獨白 monologue 5
《GOSICK》 · 櫻庭一樹 · 3136 字
1
每到夜裏——便會想起血腥的記憶。
是的,「那」是早已遙遠的過去,每到夜裏總會再次想起鮮明的色彩、聲音與觸感。
記得刀柄上有着豪華的黃銅裝飾,發出低沉的噗嗤聲直刺到底的短刀。
記得鑲着水晶的窗戶外頭,沉落的太陽有如火焰燃燒。
記得藍天鵝絨的沉重窗簾,瞬間因爲風而輕輕晃動……發出乾燥沙沙聲響。
記得沒有發出任何慘叫便滾倒在地的男人,穿胸而出的刀刃發出暗紅色光芒!記得微弱的呻吟從喉嚨泄出,有如空氣流泄之後重返死寂,最後只有無人可以侵犯的靜寂!記得自己佇立在當場,直到窗外的太陽被黑暗所包圍!記得自己回過神來返回「原來的地方」之後,獨自一人緩緩回味湧現的喜悅!
這一切簡直都像剛纔發生的事。
難以忘懷。
——我被困住了嗎?
人們稱呼我們爲「灰狼」,但那是錯的。
狼不會因爲「那種理由」自相殘殺。
2
我手持火把,一動也不動地站着。
夏至祭總算快要結束,不速之客接連出現。而客人之間愚蠢的殺人事件,謎題也於瞬間解開,當那個愚蠢之人受到逮捕時,我一直笑個不停。
愚蠢的人不該犯下殺人罪。立刻會被看穿、受到懲罰。
我可不想受到懲罰。
——我伸出空着的那隻手,觸摸自己的臉。以食指指腹拉開眼瞼。搔着眼球下方,發出「滴溜滴溜」粘糊糊的聲響。
一感到緊張或憤怒,眼睛就會發癢、越來越癢。當我躲在那個地方,屏住呼吸時也是這樣。我的眼睛癢得好像在燃燒,差點就要大叫好癢好癢。但是當時還是個孩子的我咬着牙根忍耐下來,心中不斷安慰自己再忍耐一會兒、再忍耐一會兒、再忍耐一會兒就結束了。
當時……
是的,我的思考總是不斷重返當時——殺人的記憶。
我真的不會被逮到嗎——?
遠處傳來踩踏細石小徑的聲音,手持火把的祖先排着隊伍走了過來。廣場的鼓聲、鞭聲、空包彈聲——因爲迎來祖靈的喜悅,持續發出震耳的響聲。鞭子發出「劈啪、劈啪」的聲響;震耳的大鼓聲讓夜空冷冽的空氣也爲之震動。
「……狄奧多、村長。」
「!? 」
又有警笛發出警告。但已經來不及了。我和麪具男子視線相對,無法動彈。
她是柯蒂麗亞的女兒。綠色的澄澈眼眸睜得大大的,直視着我。
「果然是你殺的……正如同你的推理,維多利加。」
在我們的歡聲與空包彈的歡迎之下,祖先以更加愉悅的動作遊行。村民們爲了展示豐收的成果,手中拿着成熟的蔬菜、葡萄酒桶、鮮豔的布匹等等,加入舞蹈行列。
「人是你殺的吧?」
火把的火焰爆開。
面具男子的聲音,像是慢慢融入現世,轉變成聽得懂的語言。他來到我的眼前,以蹲踞的姿勢彎腰呻吟:
一開口,便是客氣冷靜的聲音:
抬起頭。
面具男子以極其普通的音調說話:
一個念頭閃現。
我吞了一口氣。
這個死者究竟是誰?
我發出聲音——好不容易擠出的聲音,不可思議地有如野獸咆哮。
身上沒有任何令人畏懼的地方。身材不高,線條纖細。看起來個性很好,表情卻有點頑固,是個極其普通的少年,應該不是什麼令人畏懼的對手。
越來越陰暗,只有令人毛骨聳然的寂靜覆蓋廣場。夜空突然變高,星星開始閃爍。
「……我是不得已的。」
我一手握着火把,呆站在原地。
……只有死者才知道。除了我之外沒人知道,一大堆金幣掉在地板上的原因……
我發出不成聲的尖叫。
祭典的喧囂覆蓋整個廣場。村民有人拿着蔬菜、有人拿着鮮豔布匹、有人拿着酒桶,正在不斷跳舞。叫聲、大鼓的鼓聲和鞭子的聲音響徹雲霄。我的笑聲被這些聲音蓋過,似乎沒有任何人發現。
愉快的心情讓我忍不住「嘻、嘻、嘻……」笑了出來。
少女踏着細步從大火把的背後走出。
我哭着大喊:
3
「你承認了嗎?荷曼妮!」
他雖然一臉抱歉,但卻完全沒有退讓的意思。
祖先們已經踏入廣場。
「荷曼妮啊。」
面具男子口中唸唸有詞,不知在說些什麼。
夜空變得狹窄,就像是深色的天花板不斷壓迫。開始覺得這裏像是個小舞臺,而不是在星空之下。祭典的高潮總是如此,鼓聲陣陣震撼夜空。
只有我發現,連忙停下笑聲。不知爲何,我的心底開始鳴起警笛。有個聲音低語要我快逃。我雙腳癱軟,呆站在原地,心臟開始劇烈鼓動。
廣場一片寂靜。
與剛從後方走來的其他男人活潑舞動、踩踏地面跳躍的姿態相比,黑色面具男子的動作顯得笨拙怪異。好像已經好久沒有這麼擺動四肢似的,手臂搖晃,沉重不堪地往前踏步。步履蹣跚好像隨時都會跌倒。即便如此,還是走在祖靈隊伍的最前方。
面具男子以充滿怒氣的顫抖聲音大叫:
我雙腳顫抖。
——來不及了。你已經被發現了……荷曼妮!
我繼續後退。
「狄奧多村長!不要!請快點回去吧!回到陰間去……」
「亮晶晶的金幣掉下來。我可記得很清楚喔,荷曼妮。從立鍾裏掉落,有如天上星辰的大量金幣……啊啊、我記得很清楚喔。因爲是最後的記憶,荷曼妮。你這個年幼的殺人犯……」
——沒錯。就是你殺害的男人,荷曼妮!
安普羅茲做的面具相當精巧,我感到非常滿意。戴着自己做的面具遊行,那個年輕人一定很滿足吧。能夠被委以重任,等於是對幹練村長助手的獎勵。想必一定很自豪吧。
然後,顫抖了幾下。
所有的村民……還有客人,都驚訝地盯着我的臉。混濁的綠色眼瞳開始混入害怕與嫌惡。他們略微後退。
面具下的男子笑了:
在隊伍的最前方,有個戴着黑色面具的男子。
聚集在廣場的村民,屏住氣息交互看着我和麪具男子。
面具男子一直蹲在那裏。
客人之一——一臉歉疚的東方少年。
我以顫抖的聲音呼喚死者的名字:
——看到安普羅茲一臉詫異看着這邊,我也感到詫異。如果安普羅茲在那裏,那麼這個戴面具的男人就不是他。那麼,又會是誰呢……
「我承認、我承認。是我……」
我揮動火把大叫。細小的火花在夜空中舞動,有如橘色細粉降落在我身上。
我環顧四周。
面具男子說了些什麼。那些話沒能傳到我的耳朵,完全聽不到。但是,同時卻能清楚聽到體內有人自言自語。
有個不祥的預感。
「……不是的。不是我!」
眼神在空中對上。
——這時,戴黑色面具的男子突然靜止不動。
啪嗦啪嗦……!
正中央的大火把發出「啪嘰啪嘰」的聲音。刺骨的寒風吹過,吹來乳白色的霧氣,輕飄飄地隔開我與死者。
「找到了……殺了我的女孩啊。」
嘻、嘻、嘻……
我並不打算一起跳舞。只是站在廣場的角落,盯着這幅情景。
面具上左右高低不一、大而無神的眼睛——
我感到疑惑,大踏步接近面具男子,伸手用力拿下面具。
——沒有人知道我殺了人。
連連後退。
「是你殺了我。把了不起的男人,以稚嫩的手輕鬆殺害。這二十年來,你活得還真逍遙啊。荷曼妮……愚蠢的小孩!」
祖先們的隊伍跳着活潑的舞蹈接近廣場。或紅或黑的鮮豔衣物、以麥杆編成的上衣叫人毛骨悚然。陰間的人與仍在陽世的我們就是不一樣。不論是衣服、動作,還是刺耳的叫聲,難以想象他們曾經和我們一樣是人類。但是,我們仍舊必須在夏至祭款待、取悅這些遙遠的祖先。
這才發現那是亡者的語言——因爲那不是我們所熟悉的這個世界的語言。從沒聽過的抑揚頓挫、來自陰間的聲音,男子以沉重的舞步緩緩接近,陰間的語言越來越大聲,男子臉上黑色毫無表情的面具歪斜,左右搖晃。
越來越接近。
——突然。
出現的是……
廣場緩緩轉爲平靜。
面具男子的聲音越來越大。
我開始呻吟,心中喃喃自語:「對吧……?」再也聽不到另一個聲音。我是孤單一人,因充滿恐懼而大叫:
「金幣掉下來。」
耳朵深處有人低語:
但我還是聽不懂。明明聲音這麼大……
「金幣的事……!」
——快逃!
「……殺你的人是我!」
眼前突然一片漆黑。
「當時……我只是個小孩而已啊!」
「荷曼妮小姐,我只是爲了聽到你親口承認,演了一齣戲……」
「那麼……!」
「因爲維多利加說,殺害狄奧多村長的人是你……」
我再度看向柯蒂麗亞的女兒。
視線相交。
少女的眼瞳中同樣藏着不肯退讓的決心、毫不退讓地回望着我。
我站在原地。
——喀!
眼珠像是被潑油點火,突然癢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