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薔薇色的人生

第三章 藍S火焰

《GOSICK》 · 櫻庭一樹 · 2.1萬 字

1

「已經快到聖誕節了呢。」

「咦?」

——在蘇瓦倫的街道上。

雖說是冬天,但是跟山間地區不一樣,這裏並不存在厚厚的積雪,汽車和馬車也可以照常在道路上行駛。路上的行人都吐着白氣,路旁的樹木也幾乎掉光了樹葉,露出光禿禿的枝幹。

從大馬路拐過幾條小巷,來到一個昏暗的角落。跟大馬路旁的商店相比,這裏的商店櫥窗都蕭條得鋪滿了塵埃,往來行人的身影也顯得非常稀疏。不過仔細搜尋,還能找到各種各樣讓人產生興趣的特色店鋪,比如擺滿了阿拉伯風味的烤點心的櫥窗,還有看起來似乎能找到古董珍品的舊相機店,衣物店把做出各種姿勢的木製時裝人偶擺成像是在歡迎客人的陣勢。如果在這裏悠閒地走上一圈的話,應該也能度過一個相當愉快的星期天下午吧。

在大步大步地往前走着的一彌身邊,塞西爾老師正在設法不讓人看到裏面的睡衣而使勁扣着大衣前面的紐扣,又很在意地拉了幾下衣襬:

「在這裏買聖誕禮物的話一定會很愉快吧。要是蘇瓦倫就在我們村子旁邊該多好呀。」

「我還以爲你想說什麼,原來是在說聖誕節的事嗎?但是老師,現在……」

「不,那個,我必須告訴久城同學,其實聖誕節對你來說也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啊,好像就是這家店了,老師。」

一彌指着前面的一家店子說道。塞西爾老師立刻閉上了嘴巴,但很快又像發愣似的大大張開。接着,她還做出了用手背擦口水似的動作。

在那家店的招牌上,畫着一幅豐滿的小麥和剛烤好的麪包圖畫,還寫着〈山姆麪包店味道自然好極了!〉這種充滿誘惑力的宣傳文字。在玻璃櫥窗裏面擺放着巨大的法式麪包和看起來很鬆軟的奶油蛋糕,還有一大堆餡料充足的三明治,就像充滿朝氣活力的山姆大叔分身似的穩穩端坐在那裏。

「看起來很好喫耶~」

「我們去問一下這裏的山姆大叔吧。聽說……他以前也是〈平民區的Blue Rose〉的忠實粉絲呢。」

「啊,是這麼回事嗎。」

一彌很有禮貌地挺直身體走進店鋪。

噹啷啷!一推開門就聽見了悅耳的風鈴聲。

一個身上穿着吊帶褲、頭上戴着同色帽子、瘦得像竹竿般的男人,以及一個穿着圍裙胖胖的老闆娘同時抬起頭歡迎道:「歡迎光臨!」「味道好極了!」

「對不起,那個,我們不是來買麪包的。」

「咦?那麼,是有什麼事嗎?」

「怎麼可能?」

「沒出息!? 這也說得有點過頭了,興趣愛好屬於個人的自由……是天賦人權……」

「那個人沒想到心眼會這麼壞,爲什麼不來找我嘛!」

一彌無可奈何地看着她說道:

「老師,話說你買的麪包還真多啊。」

緊接着,他以敏捷的動作跳到一彌他們面前:

一彌停下腳步。

「怎怎怎怎麼了,這表情!爲什麼要生氣啊!我真的搞不懂……」

「這是真的啊!我當時就哭了起來。不過,哭鼻子什麼的也不符合我的性格。而且妮可兒本來就是跟眼淚無緣的女孩啊。想着我們彼此都跟眼淚和花束不太搭調,所以後來就準備了成堆的麪包和紅葡萄酒去憑弔她。妮可兒最喜歡葡萄酒了,生前她可是每晚都大口大口地喝呢。」

塞西爾老師又做了一下用手背擦口水的動作——

一彌用雙手抱着裝滿烤麪包的紙袋,這些都是塞西爾老師買的。因爲那紙袋太大了,他根本就看不到前方。

「果然!」

一彌開玩笑地說道。

「這是怎麼一回事?就我調查後知道的,她只是在一九〇〇年神祕失蹤……」

「那個,好像是、因爲……」

「說白了,我也只是她的一名粉絲而已。也就是去劇場看看她表演的關係罷了。不過,她的確是很好的一個女孩子。只要看她的眼睛就可以知道了。既開朗又能喝,還有一個善良的靈魂。雖然我只在晚上見過她,但卻很不可思議地感覺她像太陽一般,直到今天那抹火焰仍在我的印象中。男人們都被她深深吸引了,一直以來,平民區的人們都更喜歡這一位Blue Rose。雖說王宮的那位可可王妃高貴而美麗,但實際上是怎樣的一個人誰也不知道。當然如果深入瞭解的話,那位說不定也是一個不錯的女孩子吧。」

「我來蘇瓦倫的時候經常都會邀蘇菲一起。不過因爲今天早上遇到了緊急情況,我什麼都沒跟她說就自己來了。她要是知道我一個人來到蘇瓦倫,肯定要生氣地說爲什麼不邀我一起去什麼的。」

接下去大叔低下頭,寂寞地說道:

一彌被狠踢了一腳,忍不住單腳跳了起來。

山姆帶着一彌走在小路上,手腳並用繪聲繪色地說着當時的情景。

「不過那都是二十四年前的事了,不管是舞女的妮可兒·露露,還是作爲客人的我,都還很年輕。」

枯枝被寒風吹得沙沙作響。

她邊說邊用手把眼鏡扶正。

「其實舍監現在就在蘇瓦倫啊……」

「老師,這麼多你一個人喫得完嗎?」

山姆聳聳肩說道。

「哼,那個人也會幹這麼沒出息的事嗎!」

「蘇菲嗎?爲什麼!」

「那麼山姆先生,你應該很熟悉有關當時妮可兒小姐的事情吧。」

告別山姆後,一彌和塞西爾老師會合了。

「你啊,拜託,能不能小聲點。我差點就要被我家裏的那位一腳踢出去了啊!」

「看到今天早上的報紙上寫着〈Phantom〉要上演什麼什麼戲劇。舍監她從小就很喜歡可可王妃,還收集過照片什麼的。」

塞西爾老師紅着臉說道:

「和久城同學?她不來找閨蜜的我,而是跟去年剛留學過來的你這個傢伙一起來!? 」

他眯起眼睛,像是又在回味遙遠的過去。

「那個~不好意思~這裏有燻牛肉的三明治嗎~?還有,這邊奶油上點着的紅色顆粒,是不是蛇莓?還是野山莓醬呢?」

「嗯,我知道了。」

一彌也表現出快要發火的表情,但是過了一會兒,他反而露出了笑容:

身邊呼地吹過了一陣寒風。

「總之一句話……我當時真的迷戀上她了。」

「她竟然、沒有來找我~!」

「經常沾着麪包碎屑。我忍不住提醒她『姐姐,粘臉上了哦』。當時我還很小也很純情,還曾經心怦怦跳地伸出手指,替她把臉上的麪包屑拿掉呢。那時候妮可兒·露露臉頰上燃燒般的觸感,直到現在還殘留在我的手指上。就好像是直接觸及生命一般的感覺。我敢打賭,在那一瞬間,神一定是在背後看着我啊。」

山姆還沒說完,塞西爾老師就已經盯上了那堆看起來很好喫的三明治。話說三明治她不是剛剛纔喫過嗎?一彌儘管對此感到很不可思議,但還是對塞西爾老師說了一句「那麼,就多多拜託了」。

「總之,蘇菲她是一個人來了蘇瓦倫是嗎?」

「是這樣啊……可是,那真的是……」

因爲聽到遠處響起一陣輕輕的鈴聲,一彌回頭望去——山姆麪包店的門被打開,塞西爾老師從裏面走了出來。一彌向她招了招手,接着覺得很刺眼似的眯起了眼睛。

「那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大概是二十多年前吧。至於我家那位醋罈子,也和當時的名畫、名曲一起保留到現在了……那個,拜託你了!」

「不,她是跟我一起來的……」

「啊啊·我當時就祈禱她在那個世界裏也能這麼歡快地喝酒,喫東西,唱歌,還有跳舞……我和妮可兒的故事,就到此爲止啦。」

光是聽到「平民區的Blue Rose」這句話,那位瘦削的男人——山姆的表情就頓時煞白了。他趕緊回頭看了自己老婆一眼,然後又看了下一彌,接着又看了下堆成小山狀的麪包,最後再次回頭看了看老闆娘的臉色。

「當時我可是她的超級粉絲呢。她真是很開朗的一個女孩,臉也長得很可愛,身材也非常出衆哦!」

塞西爾老師的臉慢慢變得可怕,一彌馬上做好隨時逃跑的準備。

山姆發現到自己說得太激情了,不禁羞得趕緊閉上了嘴。

「呵呵,因爲我是教師,所以對面包很挑剔就是啦。那麼,這邊的肉餡餅是豬肉?雞肉?還是……」

塞西爾老師表情稍微蒙上了一層陰雲,順便用腳踢飛了一顆小石子。

他一邊說一邊眯起眼睛回憶了起來。

「……死了?」

兩人一起走上通往小教堂的平緩坡道。向周圍瞧去光禿禿的樹上還有少量的積雪,把兩人呼出的氣息也染成了白色。

「嗯。」

「我也是偶然間發現的。那裏離店子很近,我經常去牧師先生的家送麪包啦。那大概是妮可兒從〈Phantom〉消失之後過了三年的時候吧,我抄近道路過墓地偶然發現的,墓碑上的確寫着妮可兒·露露這個名字。」

他看向塞西爾老師說道:

她點點頭就轉身朝着老闆娘的方向走了過去。

「沒關係,我還可以拿給蘇菲當禮物呢。」

「嗯。你還知道得蠻清楚嘛。這些都是蛇莓哦!很少見吧?」

「結果我就越來越想買了。」

山姆悲傷地低着頭,用他那粗壯起節的手指指着前面小教堂的尖塔。

「嗯。」

一個戴着大人用彩色圍巾的小孩子啪噠啪噠地從兩人身旁跑了過去。在他的身後,一個像是奶媽的女人正拼命追趕着。孩子吐出的氣息也同樣是白色的。

「這前面的墓地裏有她的墳墓,就是妮可兒·露露的墳墓。」

「這都是因爲久城同學和山姆先生去了那麼久都沒有回來啦。我因爲沒事可做就順便問這問那的,後來還問起了做麪包的配方……然後就……」

塞西爾老師雙手叉腰站着,就像老牌歌劇演員般充滿了壓迫感,從腹腔大喊了起來。

「啊啊。」

「喂喂!請別用什麼傢伙的來稱呼我!這可不是一個老師對學生說的話吧。話說回來,塞西爾老師你總是……」

「竟然還踢自己的學生!真是粗暴!我要堅決抗議!」

「〈平民區的Blue Rose〉簡直就是一團藍色的火焰!啪啪地燃燒着,每晚都用愛作爲燃料。無論是唱歌還是跳舞都無可挑剔。而且對蜂擁而至的粉絲們也很親切,在後臺門口等着的話,說不定還有機會跟她聊上哦。我曾經常送她烤好的麪包呢。她說了一句『啊,謝謝你哦』就當場大口大口地把麪包喫掉,還笑着稱讚說『這真是太好喫了耶』。臉上和下巴都……」

「……因爲沒叫你就這麼生氣,還發這麼大的火。剛纔說的那番話,其實在形容你自己吧,塞西爾老師……嗚、好痛!」

「……看來你不是一般人啊,挺懂行的嘛?」

一彌回憶着說道:

「妮可兒·露露是〈Phantom〉的舞女,不過我聽說她在一九〇〇年突然消失了。」

「其實我是想來請教一下……關於〈平民區的Blue Rose〉——妮可兒·露露的事情。」

「那個……」

「什麼,不知道嗎。妮可兒·露露在很久以前已經死了啊。」

陽光從雲層後射出來,輕輕灑滿了整條街道。

「是舍監?但是……」

「如果說真正的可可王妃,是人工雕飾的虛幻藍色薔薇……」

被反問的山姆也表示喫驚:

山姆邊說邊用粗壯的手指指着自己的臉:

說到這裏,山姆就露出一臉悲傷的表情。

「啊,不好意思。那個,我是想……」

「沒想到,她會死得那麼早!本來是那麼有精神的女孩啊,我知道現在都不敢相信!」

塞西爾老師歪起頭說道:

「我不知道。蘇菲和久城同學什麼的,最討厭了!」

「當時的我,和那個有如藍色火焰般明豔動人的女孩子之間,也就只是這樣的關係罷了。」

石子在坡道上骨碌碌地往前滾。

背對着挽起衣袖正要開始跟塞西爾老師大談特談的老闆娘,一彌和麪包店的山姆大叔偷偷溜出了店外。

「雖然我不知道詳細的情況,但她突然就沒有再出場表演了。我當時也非常擔心。」

「你先去問一下面包種類什麼的,暫時轉移一下她的視線,讓她消消氣好嗎?」

「那個……」

「話說回來,她也真是太任性了吧。明明自己一個人來就行了,沒想到她卻是個怕寂寞的人,總是想要我去拉她一起去。明明是這樣,她卻擺出一副囂張的態度。」

「……什麼!? 」

「難道說,這就是喫醋嗎。女人都這麼大了還是動不動就喫醋,然後生一肚子的氣。直到現在我才知道這一點呢。」

「哼!」

兩人邊走邊說,很快就來到了教堂。

那教堂並不大,塔尖直直伸向冬季的青空。遠遠可以看見塔尖的銅鐘正被風吹得哐當作響。

教堂後面的墓地乾淨整潔,甚至給人一種可愛的感覺。小巧別緻的的十字架整齊地排列在那裏,有的上面掛着憑弔的花圈,有的旁邊還供奉着點心什麼的。

一彌因爲抱着麪包的紙袋動彈不得,塞西爾老師就幫他從墓地的一邊開始逐個查看墓碑。

「這個也不是,這個也……」

冬季枯槁的樹木正在孤寂地搖曳着。

就像是來自過去的聲音一般。

小孩子的墳墓,老人的墳墓,兄弟們的墳墓……十字架也各式各樣,有巨大的,有小巧的,有華麗的,有簡樸的……它們一個挨着一個,在靜寂中默默地承受着來自過去的寒風。

一彌突然想到了一件事——

「老師,話說你一點也不害怕墓地嗎?」

向塞西爾老師提出了這樣的問題。

「咦,塞西爾老師?你怎麼?」

「嗚!」

瞬間塞西爾老師雙手捂住圓圓眼鏡,彷彿想逃走的樣子。

一陣寒風吹過。

塞西爾老師猛甩着腦袋,及肩的頭髮像小孩子那樣柔軟地甩動起來,然後又緩緩地垂落在臉的周圍。

「我不怕!因爲我必須跟久城同學一起幫維多利加同學的忙。」

「嗯。」

「……我一百一十四歲。」

同時混雜着一些樹枝被風吹動的聲音。

「哪個是呢?」

沙沙、沙沙沙……枯葉正在低聲細語。

布洛瓦警官很不情願地回過頭來。

女演員本人似乎對此並不怎麼在意,目光一直盯着手上的劇本做上臺前最後的練習。

一彌和塞西爾老師並肩而立,同時讀出了墓碑上的文字:

開演時間臨近,舞臺側臺上,換好衣服的演員們都陸續集中過來,有的在舒展着筋骨,有的在獨自默記着臺詞,還有要出演同一場景的幾個人在互相對着臺詞。公演首日的緊張感和壓力,以及他們至今也沒有磨滅的對舞臺的憧憬——這些感情互相糾葛,瀰漫在空氣中,影響着每個演員的內心。

「古雷溫,我就不厭其煩地用智慧之泉告訴你答案吧,這恐怕是因爲……」

周圍的枯樹發出令人毛骨悚然的聲音,教堂的鐘聲響起,噹噹地震懾着胸口。一彌雙脣緊閉,像是想要看清在黑暗中操縱着一切的人物究竟是誰似的,把漆黑的眼瞳眯成了一條縫。

懷古髮型的女演員先指了指自己,然後又指向另一個女演員說道:

「兄長大人,今天怎麼變態得更加厲害啦。你看看你都在做些什麼嘛?」

布洛瓦警官站了起來。

「這次我總覺得有一種不祥的預感。雖然那些複雜的事情我也不是太明白……總而言之,我很想跟大家一起回到聖瑪格麗特學園。所以我不怕。老師我是這麼想的……」

充滿耀眼光芒的舞臺,和側臺。

「妮可兒·露露是在一九〇〇年,看到報紙上的廣告,去參加科學院主辦的面試,然後就消失不見了。那她是在什麼時候死掉,然後被埋進這個墳墓的呢。而且是在她消失的年份——一九〇〇年死掉的嗎?」

「啊……找到了!」

「那我也來陪陪你吧。」

有兩個年輕的女演員正在互相牽着手臂,拉拉扯扯做着準備體操。察覺到她們的存在後,布洛瓦警官馬上走近維多利加說道:

維多利加閉上眼睛。

「住嘴,維多利加……唔,唔。你看看這個蕾絲邊只是從後面粗縫上去的。很簡單就能取下來,爲什麼要做成這樣?」

「因爲王妃在她生涯的途中,因爲某件事太過悲傷而發生了很大的轉變。爲了表現這一點,我們才選擇了用不同的女演員來演的方式。這是不是很嶄新的演出方式呢?我都興奮得不行了!」

不過這時維多利加已經從破爛的木椅子上站起身子,啪噠啪噠地小步走過側臺,對着做體操的女演員們喊道「喂,你們兩個」。

存在於光明旁邊的黑暗。

一陣風吹過墓地。

「這就是說……?」

「爲什麼你會對裙子產生興趣,還用手扯來扯去翻來翻去的?」

然後他突然反應過來:

「兩個都是。」

2

塞西爾老師眺望着遠方說道。

又一片枯葉飄落,這次是無聲無息地被風帶到了遠處。

「所以,加油吧。久城同學。」

「沉睡在這裏的,都是逝去的人們。也就是死者。而他們都是某些人最重要的人。如果害怕他們的話也太失禮了呢,嗯。」

「別瞪着我看!太可怕了,別看啊!我只不過是逗了你一下而已,別露出這種要殺人的表情,默不作聲地盯着我看啊!」

也不知道是排練的成果,還是本來兩人就長得很像,現在連笑起來的樣子都一模一樣了。

「不,那是,因爲……」

「是這樣啊,二人飾一角嗎。」

兩人都被嚇了一跳,尋找着聲音來源。當看到維多利加的嬌小身影時,她們同時驚呼道:

「是呀!」

兩人都很開心地笑了起來。

「……啊,糟糕了?」

「你別老這樣隨便就把事情真相給揭穿好不好!狼崽子!啊啊,真是的。不過這些事我根本就不在乎。」

這兩個女演員真的很相像,兩人都有一張小小的鵝蛋臉,一雙可愛的藍色大眼睛。比起美人這個稱呼,她們反而更適合用可愛來形容吧。明明已經是成熟的女性了,但是身上卻還殘留着某種少女的氣息。眼神中略顯寂寞和纖細,同時也閃爍着惡作劇般的活潑光彩……

「哎呀,這個孩子!簡直就跟人偶一樣!小姑娘,你幾歲啦?」

他一副死到臨頭的表情緩緩轉過身,發現自己的妹妹正面無表情地睥睨着自己,慌忙說道:

「老師……」

〈妮可兒·露露

話說,在同一時刻的劇場〈Phantom〉裏……

一彌不由得叫出聲來。

抱着大堆麪包的一彌也急忙跑了過去。

「喔,這套衣服原來是設計成這樣的嗎,真是長見識了啊!」

金黃色和湛藍色的可愛小鳥

「這一位,她演的是搬到鄉間別墅,也就是一九〇〇年之後的可可王妃哦。」

警官頓時整個人蹦了起來,悶不作聲地沉默了好一會兒。

一身華麗的紅白套裙,頭上的粉紅色小帽子像是薔薇般含苞待放。一頭金色的長髮隨意垂在地面,髮梢像是天蛇捲成一團。手上捏着一隻陶製的菸斗。雪白的鴿子收起翅膀,像是栩栩如生的玩具裝飾一般閉着眼睛停在她膝上休息。

布洛瓦警官很不屑地哼了下說道。

遠處傳來了野獸吼叫般的詭異聲音。

風又吹起塞西爾老師棕色頭髮。

「當演完一場後馬上就要換演另一場的時候,這樣就可以馬上把這圈蕾絲拆下來,變成另一套服裝重新利用。她們那些服裝乍看起來一套套都顯得光彩奪目,實際上都是用便宜而結實的布料做成的。爲了使其在燈光環境下產生美豔豪華的效果,他們會在服裝的各處地方添上一些蕾絲、珍珠或者是五顏六色的玻璃飾品等高價東西。而廉價的裙子本身則是便宜的消耗品,只有一些裝飾物——比如那些法式荷葉邊纔是真品……」

「好的,老師。」

維多利加以憂鬱的表情反問道。

「只有王妃這個角色是二人飾一角。」

下面一行刻着生卒年份。

此時舞臺上已經開始照射着明亮的燈光,剛纔擺在走廊裏面的王宮佈景的大型道具也重新在舞臺上裝配好了,讓舞臺呈現出一派華貴的氣息。和舞臺上的情景形成鮮明對比,側臺上則是漆黑一片,擺着幾張像是隨便用木材釘起來做成的簡陋桌子,上面還落滿灰塵以及似乎有幾十年歷史的椅子,隨便摸摸坐坐都會發出嘎吱嘎吱的響聲。眼前這番情景,就好像那些選擇舞臺演員這種既華麗又可怕的工作的人們——光明與黑暗並存的人生真實寫照一般。

「喂,我說你啊。別把智慧之泉用在這種無關重要的事情上好不好。」

「喂,那兩人就是被選拔爲扮演可可·蘿絲角色的年輕女演員。」

布洛瓦警官沒注意到她的變化,繼續說道:

維多利加看着像是鏡像般的二人說道:

長長的頭髮呈現出亮麗的金黃色,不過仔細看的話,其中一人的髮根部是棕色的。看來她原本頭髮是深色的,爲了配合舞臺戲劇才專門染成金色。

「對笨蛋老哥來說也算是一劑良藥了。」

〈一八八一年—一九〇〇年〉

「我演的是過去的可可王妃,然後這位是……」

塞西爾老師停在一個十字架前倒吸了一口氣,伸出手指。

「好~可愛耶!」

在一樓大劇場舞臺邊上,布洛瓦警官在年輕女演員身邊蹲下來,扯着裙襬翻開仔細看着發出感嘆聲。

「我也知道像我這樣的人其實也幫不上什麼大忙,不過——」

染髮的這位女演員穿着低胸的藍色絹質長裙,頭髮自然散開垂在背後。

布洛瓦警官皺着眉頭不安地看着她們對話,不過一會兒就放棄了,無奈地嘆了口氣。然後跟着維多利加身後,朝着女演員們那邊走了過去。

不過因爲他的手沒有鬆開,結果就把女演員的裙子整個掀起,露出一雙穿着吊帶襪的美腿。正在讀着臺詞的女演員毫無預警,揚起高跟鞋就把布洛瓦警官一腳踢飛了。

然後緩緩睜開,其中像是有熊熊的烈焰燃燒起來。

永遠沉睡於此〉

「因爲什麼?」

「怎麼可能!? 」

「對呀!不過,爲了表現得像是一個人,我們倆一直都在一起努力排練着呢。結果兩人變得親密無間了!」

「跟妖怪或者超自然現象相比,在現實世界中失去自己重要的人才是更可怕的事情。」

只見她那宛如珍奇的異國寶石般小巧美麗的臉微微皺起說道:

另外一人的衣袖鼓起成方形,蕾絲一直圍緊胸口,裙子的顏色是死板的藏青色。那已經是二十多年前流行的款式了,頭髮也按舊時的風格高高盤起,和蘇瓦爾國民在照片裏經常看到的可可王妃的髮型一樣。據說那本來是法國風格的髮型,當時蘇瓦爾的年輕女孩們都喜歡學可可王妃把頭髮染成金色,然後將其高高盤在頭頂。不過那也是過去的事了。

布洛瓦警官恨恨地盯着維多利加,但馬上轉換心情,充滿幹勁地說·089·道:

「你不說我也明白。擺在村裏警署的辦公室書架上的那些人偶們,其身上穿的衣服大概全都是你親手製作的吧。真是太噁心了。」

「剛到劇場的時候,人口不是有記者招待會嗎。我當時也有參加,不過卻被霸道的記者們的鐵臀硬是擠了出來。他們的團隊意識真強,男人們用他們精瘦的屁股、肥大的屁股、堅硬的屁股,還有像是戚風蛋糕樣軟乎乎的屁股……就那麼嘭嘭嘭的……就像某年夏天我在地中海沿岸避暑勝地玩過的沙灘排球一樣,那排球也是這麼嘭嘭嘭地飛來飛去,等我回過神的時候就已經摔在路上了。嗯嗯,真不甘心!」

在小墓地的正中央,就像死後還不忘在衆人面前跳舞歌唱一般,她的墓碑就被立在那裏。雖然十字架小得很不起眼,不過旁邊卻供奉着不少葡萄酒瓶和點心之類的貢品。

跟周圍完全不搭調的維多利加宛如公主殿下般坐在旁邊的簡樸椅子上,表情厭惡地看着她的樣子。

一片像是被凍僵了的茶色枯葉從搖擺着的枯枝上飄落,落到了兩人的中間。

「你,你算是老幾啊!老是擺架子又一眼看穿真相,明明是這麼一個小不點,真是個恐怖的傢伙……」

「好,這次沒有那些屁股在旁邊阻撓,我就繼續我的記者會見吧。畢竟就算是記者也不可能跑到這裏來嘛,我就來獨享這一刻,他們活該。」

「咦!? 」

「在塑造角色上應該喫了不少苦吧?」

「那當然啦,因爲要演得像同一個人,還有……」

「王宮的可可王妃和鄉間別墅的可可王妃,兩者之間也有着許多不同點呢。我們倆商量了好久。

「還向很多熟識王妃的人打聽過許多事情。」

「嗯,比如說?」

「比如說……」

演王宮的可可王妃的那個女演員用右手貼着臉蛋,左手平放,同時把右手肘按在左手手背上,擺出了托腮的姿勢。

然後她就這麼一直沒有說話,維多利加也一直盯着她,結果旁邊的布洛瓦警官發話道:

「是照片上的那個!」

「沒錯!」

女演員很高興似的點頭說道。

「猜中了!」

「你說的是什麼?」

「你還是個小孩,而且沒在大街上走過,應該不知道吧。維多利加。」

「不是沒走過,而是走不了。」

「呃!咳咳!總之,可可王妃剛剛出嫁之時,那些出售的相關照片,幾乎都是這個姿勢。看來這是她個人的習慣性動作。儘管如此,那也不是什麼拒人於千里之外的表情,總之就像是在和窗邊小鳥聊天般自然的表情。真是超可愛的說!」

「聽到老哥你這麼說,我反而覺得很噁心。」

「…………」

布洛瓦警官合上嘴巴,默默地盯着妹妹的頭頂。

然後,他又恢復心情說道:

「怎麼樣?」

「我也一樣是那麼柔弱,那麼虛幻無常的一個人。啊,我原來每天都在痛切地品嚐着這種滋味嗎……即使現在這一瞬間也是……」

「嗯,是這樣。」

兩人互相看了看對方。

「只有你自己不一樣!反正你就是想說這一點吧?」

維多利加自言自語似的說道:

她就這麼保持了一段時間,然後一下子又活了過來,眼睛瞬間充滿年輕的生機:

維多利加依然以一副冰冷而無表情的臉龐觀望着這一幕情景,臉上的表情卻緩緩鬆弛了下來。

這樣一來,維多利加就像迷失在滿是塵埃的廢城裏的孩子,被中世紀的貴族們幽靈圍在中間了。

「你的淚點真低耶。昨天不是也爲別的事情哭過一次了嗎。真是的,打起精神來嘛,金佳·派。你可是相當於大家媽媽一樣的存在哦。我們要唱歌跳舞,每天都高高興興的,不是嗎?」

「叫你們住手沒聽到嗎!蠢材!」

但是沒有發出聲音。

接着她用哥哥聽不到的聲音,小聲說了起來……

「身爲貴族的文靜少女,遠嫁到異國他鄉,因爲難以融人異國文化而感到痛苦不堪。再加上出產失敗而越來越難確保自己的地位——如果只是這樣的話,說我們能這樣理解她的痛苦和無奈或許有點自誇,但至少可以找到演繹的方法。但是可可王妃卻有一個令人無法忽視的奇怪傳聞……」

「……快點,拿走。

說着她看向遠方:

「還有就是離開王官靜養之後的逸聞了,仔細一想的話那也很不可思議呢。人們都說離開王宮後的王妃是極爲失落的。但是你也知道她在鄉間別墅靜養後過了幾年,小報上馬上報道出她在夜晚的歡樂街上被目擊的消息吧?這真是讓人搞不清楚她究竟是有精神還是沒有精神了。過去明明是那麼內向溫順的人,到了晚年爲什麼會發生如此之大的變化呢?實際上是不是存在着什麼契機?像我就是因爲不明白這一點才困擾了很長時間呢。啊,到底是怎樣的嘛!」

兩位女演員同時恢復了平時的表情,像是魔法一下子被解除了一樣。

像是要說些什麼似的動了動嘴脣。

接着,她的雙脣輕輕張開:

沒過多久她就真的發怒了。

「原來是這樣,第二個可可王妃也同樣在演繹角色上有着自己的難點麼。」

兩人保持着這個姿勢好一會兒。

「咕!嗚!」

「就是呀。」

「可可王妃的人氣,恐怕是因爲她身爲女子的柔弱和不安定感造成的吧,我是這麼推測的。人心的確是個難以預測的東西。即使是同一個人,有的時候會不顧一切地追求完美和強大,有的時候也會被某種柔弱虛幻的不完美東西攝走心神。

布洛瓦警官彷彿很焦躁地問道。

飾演國王的演員發現這一點,移開了戳着維多利加臉蛋的手指,把拿在手上的王冠重新戴好。

滂沱的淚水瞬間衝亂了臉上的濃妝。演員們都慌了手腳,趕快圍住了金佳·派。

維多利加打斷了他的話:

就在維多利加這麼想的時候……突然……嘭的一聲,頭頂上突然傳來什麼東西的聲音,眼睛一下子就被遮住了。

她用櫻桃般的小嘴脣叼住菸嘴,菸斗前端就冒出了幾圈白色的細煙。

「也同樣是那麼柔弱,那麼虛幻,有時也會重複犯下錯誤……充滿謎團的不完美存在啊。」

另一人補充說道:

「你這傢伙在說些什麼啊?」

「你看,這一生氣起來越發像她的母親了。每次都是這樣鼓起臉來,像是動物在威嚇一樣,倒豎起那頭漂亮變換的金色長髮……」

「也有一個說法認爲王妃由於壓力過大而經常喝一些烈性酒。平時只會跟從法國帶來的那個容貌與自己很相像的女僕敞開心扉說話。接着就是晚年的奇怪醜聞……每天晚上的夜遊……」

「這是後來沒有精神,搬到鄉間別墅靜養的王妃啦。並不是用什麼失落、什麼煩惱之類的臺詞來說明,而是隻靠演技來表現出王妃內心的變化。這就要看我們演員的本領了!」

因爲金佳·派的聲音很響亮,周圍的演員們紛紛聚集了過來。他們你一手我一手地這裏戳戳維多利加的臉蛋,又那裏拽拽領結和小帽子。維多利加忍不住發火了,生氣地大喊了一句「快住手!」,但演員們還是毫不在意,「做得還真精巧呢,看,她眨眼了!」「喂,這看來並不是人偶呢。啊,活的,是活的耶!」「好可愛呀。這麼小小的,到處都軟乎乎的!」還是繼續擺弄着她。

「太棒了,你們兩位!」

此時,她那彷彿凍僵似的的臉龐面無表情,也因爲不安和擔憂而變得稍微有點陰鬱。然後她緩緩地向通往劇場外的大門看了一眼。

「對呀!」

「不僅僅如此。」

另一位扮演鄉間別墅可可王妃的女演員接着話頭說道:

維多利加也點頭道。

「聽說她剛剛嫁過來,因爲不安才迷上了靈異現象。還傾心於不可思議的鍊金術師,關係也有點過於親密——坊間也流傳着這樣的傳聞。雖然沒什麼可信度……還有人說她愛的不是國王,而是鍊金術師呢。據說那個鍊金術師也是從什麼國家來的旅行者,因爲同是異國之人所以纔跟他情投意合。」

被她們的氣勢所壓倒,布洛瓦警官馬上一邊大喊「Bravo~!」一邊拍起手來。旁邊的維多利加也似乎罕見地被感動了,用圓滾的小手輕輕拍了幾下。

扮演王宮可可王妃的女演員說道:

扮演鄉間別墅的王妃的那位女演員,也馬上擺出了同樣的姿勢……不過頭卻無力地耷拉下來,左臂也癱軟着,眼睛像是死了一樣無力地看着虛空。

「好啦!別哭了,金佳·派。最近你還真是愛哭哦?」

他拍了拍金佳的肩膀安慰道。

維多利加沉默了好一會兒,小小的肩膀不停地顫抖着。

「不,蘇瓦爾的國民在可可王妃嫁過來這二十七年裏,對蘊含着柔弱、錯誤的行爲,可疑的傳聞、還有神祕的被殺……對包含着所有這些矛盾要素的王妃本人都一直付出不變的深愛呢。就好像在肯定着人類這種存在本身似的。因爲蘇瓦爾國民的每一個人……」

「還有我……」

「對靈異現象的沉溺以及夜遊癖。是這個吧?」

「我笑了。我現在心情已經很好了,所以你趕緊給我拿開吧。」

「原來如此,這麼考慮的話,在角色定位上就比原來要難上許多了吧。」

就像一羣中世紀的幽靈似的,圍在擦着眼淚的金佳·派身旁,穿着華麗衣服的演員們一個個走開了。

「嗯,不過,大家都走了。現在在這裏像這樣興高采烈地聊着的你們,不知什麼時候,也都會留下我一個人離去的……」

本來正在捧腹大笑的金佳·派,卻突然露出了哭包子般的臉。

旁邊的布洛瓦警官鄭重地點頭道。

「我也一樣啊……」

從她的眼眸中滑落了一滴小小的淚珠。

「不過無論坊間有什麼樣的傳聞,可可王妃的人氣也一直沒有衰退過。也不知道國王當時是怎麼想的。跟繼承王位的盧帕特陛下相比,反而是這位來自異國他鄉的女子更能贏得國民的愛慕和理解。唔……」

另一人也笑着點頭同意道。

接着她們都露出笑容,還鄭重其事地用舞臺風格行了個禮。

「讓這個孩子生氣,真是太有意思了!明明是那麼小、像夢裏的人偶一樣可愛,可是頭髮卻像是可怕的惡魔那樣倒豎着發起脾氣呢。」

「有一個說法認爲,王妃在一九〇〇年懷上盧帕特陛下的小孩。皇太后陛下也期待着子嗣的降生。不過遺憾的是最後流產掉了……雖然我不知道具體真相,不過據說爲此感到無比失落的王妃和國王陛下之間的感情溝壑也越來越深了。最後還傳出以靜養爲名被放逐到鄉間別墅的流言。不過,那也真是不容易啊。」

就像覺得很寂寞似的,她默默地低下了頭。

她的眼眸就像在對什麼東西感到恐懼似的閃出了冰冷的寒光。

兩人又一唱一和地同時點頭說道。

然後把臉扭向一邊。

維多利加默默地注視着重新做起了準備體操的兩名女演員。

久城——她似乎是說出了這個名字。

兩位女演員同時說道,頭也同時扭向一邊,但卻是分別扭向左右兩個方向。

布洛瓦警官大概察覺到有危險,早早躲開到一邊去了。

「這個孩子真的跟已經消失多年的柯蒂麗亞·蓋洛很相像啊……」

金佳·派不知什麼時候已經站到了面前。她穿着皇太后陛下的威武服裝,配合上舞臺化妝的姿態,正在那裏抱着肚子大笑。

看來剛纔套在維多利加頭上的東西就是這頂王冠了,尺寸與男人的頭部非常相符,然而它的尺寸卻正好跟男人的大小相符,戴在他那頭梳得光亮的短金髮上,男演員看起來就跟國王無異了。

布洛瓦警官一動不動地看着她。

維多利加追問道:「那是怎麼回事?」

「不。」

「真的是很難哦。」

「一擺出這個姿勢,就馬上變成大家熟悉的可可王妃了。真是太棒了!」

「呀!這不是一位美麗動人的小姑娘嗎。金佳·派,這就是你剛纔說的,過去跟你關係很親密的那個舞女夥伴的女兒嗎?」

「你這個變態,別在這裏打亂我的思維。

布洛瓦警官恨恨地盯着自己的妹妹。

「這個聲音是金佳·派吧。雖然不知道你在想什麼,不過趕快給我拿開。」

「就是啊。你看,不是很奇怪嗎!」

維多利加很厭煩地說道:

舞臺上傳來了工作人員擺放大道具的聲音,以及舞臺指導的聲音。大概正在進行照明燈的測試吧,舞臺上的燈光忽明忽暗閃爍着,看得讓人頭都有點發暈了。

然後就只剩下維多利加還在旁邊。

「就是呀!」

「的確如此,可可·蘿絲從以前開始就存在着某種奇怪的兩面性。作爲一個溫順可愛的普通法國女性,年紀輕輕就遠嫁異國國王,如此粉墨登場。可能是因爲不安過度,而過分依賴着那個奇怪的鍊金術師。」

「本來不說話的時候就已經很像了,而一生氣起來就更像了啊。我想,這一定是因爲她們的靈魂很相像吧。跟那個令人懷念的、我最喜歡的柯蒂麗亞……」

就像從一尊冰雕上流下了一滴小水珠似的。

「是什麼?」

「和你這小臉兒真不配哦,用那像大人一樣的深刻表情思考問題。我只是想讓你趕快打起精神來啦。你應該生活在陽光中,盡情地唱歌跳舞。那纔是最好的。來,笑一個看看!」

「你想想,可可王妃的事,這個國家的人基本上都知道。她去世後都已經過了十年,到現在依然這麼有人氣。畢竟連舞臺劇都這樣子重新上演了……秀氣纖細、溫婉可愛……上了年紀的人都會把她當成是自己的女兒,年輕人都會把她當成是妹妹或是朋友一樣的存在,對可可王妃關照有加的吧。所以我才覺得很不容易呢。每個人都抱有各自對王妃的重要回憶,然而實際上不管是誰,都不知道她實際上是一個什麼樣的女性,我們要演的就是這樣一個充滿神祕感的可可王妃。

維多利加在身邊的椅子上坐下。那緩慢的動作,簡直就像一個年滿百歲的老人。

然後兩人站在一起,右邊的王妃擺出懶洋洋的表情,右手心托住臉頰,而左邊的王妃臉色則像是亡靈般蒼白,頭沉重地壓在右手上,無力地望向虛空。

漆黑一片的視野,正一點點地自下而上恢復成側臺一片繁忙的景象。

在她旁邊,還站着一個身穿同樣氣派服裝的帥氣男演員。看來那就是演國王陛下的人了。他用兩手捧着一頂巨大的王冠,很有興趣地看着這邊。

「就是呀。你待會兒可以去看看走廊裏的那副肖像畫,她跟母親真的是太像了。真的,我第一眼看的時候真是嚇到了呢。」

「媽媽和我真的那麼像嗎?」

剛剛在天花板飛了一圈的白鴿,此時緩緩飛回維多利加身邊。

停在她肩膀上。

「而且一發怒,就更像了嗎?就因爲我和她的靈魂很相似……?」

白鴿咕嚕嚕嚕地從喉嚨發出聲音。

維多利加低着頭,臉頰有些許扭曲,看起來既像在笑,也像在強忍着眼淚。

舞臺上的光影色彩開始急劇變化起來,工作人員的聲音也不斷此起彼伏。

3

劇場的後臺裏,瀰漫着粉底的味道。

空氣裏漂浮的粉塵,再加上汗味、煙味和忙碌着的人們散發出的熱氣,就連味道也充滿丁喧鬧的氣氛。四面豎着化妝鏡和巨大的衣櫥,還有本來是給客人用的椅子也散亂地放在那裏,附有藤蔓和貓足裝飾的椅腳部分有的都已經骯髒不堪了。脫下來的戲服、內農甩得到處都是,巨大的鏡子上還有人用口紅寫着〈The show must go on!〉的文字,在這混亂的環境中,漂亮的演員和舞女們各自忙着化妝換衣服……

「咳咳!咳咳!」

一彌剛踏進一步,就被撲面而來的煙塵和氣味嗆到了。剛纔明明還精力十足地來回轉了一圈,可是一進這裏就突然覺得頭暈目眩,一下子搖搖晃晃的想扶住牆邊的衣櫥。

不過手的觸感好像軟綿綿的,他慌忙睜開眼睛一看,發現自己靠着的是一個掛滿絲質女性內衣的衣架。

一彌的臉馬上變得通紅,急忙兩手高高舉起。

這時一個女演員發現了僵住不動的一彌,以擔憂的口吻問了一句「怎麼了,小朋友?」明明還很年輕,這聲音聽起來卻充滿了美酒和香菸的氣息,同時有一種令人難以拒絕的蠱惑感——那正是夜晚世界的聲音。

「啊,那個——」

一彌高舉雙手看過去,卻發現女演員的上半身穿着王宮風格的華麗禮服,而下半身則只穿了件內褲和吊帶襪,還把那長長的美腿蹺在鏡臺上。結果一彌的臉變得更紅了,他趕緊仰頭看向天花板,以困惑的聲音說道:

「我、我是在找一個還記得這裏過去事情的人。呃,就是從一九〇〇年開始就在這個劇場裏工作的人……」

「喲。」

女性抓了兩下頭。

「要找待了那麼久的人啊,那麼先去找金佳·派吧。此外還有另一個人,就這兩個了。」

另一位擁有智慧美感的黑髮女性插嘴道。她正舒舒服服地坐在躺椅上伸展着身體,像是一隻瘦削苗條的貓咪伸着懶腰。

小兔子噗地跳下地面,回到了一彌的腳邊。

「沒錯,沒錯。」

女性點點頭之後又說道:

「當我表演結束走出舞臺,疲勞了一天正要回去的時候,和一輛像是貴族們乘坐的豪華馬車擦肩而過。然後我突然就聽見『哎呀,是你嗎!』這樣一個令人懷念的聲音。我猛地抬起頭,就看見Blue Rose從小車窗裏看過來。那滿臉的笑容就跟以前一模一樣。她那發自內心對生活的歡喜表情,就像馬上要跳起舞來似的。就連現在想想,那個笑臉依然清晰可見。那張自然流露的笑臉,稍微帶點邪惡,可愛到令人有點嫉妒……就像是彰顯女性的存在一般。如果那不是妮可兒·露露的話還會是誰呢?而且她確實是叫住我了。這點絕對沒錯。」

「你當時,沒有跟她搭話嗎?」

塞西爾老師得意洋洋地挺起胸膛,那邊被叫到的兩位性感「老太婆」則咯噔咯噔……踩着高跟鞋走了過來。然後——

「所以說啊,我記得那應該是在一九一〇年。當時離她突然消失已經有十年之久了。正好是我第二次結婚的那個時候……」

她把香菸叼在嘴裏,雙手抓住一彌的臉蛋,狠狠地拽過來。

「……好了。剛纔那些話,之後你們再說給我聽聽吧。」

她強行讓一彌環視着後臺的各位女性,但是一彌看到一半就不知該如何是好了。

「這在教育上是很不好的耶!」

黑髮女也一臉憂鬱地點頭說道:

結果兩人就圍繞着那段和比自己年輕的老爺展開冒險式的戀愛場面,開始手舞足蹈地重現了起來。真不愧是女演員,演技實在逼真極了。一彌不由滿臉喫驚地看着她們演的短劇。

塞西爾老師也表示同意。

「你在說什麼呀?你看來也不像是個死板的教師吧。」

一下子就指出兩個「老太婆」級的人物。

「這是一九一二年發生的事嗎……」

「那是不可能的啦!因爲我還曾經見過那傢伙呢。」

一彌也輕輕地坐到了茶几上,小聲說道;

「咦,你說真的!」

「咦,你還見過她嗎?」

身旁的塞西爾老師卻是再也看不下去了,她啪噠啪噠地跺着腳,然後又伸長脖子用手掌捂住一彌的兩邊耳朵,然後大聲吼道:

「哎呀呀!」

「那是在聽你說起這件事的兩年後吧。我當時正跟作爲贊助人的貴族老爺去郊外湖邊散步……」

「……我怎麼可能搭話啊。」

「你得意個什麼勁呀~」

「好痛!」

一彌問道。

一彌反問道。

聽到塞西爾老師小聲這麼說,二人才怯生生地抬起頭來。沒過一會兒,她們也偷笑着點了點頭。塞西爾老師也嗯了一聲,放開一彌的耳朵。

「不,你先等一下。

兩個女人都同時點了點頭。

「你少說兩句不行嗎!」

儘管時間一直都在向未來流動,但是在這溫柔的一瞬間卻稍微停住了。

「這個,說的也是。」

這時候,從一彌身後現身的塞西爾老師突然出聲道:

那邊的兩個女人也頓時嚇了一跳,停下了短劇的表演。

「唱歌?是貴婦人嗎?這都什麼跟什麼啊,怎麼可能會有這種事?」

兩個女人緩緩站起身來,揮手向一彌打了個招呼,就走回到後臺去了。脂粉、香水、菸草、還有汗水……殘香中還混雜了隨着時間流逝產生的各種各樣的回憶……瀰漫在整個走廊中。

紅髮女人一屁股重重地坐在茶几上,然後把頭搖了幾下:

在剛走出後臺的狹窄走廊上,擺着一張華麗的躺椅,據說這也是舞臺用的大型道具之一。旁邊放着一張矮矮的茶几,看起來就讓人覺得很不方便。大概是爲了在演戲的時候讓觀衆們看清演員的動作才故意這麼設計的吧。

「已經可以啦,久城同學。這兩個女人真不像話,老師我訓斥了她們一頓。」

「所以說嘛,在我們之中,誰看起來像是在這裏待得最久的『老太婆』級別的人物呢?好啦,你要仔細看哦!」

先是紅髮的女人咬着香菸,以充滿懷疑的口吻說道:

紅髮女人聳了聳肩膀,以小聲說道:

「老師……你兩隻手沒有捂在我的耳朵孔上,不好意思,剛剛我全都聽到了。

不知什麼時候,周圍那些抽着菸袋、梳着頭髮、描着眉毛的人們都在傾聽着兩人的對話。女演員笑了笑說道:

兩個女人分別坐在桌子和躺椅上,伸長手臂互相牽了一下小手。

「如果不是碰上了幽靈的話。哈哈!」

「好啊。」

「戴着圓眼鏡的乳臭未乾的小丫頭~」

一彌擺出立正的姿勢,鞋尖還一絲不苟地併攏在一起。旁邊站着塞西爾老師,頭髮經過一番拉拉扯扯而變得亂蓬蓬,她也一臉認真地聆聽着對話,還時不時發出嗯嗯嗯嗯的聲音。

「Blue Rose在一九〇〇年已經死了?你到底在說些什麼啊?」

「猜中了哦!太厲害了,小姐。」

從後臺傳出的喧鬧聲越來激烈了。

黑髮女人動了兩下懶散的肩膀說道:

紅髮女看了她一眼:

「啊,原來是那個啊!」

塞西爾老師滿臉通紅。

「總而言之,我就在那個時候看到了十年沒見的Blue Rose……喂,我不是早跟你說過了嗎?」

「小朋友,你試着猜一下怎麼樣?」

不管哪一位女性都長得那麼美麗豐滿,而且都有畫上妝,實在難以分辨年齡大小。頭髮有黑的、金的還有紅的。有波浪般的金色長卷發,也有柔順的黑色長直髮,還有像男孩子般朝氣蓬勃的紅色短髮。瞳孔的顏色也一樣,有藍色、灰色、黑色還有棕色的。臉型也是各有各的特色,從這些方面根本就找不出可以判斷年齡的要素。

「啊哈哈!」

「那個人,還有那個人——!」

女人們突然變得嚴肅了起來。大概是想起當年拘謹的女校年代那些嚴厲女教師的形象吧,兩人都像是怕了塞西爾老師似的緘口不言,頭也耷拉下去,膽怯地互相偷看了幾眼。

雖然嘴上這麼說,但紅髮女人也只是笑眯眯地輕輕敲了敲黑髮女人的腦袋。黑髮女則是誇張地打了個大哈欠作爲回應。

「哇,我可沒說什麼啊!? 」

啊哈哈——兩個女人馬上相視而笑了。

「真是的,相處得太久的夥伴,老是記得這些無關緊要的小事,真是麻煩死了。」

「我就是一個死板的教師。我是這個孩子的班主任!」

「她突然就那麼消失不見了,結果還惹出一大堆傳聞。有的說她被富豪相中而移民去了新大陸,有的說她自己搖身變成冒險家隻身探索非洲去了。不,的確還有人說她死了,還說在哪裏找到了她的墳墓……」

「的確就是這樣啊!然後那歌聲喚醒了我以前的記憶——她的那副歌喉就算想忘也忘不掉啊,就像在歌頌生命似的嘹亮異常。更厲害的是她接着還跳起了舞步。沒有什麼能比那舞蹈更能呈現出青春的活力了。我差點就要大聲喊出『喂,妮可兒!』,還想跟她說『喲,平民區的Blue Rose!看來你的右腿還健在哦!』這樣的話。因爲她當時的口頭禪就是『我的右腿可是有着蘇瓦倫第一的曲線美喔。不過,這條右腿還有一個對手呢』。當客人問她『那對手究竟在哪裏?』,她就會大笑着回答道『哎呀呀,那當然是我的左腿嘛』。真是讓人懷念呢……」

一彌暗自小聲嘀咕道:

「我們調查了從金佳·派那裏聽來的報紙廣告內容,妮可兒·露露的確參加了那個對金髮碧眼,還有鞋子尺寸都有具體要求……總之就是提出了一大堆奇怪條件的祕書招聘會,然後還被選中了。根據在招聘會下面一層工作的目擊者證言,我瞭解到主辦這場面試的人是科學院的丘比特·羅傑。然後妮可兒就這麼人間蒸發了……」

「不過,的確有這回事就是了。你說呢?」

「但是,這我就覺得奇怪了。難道說那個墳墓,是在她活着的時候就做好的嗎?」

一彌順着她手指的方向看過去,發現其中一位上半身只穿了一件棉胸罩,戴着一副鑲金鍊的眼鏡正專心看着報紙。這位富有智慧美的苗條黑髮女性「啊」地肩膀一震。另一位正對着鏡子用梳子把一頭熱情的紅髮往後梳的豐滿女性,則是透過鏡子看過來,「嘖」地咂了咂舌頭。

「哎呀,就是那個啦!雖然是叫他老爺,不過因爲我把年齡報低了十五歲,實際上那個老爺比我還小的那個……」

紅髮女人看到從一彌背後跑來的小兔子,就把它抱了起來,擺在自己大腿上說道:

「那個,能告訴我是哪一位嗎?」

然後又側起頭思索了起來。

「因爲她看起來就像傍上了哪裏的貴族或者實業家,用我們的話說就是〈黎明之夢〉——指的是情人的意思——被收爲情人了吧。而且如果我沒看錯的話,她那時候生活得很好。對於這樣的朋友,我們身爲昔日的同伴是不應該去打攪她幸福的。這一點是我們這一行的不成文規定。當然我也不知道這是誰在什麼時候定下的……」

「有這種事嗎?我明明對你的男性交往經歷一清二楚,怎麼可能不知道?」

一彌困擾地扭了扭身子。

邊說還邊動起手來。

「哎呀,不是第三次嘛?」

兩人一個從右邊,一個從左邊,開始狠狠拽住塞西爾老師的頭髮。然後旁邊一彌的側腹也被她們撞到,兩人都發出慘叫在後臺逃竄起來。

一旦靜下來,走廊上的寒氣頓時變得比剛纔還要冷了幾度,而這空蕩蕩的空間也不禁讓人感到一絲寂寥。

女演員像是想到什麼有趣的事,在後臺看了一圈。

「這怎麼可能!」

牆壁上的燈臺繼續散發出渾濁的燈光。

「嗯。」

「說起來我也看到過哦。」

「啊!」

「因爲我是老師呀!」

「妮可兒·露露的墓碑,的確就立在那個后街的小教堂裏。」

「是!……啊?要猜什麼呢?」

兩個女人也頓時噗嗤地笑了起來。

黑髮女人打破了沉寂:

「總而言之,就是我在湖畔散步的時候,碰到了攜帶着重裝備出來野餐的一行人。她身上穿着華麗的長裙,戴着女式紗帽,在前呼後擁的隨從中間擺出一副貴族婦人的模樣。而且好像還很有服務精神似的,突然高歌一曲給隨從們聽呢。

「從麪包店的山姆大叔那裏瞭解到,妮可兒從劇場裏消失後沒過多久就死去了。正如他所說的那樣,我們確實在墓地裏找到了她的墓碑,上面還寫着一九〇〇年死亡……」

一彌說到這裏就停了下來。

他抬頭看了看灰塵密佈的天花板,嘆了一口氣:

「但是……根據舞女夥伴們的證言,她們分別在一九一〇年和一九一二年看到過兩次疑似妮可兒的女子。其中一方是在半夜乘坐着豪華馬車的貴婦人姿態,而另一方則是在郊外湖畔野餐的優雅女士。這究竟是怎麼回事呢……怎麼……」

一彌把目光從天花板移開。

他向周圍東張西望了一會兒,然後又很無奈似的壓低聲音說道:

「我說塞西爾老師,您到底在做什麼啊?」

「呀,那個,這個……」

塞西爾老師不知道什麼時候爬上了剛纔黑髮女演員睡過的躺椅,還學着人家的樣子伸展開自己的嬌小身體,練習擺出搔首弄姿的姿勢。但不管她怎麼擺來擺去都沒有那種感覺,結果成了這邊動動那邊扭扭,一副坐立不安的樣子。聽到一彌這麼說,她馬上慌慌張張地站了起來:

「這,這對教育不好。」

她邊說邊用兩手蓋住了一彌的眼睛。

一彌不知所措地保持着沉默。

「那個……老師啊……」

「……以後我一定要跟蘇菲一起進行特訓纔行。」

「啊,嗯。」

一彌以有所顧慮的聲音說道:

「老師,我打算先回去找維多利加……」

「啊,好的。

塞西爾老師一本正經地回答道。

一彌站起身,抱起腳邊的小兔子說道:

「我也會、馬上……回去的。」

「妮可兒·露露,雖然說是死了,但同時又還活着。真是一件相當奇怪的事情。

走廊上一片昏暗,藉着微光還能看到牆角張開的幾張蜘蛛網。

「這是發生在很久以前的未解決殺人事件。不僅受害者是大人物,跟事情扯上關係的人物也同樣如此……在沒有平安解決事件之前是回不去學園的,而且隨時都會遇到各種各樣的危險。」

「但是……」

「這就是零時間的所在了!」

聽到這句話,一彌頓時嚇得不敢出聲。

「哇,對不起。不過你別露出一副要殺人的表情啊!」

維多利加的臉上露出了複雜的表情。

「啊,維多利加!」

維多利加離開了側臺,踏着悠然的腳步慢慢往前走。

「不用說了,維多利加。」

走在她身旁的一彌並沒有等她作出回應。他只是讓自己深陷於沉默之中,默默地站在這位號稱是歐洲最大的頭腦、舊世界最終兵器的不可思議少女的身邊。

「然而,事件的真相卻在別處。實際上早上在宿舍房間裏喫的麪包是發黴的!」

「你開始進行推理,午餐喫的燉雞肉很值得懷疑,進而把燉出這種東西的舍監當作犯人來指責,並把她罵了個狗血淋頭,就連周圍的人都說你太過分了。」

走廊裏響起了腳步聲。

「原來如此。那麼,舍監就是冤枉的噦,得趕緊去道歉纔行。」

「也就是說,在犯罪行爲敗露,或者在與原本認爲是這個時間發生的犯行完全不同的另一個時間點、另一個地方,發生了和其有關的關鍵性事件。然後我們就把那個真正的犯行時間稱爲零時間。」

然後簡短地說了一句:

然後又好像覺得很奇怪似的問道:

「我們走吧,久城同學。」

金色的長髮沙沙甩動,緩緩泛起的波紋形成了不可思議美麗的紋樣。

維多利加繼續說道:

一彌點頭表示理解。

「唔。」

「總覺得這個比喻讓人很難接受啊。不過,我算是明白了。」

一彌朝着兔子和鴿子那邊,一邊「喂~!」的大聲喊着一邊向前奔跑。

維多利加那櫻桃般的嘴脣不住地顫抖起來。

鴿子像是把他漆黑的頭髮當成了鳥窩,就這麼停在他的頭頂,用爪子亂拽起他的黑髮。儘管嘴裏說了一聲「好痛……」,但他並沒有做太多的抵抗,而是小心翼翼地彎下腰,想要伸手去抱腳邊的兔子。

「我不是說我已經扯上關係了嗎?我是不會回去的,我要一直留在你身邊。雖然我可能根本幫不上什麼忙,但是說不定會遇到能派上用場的時候……」

維多利加又短短地說道:

維多利加搖了搖頭。

走廊裏蛛網密佈,燈臺的光線透過蛛網讓人感到一絲寒意。

「是真的嗎?」

「這比喻真不吉利啊。」

「我纔不會做那種事!嗯,不過隨便你啦,繼續吧。」

「好的……啊,等一下,小兔子!」

一彌渾身不自在地忸忸怩怩起來。

一彌不由得皺起了眉頭。塞西爾老師則是一臉認真聽着她的講解。

一聽到布洛瓦警官,塞西爾老師也馬上皺起了眉頭。

被叫到的少女,就像精美的白瓷人偶一般小巧玲瓏、美麗動人,她擺着一張充滿冰冷感的側臉,輕輕甩動着身上華麗的禮裙,簡短地回答了一聲「嗯」。

聽完一彌和塞西爾老師的報告後,維多利加只是短短地這麼說了一句。

「……嗯,我希望事情真如我所想的那樣,雖然不知道最後會是什麼樣的結果。不過我可以明確地告訴你們,這一次的事件,你們絕對不可以被捲進來。」

在那小小的背影中,蘊藏着從遙遠國度而來的留學生根本無法想象、在漫長的歐洲歷史中既美麗又陰暗的部分,它們正像黑煙一樣在那裏隱隱約約地蠢蠢欲動。

「零時間……之謎嗎。」

抱起小兔子後,一彌也馬上跑了過來。

一彌頭上的鴿子動了動身子。

「嗯,嗯。」

維多利加用圓乎乎的手指拿起菸斗,長長地吸了一口煙。

她抬頭看着閃着昏暗燈光的燈臺,嘆了口氣。

剛拐過彎角——

轉過一個拐角後,她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身在劇場的哪一個位置了。停在肩膀上的鴿子突然振翅飛了出去。結果自己也只好匆匆一路小跑追趕在後。

就像對那股氣息感到畏懼的同時,依然靜靜地安然接受着它似的,維多利加閉上眼睛,緩緩地吐出一口甘甜的氣息。

又轉過一個拐角,在燈光照射下,她發現久城一彌芷站在眼前。

「這個現在還不知道。」

綠色的眼眸中掠過了一絲陰霾。

一彌興奮地說道:

維多利加睜大眼睛,用威嚇般的語氣說道:

「比如說,久城。你肚子喫壞了,痛得滿地打滾,痛得就像墮進了地獄一樣難受,同時還淚流滿面,反省着以往所做的諸般罪孽。」

「那麼,跟這次的事件有什麼關係嗎?」

一彌問道。

維多利加搖着頭說道:

「你啊,都這種時候了還有閒心耀武揚威。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還真是令人佩服。」

「你不能就這樣一個人去:維多利加。」

「不知道這些最終能不能幫上你的忙。我和老師一起在蘇瓦倫前前後後跑了一圈,收集了各種各樣的消息呢。都是關於你所在意的那個〈平民區的Blue Rose〉。」

維多利加低頭繼續說道:

與此同時,他似乎察覺到了這邊的氣息——

然後她緩緩睜開了眼睛,以缺乏自信的細小聲音說道:

「什麼,那是什麼意思?」

「雖然也不知道這樣算不算成功收集到了維多利加所說的『混沌的碎片』,但我還是先回去她那裏一趟吧。然後把我知道的事情都告訴她。而且她跟布洛瓦警官在一起,光是這點就讓人放心不下……」

一彌靜靜靜地說道。

一彌的表情非常嚴肅。

「就這個事件來說,零時間並不是午餐喫雞肉的時候,也不是早上把麪包放進嘴巴里的時候。而是前一天晚上晚餐的那個時候。你因爲喫太飽了而留下了那個麪包沒喫,不過覺得太浪費了就帶回房間,這實在是一種讓人感到無奈的行爲。結果這就是——」

「爲了知道這次事件的零時間,嗯,恐怕只能……去把墳墓挖開了。」

沒過多久,塞西爾老師也從走廊的那邊現出了身影。

「唔~」

「嗯……」

「所謂的命運,都是跟別人共有的東西。無論是悲傷的事、開心的事,或是過去和未來……所有的這一切,都已經不只屬於你一個人了,維多利加。」

兔子像是不喜歡被人抱着,一跳就逃出了一彌的臂彎,蹦蹦跳跳地在走廊裏跑了起來。一彌追着兔子像是鑽進黑暗巢穴中似的,在走廊上發出噔噔噔的腳步聲拼命往前跑。

「唔!」

「咦?」

維多利加依然保持着沉默。

「那樣一來,你就認爲真正的原因是發生在早上嗎?不,不是的。要問麪包爲什麼會發黴,那是因爲你把前一天晚餐剩下的東西帶回自己房間,放到了自己的桌子上。但是卻在到第二天早上爲止的這段時間裏發黴了。然後第二天一大早就被你像個惡鬼一樣大口大口地喫了個乾淨,這纔是整個事件的原因。」

塞西爾老師也愣愣地張大了嘴巴,然後不由自主地在胸前畫起了十字。

表情陡然一亮地喊了起來。

「唔,爲了讓你這種腦袋塞滿南瓜布丁,不值一提的秀才也能理解過來,我就勉爲其難地解釋一下吧。」

他突然聽見一陣拍翅的聲音,同時看見一隻純白色的鴿子正朝着自己這邊飛來。先是看見一個小白點,沒過一會兒它就飛到了跟前,眨着玻璃珠般的小眼睛,開始在小兔子頭頂盤旋。

「你們兩個就到此爲止吧。」

說完維多利加就打算一個人走開,而一彌卻馬上繞到了她的前面,觀察着她的樣子。

「你們不能繼續跟下去了。久城,你帶着塞西爾離開劇場,回去學園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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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GOSICK 1

  1. 01插圖
  2. 02序幕 讓野兔奔跑
  3. 03第一章 金S妖精
  4. 04獨白 monologue 1
  5. 05第二章 黑暗中的晚餐
  6. 06獨白 monologue 2
  7. 07第三章 幽靈船〈QueenBerry號〉
  8. 08獨白 monologue 3
  9. 09第四章「野兔」與「獵犬」
  10. 10獨白 monologue 4
  11. 11第五章 GAME SET
  12. 12獨白 monologue 5
  13. 13第六章 請不要放手
  14. 14尾聲 約定
  15. 15後記

第二卷GOSICK 2 其罪無名

  1. 01插圖
  2. 02序幕 我不是罪人
  3. 03第一章 維多利加.德.布洛瓦是灰狼
  4. 04獨白 monologue 1
  5. 05第二章 帽盒裏的松鼠
  6. 06獨白 monologue 2
  7. 07第三章 柯蒂麗亞的N兒
  8. 08第四章 紅蕪菁燈籠與〈冬之男〉
  9. 09獨白 monologue 4
  10. 10第五章 祕密沉睡在森林裏
  11. 11獨白 monologue 5
  12. 12第六章 金碟
  13. 13尾聲 朋友
  14. 14後記

第三卷GOSICK 3 藍薔薇下

  1. 01插圖
  2. 02序幕 鏡之國
  3. 03第一章 魔法戒指
  4. 04寢室 Bedroom 1
  5. 05第二章〈藍薔薇〉
  6. 06寢室 Bedroom 2
  7. 07第三章〈消失在黑暗中的人們〉
  8. 08寢室 Bedroom 3
  9. 09第四章 安娜塔西亞
  10. 10寢室 Bedroom 4
  11. 11第五章〈傑丹〉的黑幕
  12. 12寢室 Bedroom 5
  13. 13第六章 藍晶石
  14. 14寢室 Bedroom 6
  15. 15尾聲 迷宮
  16. 16後記

第四卷GOSICK 4 爲愚者代辯

  1. 01插圖
  2. 02序幕 《黑塔幻想》
  3. 03第一章 鍊金術師的回憶錄
  4. 04利維坦 LEVIATHAN 1
  5. 05第二章 上發條的黑暗歷史
  6. 06非洲之歌
  7. 07第三章 M麗的怪物
  8. 08利維坦 LEVIATHAN 2
  9. 09第四章 壞心荷葉邊與臭蜥蜴
  10. 10利維坦 LEVIATHAN 3
  11. 11第五章 再見怪物
  12. 12利維坦 LEVIATHAN 4
  13. 13尾聲 預感
  14. 14後記

第五卷GOSICK GOSICKs 1 伴隨春天而來的死神

  1. 01插圖
  2. 02序幕
  3. 03第一章 春天來到的旅人將爲學院帶來死亡
  4. 04第二章 樓梯的第十三階發生不詳之事
  5. 05第三章 廢棄倉庫裏有米莉·馬露的幽靈
  6. 06第四章 圖書館最上方住着金S妖精
  7. 07第五章 半夜三點出現的無頭貴婦
  8. 08序章 死神的尋覓金花
  9. 09後記

第六卷GOSICK 5 別西卜的頭骨

  1. 01插圖
  2. 02序幕 造成墜落的瑪利亞
  3. 03第一章 沒有維多利加的學園
  4. 04靈界收音機 Wiretap Radio 1
  5. 05第二章 魔術幻燈秀之夜
  6. 06幻燈機 Ghost Machine 1
  7. 07第三章 寂靜的黑S維多利加
  8. 08幻燈機 Ghost Machine 2
  9. 09第四章 費爾姐妹的姐妹櫥櫃
  10. 10靈界收音機 Wiretap Radio 2
  11. 11第五章 甜甜圈是一圈邊緣圍成的洞
  12. 12幻燈機 Ghost Machine 3
  13. 13第六章 螺旋迷宮與遺物箱
  14. 14靈界收音機 Wiretap Radio 3
  15. 15第七章 妖豔的黑S維多利加
  16. 16幻燈機 Ghost Machine 4
  17. 17第八章 逼近的水
  18. 18幻燈機 Ghost Machine 5
  19. 19尾聲 羈絆
  20. 20靈界收音機 Wiretap Radio 4
  21. 21序幕2 小小的紅
  22. 22後記

第七卷GOSICK GOSICKs 2 遠離夏季的列車

  1. 01插圖
  2. 02第一章 小馬拼圖
  3. 03第二章 灑花幽靈
  4. 04第三章 遠離夏季的列車
  5. 05第四章 怪盜之夏
  6. 06第五章 來自畫裏的N孩
  7. 07第六章 初戀
  8. 08尾聲
  9. 09後記

第八卷GOSICK 6 化妝舞會之夜

  1. 01插圖
  2. 02第一章 化妝舞會
  3. 03第二章 宴會之後
  4. 04☆樵夫的證詞
  5. 05☆不列顛大公妃的證詞
  6. 06☆死者的證詞
  7. 07☆犯人的證詞 附上心聲
  8. 08尾聲 兄妹
  9. 09後記

第九卷GOSICK GOSICKs 3 秋花的回憶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純潔」--白薔薇的故事 -AD1789 法國-
  4. 04第二章「永遠」——紫鬱金香的故事 -AD1635 荷蘭-
  5. 05第三章「迷惑」——黑曼佗羅的故事 —AD23 中國—
  6. 06第五章 花瓣與貓頭鷹
  7. 07尾聲
  8. 08後記

第十卷GOSICK 7 薔薇色的人生

  1. 01作品相關
  2. 02序章 少N
  3. 03第一章 冬日清晨
  4. 04西洋棋偶 -Chessdoll 1-
  5. 05第二章〈Phantom〉的舞N們
  6. 06西洋棋偶 -Chessdoll 2-
  7. 07第三章 藍S火焰正在閱讀
  8. 08西洋棋偶 -Chessdoll 3-
  9. 09第四章 黎明之夢
  10. 10西洋棋偶 -Chessdoll 4-
  11. 11第五章 The show must go on!
  12. 12尾聲 母親與兒子

第十一卷GOSICK GOSICKs 4 冬之獻祭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白雪N王君臨天下
  4. 04第二章 黑S僧侶獻上祈禱
  5. 05第三章 黑SN戰士窮追不捨
  6. 06第四章 騎士守護嬌小的公主
  7. 07第五章 忠臣們

第十二卷GOSICK 8 諸神的黃昏 上

  1. 01作品相關
  2. 02序章 戰場
  3. 03第一章 我想要的是十五個謎
  4. 04第二章 只有兩人的除夕
  5. 05第三章 第十五個謎
  6. 06第四章 金S的蝴蝶
  7. 07第五章 僵局

第十三卷GOSICK 8 諸神的黃昏 下

  1. 01作品相關
  2. 02第六章 做夢者
  3. 03第七章 啓程者
  4. 04第八章 重逢之日
  5. 05尾聲 物質世界

第十四卷GOSICK 新大陸篇1 RED

  1. 01作品相關
  2. 02登場人物
  3. 03序章
  4. 04第一章 Hello New York
  5. 05第二章 G·I·佈雷德博士的〈精神分析〉
  6. 06第三章 教父與灰狼
  7. 07第四章 NY圖書館殺人事件/哈雷姆殺人事件/中央公園殺人事件
  8. 08第五章 維多利加的〈夢判斷〉
  9. 09第六章 總統暗殺計劃

第十五卷GOSICK 新大陸篇2 BLUE

  1. 01作品相關
  2. 02人物簡介
  3. 03序章
  4. 04第一章 重洋
  5. 05第二章 浪蕩公子登場!
  6. 06第三章 勞動N悻
  7. 07第四章 菸草之路蛋糕
  8. 08第五章 再來一次!
  9. 09第六章 是左還是右
  10. 10第七章 承載着未來希望的少N
  11. 11尾聲

第十六卷GOSICK 新大陸篇3 PINK

  1. 01作品相關
  2. 02第一章 早安,M國
  3. 03第二章 迷路於曼哈頓
  4. 04第三章「是的,這裏就是《公路日報》編輯部。」
  5. 05第四章 小糰子與淺黑S頭髮的老爺爺
  6. 06第五章「Hey,這裏是《NY市警八二分局》」
  7. 07第六章 拘留所之歌
  8. 08第七章 聖誕休戰殺人事件
  9. 09第八章 架橋者
  10. 10終章 Go home

第十七卷GOSICK 新大陸篇4 GREEN

  1. 01人物介紹
  2. 02喬治·華盛頓如是說 George Washington says…1
  3. 03第一章 蔓越莓街 Cranberry street 的住戶們
  4. 04喬治·華盛頓如是說 George Washington says…2
  5. 05第二章〈灰狼偵探社〉的委託人們
  6. 06喬治·華盛頓如是說 George Washington says…3
  7. 07第三章 中央公園和小型飛機
  8. 08在德魯伊住宅的羅斯柴爾德三世 Rothschild The Third in〈DRUID HOUSE〉
  9. 09第四章 仲夏夜之夢 A Midsummer Night9;s Dream
  10. 10在德魯伊住宅的聖德太子 Prince Umayado in〈DRUID HOUSE〉
  11. 11第五章 綠之洪水
  12. 12終章 Lady V寄來的信
  13. 13喬治·華盛頓如是說 George Washington says…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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