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勞動N悻

1

紐約港北面，平民聚居的東村區角落裏有一家外形設計如海螺的建築「旋轉木馬」。圓拱形的建築物內種滿豐茂的南方樹木，還有長着原色翅膀的鳥、企鵝、象龜等不可思議的生物在裏頭四處活動。

通風井的地板中央有一道螺旋向上通往天花板的樓梯。樓梯的正下方是昏暗的半地下空間，裏面面對面地擺着兩張辦公桌，一張上面鋪着藍白紅星條旗花紋的桌布，桌布上還密密麻麻地貼着幾張畫。另一張桌子上堆滿了打印字打出來的原稿，桌上還有一張照片。照片上一個小個子老嫗和一個穿着圍裙的高大意大利人並排站在收銀臺前。照片旁邊放着一條照片上的圍裙，上面穿了個彈孔，四周染還帶着紅黑色的血污。

四周牆上還貼着很多畫和城市街道的照片。

房間很昏暗，天花板低得像閣樓。天花板上面吊着一盞星型電燈，除此之外還用繩子懸着很多糖果——紅白相間的巨大甜甜圈，做成椅子或油燈等傢俱形狀的藍綠色軟糖，以及用黃色或橙色紙包着的曲奇狀物。不知這些到底是真傢伙，還是蠟做的模型。

房間裏傳來卡塔卡塔的聲響，一個身材高大的黑衣青年正弓着背坐在房間裏的縫紉機前縫製衣物。

本維凡掏出一塊巨大的藍色波板糖，半強迫地把一彌兩人帶到一家旅館的昏暗小房間裏。小房間是半地下式結構，看擺設根本分不清這裏到底是住宿還是辦公用。一彌頓時擔憂地四處張望起來。

（被拐到一個奇怪的地方了……維多利加……？）

維多利加理所當然似地坐到房間中最氣派的椅子上，把藍色的波板糖塞進嘴巴里，繃緊的臉隨之滿足似地鬆弛了下來。一彌覺得她臉色也好了不少，大概是錯覺吧。

踩着縫紉機的青年站了起來。一彌看到那壯碩如牛的身影，下意識地擺出戒備的姿勢。但青年隊維多利加說話的聲音卻出乎意料的溫和。

「現在正在縫製你參加慶典用的晚禮裙！」

維多利加默默地抬頭看着那個青年。

在昏暗中，青年的長相看不太清。

「你們是剛抵達愛麗絲島的移民吧。」

青年說着，揹着雙手地靠近過來，似乎在身後藏着些什麼。一彌越發緊張地站到維多利加身前。青年五官端正是個帥哥，眼睛又黑又大，應該是意大利裔，左眼下方還有顆看似眼淚的長型紅痣。他靦腆地笑了笑，盯着維多利加的臉，突然問道：「左？還是右？」

一彌嚇了一跳，維多利加卻舔着波板糖，冷靜地回答說：「……右。」

「爲什麼？」

「這還要問啊。」

青年再次靦腆一笑。他從身後拿出的右手中握着一塊四方形的巨大巧克力布朗尼。而他左手上……握着一塊大大的五香薰牛肉三文治！

「你們倆肚子都餓了吧。」

青年嘀咕一聲，把東西放到桌上，便又回到縫紉機前幹活了。可以看到他後背的肌肉在一鼓一鼓地躍動。

畫面分爲四格，背景分別是雜貨店、酒館、花店以及餐館。奇蹟少女在這幾處地方凜然不懼地與強盜對峙，朝對方投擲硬幣。此外，還有一個小個子中國少年躲在暗處幫忙。

一彌忍不住輕呼一聲，重新打量起衣着奢華的維多利加，其實維多利加這種打扮他在以前應該是見慣了的。

「美利堅合衆國啊，沒有經歷過可怕的第二次暴風雨的破壞，還是一片充滿生機活力的大地！哦，看那建築羣，多厲害的經濟實力！還有充滿活力的政治環境……這就是《奇蹟少女》的舞臺巴比倫城！」

一彌突然看向維多利加，只見她一臉不快地將視線從塔上移開。一彌不禁感到有些疑惑。

這就是發展中的都市——紐約！

「我的本行畢竟是漫畫劇本，已經習慣了與時間搏鬥。看！」

嬌小的維多利加一手拿起那塊布朗尼，對比之下越發顯出那塊布朗尼的巨大，簡直就像教堂的小窗戶一樣。維多利加纖細的手從麻布下伸出，抱住那塊看似很沉的布朗尼，一臉嚴肅地喫了起來。她時不時還舔一下單手拿着波板糖，圓滾滾的臉頰時而鼓起，時而縮下去。

奇蹟之車發出一聲巨響，衝進街區，在交通封鎖路段狂飆起來。警察們大概也看出他是大富豪的少爺、市長的兒子，所以警車一輛都沒動。奇蹟之車在空曠的馬路上一路狂奔，引擎轟鳴着朝着屹立於夜色中的高塔駛去。藍白紅的車體在路燈照射下閃閃發亮。

「……本，慶典時間快到了吧？從這裏去天啓開車得十五分鐘。大約五分鐘後出發正好勉強趕得上……」

「我說！我是個一無是處的凡人真的真的是對不起了！且慢，命中註定的義務又是什麼啊！還有，不要捏得這麼用力啊！很疼的！……哇？」

一瞬間，一彌眼中的維多利加與以前那個少女——裝飾着蕾絲與褶邊的舊大陸魔獸重疊在了一起。維多利加身上再次散發出曾經的光彩，讓人明知危險，卻也不禁爲其所傾倒。

他說着扭頭看向辦公桌。

（維多利加不喜歡引人注目嗎？）

「好啦，你們倆不要爭了。按設定奇蹟少女和凜凜可是好朋友。」

這時，本維凡興奮地喊道：「怎樣？很厲害吧！」

「……這不全都是和衝進店裏的強盜打架的情景麼。城裏有這麼多強盜？」

「啊，是……欸，奇蹟少女是什麼？喂，維多利加別急着把三文治藏起來啊……咦，消失了！像煙一樣消失了！我，我的，三，三文治去哪兒了？我肚子也餓了啊……啊，奇蹟少女到底是什麼？」

維多利加雙眸綠芒閃爍，繼續說道：

維多利加和一彌在美利堅合衆國的神奇初夜即將拉開帷幕……

一行人走出旅館，只見夜空中明月高懸，幽光清冷。

一彌看到維多利加稍稍精神點後，頓時安下心來。可惜維多利加似乎精神過頭了，視線離開逐漸變小的布朗尼，移到一彌身上，故意找茬地說道：「久城，如果監禁我的牢房是巧克力牆壁的話，我肯定轉眼間就能在牆上開個洞逃出去。」

維多利加宛如一朵沐浴在夜光中盛開的玫瑰……！

高大青年動作遲緩地站了起來，肩膀和後背的肌肉又再次躍動起來。

「三文治你也要喫嗎？」

本維凡從畫後冒出頭來，解釋說：「啊，這個啊……事情說來話長，這傢伙的父親……」

維多利加似乎真的喫得很飽，慵懶地腆着肚子跟一彌說話。

地板下的儲藏室裏好像裝有蹦牀，出去時只要蹦一下就能跳出來。本維凡雙手抱着畫着畫的紙，在目瞪口呆的一彌面前，滿臉堆笑地上下蹦跳。

「出發！」

「不要，我不工作。就算你再怎麼拍我馬屁我也不工作。我的夢想就是當一條懶惰的看門狗。滿身汗水，點頭哈腰拼命苦幹是你這種一無是處的凡人命中註定的義務。唔，肯定就是這樣。」

現場一片混亂。

他說着又亮出了幾張畫。

那些路過庭院的年輕房客都幾度回頭觀看，好奇地指指點點。

維多利加卻由於喫得太飽不想走動，突然鬧起脾氣來。一彌無奈之下只好背起她出發。結果，一彌一背起維多利加，一塊巨大的五香薰牛肉三文治就從她肚子那裏掉了下來。看來剛纔是維多利加使壞藏起來了。一彌嚇了一跳，慌忙撿起三文治，嘀咕了一聲「你這人啊……」，可維多利加卻絲毫不以爲意。

「我來解釋一下！奇蹟少女就是，就是！……這個！」

車子是近未來設計，上面噴塗着紅藍格子與白星花紋。

少女銀髮飄揚，長相可愛，大又圓的眼睛熠熠生輝，充滿精神。她身上穿着星條旗花紋的泳裝，腳上穿着鮮紅的長靴，背後披着藍色披風，手裏捏着一枚金幣。

「放蕩公子只要有我們陪伴就滿足了。見面都一小時了，到現在他都沒想過了解我們是從哪兒移民來。」

一彌一本正經地點了點頭。

「我和搭檔筆下描繪的就是紐約和美國！這是一個面向未來的新興發展國家！美國的前途一片光明！噢，美好的新世界！」

庫德格拉斯趕緊讓維多利加穿上手縫的奇蹟少女風藍色晚禮裙，戴上深紅色的禮貌，披上有白星花紋的雪紡圍巾。

「原來是這回事！我都忘了！啊，動作真快！」

一彌自言自語道。

「你叫我做的吧？你說要給這位小姐做一條藍色的晚禮裙。」

矮胖的本維凡與高大得跟座小山似的青年站在一起，看起來就像個小孩子。本維凡伸出手搭住青年的肩膀，像動物園的樹懶一樣整個人掛在青年的肩上。

外形奇異的海螺型建築外是一片鬱鬱蔥蔥的庭院，裏面停着一輛令人驚訝的彩色敞篷車。

一彌看向旁邊，只見維多利加銀髮依舊如天河般璀璨飛揚，在霓虹燈映照下隱約泛着金光。她碧綠的雙眸睜得大大的，全神貫注地盯着飛掠而過的街道。

藍色綢緞晚禮裙非常合身，裙子上帶有幾層褶邊，膝蓋處鬆軟地鼓起，胸前和裙襬都裝飾有玫瑰花紋的白色蕾絲。低腰身的裙子上沒配腰帶，只是綁了一條紅色的絲帶。圓形的燈籠袖上也裝飾着細紅絲帶。深紅色的禮帽上也縫有絲帶和花飾。穿着蕾絲襪子的纖細玉足就穿在藍色的高跟鞋裏。

漆黑的天啓就屹立在路的前方。那身影既巨大又前衛。塔頂在月光照耀下泛起藍白色的光芒，如同一座魔塔。

「……久城別廢話了。說了估計也是白搭。」

本維凡握着方向盤，興奮地瞪大雙眼，眼白的血管變得又粗又大。

「是，是這樣嗎……？那你要記得把我牢房的牆也開個洞。」

不過，維多利加卻不知爲何有點不悅，粗暴地把本維凡身上的雙面披風拽了過來。本維凡被扯得在原地打了幾個轉。維多利加把披風灰色那面反出來披到身上。她身上的藍色奇異光芒瞬間遠去，變回原先裹着灰麻布時毫不起眼的狀態。本維凡沮喪地呻吟一聲。一彌則露出不解的神色。

庫德格拉斯神色認真，一言不發地把抱起愣住的一彌和維多利加，把他們倆像玩偶一樣放在後座，然後自己神色自若地坐到副駕駛座上。看來他已經見慣這輛車了。

穿着星條旗西裝的本維凡就像玩偶匣裏的玩偶一樣蹦了出來！

第二張畫上畫的是一艘小型宇宙飛船從廢棄的星球上逃離的情景。少女在船艙中留戀地回頭，眼角灑下銀色的淚珠——

一彌掃視着世界第一大都市的夜景，心中感慨連連。

本維凡從畫後探出頭來，笑眯眯地說道:「很厲害吧！快看！」

「久城，你還真是一如既往地傻啊。就算不喫，這也是我的。這麼簡單的事你都不懂嗎？」

「哇……」

一彌說着漫不經心地伸手去拿桌上的三文治。維多利加立馬戒備地阻止說：「那也是我的。」

本維凡落到地板上，攤開一張與自己差不多大的海報，擋在身前。海報後傳來本維凡的陣陣笑聲。

一彌不知所措地看着維多利加。可維多利加還在專注於啃完剩下的布朗尼，看都不看一彌一眼。

雪紡的圍巾輕柔地守護着維多利加的脖子，看起來就像高檔商鋪裏的禮物包裝。

車子駕駛座上坐着一個穿星條旗西裝的青年，副駕駛座上坐着一個身材高大的燕尾服青年，至於後座……則是銀髮飄揚的維多利加和難得穿上燕尾服的一彌。

「喂……」

這時，眼前的地板突然無聲地打開了。

本維凡拿出來的是一張等身大小的少女畫像。

本維凡慌忙鬆手，落到地上。

（這打扮真的和以前一樣啊，這纔是我熟知的維多利加•德•布洛瓦……暴風雨來臨前，隱居在聖瑪格麗特學園的十四歲灰狼……）

「啊，我們是維多利加•德•布洛瓦和久城一彌……」

其中一張桌子上放着一張照片，拍的是一家雜貨店，裏面有一個小個子老嫗與一個穿着圍裙的中年男人。兩人都面容和藹，還長着一雙大眼睛。而照片旁則擺着一條帶有彈痕和血污的舊圍裙。

（啊，維多利加和我終於來到新世界，從今天起我們就要在這裏生活了。真的像做夢一樣，可這一切都是真的……自己要和一隻孤獨的銀色蝴蝶在這個小而神奇的世界……手牽着手……活下去……）

一彌和庫德格拉斯也都換上合身的燕尾服。庫德格拉斯拿好錢包和車鑰匙，把相框旁的圍裙收入懷中。本維凡回過神來，按搭檔吩咐接過行李，擺出個帥氣的姿勢，大喊道：「好了，接下來就是派對時間！我們出發吧！」

「她是一位高貴的公主，本該繼位爲故鄉奇蹟之星的女王！最後卻獨自移民到新星地球上。她來到巴比倫城，這城市的原型自然就是紐約……鏘鏘！快看快看！」

本維凡快步走過去坐到駕駛座上。

本維凡表現得很興奮，可他的搭檔庫德格拉斯卻羞澀地低下頭，縮起身子。

「要坐這輛車去？」

溫暖而舒適的夏風輕拂而過。

「哦。欸，這是什麼啊？」

「有研究的價值？這就是所謂混沌的碎片吧，維多利加？你果然很適合做一個私家偵探啊？在這方面你還真沒變，一直……疼，疼！」

「我來介紹一下，我們是奇蹟少女和凜凜。在我離家出走時，這傢伙好心收留了我。我們倆促膝長談了一個通宵後，促成了《奇蹟少女》的誕生！之後，這傢伙負責劇本，我負責畫畫，組成漫畫家組合本＆庫。他是我重要的搭檔，叫……庫德格拉斯！」

「……完成了！」

青年從暗處大踏步出來，鄭重地攤開一條迷你晚禮裙。

第三張畫的是以自由女神像爲背景的紐約港，少女騎在逆戟鯨上銀髮飄揚，威風凜凜地朝紐約港進發。

中世紀，近代與未來雜亂無序地混在了一起。

「很可惜，好像只有貴族牢房的牆纔是灰泥結構。啊哈哈哈，再見了久城。」

本維凡得意地取出第四張畫。

本維凡正要繼續說下去時，房間裏面的縫紉機聲音猛地停了下來。

「啊，慶典？啊，我都差點忘了這茬！」

「你的意思是要拋棄我嗎?! 」

「什麼嘛……原來是個好人啊。」

「欸——」

（欸，咦？）

一彌旁邊的本維凡目瞪口呆地上下仔細打量起維多利加，彷彿現在才驚訝於自己帶回來的這隻生物到底是何方神聖。

「嗯。」

維多利加伸出肉乎乎的小手，捏住一彌的臉蛋，像擰水龍頭一樣用力扭了起來。她不悅地低聲說道：

「他對我們沒興趣，也不想了解我們。連我們的真名都懶得過問。但卻能親切地與我們交談。難道這就是新世界大城市的生活方式？看來這還真有點研究的價值。」

紅茶色的磚瓦樓與覆蓋着鋼筋玻璃的現代大廈雜亂地擠在街道兩旁。馬路上，警察騎着栗色的高頭大馬穿行在泛着銀光的新款汽車之間。舊建築上神話時代的英雄與半裸的女神像正俯視着用電燈人工照明的街道。

「欸……」

「上吧，奇蹟少女和凜凜！」

「奇蹟少女爲了城市的和平，日以繼夜地與惡勢力作鬥爭！」

引擎猛地啓動，車子搖晃起來。本維凡精神地大喊道：「開着我引以爲豪的奇蹟之車去慶典咯！等着吧，奶奶老爸老媽！」

「不，我可不這麼認爲……」坐在副駕駛座上的庫得格拉斯悠然地輕聲說道。

本維凡喫了一驚，大聲問道：「啊，你有不同的看法？我還是第一次聽說！」

奇蹟之車輪胎髮出一聲尖響拐過街角。

庫德格拉斯發現全部人暮光都集中在自己身上，不禁撓了撓頭，有點難爲情地說道：「啊……本，我呢，更喜歡過安貧樂道的平和生活。我奶奶和父親也是這麼想的。每個人都有適合自己的生活，所以……」

庫德格拉斯說完，把高大的身體縮成一團。

一彌和維多利加一起抬頭仰望着夜空。他的心越發不安起來。

黑色的人工高塔昂然聳立，像古代戰士的佩劍一樣尖銳，最頂端的金色球體閃爍着令人心寒的光芒。

「本的奶奶是個了不起的女強人，可我看到這座向神挑戰的巴比倫塔後，卻總覺得有些可怕。發展也不是百利而無一害。算了，我沒上過學，也不懂這些複雜的道理。第二次暴風雨說不定就是源於發展。你想想啊，那座塔未免太高了點吧？看着都覺得可怕……對我這種普通人來說，房子有五層樓高就足夠了。」

庫德格拉斯說完自個打了個寒顫，一彌也受他影響，感覺一股寒氣直竄心頭。維多利加的臉上也再次蒙上了一層寒霜。

本維凡突然大笑起來。

「喂，有什麼好怕的！你想太多了吧？我在紐約的名門高中上過學，所以還算有點學問，那塔啊，就是高！厲害！帥！僅此而已。」

庫德格拉斯難爲情似地縮起肩膀。

「……我這人就是喜歡多想。你也知道的吧，本。」

「嗯，也是，也全賴庫的勤于思考，《奇蹟少女》才能火起來。離開自己的星球也好，與罪惡頭目戰鬥也好，都是你想出來的故事，有歡笑有淚水。換了我可想不出。」

「喂喂，我也畫不出那麼讚的畫啊。」

「啊哈哈……到了到了！」

輪胎尖叫一聲，藍白紅的奇蹟之車猛地轉過街角，來到天啓的跟前。

塔下燈光閃爍，亮如白晝，一彌驚訝地不停眨着眼。

2

「……大家等候已久慶典即將開始。今晚，紐約的上流階層都將齊集一堂，與會名單直接就可以編成一份紐約名人錄了。哦，最先踏上紅地毯的是一羣在好萊塢發展的女星……還真是羣芳鬥豔啊！可是，大家看誰來了……前來迎接貴客的居然是布魯坎蒂引以爲豪的美女模特軍團『菸草girls』！藍色的超短裙，簡直健美又性感！噢，那邊的紳士們,他們都是上議員、銀行家、畫家和法律專家……！啊，接着登場的是新世界偉大的汽車大王羅伯特•烏魯夫……等等！烏魯夫說要在廣播裏說幾句話，祝賀菸草女王拉戈迪婭的天啓落成！」

「啊，你的直播很精彩嘛。我來這一路都在聽你的廣播。我們公司的新款車子上也搭載了收音機，可不同於其他那些廢鐵……到場的紳士們女士們！以及收音機前的諸位！買車就買烏魯夫公司的烏魯夫汽車！嗯，還有就是……祝賀天啓落成，拉戈迪婭夫人！……剛還說要祝賀轉頭就忘了。嚇得我出了一身冷汗！」

本維凡叉腰佇立在旁邊。

他下定決心後，連點了幾下頭。

播音員聲音顫抖地對着帶有粉色大絨球的麥克風大喊道：

「咦？欸，烏魯夫這是在稱讚……？而且，啊，哇哇哇，嘖……啊啊，該，該怎麼直播告訴大家呢……車，車，車後座坐着的……是……那是。奇……奇……跡……少，少女！」

「……你們很驚訝吧？這就是大都會的喧囂。住下來很快就會習慣的了。畢竟不論住在哪兒都鬧哄哄的。」

「破報社這說法實在太失禮了！你這傢伙！……啊哈哈，我只是裝作生氣而已！那只是我的一次小試水，沒必要大驚小怪。大家以後記着了！這家報社的名字叫公路日報報社！現在雖然還很破，但幾年後一定會壯大起來！希望本＆庫能在我家報社進行連載。嗯，例如這樣怎樣？主角是男孩子，小時候移民到地球，很喜歡機器，連上課也在畫機械設計圖……」

本維凡穿着星條旗花紋西裝，帶着藍色大禮帽，腰懸仿製古劍，披風在風中獵獵作響。一彌和維多利加坐在後座上，目瞪口呆地看着本維凡的英姿。身穿燕尾服的庫德格拉斯也靜靜地走下車。他看起來就像一個高大的配角，一點也不起眼。

觀衆們依舊沉浸在驚喜中，興奮不已地抬頭看着維多利加。

在場只有當事人維多利加和一彌不明白衆人興奮的理由，莫名其妙地俯視着四周。一彌擔心地看着維多利加，就在這時……

而坐在本維凡搭檔肩上、美麗的銀髮在新世界的夏日涼風中璀璨飄舞的人則更令衆人驚訝與好奇。

維多利加從庫德格拉斯的肩膀上滑了下來，拖下雙面披風，把灰色那面披在外頭。她身上那驚人的神奇存在感瞬間消失，再度變回貌不驚人的結草蟲。

——嘭！

「……啊，趕上了！急得我都冒冷汗了！怎麼樣，我帶漂亮妹子來了哦！」

「啊，啊！那不是我辛辛苦苦開發出來的烏魯夫汽車的新款敞篷車！那車纔剛發售，售價百萬美元……它有如舊世界的古老知識——魔法般神奇。車上的噴漆……好厲害吶……不愧是紐約最玩世不恭的公子……」

「這又是一場意想不到的熱鬧慶典啊……」

播音員拿着麥克風在本維凡等人周圍跑來跑去，聲嘶力竭地大喊着。

「欸，爲什麼?! 難道是要找那個白癡加盟烏魯夫公司?! 喂，把麥還我……啊，不是的！我明白了，烏魯夫先生！聽說你最近靠着汽車賺了不少錢……一時興起買下了報業大街角落裏的一家破報社……我想想，名字是叫啥名來着。身爲紐約通的我居然……這報社實在太不起眼，我壓根想不起來……」

紅地毯上站滿了身穿燕尾服的紳士和穿着閃亮晚禮裙的貴婦小姐。他們的袖口和項鍊在燈光下璀璨生輝。穿着藍色迷你裙的菸草girls帶着燦爛的笑容迎上前來。報社的記者們一刻也不停地按着快門，亂閃的閃光燈把紅地毯四周照得亮如白晝。

（這是……男子漢一生……最大的，恥辱……）

一彌不禁狐疑地問道：「欸？請問，你是誰啊？」

現場熱鬧得彷彿新大陸的大地都在震顫。

一彌輕輕地點了下頭。

奇蹟少女可是紐約最有人氣的漫畫人物，被稱之爲紐約的良心、新發展都市的守護者。她像個小個子意大利女生，白天普普通通地去上學，到了晚上則化身伸張正義的奇蹟少女。而這漫畫架空的少女如今卻突然現身現實。

「……不過，這也正常。很多第一代移民都一心只想着逃離舊大陸，他們來到新世界後，才煩惱今後的路該怎麼走。換而言之，這裏是投機者，冒險者以及流放者子孫的國度。所以啊，這裏的人做事基本上都不會思前想後。你們這種情況也很常見……典型的『歡迎來到新世界』……」

高塔的入口恢宏大氣。本維凡一行人乘上裝有玻璃的最新款超高速電梯。

塗着藍白紅漆的高檔車在本維凡的粗暴駕駛下，猛地轉過街角直奔天啓前的廣場。坐在後座的維多利亞一頭銀髮如夢幻般飄揚。她一臉不悅地輕輕呻吟了一聲。

「欸……嗯！這還用說。」

本維凡抱着臂，叉着腿，靠在一頭烤乳牛上炫耀道。

「破報社的記者別擋在前面！」

「滾開，新人！」

「奇蹟少女來了！大家，奇蹟少女來了！大家的夢中女神！從宇宙遠方的奇蹟之星移民而來的超級奇蹟女孩！她是擁有神力，鋤強扶弱的正義夥伴！她爲了我們與惡黨頭目戰鬥，守護城市的和平……她身上寄託着未來的希望……我們的奇蹟少女今晚，飄揚着傲人的銀髮，從漫畫的世界來到了現實中！」

走在紅地毯上的紳士淑女們也都回過頭來。

一彌臉上的陰霾頓時淡了少許。

一個奇怪的紳士不知何時悄然站到庫德格拉斯的身旁。紳士金髮碧眼，英俊瀟灑，鼻子下還留着一撮小鬍子，只可惜是個身高只有一米四的侏儒。但他衝本維凡等人說話時神態卻是充滿威嚴。

「……居然會出現在天啓落成慶典之夜！」

電梯門咔嚓咔嚓緩緩打開……強烈的人工照明讓一彌陷入了短暫的失明。

廣場上猛地沸騰起來。

「我今晚呢，固然是來祝賀布魯坎蒂家的高塔落成，但同時我還想招攬布魯坎蒂家的第三代本維凡，你知道爲什麼嗎？」

「你們倆今天剛到吧。找到住處和工作了嗎？身份擔保人是誰？有什麼資格證或駕照嗎？」

「——奇蹟！少，女——！」

本維凡和庫德格拉斯雄赳赳氣昂昂地踏上紅地毯。剛纔那個奇怪紳士不知何時已走開了。

「唔，嗯……」

年輕的女孩子不停地向一彌投以飛吻，頓時把一彌嚇得手足無措。

「……首先走下車的是今晚也作星條旗打扮的本維凡……接着下車的是肌肉發達的庫德格拉斯，本維凡的搭檔……他們就是紐約最有名的二人組合本＆庫。接着下來的是……那，那，那是，那是……」

一彌低着頭含糊其辭起來，庫德格拉斯不禁疑惑地看過去。

「你別看我現在混得還可以，其實我父親和奶奶都不在了，一個人孤零零地輾轉換了很多份工作，最後……」

一彌抬頭看着庫德格拉斯的側臉，問道：「綠色……？」

「……你沒事吧？這裏真是個神奇的世界啊。」

因爲，出現在這裏的是——

可就在他擺好照相機時，旁邊的記者卻一拳把他打得彎下腰來。

記者們緊張地包圍着奇蹟之車。播音員聲音顫抖地說道：

「偶然認識了被逐出家門的本……那天晚上若不是下雨，我估計就不會回頭去找他。下大雨之後，我就擔心起剛纔碰到的老兄，拿着傘回去了。結果，一夜暢談之後，我們志趣相投……」

本維凡緩緩走下車，剛鬆了口氣，坐在後座的維多利加便將雙面披風反過來披在身上，讓藍色那面露在外，舉止儀態都堪稱優雅端莊。

「哎呀，全美國的漫畫粉絲們，久等了！我們年輕人的前衛先鋒本維凡登場了！只能通過聲音轉達這一消息實在可惜。他開來的可是一輛塗着藍白紅油漆的……繪着超級奇蹟之星的烏魯夫汽車……我旁邊的研發者，烏魯夫汽車公司老伴汽車大王羅伯特•烏魯夫也驚得目瞪口呆……」

「哇，真人比漫畫可愛多了！」

從電梯的玻璃窗望出去，只見地面越來越遠，市區燈光閃爍夜景繁華，地上的劇目剛落幕，新的一場大戲又將來臨……

奇蹟之車響着引擎停了下來，維多利加的銀髮卻在慣性作用下，仍在空中飄舞了一下才落到車上。

一路通往高塔入口的地毯鮮紅如血，讓人聯想到默示錄的入口大門已如怪物般張開大嘴。一彌再度不安地看向身側，只見維多利加臉上也染上了一層霜白……

一彌羞赧地雙手捂臉把頭埋在膝間。維多利加好氣又好笑地瞥了一彌一眼。

這時，電梯抵達了塔的最上層。

「嗯，擔保人是我姐姐琉璃夫婦……他們應該在紐約。見面之後打算先請他們幫助找住的地方……之後再去找工作……至於資格證……」

一個捲毛意大利高大青年大喊着：「我是《公路日報》的記者，烏魯夫先生，請看一下這邊……來一張……！」

四周頓時靜得鴉雀無聲。

「快看快看，凜凜也在！」

本維凡在紛亂的閃光燈包圍下，瞪大雙眼，一臉得意挺起胸膛。

大廳呈圓形，四周牆體是高大的落地玻璃，黑色的鐵製窗框在燈光下泛着幽光。

熱銷漫畫作者本＆庫，他們一個是紐約首富家的公子，整天穿着星條旗花紋西裝，撇着披風。另一個則是肌肉發達得有如古代戰士的壯漢。

庫德格拉斯抱起後座上的一彌和維多利加，讓他們坐在自己的左右肩膀上。

播音員再次興奮起來。

一彌不安地垂下頭，庫德格拉斯溫柔地鼓勵他說：

一彌呆然地環視着四周。

「嗯？」

「……你，記得要待在我身邊。」

「……之前我們一直小看本維凡了，以爲怎麼會有女伴跟他出席慶典。結果卻讓我們大跌眼鏡！沒想到他居然春風得意地帶了個了不得大人物來！這下可讓那些瞧不起我們漫畫的傲慢大人們開眼界了。只能通過聲音進行直播，實在讓人不甘！雖然我也不想說這種有損廣播威信的話……明天的報紙上應該會刊登現場的照片……大家記得買來看看那個女孩子。不過這女孩子到底是哪來的呢？她的相貌美得驚人，而且還有着一頭罕見的銀髮，我這個曼哈頓通居然從未聽說過她……」

坐在庫德格拉斯另一側肩膀上的少年則與大家熟知的東洋少年很相像。

「傳說中的放浪公子登場了！……啊——！！」

「……沒，沒想到，真正的奇蹟少女！」

少女的一頭銀髮讓人情不自禁地聯想到月光，在閃光燈的照射下泛着銀白色的光芒。少女驚人地嬌小，纖細，卻比誰都要可怕……

少女身上穿着醒目的藍色晚禮裙，戴着深紅色的禮帽，攬着繪有白星圖案的雪紡圍巾。晚禮裙的袖子和腰上都綁有紅絲帶，胸前與裙襬也都縫着白色蕾絲。裙子的裙襬做成幾重皺褶，如盛開的鮮花般鼓脹起來，在夜風中閃閃發亮，宛若一輪滿月。

維多利加瞥了眼播音員，只見播音員戴着一副綠色的星形眼鏡，臉蛋帥氣得像個演員，手裏拿着一隻帶有兩個粉色大絨球的特製麥克風……維多利加湊到一彌耳邊，聲音沙啞地輕輕說道：「這裏的年輕人是不是都喜歡這種奇怪的打扮……這新世界真是神奇啊，久城。」

庫德格拉斯說完，再次看向一彌。

「小時候？這原形是你自己吧？烏魯夫先生……啊！」

「嗯，嗯……我也覺得我們來到了一個神奇的世界……哇！」

一位嬌小的少女坐在庫德格拉斯肩上，眨着碧綠的雙眸，威嚴地俯視着人羣。那氣勢把周圍的人都鎮住了。

觀衆席上的漫畫迷們紛紛交頭接耳議論起來。

「怎，怎麼了？」

「哈，哈，哈！烏魯夫先生的話跟打廣告一樣！接下來……什麼？還有想說的……烏魯夫先生，等下，這，這是，我的麥……」

「實在太美妙了……！！真想上前仔細看看！！」

「之後，我們就組成了本＆庫，創作了《奇蹟少女》……很不可思議吧。這也算是一種緣分吧。所以，你們也一定……」

「你們的報導大概會佔掉明天報紙的整個版面吧。」

一彌精神地點了點頭。維多利加抬起頭，睜開碧綠的雙眼默然地凝視了一彌半晌，才緩緩地低下頭。一彌心裏焦急地想：剛入境就碰上奇怪的事，我必須守護好維多利加。

「是啊。在大都市生活其實也就這麼一回事。」

「不過啊……結果都是在有綠色的地方居住工作。大家都一樣。」

3

一彌點了點頭，維多利加也豎起耳朵聽着。本維凡像一頭彩色的獅子，在旁邊踱來踱去，似乎沒在聽。庫德格拉斯看着他苦笑着說：「這傢伙啊，總是不愛聽我說話。而且還健忘。大概那天晚上的事他已經不記得了吧。」

這片寬闊的大廳似乎就在黑塔頂端的金球內。冰冷的天花板高得嚇人，上面垂着一盞盞倒塔型的枝形吊燈，炫目的燈光把大廳照得亮白如晝。

「嗯嗯。」

觀衆席和記者席頓時人聲鼎沸起來。一彌手足無措地環視着四周，最後忍不住擔心地看向維多利加。

本維凡一路上沉默不語，倒是庫德格拉斯關心地跟一彌兩人聊了起來。

在大廳內可觀賞到三百六十度的全夜景。從世界第一高塔俯瞰，腳下紐約的建築和道路就有如一條條人工星河。

大廳中最引人注目的是坐鎮中央的粉色奶油塔式蛋糕。蛋糕高聳直指天花板，彷彿要再現通天塔的模樣，上面還裝飾有寫着「天啓」二字的巧克力板。蛋糕自上往下螺旋式地插着描繪了布魯坎蒂家族發跡史的砂糖飾件——漂浮在海上的移民船與自由女神像，大片菸草田和菸農，站在雙層巴士上向民衆揮手的菸草girls，位於最上端的是一座神似天啓的高塔。所有砂糖裝飾都是按時間順序排列。

大廳裏四處都掛着垂幕，垂幕上印着布魯坎蒂財團的拳頭品牌Miss cigarette的商標——作自由女神像打扮、嫣然微笑的嬌小美女，及宣傳語「用Miss cigarette來取代糖果吧！」。

此外，大廳內還擺滿整燒的豬牛雞鴨，而且它們都被擺成盡情奔跑的姿勢，置身於鮮綠沙拉的包圍中，營造出一種大草原的氛圍。枝形吊燈把寬闊的大廳照得亮堂堂.金色的貓腳浴缸內放滿了紅色與橙色的果凍，在燈光下一顫一顫，鮮豔奪目。而且還真有不少男女開玩笑似地跳進浴缸裏嬉鬧。

小金字塔型的烤制糕點堆成一座巨大的甜點金字塔，融化的巧克力從粉色的心型噴泉中噴出，七彩的小果凍粒鋪滿星型的游泳池。

身着燕尾服的紳士，盛裝打扮的貴婦談笑着漫步廳中，互相熱情地打着招呼，祝賀天啓落成，然後乾杯。所有人都全身心地投入到新世界上流階層的社交中。菸草girls的美女們則在一旁伺候。

維多利加把自己裹在灰色的披風下，活像一隻結草蟲，她嘶啞地低聲說道：

「……這還真是一個什麼牛鬼蛇神都有的派對啊、」

「是這樣嗎？可我覺得很不錯啊？我最喜歡這種派對了。」

本維凡有些心神不定，說話時不知爲何不是看着維多利加，而是對着一頭烤乳牛。乳牛眼睛的位置上鑲嵌着砂糖煮過的櫻桃，彷彿被烤得連眼睛都在熊熊燃燒。

一彌牽着維多利加的手，伸長脖子東張西望，同時在心裏自言自語說：不過……這大廳裏外差別還真大……

奢華的派對現場與喧囂的高塔入口截然不同，在這裏的大人幾乎沒人關注本維凡。他們都是被他華麗的打扮吸引，瞥一眼過來，發現是一個與社交絕緣的傢伙後，便移開視線。剛纔在廣播裏說要招攬本維凡的汽車大王也沒過來。跟隨父母出席的年輕人和小孩子雖然看到本維凡後就雙眼放光，但礙於父母在場，只能遠遠地悄聲議論。

「《奇蹟少女》的……！」

「本＆庫！」

一個瘦削的中年紳士和一個體態豐腴的中年貴婦正站在大廳中央與周圍的人談笑風生。貴婦身着低腰身的晚禮裙，頭髮修成流行的娃娃頭，額前還戴着一顆寶石。

她注意到本維凡一行人後，在中年紳士耳邊低語了幾句，朝本維凡招了招手。本維凡慌忙伸手掀掉維多利加身上那件灰色披風。

「他們是我老爸和老媽！拉戈迪婭家的第二代。老爸是紐約市長，老媽是百老匯演員。啊，太好了……老媽好像對奇蹟少女很滿意！」

維多利加咕嚕嚕地原地打了個轉，現出披風下的晚禮裙着裝。

滿是折邊的藍色晚禮裙與這極盡奢華的會場相當格格不入，宛如一朵惹人憐愛的真玫瑰落入到花花綠綠的假花叢中。

本維凡的母親驚得睜大眼，熱切地盯着維多利加看了半晌後，由衷地欣喜一笑，當場蹦跳起來。看她的眼神和嘴型似在說：太棒了！多漂亮的妹子啊！簡直像做夢一樣！太完美了！！

「你去演小個子？」

「太好了太好了，老媽相當滿意。小姐，你們可以回去了。」

一彌整個人都驚呆了，手上布偶啪地掉落到地上。

「害我們瞎忙活。聽說是個穿着燕尾服的瀟灑紳士。」

「……有可疑人物坐上了奇蹟之車？」

「嚴酷的海上之旅……據說甚至還有人死在路上……拉戈迪婭夫人好不容易抵達才愛麗絲島……」

移民局的「青門」出現在畫面中，維多利加和一彌今天才剛在那裏擠了半天。黑白影像再現出了移民們髮色和眼色的不同，以及民族服飾的豔麗。鮮活的畫面甚至把現場不快的氣氛與悶熱都表現了出來。

「嚇我一跳！」

「啊，可是，現在去？可，我，不用在你身邊……」

「嗯？啊，這劍削鐵如泥！畢竟……」

「時值一八五六年……在一座貧困的意大利村莊……拉戈迪婭是家裏衆多兄弟姐妹中最小的一個……她身材嬌小，容貌秀麗……」

拉戈迪婭也像今天的維多利加那樣遭了不少罪。即使被工作人員當家畜一樣踢到，她也沒抱怨什麼，繼續疲憊地跟着隊列前進。

鏡頭拉近，原來那少女正在用意大利語寫信。

一彌不禁疑惑到底怎麼了，扭頭看去，只見庫德格拉斯慌慌張張地走到本維凡身邊，在他耳邊低聲說了幾句什麼。

庫德格拉斯繃着臉說道。

一彌喫了一驚：「全部都是手工製作嗎？你真手巧……剛纔也是，眨眼間就縫出那麼一跳晚禮裙來……不過，這布偶到底是什麼？」

庫德格拉斯抱着臂沉吟起來，最後還是無奈地點了點頭。

維多利加裹着披風，不悅地哼了一聲。

庫德格拉斯慌忙打開引擎蓋檢查起來，還不忘吩咐一彌說：「快去後面，後座下面是個收納箱，雖然藏不了人，但還是檢查下吧。」

「這玉頸未免太嫵媚了吧？」

放在右座下的是……

一彌不禁擔心起來，坐立不安地抬頭喃喃自語道。電梯穿過一層徑直落到地下三層。

4

維多利加用力地點了點頭，就在數小時前她才和一彌看過同樣的情景。移民們站在甲板上眺望自由女神像，用各自的語言大聲合唱底座的詩文，年輕的拉戈迪婭淚眼朦朧。維多利加看到這一幕，冰冷的碧綠雙眸中不禁閃過一絲異色。

一彌頻頻點着頭，拉起右座。

「喂，你沒開玩笑？」

……這時候，本維凡炫耀完仿製古劍後，直接用這劍來切下烤乳牛的肉，大快朵頤起來。旁邊的維多利加緊緊地裹着灰色的披風，哭笑不得地抬頭看着本維凡。

「可疑人物？坐上了奇蹟之車？什麼……庫交給你了！」

庫德格拉斯像拖行李一樣，拽着一彌就走。一彌忍不住大喊道：「下面？怎麼了？維，維多利加你等下……我很快就回來！」

那勞瘁貧賤的流民——

咔噠咔噠，放映機的聲音響了起來，牆壁上出現了數字倒數，5,4,3……2……1……

他不知爲何忽地轉過身，一把揪住一彌的衣領，把一彌輕輕拎了起來。

「哇……啊……?! 」

維多利加指着塔形的「香菸之路」蛋糕。巨大而奢華的蛋糕有一座生奶油製作的底座，上面裝飾着紅白粉橙黃各色花飾。砂糖製作的人偶、船和車的模型也是精雕細琢。本維凡看着精美的蛋糕，沒有半分猶豫便點頭答應，爽快地拿劍切下一大塊遞給維多利加。蛋糕塊上還插着粉色的花與草莓。維多利加也不客氣地接蛋糕，張嘴大口地喫了起來。

扼守你們曠古虛華的土地與功勳吧！

「哇，好高大的拉戈迪婭夫人！」

「……哇！」

就在這時……

兩人面面相覷地討論起來。

本維凡看到母親滿意，頓時安下心來，突然犯困似地揉了揉眼睛。

「嗯嗯，車底也沒藏人……那人已經跑了吧。」

「啊，瀟灑的紳士會到這兒來玩別人的車？」

「廢話少說。那玩意也能切開吧。」

一聲轟然巨響，四周的電燈突然全滅掉，大廳陷入一片漆黑之中。尖銳的枝形吊燈在月光映照下，顯得陰森悚然。

一彌跟着庫德格拉斯乘上高速電梯，從離地五百米的高塔最高層往地面降去。

一看之下……

市長夫人蘿潔精神抖擻地大喊道：「主演是我哦！」

畫面瞬間切換，一個坐在舊木桌前的女學生背影倒映在牆上。桌上放着成堆的糖果，看來這少女是個喜歡喫甜食的傢伙。

咔噠咔噠，咔噠咔噠……放映機繼續轉動。

「原來是本生日那天我做給他的布偶啊。其實，這裏也有面具，還有件披風……」

——砰！門打了開來。

「唔。嗯……也，也是。」

「嗯！本那傢伙身邊總是出現各種狀況，真要命。」

母親拿着回信走了過來，那是從美國寄來的英文信。一打開信封，便有半邊一分爲二的硬幣掉了出來。少女一臉幸福地緊握住半邊硬幣。母親把信翻譯成意大利語念給少女聽。

本維凡轉身就忘了庫德格拉斯說的事，一臉得意地拔出腰間的仿製古劍向維多利加炫耀起來。維多利加眯着眼，好氣又好笑地抬起頭來。

穿着藍白紅奇裝異服的本維凡與像塊灰色石頭一般的維多利加如小孩子似地吵了起來。

庫德格萊斯說着，從口袋裏翻出黑色的布製面具和黑色的披風，一臉得意地展示給一彌看。

「喂……等下等下！我開個玩笑而已。我們還沒跟奶奶打招呼咧！」

一彌嚇了一跳，雙腳在一陣亂蹬拼命掙扎起來。

「啊？怎麼了？」

5

「什麼啊……對了！你們剛移民來，還不認識大熱賣的《奇蹟少女》中登場的角色……喂，右邊座位下也檢查檢查。裏頭應該什麼也沒放的……這布偶是惡黨頭目古力姆利帕。沉眠於地下的太古邪神甦醒過來，召集城裏的混混做手下，在巴比倫城掀起一陣腥風血雨……」

一道燈光照在大廳中央高臺的白璧上。

「紳士們，女士們……！籍天啓落成之際，請大家盡情地欣賞布魯坎蒂家族輝煌的歷史……及拉戈迪婭夫人年輕時的故事……！」

「不用，因爲我必須留在這兒！」

「凜凜，來幫忙！我有急事必須要到下面去！或許要男的幫忙……快點！」

那是一隻高大的男性布偶，布偶穿着漆黑的衣服，披着紅色披風，戴着骷髏面具。庫德格拉斯被後面的動靜驚到，抬頭朝一彌看來。

「——?! 」

黑暗中，一道聲音通過麥克風朗聲說道。廳內衆人頓時安下心來，但還是有幾個人抱怨起來。

地下停車場很寬闊，樓高卻有點矮，牆上的電燈燈光暗淡，四壁都是冰冷的石造結構，整個空間都顯得昏暗陰冷。貴客們乘坐的高檔汽車像屍體一般靜靜地停在裏頭，不禁讓人聯想到太平間。

觀衆們都笑了起來。

高鼻樑、金色鬍子修剪整齊，雙目緊閉的瀟灑紳士的……頭部！

蘿潔大言不慚地回了句「不挺好的麼？你們有意見？」，然後翩然跳了幾步，周圍的人都被她引得一陣鬨笑。

「還以爲出事了！」

周圍的賓客都爆笑起來。

——砰！

「……對了，這劍是開過鋒的真劍吧？」

「沒人！也沒不妥！」

她說罷，便邁着碎步要離開大廳。

一彌點了點頭，拉起左側的座位……

兩人急忙跑過去，庫德格拉斯檢查車內，一彌則檢查車底。

一輛華麗的藍白紅敞篷跑車在昏暗的燈光下現出身形。

電梯哐當哐當地發出不詳的響聲，刺痛着雙耳。

畫面切換到船上的甲板，少女凝視大海的背影映在牆上，看得出扮演少女的正是蘿潔。

「真是個天大的好消息，阿門。久城，我們走。」

「工作人員說，看到一個奇怪的男人坐進放在地下停車場的奇蹟之車，在裏頭亂擺弄。」

一彌想早點回到上層去，快步走進停車場。庫德格拉斯也慌忙跟上。

有什麼東西從後座下彈了出來，就像之前本維凡在旅館用蹦牀從地板下蹦出來那樣。一彌慌忙張開雙手，把東西接住。

本維凡慌忙回頭大喊道：

不過，在埃米格雷市長抬起頭看過來時，維多利加已經從本維凡手中搶回披風披回身上，重新化作一隻結草蟲了。市長眼裏只有打扮標新立異的兒子，他皺起眉頭，彷彿在說這混賬兒子還真敢這麼穿着出席慶典。

旁邊的庫德格拉斯連忙對維多利加說了幾句，維多利加忍不住問了聲：「嗯？……奇蹟之車怎麼了？」

一彌完全沒聽見庫德格拉斯的呼喊。

庫德格拉斯還在不停地介紹說：「他們意圖製造地鐵事故，讓船撞上冰山等等。每當他們陰謀就要得逞時，正義的夥伴奇蹟少女就會……怎麼了？我們快回上面吧……喂，凜凜？」

貴婦們驚叫連連，紳士們也都一起擺出戒備的姿態。

白璧上出現了一片意大利鄉村風景，掉漆的粗糙農家、養在院子裏的豬牛鴨……

維多利加依舊躲在披風下，大口地喫着手上的蛋糕，看不出她對放映是否有興趣。

「拉戈迪婭夫人的未婚夫去了新大陸。兩人雖然只在小時候見過，但一直都保持着通信……他們倆都想盡早相會。而就在拉戈迪婭夫人十五歲的夏天！她終於要遠渡重洋嫁到新大陸去……」

「我們都不知道他這麼有名，就跟着來出席慶典……維多利加她怎樣了呢……」

「什麼嘛！」

「畢竟本在紐約挺有名的，時常會有好奇的傢伙坐進奇蹟之車裏亂擺弄。這次估計也是那樣。」

「……諸位來賓久等了。」

「……不安的長旅終於結束！可迎接拉戈迪婭夫人的卻是！」

拉戈迪婭一個人拖着沉重的行李箱。

渡輪駛進了紐約港。

拉戈迪婭看到一個舉着英文紙板的年輕男人後，靜靜地走了過去與對方相擁在一起。

他們雙手顫抖地取出半邊硬幣合在一起。重圓的硬幣正面是一隻可怕的龍頭，背面是閃閃發光的漂亮龍尾。

這暗示着好不容易等來的幸福未來……！

拉戈迪婭夫人跟隨丈夫來到紐約中央火車站，登上前往南方的擁擠列車。難得來到大都市卻沒來得及多看幾眼就離開了。在南方的鄉村，兩人來到一間孤立在乾旱貧瘠的菸草田中的農房。拉戈迪婭夫人問：有糖果嗎？丈夫無奈地聳了聳肩，哪有這些東西。看來拉戈迪婭夫人真的很喜歡甜食。

從第二天起，年輕的夫妻倆便起早摸黑地幹活。

此後二十多年裏，拉戈迪婭夫人成立了公司，通過不停合併收購，成爲菸草業的一大巨頭，最終帶着榮耀與財富重新踏進紐約。

時間一去不復返，在這二十多年裏，她的丈夫過世了，兒子埃米格雷也長達成人……

拉戈迪婭夫人以一介女流之身，帶領着財團平安渡過摧毀了無數公司的第一次暴風雨……

Miss cigarette的藍色盒子在畫面中閃閃發光——

「用Miss cigarette來取代糖果吧！」的宣傳與隨之映在牆壁上——

香菸在城中熱賣！

精彩的廣告刊登在報紙上！

菸草girls在各大城市巡迴演出……

這段光榮歷史的中心無疑便是嬌小美麗的拉戈迪婭夫人！

「我奶奶很厲害吧？」

本維凡自豪挺起胸。

「孤身一人移民新大陸，開創公司……家族第一代移民的歷史故事是我們在感恩節和奶奶的生日慶典上必談的話題。我從小就很崇拜奶奶，所以纔會創作出……奇蹟少女……」

「事情沒你想的那麼神奇。」

「諸位，且聽我說幾句，是關於即將登場的那位偉大人物的。想必很多人都知道，我這幾十年裏一直在教育移民們『年輕人，努力成爲大富翁吧！』……因爲，我們的教堂很大！這個大家可能都有所耳聞。」

拉戈迪婭尖細的聲音在大廳內響徹，完全想象不出那是一個老嫗發出的聲音。

6

庫德格拉斯說完，雙手張開擺出一個十字架似的姿勢追了上去。

大廳燈火通明，賓客的雙眼閃爍着興奮的光芒，窗外的夜景也是璀璨生輝。

「啊，我記得那個人！剛纔站在紅地毯上時，他來到旁邊跟我說過話……」

庫德格拉斯大概是被自己的推測嚇得夠嗆，話說到一半就沉默了。

硬幣閃着金光飛上的空中。

拉戈迪婭在歡呼聲中嫣然一笑，放下菸斗，動作緩慢地把一枚硬幣拋向空中，問道：

司儀興奮的聲音在大廳內響徹。維多利加緊緊地裹在披風下，打着哈欠，豎起耳朵聽着。

「……今夜，世界第一高塔……不，應該說將成爲新世界方舟的天啓正式落成。諸位受歷史選擇齊聚於此的紳士們女士們！」

一彌嚇得驚叫一聲，下意識地緊抱住庫德格拉斯

突然而來的炫目光芒讓維多利加忍不住閉上了碧綠的雙眸，然後緩緩睜開，視野有如夜幕中的地平線緩緩迎來黎明……

本維凡看着遠處點了點頭，又跑到蛋糕旁切下一塊來遞給維多利加。

「哪有你說別走就不走的紳士啊！」

老嫗長髮拖地，擺出優雅的姿勢，滿臉笑容看着下面的賓客，彷彿女王登臨。

她碧綠的雙眸泛起一層水汽，無聊地打了個哈欠。

「她是新世界勞動者的理想之母！貨幣的聖母瑪利亞！菸草的祖母！我們是時候請她登場了。有請我們偉大的……」

維多利加把嘴巴塞得鼓脹，咀嚼個不停，但臉上卻露出寂寞的神色。

她近乎白色的銀色長髮一直垂到地面，頭上戴着荊棘冠，身上只裹着一片白布。這身打扮與「Miss cigarette」包裝盒上畫自由女神像一模一樣。看來最有名的菸草包裝封面女郎就是創業者本人……

「——幸運是贏來的！」

硬幣像擁有意志一般在空中打着轉，最後不知爲何落向了維多利加那邊。維多利加縮在灰色披風下，儘可能低調地隱藏自己的身影。但衆人的視線還是追着硬幣看了過來。

一名嬌小的女性姿態優雅地乘在吊艙中，手持麥克風，露出淡雅的微笑。

天花板上傳來一聲巨響，吊燈和垂幕都劇烈地搖晃起來。貴婦們再次連聲驚呼，猶豫着要不要逃出大廳。男士們也再度警惕地環視着四周。

7

「我還以爲找到了一處不錯的藏身之地，沒想到這都被發現了」

大廳內安靜得落針可聞。

紳士說完便轉身背對着目瞪口呆的兩人，落荒而逃了。

整個大廳鴉雀無聲，所有人都在盯着硬幣看。

天花板上突然開了個洞。

神父激昂地大笑幾聲後，猛地抬起頭。

「是嗎？」

「也是……嗯？啊，是是。蛋糕是吧。你臉怎麼紅了？」

「可是，真的很不可思議啊。我還在家裏走廊上追逐嬉戲的時候，庫已經在雜貨鋪幫父親忙了。我在紐約的名校裏受虐的時候，庫已經和大人們一起在港口工作了。我們的成長環境和性格都天差地別……但我們卻從一開始認識就志趣相投。世上竟還有這種奇事？」

再次一聲巨響，大廳的燈光全亮了起來。貴婦們不知厭倦地再次驚呼出聲，紳士們也再度擺出戒備的姿態。

「蜥蜴啊……哼，還是金色的……」

扮作自由女神的人竟然是一個矮小的老嫗……！

腦袋上的兩顆眼睛緩緩地看向一彌兩人。

神父每次走動，繡在黑色法袍上的金絲都會泛起光芒。賓客們的視線都緊緊地鎖定着神父。本維凡滿臉期待地點了點頭，默默地聽着。

神父大聲地說道：

「『當然，人生還有很多重要的東西。愛情，友情，信念。但只有金錢才能更好地守護這一切。在新世界，超級富翁生活得比富翁更幸福！』，『信仰和掙錢不矛盾，所以大家安心地拼命掙錢吧！』，『鈔票就是力量！』。我一直在孜孜不倦地佈教，引導迷途的年輕人。然後，在某一天……」

「眼睛的寶石好閃……！綠色的……尾巴也好大！」

——昏暗陰森的地下停車場。

「……哇？」

維多利加大概被嚇到了，睜開碧綠的雙眸，瞪了本維凡一眼，然後又抬頭看着拉戈迪婭，眯起眼似在回想奇蹟少女的海報。隨後她的視線又落到「Miss cigarette」的垂幕上，伸出兩隻小手戳着自己圓鼓鼓的臉蛋，露出疑惑的神色。

維多利加猛地低下頭，輕聲說道：「是啊……你，你的心情我，我也理解……」

兩人像女生一樣尖叫起來。一個身高只有一米四左右的瀟灑紳士從後座下爬了出來。

紳士戲謔似地調侃了一句，一步不停地猛跑着離開了。庫德格拉斯跺了跺腳，怒道：「開什麼玩笑！我們來想個計策！……對了，凜凜，我們前後包抄他！你去那邊！」

這時，站在吊艙上的老嫗——拉戈迪婭猛地睜開眼。乍看之下她臉上還是泛着沉着的微笑，但仔細一看就會發現她的瞳孔張開，眼神變得犀利起來。她張開嘴，含笑優雅地說道：

「喂，別走！這傢伙肯定有古怪！」

「看來是殺人案件啊……可是，這腦袋是什麼時候放進車裏的？我們抵達天啓之後？還是……」

「就從天而降了！」

一彌聲音顫抖地問道。

「喂？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

「新大陸的混沌……」

賓客們都親切地點頭示意，我們都知道。

「——正面還是反面！」

維多利加不禁啞然失聲，但接着好像注意到什麼，碧綠的雙眸突然迸發出璀璨光芒，帶着熱切的表情，目不轉睛地盯着設計精巧的金色菸斗，就像小孩子看到心愛的玩具一樣。

這回輪到庫德格拉斯驚呼了，他嚇得癱坐在地上，與一彌抱作一團。

一彌楞了一下後，猛地回想起來。

大廳中央的舞臺上站着一個身穿繡金法袍的老神父。他似乎就是剛纔只聞聲音不見人影的司儀。他胸前的高檔懷錶在燈光下一閃一閃。

「那位偉大人物……出現在了曼哈頓島！她美麗而端莊！是一位勞動女性！勇敢勤勞！她擁有非同一般的經商手腕，通過收購合併衆多公司，在短時間內締造出菸草業巨頭『布魯坎蒂』！她有頭腦，也有勇氣……還有就是，衆所周知的『擲硬幣魔法』，見識過的人都知道身爲新世界力量之源的貨幣對她可是眷顧有加！她是新世界的賢者，懂得該將自己的堅強與運氣用於何處！我每次向年輕人說起新世界的生存之道時，都會提及她的名字！『你也能收穫成功，就像拉戈迪婭夫人那樣！』」

不可思議的聲音再次高喊。賓客們都不禁抬頭凝望。

她睜開碧綠的雙眸，神祕的光芒消失在了眼睛的深處。臉上閃過一抹楚楚可憐的神色，有如被信任的父母遺棄的孩子。不過這也只是一瞬間的事，在場的人誰都沒注意到。她很快又變得面無表情，就像一隻陶瓷人偶，重新躲進超然而又寂靜的深林深處。

「奇蹟少女的原型正是我奶奶拉戈迪婭。嬌小的身體，銀色的長髮！勇敢威武！擁有奇蹟的力量！……怎樣，很像吧？」

莊嚴的聲音瞬間把大廳內的氣氛點燃。神父用拿着聖經的手唰地指向天花板。

維多利加低聲喃喃着，還踮起腳想看得更清一點。旁邊的本維凡卻對此一無所覺。

一道不可思議的聲音在天上響起，貫徹每個人的耳朵。神祕的聲音如同女歌手的嗓音般通透，語氣略顯造作，卻又充滿神祕的魅力，同時又讓人感覺有點不快。

本維凡喜形於色地大喊道：「……奶奶一八六五年移民到新世界，現在已經八十歲了！很厲害吧！雖然她本人說自己只有六十五歲！奶奶你好漂亮！」

「——人生就是擲硬幣！」

維多利加臉色蒼白地抬頭看着天花板，把嘴裏的蛋糕吞下去後，聲音低沉沙啞地說道：「真還真是大排場。我們纔剛到……」

「唔，你知道就好！」

「很，很像……？開什麼玩笑……?! 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吧！」

「嗯。太過相近就不會互相吸引。或，許只有遠隔千山萬水的邂逅才能……再給我拿一塊蛋糕來！」

「啊，那是誰和誰？……做世界第二我倒也無所謂。」

「不，我很遺憾地告訴你，世界上最合得來的一對不是你們。」

一彌也慌忙蹬了腳地面，朝那個神祕紳士追去……

這似乎也是她一貫的口頭禪，引得賓客們歡呼連連興奮不已。

庫德格拉斯也嚇得驚呼一聲。

在最頂層的大廳——

「我和庫是世界上最合得來的搭檔！」

本維凡再次拔劍，切下一塊蛋糕。

「這，這，怎麼回事……？紳士的？」

就在本維凡一臉難爲情地打算繼續說下去時，天啓出現在了畫面中，紀錄片到此結束。

就在這時，那顆腦袋猛地睜開了眼！

「拉戈迪婭——夫人——！」

神父一手拿着聖經，一手拿着麥克風，高聲大喊。

鑲着金色和藍色邊的奢華船型吊艙緩緩地從洞中降下。風琴手們吹奏的虔誠宗教音樂與這場景相當格格不入。老神父吹奏的小號也同樣顯得不自然。大概這世上的古典音樂全都不適合用在此處吧。

「……唔。」

「我們來繼續剛纔的話題吧……」

「——我們來擲一下硬幣怎樣？」

「——正面！」

她手裏拿着一根蜥蜴型的金色菸斗，看起來就像舉着火把，真不愧是靠菸草成就財富的新世界女神。不過，她身材嬌小瘦弱，身高連一米五都不到。

旁邊的本維凡手法笨拙地把劍插回腰間，嘟噥了一句。

8

這是一個神人。

「你到底是什麼人？」

一彌站在奇蹟之車前，神色與庫德格拉斯一樣充滿着不解。庫德格拉斯氣得臉色發紅，可坐在引擎蓋上的矮小紳士臉上卻無半分歉意。

「沒啥，我只是想近距離看看新型烏魯夫汽車改造後的樣子。」

「那也不能隨便坐上別人的車啊！……還有，你至少也該自報一下姓名吧！拿出點大人樣來啊！」

「啊，你們就叫我託羅路吧。那是我小時候的諢名。就類似你的通稱庫德格拉斯那樣……話說，你們還真是把新型烏魯夫汽車塗得面目全非啊。還有其他的改造嗎？」

「沒有！只是塗上了藍白紅漆而已！」

「居然只是塗下漆！算了，能和本維凡的搭檔相識也是一種緣分。和凜凜一模一樣的東洋小子也是，幸會幸會！」

紳士雙手左右扯了扯鬍子，朝一彌兩人眨了眨眼。

「幸會你個頭啊。真是的……我們還是快回去本那裏吧……」

「哦，庫德格拉斯先生真是如傳說中的一樣。早就聽說你很不講情面了。」

「我說，不論講不講面，這種情況下都會生氣的吧。畢竟是人家心愛的車啊！」

「我，我說……」

就在一彌想插嘴時，高塔上方突然傳來一陣爆炸似的劇烈震動。一彌和庫德格拉斯都下意識地抱頭趴到地上。神祕紳士託羅路卻坐在引擎蓋上神色自若，只是縮了縮脖子而已。他低聲嘟噥了一句：「紳士就該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

一彌抬起頭，豎起耳朵聽了聽，臉色霎時一緊，嘀咕道：「剛纔那是……？上面發生了什麼？」

庫德格拉斯也嚇了一跳，驚呼說：「哇，怎麼回事？發生了什麼？」

一彌慌忙站起來，大叫着朝電梯跑去。

「——維，維多利加?! 」

9

「——正面！」

金色的硬幣緩緩劃過空中，賓客們都默默地注視着，只有維多利加興致乏乏地垂下眼簾。硬幣發出一聲脆響，落到維多利加跟前。拉戈迪婭咯咯地笑了起來。

賓客們全都屏氣凝神。

大廳內騷亂起來，只有十幾個小孩和年輕人齊齊看向一個方向。其中還有人伸手指了出來。大人們也都察覺異樣，紛紛朝那邊看去。

決不會放你們活着離開」

貴婦們再度失聲驚呼，男士們也都擺出架勢。

咔噠咔噠，咔噠咔噠……！放映機再次運作起來。一行有如血書的可怕文字浮現在了剛纔放映紀錄片的白璧上，大廳內頓時驚叫不斷。維多利加睜大眼盯着那行文字。

「比你還講究排場的人還真是……新世界的混沌處處都讓我喫驚。」

歡聲剛落，震徹高塔的掌聲隨之響起。

維多利加嘶啞的聲音響起。

「什麼！」

「在這世上，我最喜歡奶奶了。」

維多利加也被衝擊波掀翻在地，像一卷灰地毯那樣滾了出去。

「太可怕，太可怕了！我要下去……」

大廳頓時昏暗起來，只剩牆上的燈仍在散發微弱的燈光，把衆人的臉都照得陰森森的。

他環視了一下衆人.

孩子們輕聲說道：

寂靜的氣氛在大廳瀰漫。

拉戈迪婭滿臉堆笑，像演講的女演員般優雅地重複着得意的動作。

「那天的罪過到底是什麼？」

「等等，古力姆利帕又是誰？」

「古力姆利帕……在黑暗共舞……我知道……」

「我們可是來爲拉戈迪婭夫人慶祝的！」

這時，大廳內突然平地一聲驚雷。

「不，這應該是……」

本維凡目瞪口呆地站在視線所指之處。

聲音漸漸匯合成流。

「全被炸飛了……出現故障了？這塔纔剛竣工啊！」

她平靜地眨了眨如太古湖泊般泛着幽光的碧綠雙眸。

拉戈迪婭點着頭，很高興地說道：

「不知道……可是，電梯廳發生了爆炸，緊急出口又用不了，這……」

「門，門被從外面鎖上了……！」

駭人的沉默於大廳瀰漫。

「好險……」「站得偏一點就要整個人都被炸飛。」「這可不是玩笑，簡直就是要殺人……」

「貨幣女王！」

最先驚叫的是孩子和年輕人。大人們都茫然不解地愣住了。接着……

每個人都義憤填膺。

大概是錯覺，大廳出口的大門似乎朝內鼓了起來……

她看了眼繪着龍頭的硬幣，緩緩地點了下頭。

如今我將復仇！

維多利加也察覺到異變，裹着灰色的披風緩緩地轉過身。

「看來大家都很盡興……不過，這不過是一場註定的勝利。諸位能滿意我也很高興！」

「炸彈……！」

「到底怎麼回事，電梯居然……！」

「不愧是我的奶奶！論排場也不輸給任何人！」

「不會放我們活着離開？」

賓客們驚叫連天。

大廳劇烈地震動起來……

維多利加默然地看向拉戈迪婭。不知爲何，拉戈迪婭在面對緊急事態時，既沒驚恐，也沒慌張，反倒是從容不迫，面帶微笑。

拉戈迪婭接過硬幣，珍而重之地收入懷中，然後神色嚴峻地回過頭來看了維多利加一眼，似乎是察覺到了什麼。維多利加整個人都縮在披風下，看起來就像一塊石頭。拉戈迪婭隨即搖了搖頭，似在說大概是自己想多了。

「拉戈迪婭夫人這輩子拋硬幣未嘗一敗！而今晚也同樣如此……我謹代表拉戈迪婭夫人，在此宣告！我們的金色女王在拋硬幣上絕不會輸給世界上任何一個人，哪怕你擁有不可思議的力量。」

本維凡自豪地說道：

「第三顆炸彈就在大廳裏！

身穿華麗制服的樂隊奏起歡快的樂曲，列隊在大廳巡迴走動，這陣勢盛大得有如勝仗的閱兵式。紳士淑女們也都羣情高漲地隨着樂隊歡歌起舞。連老神父也扔掉手裏的聖經，精神矍鑠地吹奏起小號。

「貨幣女王！」

紳士們從慌亂中清醒過來，朝門那邊跑去。

映在牆壁上的最後一句話是……

「嗯嗯，沒錯。現在想來，六十五年前我下船後與丈夫硬幣重圓時就是一切的開始……自那之後我就一直吉星高照。」

拉戈迪婭說完，用皺巴巴的手拿起菸斗吸了一口。旁邊的老神父再次激動起來。

「爆炸？這是有多偷工減料啊！」

「這裏有炸彈？第三顆？大家快搜！將炸彈拆掉！」

「什麼意思……」

老神父一臉欣喜地跑過去，緊握着麥克風說道：

「大家來爲如此神奇的拉戈迪婭夫人鼓掌！」

大廳裏的女性全都失聲尖叫，四散奔逃。烤熟的豬牛被震動波及，七零八落地倒在了地上。各色蔬菜水果五彩斑斕地撒了一地。尖叫聲，怒喝聲此起彼伏。一箇中年貴婦看到腳下的斷臂後，翻着白眼暈了過去。還好有丈夫和兒子在一旁扶着纔不至於倒在地上。

侍應們跑到倒伏在地的電梯侍童旁，爲他止血。

「古力姆利帕……」

旁邊的本維凡突然無精打采地說：

站在大門附近的紳士瞬間被炸飛，摔到大廳正中。紳士痛苦地呻吟起來，血從他的後背滲出。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這是對布魯坎蒂家懷恨在心的人設計的麼！」

四周的人都焦急起來，或交頭接耳，或驚慌失措地走來走去。

這回大廳中響起的尖叫與怒罵。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就是說我們都出不了大廳……！」

本維凡正要再次切下一塊蛋糕，卻突然停下動作眨了眨眼。

賓客們聞言頓時沸騰起來，議論聲此起彼伏。

大門後面的電梯廳突然迸出鮮紅的火舌，厚重的大門被轟得四分五裂。黑煙竄進大廳迅速蔓延開來。

「嗯，沒錯。他們倆都是我最重要的人……」

「那第二喜歡的就是你那搭檔嗎？算了，你的事我也沒興趣……快給我再切一塊蛋糕來。」

維多利加哭笑不得地嘀咕一句後，便仔細觀察起那枚硬幣。硬幣正面繪着一隻可怕的龍頭，背面則刻着一條漂亮的龍尾。她看了一陣便若有所察地點了下頭，沉吟道：

讓拉戈迪婭懺悔那天的罪過吧！

「——正面。」

「拋硬幣，麼……」

維多利加依舊像塊石頭似地蜷縮着身子，小聲地回答說：

電梯侍童倒在轟飛的門後，趴在地上痛苦地呻吟。炸碎的手臂飛進了大廳之中，血濺了一地，情景有如戰場。

「太厲害了！」「不愧是拉戈迪婭夫人……！」「奶奶又猜中了！」「拉戈迪婭夫人！」「這纔是新世界的貨幣女王！」

維多利加看也不看硬幣，反倒先是羨慕地瞄了一眼拉戈迪婭的菸斗，然後纔不情不願地從披風中伸出纖細的小手撿起硬幣。

「貨幣女王！」

——古力姆利帕」

有個紳士試圖打開緊急出口的門，最後卻鐵青着臉回過頭說：

這時，吊燈啪地一聲熄滅了，四周又是一陣驚呼。

厚實的落地玻璃發出碎裂的聲音，強勁的衝擊波橫掃大廳。

這時，電梯廳附近……走廊外發生了第二起爆炸。

你們不想死的話，就在爆炸前

維多利加頻頻翻動硬幣玩弄起來。這時，一名菸草girls跑過來強行收走了硬幣。維多利加頓時沮喪地輕呼一聲，就像被搶走心愛玩具的孩子。

「你已忘卻穿過青門時的事

「哼，不過是古典戲法罷了。只要將硬幣的某一面做得比較重，就能控制落下時朝下的面。不過這……看起來應該是一八六五年製作的紀念金幣破開兩邊後再重新粘合起來。恐怕就是紀錄片裏她與丈夫相認的那枚硬幣吧。哦，硬幣的重量沒問題，也沒做手腳。可是……原來如此……」

「你可曾在黑夜中與死神共舞？」

「我知道，我知道……」

「……那是惡黨……頭目的名字?! 」

紳士和淑女們聽到年輕人的低聲呢喃，都雙眼通紅地看向一處，視線寒光閃爍，其中混雜着恐懼與憤怒。

維多利加裹着灰色披風，輕輕挪到本維凡身邊，嗓音沙啞如老嫗般問道：

「看來那些臺詞和名字，年輕人和孩子都耳熟能詳，上了年紀的大人卻不甚瞭解。古力姆利帕是誰？你的熟人嗎？在黑夜中與死神共舞又是怎麼回事？」

本維凡茫然地搖了搖頭。

「到底是誰製造了這起犯罪……！而且，爲什麼會自稱古力姆利帕……古力姆利帕是在《奇蹟少女》中出場的惡黨頭目。『你可曾在黑夜中與死神共舞？』是古力姆利帕出場必說的臺詞。也就是說……」

本維凡艱澀地說着說着，當場癱坐了下來。

「古力姆利帕……根本不存在於現實中！」

《奇蹟少女》第七話

繪＆著 本＆庫

《漫畫曼哈頓》

——一九二九年七月號

「古力姆利帕大人！」

一道人影如大鳥般從巴比倫城的夜空落下，走進坐鎮於城中心的中央火車站，走到位於地下二層的地鐵。地鐵發出可怕的呼嘯聲在地下飛馳而過……

在地鐵下方還隱藏着一座鮮爲人知的達貢神殿。

昏暗的地下神殿建於遠古，早已被世人遺忘。神殿主體由磚石砌成，火把的火光在黑暗中搖曳閃爍，陰氣森森。

人造地鐵的震動穿過厚實的土層，傳遞到神殿之中。近代的機器聲與震動喚醒了古代的黑暗邪神。

石造的陳舊王座上坐着一個人，那人頭戴骷髏面具，身着黑衣，肩披深紅披風，分不清男女。一羣穿着黑衣、看似移民的男人垂首站在王座前。

「古力姆利帕大人！」

——古力姆利帕終於現身?!

「你可曾在黑暗中與死神共舞？哈哈哈！」

「那人叫什麼名字？」「奇蹟少女？外星人？」「就是說有根攪屎棍在搞事……」

古力姆利帕不悅地點了點頭。

「黑暗之神古力姆利帕大人！……可是，城裏有人阻礙我們進行破壞！」

「……什麼？」

「古力姆利帕大人！」

「……沒錯，我是死神。新型發展都市巴比倫城的喧囂喚醒了我的黑暗力量……我是遠古衆神的末裔……」

——低沉的笑聲在中央火車站地下，地鐵的下方響徹。一名老人正孤零零地站在地鐵站中，看着報紙等待列車，他似有所覺地抬起頭環視着陰森的地鐵站。

男人們齊聲呼喚魔王的名字。

「遠古的力量復甦吧！我們是死神！巴比倫城的破壞者！」

古力姆利帕雙眉緊鎖，沉思了一會兒。

有個男人抬起頭大喊。

其他人也都爭先恐後地告狀說，有個穿着藍衣服的嬌小少女常壞他們的好事。一個男人模仿少女又跑又跳，另一個人則模仿少女的助手凜凜，還有人演倒下的強盜、被救的店主……他們像劇團一樣，通過表演向魔神傳達狀況。

部下們也隨之大笑。古力姆利帕在笑聲中大喊：

「我們乾脆潛身到她親戚朋友身邊，尋找她的弱點。該好欺負的市民登場了！盡情地大鬧一場吧！」

「哈哈哈！」

「古力姆利帕大人！」

——未完待續！

「既然醒了，要不就親手捏碎巴比倫城市民的幸福吧。用破壞和悲傷的暴雨來摧毀新型發展都市光明的未來……沒錯，你們越是努力地勇往直前，就離死神越近！哈哈哈！」

古力姆利帕愉悅地大笑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