟然會道歉，於是跟着啞口無言了。

不對，與其說那是火焰，倒不如說是熱線。

而這樣的力量照理說只有涅菲與涅芙特洛絲——只有貴精靈才能施展。

接着，爆炸性地擴散開來，迸射出直穿天際的強烈光芒。

巴爾巴洛士喊完，放出魔術之炎。

「——哼嗯，這就是你之前想用的那個神靈魔法的完成形嗎？這也算是難得的機會，你就好好學起來吧，涅芙特洛絲。」

歐利昂長嘆一聲。

薩岡除了尷尬地搖搖頭，也沒其他話可講。

「——〈天鱗·龍式〉——好吧，其實這只是用〈天鱗〉編組成的人造生命體〈魔像〉。」

薩岡說完，手摸了下法兒的腦袋。

構築出龍軀的魔力，全都是由〈天鱗〉造出的。就算神靈魔法威力強大，也無法穿透這樣的裝甲。

而它不只強度不凡，更值得一提的是，所有源自魔力或靈氣的力量，都會被它吸收。

吸收魔力，就等於是削弱攻擊的能量來源。魔術也好聖劍也罷，一旦魔力或靈氣被剝奪，只能發揮出原本的一半甚至更低的威力，當然會被輕易地攔阻下來。

巴爾巴洛士嘶聲問道：

「這是，龍的術式嗎？」

「是啊，跟法兒學來的。」

薩岡之所以收留法兒，可不是因爲單純看她可愛。

她雖然只是幼龍，然而是碩果僅存的少數龍族，有許多值得學習的知識。

法兒除了是薩岡的愛女，也是一同學習魔術的同輩，更是他的師父。

他摸摸〈龍式〉的腦袋。

「其實〈天鱗〉本來就是模仿龍鱗的魔術，這算是理所當然的結果。」

薩岡並沒有因爲創造了效果只是異常堅硬的魔術，而自豪自滿。

他先把這個型態當作理想中的樣子，隨後爲了實踐理論才造出〈天鱗〉這招魔術。而魔術的完成度到達一定的形式，自然就進入了下個階段。

看着完美抵禦〈破滅流星〉的龍，薩岡點了點頭。

——看來神靈魔法雖然強大，倒也不見得就能勝過魔術。

兩者說穿了，只是體系上的差異。

只要讓懂得運用的人來運用，不管是什麼都有可能成爲最強。

薩岡雖然無法運用神靈魔法，卻能創造出超越神靈魔法的魔術。

「好吧，雖然這應該比不上傳說中的賢龍奧羅巴斯，但魔法也可以是這樣的龍形。」

歐利昂鄭重地開了口：

但放出魔法的三人，接下來臉上都失去血色。

接着，視線轉往滿懷戒心的歐利昂那裏。

其實薩岡也可以把他們喚醒爲不死者，好好修理他們，不過涅菲不希望他這麼做。

隨着一聲令下，龍呼出光之吐息。

那可是一路傷害涅菲的精靈住的屋子。

之前跟真正的魔族面對面時，薩岡只能用〈魔王印記〉將其趕走。

薩岡目前，只展現了防禦面的實力。

要是當時開打，他恐怕早已喪命。

「我也幫忙。」

榭絲緹挺到前方，聖劍放出淨化之光。

——喔？原來只要裝備齊全，她連神靈魔法都破解得了嗎？

照情勢來判斷，榭絲緹就算揮劍，應該也砍不進歐利昂那裏。

在那樣的近距離下照理說不可能不受影響，但歐利昂依然罩着兜帽，毫無摘下的打算。

「爸爸帥呆了！」

「抱歉打擾了。我們接下來準備離開，能請你解除這裏的結界嗎？」

這讓薩岡也不禁由衷感佩，但榭絲緹的臉色卻顯得艱辛。

「我們進攻吧，薩岡先生！」

那一擊被看不見的障壁擋下，還沒射中歐利昂就先散去。

接着，戈梅利以灰色魔眼，配合法兒的龍息攻擊。

因此薩岡只好退而求其次，抹滅他們曾經存在過的證據。

「原來如此，召喚魔族的魔法陣嗎？」

一誦唱神靈語的咒語，大地開始冒出許多樁釘般的水晶。

消除臨頭的災禍，並不算是開打。薩岡並不認爲自己在跟對方對決。

「——被擋下來了？」

〈天鱗〉是吸收周遭魔力並提升強度的魔術。造出龍軀，甚至因吸收神靈魔法而遽增的魔力，這下全都轉換爲吐息。等光芒止息，眼前只剩一整片玻璃化的地面。

「好吧，你有什麼意見是你的自由，但你確定要這麼做嗎？」

「瘴氣竟然，成了障壁……！」

薩岡右手的〈印記〉發着熱。看來他接下來打算拿〈魔王印記〉變什麼把戲。

捂着胸口差點膝軟的薩岡爲了維持尊嚴，回了她一個微笑。

關於攻擊，他還沒拿出真本事。

「哼嗯，好吧，差不多就這樣。」

薩岡不曉得認識奧羅巴斯的法兒如何看待它，但這就是薩岡心中強大的龍的身影。

最後，薩岡雙手抱胸，決定等歐利昂出招。

『……原來如此。你認爲即使是我，也不配當你對手是嗎？』

就連巴爾巴洛士，都要動用整個城堡玄關大小的魔法陣，才能召喚魔族；而歐利昂竟然只攤開了雙臂，而且魔法陣還是即興組建出來的。

歐利昂手扶地面，念着些什麼。

神靈魔法的水晶，在射中歐利昂之前停住。

厚實的瘴氣之牆，連錫蒙力他們的力道都打不穿。

那確實射穿了瘴氣之牆，但——

但就在這時，巴爾巴洛士猛然驚覺並扯嗓喊道：

隨後，村長宅邸被光芒貫穿，然後蒸發。

下個瞬間，水晶樁已經改變方向，紛紛射向薩岡等人。

如今一回想，穿着洗禮鎧甲而又準備萬全的榭絲緹，就連薩岡也是頭一次看到。

接着，他像下達判決一樣宣佈：

而這麼可怕的魔族，即將再次現身薩岡面前。

一滴冷汗自涅芙特洛絲臉頰流下。

看來法兒覺得，此刻正是用那個稱呼的絕佳時機。

涅芙特洛絲顫聲說道。

「閃耀吧——聖劍〈亞茲拉爾〉！」

高亢的呼喝伴隨十多道劍閃，將水晶樁全數擊碎。

身爲〈魔王〉當然不會不懂這句話的言下之意。歐利昂屏息以對，但還是沒有讓步的意思。

「哼嗯，還真有點棘手。」

錫蒙力一聲咆哮，令大氣扭曲。

魔法陣噴出令人窒息的瘴氣，讓身後其他魔術師臉色大變。

「差強人意……」

而呼出吐息的同時，〈龍式〉身體也漸漸瓦解消失。

「——呀啊啊啊啊！」

——雖然有辦法提前阻止，不過……

既然歐利昂一直想保護此處，事前應該採取了些防禦手段，但光之吐息還是吞沒了所有的一切。

一旦真的開打，薩岡在拿下對方性命前，是不會手軟的。

「就這樣……？都展現這麼強大的威力了，你還對它不滿意嗎？」

「嘖……你可別怪我了，師父！」

『……什麼？』

他就只是想如先前所言炸掉村長宅邸，卻遇到半路殺出的歐利昂，想等他自己識趣地離開而已。

「那麼我再說一次。我想炸了那地方，能請你讓開嗎？」

歐利昂驚得雙眼一睜，趕緊從屋頂跳落。

「既然如此，用神靈魔法試試——」

這句話讓歐利昂的表情因蒙羞而扭曲。

「因爲不管你解不解除結界，我們都會離開這裏回家。你確定不解除結界嗎？」

——莫非又是神靈魔法嗎……但看起來似乎不像。

法兒琥珀色的眼眸閃閃發亮，接着卻不知怎地，做了個深呼吸讓自己鎮定。

「不行……主導權完全被奪走了……！」

然後，鼓起勇氣並說了。

「喂，薩岡，大事不妙了！快點宰了那小子！」

被他一說薩岡才發現，歐利昂腳下的那片魔法陣，其實不是第一次見到。

——哼嗯，痛快。

該說對方不愧是〈魔王〉嗎？

那是三種族集結其特有力量於魔術上的一擊，破壞力之強大，甚至讓先前巴爾巴洛士射出的熱線都相形見絀。

憑薩岡的本事，大可利用『共振』癱瘓〈印記〉的力量，但他心想既然有這個機會，不如就看看其他〈魔王〉的真本事。

但對方再怎麼說也是〈魔王〉。

月光照耀下，玻璃化的大地在途中便斷開，再往後則是一如既往的平靜森林。

「射擊。」

「可惡，障壁已經又修復了。」

「那一帶應該就是結界的邊界了。〈龍式〉破壞不了這結界。這招防禦力雖然無話可說，攻擊力卻還是差強人意。」

接着，涅芙特洛絲伸出手。

『我記得我剛剛說過了，不會放你們離開這裏。』

「我這個人的原則，就是話一旦說了就會貫徹到底，也不會警告第三次。」

——不過從剛剛等到現在，應該也夠久了吧？

「……哼嗯！」

薩岡伸手指向宅邸，而龍就像是呼應他，也跟着轉頭過去。

『——！』

涅芙特洛絲剛剛打破的瘴氣之牆已經再次噴出，守護着歐利昂。

薩岡像是在做最終勸告，讓歐利昂如臨大敵地擺出備戰姿勢。

涅芙特洛絲額冒冷汗，臉上滿布束手無策的焦慮之色。

『嘮叨。』

涅芙特洛絲試着抵抗，但水晶只靜止了幾秒。

薩岡望向從吐息裏逃過一劫的歐利昂。

薩岡指向受了吐息洗禮的另一頭。

而一個〈魔王〉敢大剌剌地組建魔法陣，當然不可能毫無防備。

聽到薩岡那死心的口吻，榭絲緹瞪了過去。

「薩岡，憑你的本事應該難不倒你吧？」

「不，我也拿它沒輒。既然那不是魔術，我就不可能『吞噬』，而〈龍式〉本來就是防禦魔法，得吸收攻擊纔有那種破壞力。」

簡單說，〈龍式〉其實是一種反擊魔術，並不是一發動就能攻擊過去的。

「你不是還有〈天燐〉嗎？」

「你忘了他剛剛就擋下〈天燐〉了嗎？〈魔王〉可不會蠢到被自己抵擋過的魔術打中。」

總而言之，薩岡也阻止不了歐利昂的召喚。

——畢竟，還得留這人活口啊。

若對手是死了也無所謂的人，薩岡就還有手段可用……

薩岡聳了聳肩說道：

「反正，這也是難得的機會。就讓我見識看看，所謂魔族的實力吧。」

「……拜託你別鬧了吧。你難道忘了嗎？那玩意兒可不是人類能擺平的，甚至連賢龍奧羅巴斯最後都跟它同歸於盡啊。」

奧羅巴斯的名字，讓法兒也聽得身子一顫。

薩岡點點頭。

「沒錯，連傳說級的龍都因爲它喪命。要是可以的話，最好別跟它正面衝突。」

「既然這樣——」

「但要是它哪天還是現身了，你又打算怎麼辦？」

「——！」

魔族早已現身於世。

奧羅巴斯和拉菲爾已經和它對決過，並用巨大的犧牲換來勝利。一旦魔族成羣結黨出現，就足以毀滅這個世界。

這樣的結果意味着即便是〈魔王〉，在一對一的情況下都不是薩岡的對手。

「——〈天燐·五連大華〉——」

——她會收戈梅利爲徒弟，大概是因爲她也是瀕臨滅亡的種族吧。

「法兒大小姐，小涅菲，快點抓緊我！」

它那人形的外觀發出無法預料的詭異攻擊，讓巴爾巴洛士發出驚叫，而薩岡的左手早在同時遮到前方。

「也沒什麼大不了的，只是同時使用五發〈天燐〉罷了。」

「哼嗯，這樣的確合乎道理，不過我還有件事要跟你談。」

那身體就像紙片般輕薄，有頭卻沒有臉，而四肢長得像是扭曲的螺旋槳，怎麼看都不像是個生物。

魔人族是不遜於精靈族的稀有種族，據說目前就算翻遍全大陸，恐怕也找不到一百人。

薩岡接着高舉右手。

連氣都快喘不過來的巴爾巴洛士開口：

『有事……跟我談？』

薩岡摘下歐利昂頭上的兜帽。

歐利昂沒有答話，沈默已經代表了她的答案。

而由於原理是從體內燒光對手，所以一旦捱了招就會破裂綻開，看起來就像是一朵怒放的大花，才命名爲〈五連大華〉。

魔法陣充滿暗黑魔力，眼看奇形『某物』就要從中爬出。

榭絲緹聽得不禁納悶起來。

薩岡的手搭到榭絲緹腦袋上並說道：

兜帽底下露出的雖然是老嫗的臉龐，但的確跟涅菲有些神似。

魔族的釘樁被光之鱗攔下，連一根都沒射中薩岡那裏。

歐利昂跌到地上，發出不可置信的呢喃。

除此之外，令人腿軟的壓迫感，也源源不絕地迎面而來。

「可是既然這樣，她爲什麼要把涅菲變成小孩？還把我們關在這裏？」

「你其實並不是歐利昂，而是泰塔妮雅吧？」

但那不是漫無目標的火焰，而是凝聚成刀刃狀，使其具有方向性的五發〈天燐〉。這說起來容易，但可沒那麼簡單就能實踐。

因此薩岡事後心想，要是能夠打進體內，當時也許就不會陷入苦戰。

五把劍刃雖然射向四方，但一斬斷魔族的釘樁，便像是被吸入似地刺上魔族的身軀。

不久，終於從中現身的，是個外觀奇妙的『某物』。

榭絲緹也感覺到生命受到威脅，舉着聖劍往後跳開。

「——〈天鱗·龍式〉——」

由歐利昂的模樣看來，他應該束手無策了。但他就只是緊抿雙脣，不打算說一個字。

「因爲她沒辦法建國了。不對，也許應該說，建了也沒意義了。」

「喔喔，看來力量沒拿捏好，不小心把結界也毀了。」

而面對和自己一樣孤獨的存在，或許讓她動了惻隱之心。

魔族隨後而動。

這下人人都臉色發白，沒有一個說得出話。

只見它像是手臂的部位發出陣陣顫動，接着身體便射出無數的釘樁。

但這次他沒握拳，而是張開手指，像是要擒住天空。

——畢竟跟『泥狀魔神』交手時，那招只燒得到它的表面嘛。

但，這不代表薩岡無力對抗。

一目擊這一幕，戈梅利跟錫蒙力明顯緊張了起來。

泰塔妮雅是打贏了歐利昂，卻也賠上了自己的一切——例如同伴、生存的意義等等，所有的一切。

巴爾巴洛士的疑問，讓薩岡搖搖頭。

雪花落到了癱坐在地的歐利昂肩膀上。

曾經令人畏懼、只能仰賴〈魔王印記〉的魔族，這次竟然只因一擊就消失於世。

接着，他的目光朝向歐利昂。

光之龍瞬間塑造而成，並以身軀守護薩岡以及同伴。

刺上五把刃的魔族，上半身破裂開來，眨眼間已經連灰都不剩。

戰鬥一結束，巴爾巴洛士他們返回薩岡那裏，並在聽說了事實後，懷疑起自己的耳朵。

確認所有人都離開射程範圍後，薩岡的右手向下一揮。

那話聽起來像是——要薩岡有本事就擊敗它看看。

而經過檢討、不斷精進改良的成果，就是這招〈五連大華〉。

戈梅利與錫蒙力之前就看過這招的測試版，因此很清楚要是遭受波及，一個弄不好就會送命。

『憑那力量就算能阻止魔族，也休想將它打倒！』

一如先前跟榭絲緹說過的，薩岡早就等着與之一戰。

與〈魔王〉爲敵，說穿了就是這麼一回事。

『什麼……？』

「既然對手是魔族，殺了應該也沒關係。」

「啊啊，是啊。」

——看樣子，這招對魔族的攻擊一樣管用。

擊殺魔族的餘波，將村落的結界也一同粉碎。

戈梅利從涅芙特洛絲身後抱住她向後跳開，錫蒙力也帶着法兒與涅菲遠離薩岡。

「喂，這玩意兒是不是，比之前的還要更……」

最特別的是，它的身形巨大。

對方同樣擁有〈印記〉。薩岡知道就算能讓魔族失控，也不可能制止得了它。

一個〈魔王〉要是敗給位階低於自己的魔術師，其他〈魔王〉應該也不會再去在意他的生死。

歐利昂如今就站在其肩膀上，而那身驅高大到它得低頭才能看見周遭的林木。

「不要叫我笨女人！」

那像是鋒利的刀劍，也有點像是彼岸花的花瓣。

而到時得站在最前線對抗它的，則是這名少女。

當然，那些認識歐利昂本尊的〈魔王〉應該早就發現了，但魔術師對他人本來就不太在乎。

「所以我認爲，這是瞭解魔族的好機會。你雖然不是魔術師，但也別糟蹋了這學習的機會。」

那也就薩岡之所以非得活捉他不可的原因。

『這怎麼可能……你究竟做了什麼？』

「那、那是什麼鬼？」

「你說這傢伙是泰塔妮雅？可是她不是被歐利昂殺了嗎？」

『動手吧，殺了我。我輸了，你纔是贏家。』

接着，綻放出一朵黑花。

魔力開始凝聚於指尖，編織出魔法陣。

◇

既然能癱瘓魔族的攻擊，代表那力量也是來自魔力。

歐利昂笑着說道。

「接下來是我的臆測。你是這個村落的人吧？我不知道你在這裏受過什麼對待，但是在跟歐利昂交手後，你覺得這裏還是比外頭安全得多，所以才把涅菲留在這裏。我有說錯嗎？」

但歐利昂咆哮出聲。

「嗯～倒也不是什麼要緊事……」

「呃啊……各位，趕緊離開這裏！」

這也許是來自〈魔王印記〉的力量。

薩岡也點點頭。

榭絲緹舉起聖劍挺身向前，但手卻顫抖不已。其他魔術師也跟她一樣，涅芙特洛絲甚至連聲音都發不出來。

——這次這個，遠比巴爾巴洛士的魔法陣召喚來的魔族更加強大。

『可別以爲這次能用〈魔王印記〉制止它。除非是打倒它，否則你們的未來都是一片黑暗。』

『…………』

「喂，笨女人，情況好像不太妙，我們快逃吧。」

「你不是被歐利昂反殺，而是打倒了歐利昂，對吧？然後還得到了〈魔王印記〉。」

薩岡手指劃出的，是五條黑色脈絡。

「那她怎麼沒建立什麼精靈國家？她不是爲了這目標才挑戰〈魔王〉的嗎？」

「用不着你提醒。」

這樣的事實值得欣喜。

這樣的疑問，讓薩岡哭笑不得。

「你怎麼會問這種問題？」

「什麼意思？」

看來她已經結束值勤了嗎？還是說結界消失，讓她也變回了原狀？

重新展現糊塗模樣的榭絲緹，讓薩岡搖搖頭並說了。

「這不就證明了涅菲對這人來說，是不折不扣的親生女兒嗎？」

聽了這句話，歐利昂終於投降地吁嘆一聲。

『唉……活了這麼久，頭一次覺得虛張聲勢是如此空虛的事。』

歐利昂望向涅菲。

『小姑娘，跟這男人他們一同生活，過得還快樂嗎？』

「嗯。薩岡先先還有法兒大姐接，大家都對我很好。」

這些事對目前的涅菲來說，可能會有些難懂。

而回話的她似乎並不曉得，眼前的人物是自己的什麼人。

——也許她就是爲了隱瞞這件事，纔會到現在都仍維持老太婆的模樣。

墜飾肖像畫裏的她相貌年輕，而她既然是戈梅利的師父，改變肉體年齡應該是輕而易舉的事。

歐利昂和藹地點點頭。

『嗯嗯。奶奶我呀，覺得這裏的快樂生活要是能永遠持續下去，豈不是很美妙的事嗎？』

但歐利昂說完，涅菲表情卻變得有些困擾。

「那樣雖然很棒，可是薩岡先先有好多工作要忙，不可以這樣子下去。我也想要趕快長大，幫薩岡先先的忙。」

歐利昂發出無精打采的嘆息聲。

如此這般，涅菲這趟回孃家的風波劃下了句點。

『……！……？』

『所以這是在……徵求我的同意？』

『再過不到一小時的時間，她就會恢復原狀了。』

『咦？呃，咦……？』

歐利昂說完，又是一聲憔悴的嘆息。

前置的話說完，歐利昂深深鞠了躬。

「沒錯。」

是的，接下來纔是薩岡的重點。

她發出與〈魔王〉身份不搭的困惑聲，接着不可置信地念念有詞。

歐利昂一摸涅菲額頭，她就忽地倒了下去。接着，歐利昂把肩上的袍子披到涅菲身上。

原本問題在於，薩岡是否擁有不必交手也能讓〈魔王〉乖乖屈服的實力，但試過之後才發現，原來這並沒有多難。

說完，歐利昂對涅菲招了招手。

歐利昂——不對，泰塔妮雅這下目瞪口呆。

這，就是薩岡一直不跟她交手的原因。

但薩岡沒理睬叫嚷着的的榭絲緹，手臂向下一揮。

薩岡對所謂的親子概念並不清楚。

『是啊，你說的沒錯。其實我只是認爲現在的日子更快樂，想強迫塞給你罷了。』

所以薩岡覺得，應該要給涅菲的父母應有的尊重。

而薩岡一說完，讓歐利昂不禁懷疑自己是否聽錯了。

當時的她承受的是何等的絕望，恐怕沒有人能夠體會。

「要擺脫名爲精靈的這個包袱，歐利昂這名字正好能派上用場。至於在這之後的事，就由你自己想象吧。」

『這孩子不是早已經屬於你了嗎？不過既然你都問了，就讓我也鄭重回復你。』

『我的女兒，就有勞你照顧了。』

……好吧，殺害親人是否違背倫理當然有待商榷，可惜薩岡並沒有正常人應有的感性。

『所以，你留我這個老糊塗一條生路，總不會只是爲了聽我說這些無聊話吧？』

『你說想要我的女兒，意思是你想娶涅菲嗎……？』

——有資格殺死涅菲親人的，就只有涅菲她自己。

「當然不是。不過聽你說那些往事，感覺也挺不錯的。」

薩岡的攻擊目標就只限魔族，直到最後都沒傷到歐利昂一分一毫。

連魔族都能殲滅的右臂一舉起，讓榭絲緹他們頓時臉色發白。

歐利昂無奈地笑了笑。

接着，往薩岡那裏瞥了眼。

『那麼，過來這裏吧。你差不多該回家了，讓我爲小公主解除詛咒吧。』

『你說的沒錯。我雖然打倒歐利昂，但也痛失了一切。當初我離開這個村落，想替那些受折磨的人們建立一片樂土，結果大家卻都因我而死。』

歐利昂亮出右手上的〈印記〉。

只見薩岡手貼到胸前，在歐利昂的面前跪下。

歐利昂也微微繃緊身子，然而下一秒卻滿臉不知所措。

「你人還健在，也希望涅菲過得幸福。那麼還需要其他的理由嗎？」

「泰塔妮雅，我愛上了你的女兒——我愛涅菲。請把你的女兒交給我吧。」

但，假設哪天法兒有了心上人，薩岡絕不能接受她跟自己不同意的人交往。

「等、等等啊薩岡！這人可是涅菲的，呃……是她的母親對吧？你要是殺了她——」

薩岡站到歐利昂的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