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者的證詞
《GOSICK》 · 櫻庭一樹 · 1.2萬 字
我的名字是山姆·歐瑞爾。英國人。一直在煤礦工作。咦,哪裏的煤礦?在哪裏還不是一樣?這種事一點也不重要吧!
你問礦工爲什麼去看修道院的表演?喂喂,你這種說法很過分喔,老闆。而且這一點都不重要吧?咦?我有義務回答你的問題?哼、搭上列車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原因,只是賭博贏錢罷了。我很會玩撲克牌,在倫敦的酒館賭撲克牌,小賺了一筆……我、我沒詐賭!真是沒禮貌!賭博這種事很靠運氣,還有頭腦。我雖然不學無術,倒也不是笨蛋。
總之上個禮拜,我從一個賭輸卻沒錢付的紳士那裏拿到表演的票。爲了散散心,就不顧身份搭上〈Old Masquerade號〉,沒想到卻被捲進意想不到的事件裏。
逃跑的理由?那……那個……當、當然是不想被捲進麻煩事裏啊!像這樣被警察留下、要我說些無聊的事、回不了家,都是很麻煩的。我還得回去煤礦,揮汗工作賺錢纔行。
哪裏的煤礦?這一點也不重要吧。
要我把昨天晚上發生的事情敘述一遍?
那我就長話短說吧。畢竟我什麼都沒看到,我纔想問究竟發生什麼事。
咦?
我、我也是嫌犯之一!? 爲、爲什麼!? 我和那個被殺害的奇怪女孩是第一次見面,根本沒有任何關係啊?我知道了,我、我會說的。只要說出來就好了吧?
嗯——要從哪裏說起。
我和〈樵夫〉同行的理由?
喔……這個啊。
那傢伙在哭。
沒錯,我看到他在列車的走廊上抽泣,所以忍不住問他:「一個大男人有什麼好哭哭啼啼,難不成是肚子餓了?」不過原因倒是出乎我意料地嚴重。
他說他的妹妹失蹤了。
啊、原來是這樣啊。那傢伙一遇到我就報上自己的名字,他說他叫基甸。所以一開始我就知道他的本名。
他說他的名字是基甸·雷格蘭。
我突然靈光一閃。咦,你不知道是怎麼回事?你不是警官嗎?拜託認真一點好嗎?難道你不知道雷格蘭小姐在蘇瓦倫失蹤的新聞?是,怎麼了?〈灰狼〉小妹妹……對、就是那個,報紙上面報導的。留着一頭黑色長髮的乖巧女孩突然失蹤,她的家人都很擔心……對,這位小妹妹,你的反應很快啊。所謂擔心的「家人」就是基甸·雷格蘭,也就是〈樵夫〉。那傢伙邊哭邊說如果妹妹回不來,他也活不下去。自從雙親在列車意外去世之後,在貴族監護人的資助下雖然生活無虞,卻只剩兄妹兩人相依爲命。即使說出自己的身世,我問他爲什麼搭上〈Old Masquerade號〉,他還是沒有回答,只會說什麼一言難盡之類的。
總之我心想這下子遇上一個怪人,但也不能置之不理,所以想說一起找位子坐。坐下來之後玩個撲克牌解解悶,一個大男人總是不能老是哭哭啼啼吧?畢竟是個男子漢啊。
所以我就帶着擦乾眼淚的基甸,到處尋找空包廂。
「……!? 好……好痛……!!」
這個嘛……
唉,總之我們在自我介紹之後,我就幫這裏的〈灰狼〉和〈隨從〉打點更換的衣物,然後又回到包廂。我討厭蟲……咦?這和蟲有什麼關係?呃,那個包廂裏面有蜘蛛啊。我一進去就看到它很噁心地在地板上爬來爬去。
「……唔。」
可惡!太過分了!喂、等等、快住手!我叫你住手!不準開!那個行李箱絕對、絕對……不能打開!可惡,我要把你們全都宰了!一個不剩、全都宰掉!
咦?我說「糟了,人們都會聚集過來」?
「已經沒事了。」
對了,從包廂前面經過時,我有看到那名黑髮女孩。對,就是那名被人殺害、腦袋不太正常的〈孤兒〉。咦,其實她不是腦筋不正常?真不敢相信。根本就像個徹頭徹尾的瘋子……那是演技?那還真是嚇人。不過究竟是爲什麼……?在我看來可是典型的歇斯底里症狀。就是心理學家佛洛伊德的說法,因爲在特殊狀態下受到壓抑的經驗之類所造成的。那個女孩演戲般的臺詞、怪異的叫聲,簡直就像心理學學說……不、算了,別提了。
〈死者〉不斷大叫,滿是鬍子的臉龐因爲憤怒與焦躁而扭曲。年輕刑警朝着他鼻子就是一拳,嚇一跳的〈死者〉這才閉上嘴巴。
「住手!」
一彌含着眼淚摸摸腳踝,蹦蹦跳跳接近行李箱,〈死者〉見狀忍不住低聲怒吼。嚇了一跳的一彌雖然稍微停下手邊動作,還是毫不猶豫地打開行李箱。
「……兄妹兩人一個樣,在很多方面都對自己很有信心。」
一彌再次單腳跳個不停。
敢把行李箱打開,絕對饒不了你們!
「喂、他一定是想逃。這不是那個通緝中的司機嗎?喂!快確認!」
房間裏突然一團混亂,五名刑警一湧而上,才壓制住大吵大鬧的魁梧男子。布洛瓦警官一手拿着菸斗、一手抱着華麗的陶瓷娃娃急忙逃進走廊。魁梧男子震耳欲聾的巨大怒吼在警政署的大樓裏迴響。
大學?沒有沒有,我真的沒上過大學。
你這個問題真奇怪啊,〈灰狼〉小妹妹!這種事情我怎麼知道,我根本沒有碰到玻璃杯。只有〈樵夫〉知道吧。咦?是不是隻有〈孤兒〉的玻璃杯上面有很多水滴?這種事我怎麼記得。對了,〈隨從〉記得嗎?對吧?這麼瑣碎的事就算問我也不知道啊。
這樣好嗎,警官?啊,沒關係嗎?
布洛瓦警官總算提心吊膽地窺探房間,閃亮的鑽子從走廊探進來,搖晃的模樣像是在詢問是不是已經沒事了。
不過他還是以充滿怨恨的嚇人目光,先是瞪着那個刑警,接着……又往開口指示檢查行李的人——進入房間時不屑一顧的嬌小金髮少女維多利加瞪去:
之後發生的事大家都知道。
然後我又想到,在全是女人和小孩的包廂裏,基甸總會覺得不好意思而不再哭哭啼啼,於是便坐下了。接下來的事就如同你們所知道。原本我心想既然有這個難得的機會,就和大家交個朋友,沒想到每個人都說出莫名其妙的自我介紹。沒辦法的我也只好配合,因爲想不到其他的題材,急忙之中就利用修道院裏流傳的〈黑死病面具〉傳說,沒想到意外大受好評,所以我也自稱〈死者〉。
接下來她就顯得很痛苦,然後一邊咳一邊跑走。我正想要攔住她,〈隨從〉卻大叫「她身上有槍!」門的另一頭也傳來槍聲。接下來就如同大家所知道的。
「還不是被你踢的,我的腳踝痛得要死……什麼事?」
你說佛洛伊德怎麼了?
葡萄酒?是啊,我喝了,我和〈樵夫〉都喝了。
「傑森·尼爾!」
看似足以買下一座城市的鉅額英磅。刑警不禁竊竊私語,一彌取出鈔票的手也在發抖。
維多利加鼓起通紅的臉蛋,充滿興趣地起身接近〈死者〉的行李箱。提心吊膽把臉湊近、形狀漂亮的小巧鼻子輕輕抽動,用力聞着味道的模樣,有如找到奇怪東西的小貓。
「怎麼了?傑森是誰?」
真不敢相信!直到現在還嘴硬?
不、當然都是假的,大家不都一樣嗎?
在整套換洗衣物下面——
維多利加開口呼喚跳來跳去的一彌:
什麼……?
那個中年婦人看起來很老實,既沒有歇斯底里症狀,也是個舉止和年齡相符的穩重女士。真是搞不懂她爲什麼會說出這種話。
嗯?
還不住手!
咦?
應該是吧……不~讓我回想一下。
「喂、久城……你幹嘛以跳蚤跳舞的動作跳個不停?終於發現自己運動不足了嗎?」
總之〈孤兒〉邊喝水邊提議玩遊戲,所以大家就決定一起玩。跟在〈樵夫〉和〈大公妃〉的後面,我也喫了葡萄乾。完全沒事,只不過嘴裏被燙傷。在我之後輪到〈孤兒〉喫葡萄乾。
〈灰狼〉小妹妹,你剛纔說什麼?
〈灰狼〉小妹妹……你從剛纔就不停插嘴。
真搞不懂你在說什麼……喂喂,關於〈死者〉身世的那番話,只不過是當時突然想到的胡言亂語。我正如你們所見,絕對沒有任何隱瞞。
竟然是成堆的整捆鈔票!
「打開這個行李箱。」
「知道了。」
在行李箱最下方是一疊以流暢的字跡寫著名字的文件。一彌拿出來之後開口唸道:
打開紳士愛用的高級行李箱,首先拿出換洗衣物。絲質襯衫與剪裁合身的長褲加上成套的背心,做工細緻的紳士帽更是迷人。光是這些行頭,就價值在煤礦工作一個月的薪水。

布洛瓦警官也一面左右踱步一面回答:
你叫我打開行李?
「誰要你多嘴。」
一彌回想起昨夜搭上〈Old Masquerade號〉時,掉在包廂地板上的報紙刊登的新聞。富豪遭到殺害……還記得〈大公妃〉說了不少小道消息。之後〈死者〉來到包廂,就把報紙踩爛了。還以爲是因爲上面有蜘蛛才這麼做,其實說不定是他故意聲東擊西,不讓乘客看到刊登自己犯行的報紙……
怎麼了,〈灰狼〉小妹妹?
「啊,是那則新聞……」
布洛瓦警官忍不住大叫,一彌急忙抬頭環視四周,發現刑警全都啞口無言地看着自己。所有的大人全都驚訝愣在原地,只有維多利加一臉冷靜地抽着菸斗。
「傑森·尼爾……咦?名字不一樣。」
「傑森·尼爾是大約一週之前遭到殺害的英國富豪,一個白手起家的煤礦工。在倫敦郊外的森林裏,發現他連車燒成焦黑的悽慘屍體。同行的司機下落不明,恐怕是謀財害命。」
進入那個包廂的理由?
可惡!可惡!
我的外表和內在差太多了?
基甸說我誤認有空位所以把門打開?
〈死者〉似乎害怕她的一舉一動,只能僵着臉在旁邊觀看。
「可惡!可惡!」
警官繃着一張臉走回房間:
「警官,我們找了失蹤司機的同事過來警政署一趟,請他確認長相。看看這傢伙是不是殺害富豪之後逃亡的司機。」
應該不是……
你一定還記得吧,〈灰狼〉?
〈大公妃〉還堅持她是說真的?
就像粗獷的活人身體裏,住進有學問的死者靈魂?
「雖然我對臂力挺有自信,但是我想這件事還是交給年輕人來處理就好。」
我記不得了。想要逃走……只是討厭被捲進麻煩事裏。想要早點回家。如、如此而已。
維多利加的銀靴往碎碎唸的一彌腳踝踢去。單腳站立的一彌漲紅着臉,跳了好幾下:
什麼?
因爲當時黑白條紋蜘蛛爬到〈隨從〉頭上,你還拚命伸直腰桿想拍掉它。明明就夠不到,還漲紅一張臉,努力把手伸長。可是〈隨從〉完全沒有注意,甚至還生氣了,真是奇怪。畢竟那麼大一隻蜘蛛爬到額頭上耶?〈灰狼〉幫你把蜘蛛拍到地上,反倒換我開始提心吊膽。一個大男人怕蟲的模樣可不能讓小女孩看見,所以我才急忙找〈樵夫〉躲到餐車。之後〈隨從〉也來了,還有〈大公妃〉和〈孤兒〉都來了,於是不知爲何就玩起拿葡萄乾的遊戲。
維多利加小聲說道:
嗯、嗯……
快住手!
「可、惡……給我記住……」
先前衝出去的年輕刑警跑回來報告:
不!我拒絕!
年輕刑警「啪噠啪噠!」急忙奔往走廊。一彌不禁詢問警官:
〈大公妃〉不知道爲什麼開始大笑,我一心只想要快點逃走。
真的,如此而已。
「我並沒有把一個明明沒摸過槍還充滿自信誇口說要開槍射擊的自大女孩做的事,告訴那個怪異的哥哥啊……嗚!? 我就說很痛了……!嗚、真是的……」
其實我是知識分子?
「這、這是……!? 」
其他三人過來時,記得是〈樵夫〉殷勤拿了三人份的玻璃杯過來。像這樣……右手兩個、左手一個,抓住杯腳提過來,然後排在三人的前面……他幫〈大公妃〉倒了葡萄酒。〈孤兒〉和〈隨從〉說要喝水,所以我就幫他們倒水。水……記得本來就放在桌上。
一彌一板一眼地將拿出來的行李排列在桌上。
是不是隻有〈孤兒〉的玻璃杯是冰過的?
〈死者〉再次發出低吼。
刑警一個接着一個奔向行李箱,從一彌手上搶過文件。
總之我看到黑髮女孩,手便不知不覺地往門伸去。對,因爲我想到基甸下落不明的妹妹,莫名其妙升起一個念頭,搞不好她正在這班列車上,所以基甸纔會搭上列車尋找妹妹。在仔細思考之前就衝口說出「這裏空着」並且把門打開。仔細一看才發現女孩的黑髮及肩,除了她以外還有三位乘客。正想要回到走廊時,那個中年婦人〈大公妃〉卻挽留我們。
咦?
一彌注意到他的動作,對他說聲:
……在哪裏看過佛洛伊德的學說?就一個礦工來說,我太有學問了?不,這是偏見。我根本不識字,一定是在酒店裏聽誰說的。
「這是怎麼回事!」
「辛苦了!喂、你們先把這傢伙帶走。要記得嚴加看守!」
聽到布洛瓦警官的聲音,低聲嘶吼的〈死者〉又以驚人的力道掙扎。四個刑警上前把他押住,在怒吼聲中拖着魁梧男子離開房間。
房間裏只剩下布洛瓦警官、維多利加、一彌三個人。布洛瓦警官以訝異的聲音喃喃說道: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他是另一個案件裏的犯人嗎?所以纔會在列車停止之後打算偷偷逃走。那個男人——殺害主人的司機之所以會因爲警察介入而感到困擾,乃是另有原因。」
「……你錯了,古雷溫。」
抽着菸斗的維多利加以微弱聲音指正,無聊至極地眯起有如深邃湖水的碧綠眼眸:
「他在某種意義上是〈死者〉沒錯。事實上正好相反。」
「怎麼說?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這個嘛。」
把菸斗拿出嘴裏的維多利加輕嘆口氣。
窗外傳來蘇瓦倫街上的喧囂——出租馬車的刺耳蹄聲、汽車的喇叭聲、往來行人的嘈雜聲與街頭藝人演奏的手風琴樂聲。
維多利加默默抽着菸斗。
「警官!布洛瓦警官、不得了了!」
一名刑警「啪噠啪噠」衝進房間。一直瞪着妹妹的布洛瓦警官,有如剛從可怕夢境中醒來的小孩,睜開陰暗的眼眸回頭問道:
「怎麼啦?該不會是剛纔的男人逃走了吧?」
「不是……」
刑警繃着一張臉叫道:
「剛纔有人過來詢問一件奇怪的事……!」
「究竟是什麼事?」
「那是、那個……」
基甸看着三人的臉,搞不清楚究竟這是怎麼回事,詫異說聲:「呃,布洛瓦警官,你就是有名的古雷溫·德·布洛瓦吧?解決過許多困難的事件,甚至還登上報紙,是大家的英雄……可是爲什麼要死命請求這個嬌小的〈灰狼〉呢?」
「當時在列車裏,我氣沖沖地把你丟下,真的很對不起。當時是因爲有蜘蛛吧?我完全沒有注意到。」
不知何時,基甸本身也沉迷在維多利加的推理裏,臉上浮現藏不住的好奇心,很有興趣地凝視這名解說推理過程的嬌小少女。
布洛瓦警官正想衝出房間,又急忙轉身對維多利加小聲說道:
「嗯、嗯。」
只剩下兩人獨處,感到疑惑的一彌對着維多利加問道:
布洛瓦警官從頭到尾一直裝出和一彌說話的模樣:
「你代替我拜託她。我願意哭着低下頭、帶着淚水接受屈辱的條件——用盡各種手段、無論如何也要拜託你。」
「應該說是弱點。每個人的心中都有弱點,可是絕對不能輸給它。」
維多利加索然無趣地把巧克力糖塞進嘴裏。
「雖然麻煩,還是爲了洗刷你的嫌疑來解謎吧。你真應該痛哭流涕感謝我纔對。萬一你被當成犯人逮捕,不僅會在監獄裏被老鼠咬得像乳酪一樣全身是洞,還只能過着每天呼喊我的名字、以淚洗面的日子。」
「……唔。」
「先前〈樵夫〉說過他拿玻璃杯時,是抓住杯腳倒着拿過來。除非杯子是空的,否則不可能這麼做。不過……」
「……哼!是爲了這件事啊。」
年輕刑警衝進來,小聲對着布洛瓦警官耳語。布洛瓦警官說聲:「證人到了?很好!」點點頭,基甸卻是一臉失望。
「……我從來沒有鼓得圓滾滾。」
維多利加淡淡微笑。
她生氣了。
布洛瓦警官忍不住回問一句,與刑警面面相覷,同時偏着頭:
「這又怎麼說?如果不是因爲惡性,那是因爲什麼而做壞事呢?」
「不,常常都是啊……?」
另一方面,布洛瓦警官卻好像擔心有人在此時進入房間,把陶瓷娃娃放在膝蓋上,坐立難安地左右張望。
「本來以爲噁心的大蜘蛛會從你的頭頂爬過,結果卻降落在你的額頭上從右往左橫越,有如渡海前往新大陸的清教徒,拚命在你的臉上旅行。好像在說不斷往東再往東,前往應許之地呢。爲什麼你完全沒有感覺?這一點我覺得很不可思議。」
「警官,你根本不打算問我,而是想問維多利加吧?維多利加,你可以不用回答這個有信天翁頭的人犯人是誰。」
「不用在意。」
一彌忍不住回問,布洛瓦警官也以緊張的表情瞪着維多利加。
聽到她說的話,基甸也露出微笑。
「警官眼前的人不是我,是維多利加。而且我們的外表絕對不可能認錯,不僅性別不同,人種也不同。有什麼事嗎?」
「這樣一來……?」
「謝謝。」
「……你說什麼?〈灰狼〉。我沒有在等待任何人。」
「我不是問你有什麼事了嗎?」
「還問是誰?是基甸啊。」
「用什麼方法下毒?久城同學也喝了相同的水喔。」
布洛瓦警官由上往下俯視着他,然後瞄過一彌一眼。
「什麼!? 」
「不準摸我!」
維多利加一臉驕傲自豪的表情,然後開始說明:
維多利加不是對着焦急的布洛瓦警官,而是對偏着頭看自己的一彌開口:
維多利加神情愉快地說道:
「那個,維多利加……」
如此說道的維多利加卻言行不一地打了個大呵欠:
「可是……〈孤兒〉在倒下之前也喝過玻璃杯裏的水,當時卻完全沒事。」
刑警猶豫不決,似乎難以啓齒。
「這是怎麼回事……?難不成海底的庫雷罕多王國不是那個怪女人的胡說八道?」
沉默的維多利加把菸斗放進櫻桃小嘴裏,又緩緩放開菸斗:
「——警官!」
布洛瓦警官轉頭望向傳來吵鬧聲音的走廊。
布洛瓦警官驚訝地偏着鑽子頭,匆忙抽了口菸斗:
「唔、沒錯、唔、唔。你們該不會在聽他的證詞時,完全沒注意到吧?唔。」
「喂!警官!」
「下毒的東西是——『裝水的玻璃杯』!」
「麻煩你了,久城同學。幫我們解謎吧。」
一彌從後面探頭看向默默不語的維多利加,只見她有一點臉紅。一彌微笑說聲:
布洛瓦警官踩着匆忙的腳步,帶着〈樵夫〉——也就是基甸·雷格蘭回來。基甸一臉訝異地進入房間,按照警官的指示坐在椅子上。
「錯了,我早就發現你正在等待將你救出這個困境的冥界之王到來。你看着我的眼神,好像看到可怕的東西,可是又帶有一絲親近。我都察覺到了……靈異部的間諜,基甸,你正是殺害科學院間諜〈孤兒〉奪走遺物箱內容物的犯人,也就是鬼牌。」
「基甸看起來不像壞人……他給人的感覺就像很普通的大學生啊?」
「回想一下,你們之中的三個大人喝葡萄酒,兩個小孩喝水。〈孤兒〉把葡萄乾放進口中,喝了一口水。」
基甸看着走廊,又像在等待什麼般左右張望,似乎是在等待幫助。維多利加眯着眼睛觀察他的模樣。門也在這個時候打開,基甸臉上的表情突然一亮。
維多利加轉過頭去,金色的頭髮緩緩搖動,反射窗戶照入的閃耀陽光:
「〈樵夫〉啊,你在等待一切的王牌——〈冥界之王〉。」
低沉有如老太婆的沙啞聲音在房裏迴響。
「久城同學。」
布洛瓦警官與刑警一起離開房間,現場只留下維多利加和一彌。一彌先是望着維多利加的側臉,最後站起來走到她的身邊,輕輕伸出食指。
「快說。」
「不是因爲惡性,而是弱點讓人瘋狂,永遠失去重要的東西。」
正在激烈爭執「少搗亂,久城同學。」「警官每次都這樣,借用她的力量卻把功勞佔爲己有……」的一彌和布洛瓦警官一聽到維多利加的聲音,全都轉過頭來。
「是、是……那個……有人在找不列顛大公妃,問她是不是受到警方保護。」
「毒不是下在葡萄乾裏。」
「珍愛的東西、榮譽,以及——美麗的回憶。」
「可是……咦,難道……」
房間裏只剩下灰狼維多利加和隨從一彌,以及心神不寧,不斷望着門的嫌犯基甸。
「究竟是怎麼回事,我們也完全摸不着頭緒……」
看到一彌猶豫的模樣,維多利加不高興地看着他。
「對不起對不起,我看你的臉鼓得圓滾滾……」
「什麼?基甸是犯人?」
「纔不是!不過、算了,這裏面有很多隱情,一言難盡。」
「久城同學。」
「嗯、嗯……如果真是這樣,我的確會一邊被老鼠咬,一邊寂寞地呼喚你的名字。」
布洛瓦警官扭動身體,有如逃脫高手般從一彌的手中獲得自由,卻出乎意料地閃着鑽子頭跑出房間。
「你到底想說什麼?」
「那還用說。」
「……你說什麼?」
「重要的東西?」
「不不不,我哪裏做得到。我什麼都不知道,還是請你拜託維多利加吧。」
「纔沒有這回事,那些有關身世的故事都是騙人的,是配合大家的說法胡扯瞎掰的。根本沒有什麼冥界之王。」
「久城,犯罪並不一定是因爲人的惡性纔會做壞事。」
「看來你等待的人還沒到啊,基甸。」
門在此時「砰!」一聲打開,回來的布洛瓦警官走到維多利加前面,看着維多利加。
「久、久城同學。」
「首先回想〈孤兒〉遭到毒殺這件事。你聽清楚了,整個事件的關鍵是〈大公妃〉說的『整片天空的潮水』。毒藥是怎麼進入被害者的嘴巴里面?〈樵夫〉沒有把毒下在葡萄乾裏,〈死者〉也沒有把毒下在白蘭地裏,因此遊戲順序和命案沒有任何關係。告訴你,由〈大公妃〉決定遊戲順序的這件事當然沒有任何意義。」
維多利加以不耐煩的語氣喃喃說道:
「告訴你,乍看之下是可以倒提的空杯,但是要在單獨一個玻璃杯裏下毒並非不可能。在這裏成爲解謎關鍵的,就是〈大公妃〉說的話:『整片天空的潮水。』〈孤兒〉的玻璃杯是冰的,倒入水之後表面纔會附滿水滴。能夠控制哪個玻璃杯給哪個人的——就只有〈樵夫〉,也就是基甸·雷格蘭。」
「唉呀,真是丟臉。當時的我正在發呆,是你幫我趕走蜘蛛的吧?」
「對,久城也喝了同樣的水,但是——玻璃杯不同。」
「……」
「我知道喲。」
「等一下再解謎。我立刻回來,一定要等我。」
「算了,我來處理。」
對着渾圓的臉頰輕戳一下。
維多利加露出淡淡的笑容。
「包廂裏面的化妝舞會成員裏,〈死者〉是另一個案件的嫌犯可能性很高,現在正請證人過來這裏。至於〈大公妃〉則是完全摸不着頭緒,可是自稱正在尋找不列顛大公妃的一行人正要來到這裏。不過我非解決不可的案件並不是煤礦工殺人事件,也不是不列顛大公妃之謎,而是這起難解的〈Old Masquerade號事件〉……久城同學,犯人究竟是誰?」
之後便一邊大叫一邊急忙跑走,腳步聲逐漸遠去。
「咦!」
一彌忍不住大叫,維多利加和基甸同時看向一彌的臉,互瞪的魔法也在此時解開,兩人都用溼潤的眼眸望着他。一彌突然臉紅。
「這是怎麼回事?那個紅箱子不是空的嗎?」
「因爲裏面的東西被他偷走,所以纔是空的。」
「咦?可是基甸沒有帶着任何特別的東西啊。我們不是一起檢查行李嗎?」
「你好好回想,久城!用你那顆和空心南瓜沒什麼兩樣、被蜘蛛爬過的頭想想看!聽清楚了,所謂的遺物箱,按照〈死者〉的說法,就是將人的一生凝縮其中的箱子。發生值得紀念的事時,就把東西放進去,等到箱子裝滿,這個人的人生也就此結束。雖然是很久以前的習慣,但是在仍然過着與以往相同生活的地方,到了現在應該也還是遵循這個習俗吧。例如——」
維多利加抽了一口菸斗:
「例如深山裏的村莊……從古代至今一直過着遺世獨立的生活,還舉辦古老祭典的灰狼村落〈無名村〉等地。」
「〈無名村〉——!」
一彌再次大叫。
〈無名村〉是今年春天一彌跟着偷溜出聖瑪格麗特學園的維多利加一同前往,位於山脈深處再深處,依然維持中世紀生活的不可思議村落。居住在那裏的人們大多擁有金髮藍眸、外表俊帥美麗,而且腦袋聰明得讓人害怕。他們在很久以前居住在東歐,因爲戰爭失利遭到驅逐,之後便一直住在蘇瓦爾的深山裏,過着和過去相同的生活。維多利加的母親柯蒂麗亞·蓋洛就是生長在這個村子裏,在少女時代蒙冤遭到驅逐,離鄉背井之後生下維多利加。
柯蒂麗亞在自己出生的屋子地板下面,藏着某樣東西。
日後柯蒂麗亞的夥伴布萊恩·羅斯可將它從村裏帶走,藏在那座修道院裏面。現在科學院與靈異部爭奪的東西就是——遺物箱。
「〈孤兒〉在臨死前說過:『不能把丘比特·羅傑的遺物箱交給靈異部。』丘比特是科學院的大人物,〈孤兒〉是科學院的間諜。久城,也就是說從現在開始,令人恐懼的爭奪全貌即將浮現。從灰狼的村子〈無名村〉取出的遺物箱,是屬於丘比特羅傑的。比任何人都否定靈異之力,推動機械與科學時代的科學院中心人物,其實正是來自那個村裏的人。也就是說,那是證明他是灰狼的證據。」
一彌不禁啞然,看看維多利加又看看基甸。維多利加一臉若無其事,和平常一樣毫無表情,基甸依舊是親切的表情,只有閃耀的眼眸專心盯着維多利加。
「怎麼回事……?這麼說來,科學院的中心人物和你一樣,都是靈異傳聞裏的灰狼,而且還隱瞞自己的出身嗎?這是科學院的嚴重弱點,所以靈異部纔會急着找到它,柯蒂麗亞和布萊恩也爲了自身安全,將雙方勢力都想搶奪的遺物箱當成政治上的王牌,一直隱藏起來?」
「沒錯。現在唯一知道的是遺物箱在世界大戰正激烈時,被藏在那座修道院的某處。所以我的父親布洛瓦侯爵纔會打算誘來我的母親柯蒂麗亞,以便找出箱子。把我監禁起來、讓我痛苦,等待母親現身救我。」
「可是、可是……箱子裏空空蕩蕩什麼都沒有啊……」
「就說裏面的東西已經被基甸趁亂偷走了。即使沒有箱子,只要有裏面的東西也夠了。」
「可是基甸的行李裏……」
「小嬰兒——丘比特·羅傑誕生了。這是最早放進他的遺物箱,也是值得紀念的東西。」
「丘比特長大了不少啊。」
「唔,的確是如此。你只是沒說出口的話多了一點。」
「咦?」
看到青年獨自一人拋下自幼生長的村子,一彌不禁心想:
出生!
「不過基甸,你最初的證詞並沒有說謊。」
走廊傳來布洛瓦警官的聲音,一彌嘴裏念着:「不知道在吵些什麼,布洛瓦警官真是的。」
維多利加拋出香水瓶,手忙腳亂的一彌連忙接住。一彌不由地盯着那個漂亮纖細的小瓶女性香水。
另一頭是維多利加「還沒發現嗎?還沒發現嗎?」焦急不已的小巧美麗臉龐。
然後離開!
便起身走到門口,探頭觀察走廊的情況。
「喂、遲鈍的傢伙!」
「受到挫折!」
維多利加一臉懷疑地看着他的臉:
一彌有點臉紅。
「哇!原來是這樣啊。喔——」
雖然浮現卻留下深刻的謎,科學院的重要人物丘比特·羅傑未完的人生遺物箱——
在遙遠過去發生的事。
「孩提時代的畫像。看來是平安成長了。」
「繼續往前。丘比特·羅傑已經誕生了。」
「呃、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維多利加默默抽着菸斗,繚繞的白色細煙飄往天花板之後消失。
維多利加又丟出少年站在森林裏的肖像畫。一彌在半空中接住,再度排在桌上。
「這樣啊……也就是說,這是他心儀女孩擁有的東西。這可是戀愛的紀念。可是對方是個怎麼樣的女孩?」
維多利加和一彌一直盯着桌面,默默無語看着一名青年的誕生、成長、挫折。
「……你用了『冰』吧?」
戀愛!
一彌不禁心想,短短一句話究竟包含什麼意義——是戀愛、未來的出路,還是與家人有關的事?一彌突然回顧自己的過去,在自己生長的祖國遇到的小挫折。心裏想着別回頭,卻還是不斷回頭、拋下故鄉、現在和異國的朋友在一起。想起家人——母親和姐姐溫柔的笑容,一彌急忙搖頭,告訴自己現在不能哭。
一彌又將它輕輕排在桌上,溫柔的無言動作有如在對陌生青年的戀情表示敬意。
之後在城市裏的生活究竟如何?找到工作、學習、從社會的底層花費許多年的時間才爬到頂點。對於之後來臨的世界大戰、被束手無策的暴風雨操弄的世界、許多年輕人死亡所落下的陰影,他究竟又有什麼想法?
「總覺得可以聽到你的心聲。在剛纔你在說證詞時,我一直覺得聽得到。」
「笨蛋、愚蠢的傢伙、南瓜頭。給我看清楚。」
維多利加沒有回答,只是閃耀着碧綠眼眸,緊盯基甸:
一彌傻傻湊過去看着那條好像乾燥蚯蚓的東西:
「好了好了,運用我的智慧之泉,把丘比特·羅傑的人生碎片重新拼湊起來吧。唔、應該可以稍微打發一些無聊時間……當然他的人生還沒有結束。裏面只放進離開〈無名村〉之前的物品,當時正在進行的歷史。」
——現在他已經成爲大人。
基甸低沉、冰冷的聲音,與先前判若兩人。
如此說道的維多利加把手伸向基甸的行李箱。基甸沒有阻止,只是以晶亮的眼眸盯着她,絲毫不妨礙小灰狼維多利加的任何一句話、任何一個動作。
瞞着大人,只在二十歲的青年基甸以及兩名年少男女之前現身……往昔孤獨的青年,丘比特·羅傑的人生祕密……!
維多利加好一會兒佯裝不知,最後還是抬起頭笑了,接着以和平常一樣毫無表情的冷冽模樣張開櫻桃小嘴:
「丘比特就此離開故鄉,他的遺物箱也到此結束。也就是說這是未完的箱子、未完的人生。丘比特之後的生活可想而知,可是這個小箱子裏卻是濃縮先前的人生。」
一彌斜眼仔細看着維多利加用小手拈住的那個東西。
「誕生了!」
「就如同你所見。」
「是嗎?一切都被你看穿了。嘿,你真是不簡單。」
「我認爲沒必要把心聲都說出口。」
長大!
「呵呵呵,哈哈哈哈哈。正是,毒就在冰裏面。我只是沒有把不該說的話說出來。如果不是你在,一切都不會被拆穿。偏偏我和亞伯特·德·布洛瓦侯爵的女兒共乘〈Old Masquerade號〉,被她看穿殺人的真相——多麼諷刺。你知道嗎?在這個事件背後——這場牌戲的王牌〈冥界之王〉不是別人,正是亞伯特·德·布洛瓦侯爵。」
基甸的鼻子哼了一聲,繼續瞪着維多利加身穿奢華洋裝的嬌小身軀。維多利加的目光也毫不示弱地反瞪回去。基甸終於低下頭,一臉沉思的表情。
「你看,就是這個。」
「蟲屍嗎?」
——好似無聲的聲音如此吶喊。
維多利加打開行李箱,小巧渾圓的雙手擅自翻找基甸的行李。扯出換洗衣物、丟掉課本,旁邊的一彌一一撿起來整齊排放在桌上。找到基甸說過要拿來嚇妹妹的蟲屍,毫不害怕地抓起來大聲喊道:
找出筆記本一角的維多利加喃喃說道。那是一張寫着「別回頭!」的紙。
桌上並列着和最初看到時意義完全不同的小東西。乍看之下是不算昂貴又無聊的垃圾山,但是放在紅色的遺物箱裏,立刻有如不可思議的魔法般,變成某人無可替代的人生縮影。一個男人的誕生、成長、戀愛與挫折的過程,就如同與深山夜裏的潮溼空氣一同存在。
「唔!」
「不會太花俏,可是很高雅……擁有者應該也是這樣的女性。」
就在剛纔、在同一個房間裏自己回答問題的每一句話,以及其中隱藏的心思,再一次在心裏重複……
維多利加把臍帶丟在桌子上,一彌急忙拾起,認真地整齊排在桌上。
「是嗎……那個村裏幾乎過着中世紀的生活,應該沒有任何人有照相機,所以不是相片而是繪畫。」
走過那座吊橋,離開那個被綠意覆蓋、保持中世紀模樣、只有灰狼聚居的村子,爲城牆保護的不祥之村。他是否知道再也回不去了?日後爬到蘇瓦爾王國科學院的最高點,否定灰狼象徵的不可思議的舊大陸之力、成爲國家的新勢力,究竟又是爲了什麼?不過那是很久以後的未來,現在的他對於自己的命運一無所知。只是回頭再回頭,現在的他拋下故鄉離開深山,即使獨自一人承受白天飢餓、夜裏有野獸出沒的威脅,還是堅持下山。因爲他無論如何都要下山。
似乎再次回想起自己活潑、給人好感的證詞。
「……我宣誓過,發誓自己不會說謊。」
「難、難不成這是……?」
基甸只是看着維多利加。閃耀的眼眸是憎恨、憤怒、焦燥,亦或是放棄……先前以悠閒的態度掩飾、絕不表現在外的激烈一面,毫無隱瞞地呈現在臉上。
「沒錯。這不是什麼蟲屍——而是臍帶。」
維多利加與基甸以冰冷的眼神互瞪,細細白煙從菸斗往天花板嫋嫋升起。
維多利加慢慢開口:
「維多利加,你在說什麼?」
維多利加直跺穿着銀靴的小腳,稍微鼓起臉頰:
戰鬥!
「談戀愛了!」
基甸聽到這句話,閃亮的眼眸看着維多利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