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請不要放手
《GOSICK》 · 櫻庭一樹 · 4060 字
1
茱莉在警察局的房間內,結束她漫長的告白。
房間迴歸寂靜無聲。
維多利加與德•布洛瓦警官手裏拿着的陶製菸斗,兩條細細的自煙,裊裊上升到天花板。
沒有任何人說話。最後茱莉以低沉的聲音說:
「……我一直搞不清楚這究竟是怎麼回事,因此感到十分痛苦。不過,維多利加,你這位小偵探應該知道吧?」
一彌抬起頭,看到茱莉咬着嘴脣,目不轉睛盯着維多利加。
一彌看了一眼維多利加的倒臉。從她的表情看來,似乎已經將混沌重新拼湊,正在思考如何將它語言化。
德•布洛瓦警官則是一副這些內容已經超過腦容量的模樣,以空虛的眼神盯着窗外的飛鳥。窗口的朝陽照在尖銳的金髮上,閃耀着淡淡金色。心不在焉的警官手中拿着菸斗,白色煙霧像惡作劇般緩緩飄散。
維多利加慎重、緩慢地開口:
「就我推測,恐怕是——大規模的占卜吧。」
「……占卜!? 」
茱莉大叫。搖搖頭說:
「死了那麼多人,而且船也沉了……這究竟是怎麼回事?到底是占卜什麼?用什麼方法?這麼做一定花了很多錢吧!? 」
「久城,我曾向你說過——」
話題突然轉到自己身上,一彌嚇得跳起。
「什、什麼?」
「古代的占卜——先知摩西曾經做過的木棒占卜。」
「啊……好像聽過。」
「爲了占卜未來成爲以色列人民領導者的人物是出生於哪個種族,因此準備十二支寫有各種族名稱的木棒。那支木棒的命運,也就是種族的命運。」
「嗯……」
「警官!」
「一開始你就在休息室的門邊,因爲想要打開門而發出喀嚓喀嚓的聲響,還爲了門遭上鎖而大吵大鬧。但是之後另一個男人去開門,卻輕輕鬆鬆就把門打開。但他卻被門上所設置的弩槍機關給射死。」
存活下來的年輕人裏,有人自殺、有人成爲殺人犯已被處刑、完全看不出他們的未來有所發展。麗則生死不明……說不定在當時就已死亡。
「……啊!」
所有人都回過頭來。
「不知道。」
「還有,那是發生在十年前——一九一四年春天。」
茱莉的臉色越來越陰沉。
「你說一下戰爭的結果。」
「在射殺莫里斯時確定的。但是最早懷疑你是在休息室裏清醒過來的時候。」
十年後的現在。
「占卜是準確的。」
「沒錯。」
一旁的德•布洛瓦警官不知爲何突然嚇一跳,肩膀開始發抖。
「可是,爲什麼要這麼做?我們是人啊!? 」
然後搖搖頭:
「有什麼關係。嗯……我第一次看到你的時候,就覺得好像曾經在哪見過你……」
「那麼……他們是以我們的行動爲基礎,進行之後的政治活動對吧。」
「占卜的確是準確的。」
「怎麼會這樣……」
「門從來沒有上過鎖。當時你之所以假裝門上鎖引起騷動,就是爲了阻止他們離開那個房間。因爲要讓他們看到隱藏在壁紙下的字,告訴他們這是什麼儀式——想必你早已決定要殺掉他們了吧?」
「怎麼會……!」
「而且占卜師羅珊也在庭院裏飼養野兔。但似乎經常放獵犬去獵殺——有些野兔被殺,有些野兔活了下來。活下來的就小心飼養,養得肥肥的。」
因爲事發之後一直難以從驚嚇中恢復,所以在療養院待了很長一段時間。在穩定之後終於出院,接着便開始調查當時的事情。
「……」
「麗!」
「真是過分。」
茱莉哭了。
維多利加先移開視線。
茱莉仔細盯着維多利加的臉孔——
「世界大戰是分成同盟國和協約國兩個陣營……嗯……最後是協約國勝利。同盟國是……德國、奧地利、匈牙利、以及土耳其……」
「怎麼回事!? 」
「你所說的野兔,該不會就是我們……?」
——最後,要離開房間時,茱莉低聲說:
「對了,小偵探。」
僅僅一瞬間,維多利加睜大綠色雙眼。
「久城,協約國陣營呢?」
「即使嘴裏不停說着他的壞話,卻不肯把手放開……你很擔心他吧?」
「……什麼!」
茱莉抬起頭來。
茱莉噗嗤笑了。然後,指着一彌:
「是你的姐姐嗎?還是……」
茱莉呆然若失。
將他們齊聚一堂。除了已遭殺害的羅珊。
維多利加沒有回答,僅是向茱莉揮揮手,表示再見。
彎過轉角,頭戴兔皮獵帽的男子兩人組奔跑過來。德•布洛瓦警宮停下腳步。
「現在我們也只能推測,十年前政府相關人士感覺到世界的危險氣息,因此找來知名占卜師,打算解讀世界的未來。於是他們準備大規模的舞臺——名爲〈QueenBerry號〉的箱子,並且放入從世界各地找來的「野兔」。在到處充滿陷阱的箱子裏,還有擔任「獵犬」角色的英國少年。箱子裏的年輕人則各自肩負他們國家的未來。」
一彌一臉驚訝,來回看着茱莉與維多利加——回憶起逃進船裏的事,自己想要保護維多利加而緊握她的手,沒想到維多利加更擔心自己……
一時之間,維多利加保持沉默。
維多利加以低沉的聲音說:
或許是因爲當時「養肥野兔!」的指示,讓她獲得許多財產。在散盡所有財產打造出箱子的仿製品〈QueenBerry號〉之後,便送出邀請函——
一彌雖然困擾,但還是吞吞吐吐的說:
在一旁看着的維多利加,表現出有點困擾的表情,然後從口袋裏掏出看來相當高級的手帕,戰戰兢兢遞給茱莉。
「……」
一彌大叫。
茱莉保持一陣沉默之後,又抬起臉,詢問維多利加:
「……別這麼叫我。」
「……沒錯。」
維多利加聲音變低。
看到茱莉接下擦拭眼淚,維多利加臉上浮現鬆了口氣的神情。
維多利加點頭。
「在療養院裏曾經遇到長相和你十分相似的女士。那是……什麼人呢……」
「這樣啊……」
「……」
「是啊。」
可是隻有修伊改名爲聶德•巴士達,活得好好的。看到他成爲舞臺劇演員活躍的報導,於是將他列入復仇對象。
維多利加攏起金髮。
「呃……有法國、意大利、英國、美國、還有蘇瓦爾(注:史實裏還包括中國)……」
「…………爲什麼?」
然後緩緩說出自己事後的遭遇。
一行人走在警察局的走廊上。穿着制服的警察、看起來像是刑警的男人在寬廣的走廊上忙碌往來,不時有警察回過頭來,看着一彌、維多利加,懷疑這裏爲什麼會出現小孩子。
「唔……」
維多利加說出的話讓茱莉發出叫聲:
「吶、小偵探。你因爲這個緣故,緊緊握着這個男孩子的手對吧?因爲他不知道我就是犯人,還和我聊天聊得很高興。」
維多利加緊盯着茱莉。
茱莉仔細端詳維多利加小巧的臉孔。
「阿拉伯被捲入那場戰爭之中,國土變得四分五裂。」
「不,告訴你,這是有關係的——這正是答案。」
一彌急忙說:
維多利加頷首。
「啊,沒事對不起。說到十年前,我就想到那一年六月發生的『薩拉熱窩事件』,因此爆發世界大戰。不過這應該沒有關係吧。」
——一九一四年六月底,奧地利皇位繼承人在薩拉熱窩被人暗殺。奧地利要求引渡犯人,引起塞爾維亞政府反彈,然後其他國家紛紛給予以支持。奧地利、匈牙利、德國等國一起與意大利、美國對抗,最後擴大變成世界規模的戰爭……
「歷史上蘇瓦爾加入協約國,參加世界大戰。羅珊和相關人等已經不在人世,沒有人知道究竟其中哪些是偶然、哪些是必然……總之,占卜是準確的。當然這並非客觀的事實,而是主觀的事實。只能說『野兔奔跑』的結果,成爲政治家與貴族、外交官員等人心理上的責任迴避而已。」
茱莉在啜泣中發問:
眼瞳中沒有浮現任何表情。茱莉則因苦惱用力咬着嘴脣。
「你們回想看看那場世界大戰——喂!半吊子好學生久城!」
維多利加在此中斷。
「我推測這是更大規模的占卜……有好幾個可以作爲材料的混沌碎片。世界各地十一個不同國籍的孤兒、羅珊說過:『他的死是所有的開始。世界將成爲石頭開始轉動。』、當時的男人說:『同盟國在哪裏!? 』、以及修伊所說,這艘船發生的事情就是『未來』、重要的是『國籍』。」
訊問結束了。
「我想起來了……」
「嗯……你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知道我是犯人的呢?」
「恐怕羅珊是以野兔來占卜吧?把野兔冠上想占卜的人名,再把獵犬放進野兔裏,利用哪隻野兔存活來占卜未來。」
——警察局的房間裏十分安靜,讓人難以想象是在述說這樣的故事,氣氛變得非常沉靜。
2
維多利加裝作沒聽到。
「在那艘船中,年輕人分成兩邊。正是同盟國和協約國。首先是匈牙利少女觸發陷阱而死亡,接着土耳其少年也被槍打死。而英國少年則靠着說謊活了下來——沒錯,英國在那場戰爭中正是騙子。德國和奧地利的少年也死亡、中國少年被槍擊斃(注:在第一次世界大戰時,中國於一九一七年正式加入協約國陣營,對同盟國宣戰。可是在大戰勝利後的凡爾賽和約中,列強將德國原本在山東的權利轉讓與日本,進而引發中國民衆羣起反對的「五四運動」)。而阿拉伯少女……」
或許是因爲遭到逮捕的茱莉本身安靜坐着說話的緣故。
「但沒有確切的證據。所以當時只是有這樣的想法而已。」
「剛纔接到聯絡!」
保持手牽手的狀態,兩人組用力揮手。
「已經逮捕先前殺害羅珊、畏罪逃逸的女傭了!」
「現在正在送往此地的途中……啊!您看!來了!」
茱莉•蓋爾回頭看着他們手指的方向,忍不住吸了一口氣。
兩側有警察押送,朝這個方向走來……是個美麗的阿拉伯女子。黑髮、光滑的巧克力色肌膚,在走廊油燈的照耀下發出健康光澤。
那位女子抬頭髮現茱莉之後,也倒吸一口氣。
兩人都已成爲大人,長相跟小時候大不相同。但是隻要看着眼瞳,依舊可以找到和過去一樣的光輝。兩人半信半疑地互問:
「難道你是、麗……?」
「……艾利克斯?」
睽違十年的再會,就在短短的一瞬間,在走廊下擦身而過,便結束了。
對着阿拉伯女傭的背影,茱莉以顫抖的聲音說:
「警官,那是……殺害羅珊的犯人嗎?」
「是的。」
「是嗎……原來麗也在十年後報仇了……」
茱莉的手伸向脖子,抓住心型項墜。從那天起保管至今的心型項墜,也是麗最重要的幸運護身符。爲了要還給她而從樓梯撿回,但卻一直沒機會還給她……茱莉抓住項墜的手,用力將它扯下——
「麗!」
聽到呼喚聲,麗回過頭來。
茱莉丟出的項墜劃過天際。
麗掙開警察的手,伸出手臂,接住項墜。
茱莉•蓋爾佇立在原處,凝望空無一人的走廊。
「……你的護身符,還給你!」
語言不通的麗偏着頭。
舉起一隻手,微微做出有如揮手的動作之後,再度被警察帶走。身影消失在走廊轉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