寢室 Bedroom 6
《GOSICK》 · 櫻庭一樹 · 3291 字
令人微微浮起汗珠的初夏陽光與涼爽的風從寢室的法式落地窗吹入室內。花樣蕾絲窗簾隨風搖曳,又回到原位。
穿着睡衣的維多利加就在四柱小牀正中央。似乎還有些發燒,眼眸顯得有些溼潤,心不在焉看着天花板。
「維多利加……?」
塞西爾老師打開門,有所顧忌地探出頭。維多利加板起臉:
「……什麼事?」
「電話。」
「又來了!這個怪傢伙,真是夠了。」
塞西爾老師笑呵呵地說:
「他說等一會兒就要搭上回來的火車。不過似乎有件事很在意,所以想要先和維多利加說說話……」
「一次問清楚不就得了。真是怪異的行動……」
維多利加雖然不悅地啐了一聲,還是勉強起牀。
『喂喂,維多利加?太好了,你還願意接電話。那個……有件事我真的很在意。就是關於你哥哥的事……,
「你問我古雷溫的事,我也很頭痛。」
『爲什麼?』
「……我實在不想承認我們有血緣關係。
維多利加不高興地回答,伸出沒拿話筒的那隻手,用力把螺旋裝飾的小椅子拉到身邊,一屁股坐在上面:
「古雷溫幹了什麼好事?」
『那個,布洛瓦警官這次真的很怪。』
「那個人不論什麼時候都很怪。」
『哈哈哈。不過……』
『啊、我該走了。晚點見,維多利加。』
〈如果要令我絕望,應該對我提出這樣的惡魔要求——命令我不準再愛賈桂琳。〉
「可是,大約過了半年之後,古雷溫突然來到塔上。他的青梅竹馬,名爲賈桂琳的女孩就在婚前遭控訴犯下殺人罪。她的未婚夫,名爲席紐勒的青年雖然是警方相關人員,卻無法洗刷她的嫌疑。古雷溫從以前就一直愛慕賈桂琳,無論如何非得救她不可。於是想起有着灰狼血統、可怕的同父異母妹妹。」
「是我的要求。」
〈你是塔裏不知世事的公主。〉
維多利加在椅子上搖晃身體。隨着小小的搖晃,椅子「嘰、嘰……」作響。
『愛慕……!? 是這樣啊?』
『這樣啊。那……那個沒品味的怪異髮型,真的是你乾的好事?』
「古雷溫沒有反抗。他一臉正經地把髮型弄尖,要求我救賈桂琳一命。我聽過事件的大概經過,告訴他真正的犯人是誰。古雷溫匿名通報,犯人遭到逮捕。藉此洗清賈桂琳的嫌疑。」
『匿名!? 那個布洛瓦警官……?怎麼可能!』
「唔唔……」
「對那個愛漂亮的傢伙來說,我相信這是一件相當痛苦的事。」
維多利加淡淡笑了。
微弱的低吟混在椅子搖晃聲中流泄而出……
一彌在電話另一頭不知道猶豫什麼:
腦海裏不知爲何浮現好幾個「久城的禮物」又消失。
「她……是古雷溫從小愛慕的青梅竹馬。當然,對方對古雷溫似乎沒那個意思……久城,你就爲了打聽這件事,特意打電話回來?」
電話切斷。
但是那時的古雷溫,雖然害怕維多利加,卻有勇氣嘲笑她。不論之前或之後,敢說維多利加愚笨的人,只有當時的古雷溫而已。
好似放棄的一彌沉默了好一會兒:
『我在想……現在布洛瓦警官會從事警察工作、希望人家稱呼他爲名警官,說不定就是因爲對席紐勒署長有某些心結……』
「當然。」
不知爲何,想起現正在遙遠城市搭上火車,踏上歸途的怪異的東方朋友。
一彌不可思議地回應。維多利加像是想起什麼,呵呵發笑。
維多利加小巧蒼白的臉上,出現帶着一絲冷酷、令人發抖的冷冽表情。那副表情過了好一會兒才消失無蹤。維多利加重新換回一直以來的面無表情,嘆口氣開始說明:
不論是家人或是傭人都很害怕小灰狼維多利加。這個能夠說中所有的事情,連沒有親眼看到的事情都知道得一清二楚的小孩,讓布洛瓦侯爵家的人戒慎恐懼。布洛瓦侯爵家就是有這麼多不可告人的祕密。
維多利加拼命壓抑哥哥的聲音甦醒。
『嗯……?』
「唔……」
「是嗎?」
「總之……在那之後已經過了五年,古雷溫還是梳着那個髮型。他也是下定決心了。」
維多利加聳聳肩。
『因爲這樣所以感情不好?』
維多利加坐在小小的椅子上搖晃小小的身體,回想起當時的事。古雷溫話中的意思,當時小小的灰狼並不瞭解。
古雷溫以平靜的聲音說着。當時他的髮型已經是怪異的尖錐狀,簡直不成體統……
維多利加板起臉。
「告訴你,這就是所謂惡魔的要求。就是因爲知道這麼一回事,布洛瓦一族除非無路可走,否則絕對不會借用我的力量。」
(沒那回事。纔沒那回事……)
一彌沉默一會兒之後問道:
『……當時你救了賈桂琳對吧?因爲剛纔遇到賈桂琳夫人,她可是活蹦亂跳到嚇我一跳。』
維多利加沒有回答。當時的維多利加比現在還小,看來更不像人。以低沉沙啞的聲音將混沌語言化也只會讓人陷入恐懼,根本不曾和任何人有正常對話。
維多利加偏着頭。
一彌似乎不知道該怎麼開口,陷入沉默。
過了好一陣子,維多利加都沒有起身,嬌小的身軀縮在椅子上,不知在躊躇什麼。
「唔……」
一彌又『嗚哇!』一聲。過了好一會兒,終於繼續說下去:
維多利加離開高塔、離開學校到外面冒險的回憶,只有一點點……但久城一彌一定在其中。雖然聰明才智不及維多利加,但是他有必要的知識。最重要的,他是個十分溫柔的少年,總是保護維多利加。而維多利加也在他差點掉入懸崖時,拼死救了他一命。
『是啊!因爲警官老是把你幫忙解決的案件佔爲己有,不是嗎?這樣的布洛瓦警官,怎麼可能……』
「是啊。我順便告訴你……」
維多利加淡淡笑了。
很少想起當時的事情。過去的事情,早在大量閱讀書籍,補充「智慧之泉」時,不知埋沒在哪個記憶的角落。但不知爲何,今天一直回想起來。
「誰曉得。」
不僅是家族的祕密。政治的祕密——靈異、世界大戰、消失的柯蒂麗亞、以及與〈利維坦〉相關的醜聞——亦是如此。
『我們遇到了警政署長夫人賈桂琳。那個……賈桂琳夫人究竟是誰?』
雖然有點嫌麻煩,但還是說了。
(現在懂了嗎……?)
然後以平靜的聲音說:
「沒那回事。纔沒那回事……」
一彌低聲『唔……』回答。
那是低沉有如老太婆的說話聲。
維多利加一面嘆息,一面放下聽筒。
當時突然伸出、耗盡力量的這雙手,爲孤伶伶一個人的維多利加抓住了什麼?
身體慢慢顫抖。
侯爵最後決定把小灰狼關在塔上。後來古雷溫從寄宿學校回家時,知道了維多利加是自己的妹妹,也對說中所有真相,可怕的嬌小同父異母妹妹格外恐懼,心存憎恨。
「誰知道。或許吧。」
『嗯……啊、慘了,聊着聊着時間就到了。布洛瓦警官好像還要待在蘇瓦倫,我是學生,得早點回去纔行。傍晚就會回到聖瑪格麗特學園了。啊、我已經幫你買了蘇瓦倫的禮物。』
『……維多利加,你有時候真的很孩子氣!』
搖晃身體的維多利加,忍不住出聲低語,開始難過地「嘶嘶、嘶嘶……」抽動鼻子……
〈灰狼沒有愛過任何人……!〉
電話的另一端傳來一彌『嗚哇!』的叫聲。
——維多利加想起在遙遠的過去,與哥哥古雷溫在塔上的對話。
『而且,賈桂琳夫人也是一臉正經對着警官說,你的髮型爲什麼那麼怪?』
〈這種髮型根本不算什麼。只要能夠救賈桂琳一命,我一點都不在意。你沒有令人絕望的力量。因爲,灰狼沒有愛過任何人。〉
〈你一定沒有想到吧。〉
維多利加的小手掌,在數週前冒險所受的傷還沒有痊癒。對維多利加而言,這個傷實在是不可思議。當時自己爲什麼要伸手?爲什麼不想失去?在沒有失去之後,明明高興得流淚,可是爲什麼不想讓久城一彌看到這個傷痕?
『可是,在救她的過程中,布洛瓦警官的髮型變尖了……爲什麼?』
古雷溫笑了。
『什麼?』
「那是五年前,我還被軟禁在布洛瓦侯爵家塔上的事。除了送來書籍、衣物與三餐之外,沒有任何人會到我的住處……除了古雷溫之外。不知道他在想什麼,每天晚上都會來到塔上,總是在遠處默默觀察。大概是以爲我會咬他吧?那真是很討厭的一件事。我利用古雷溫把灰狼的傳說當真,對我非常恐懼的弱點,經常威脅他、嚇唬他說,我擁有惡魔的力量,就連沒看到的事我也知道。當然,我只不過是利用『智慧之泉』,把從他那裏收集到的混沌重新拼湊罷了,但他卻不知道。我就這樣讓古雷溫嚇得再也不敢上塔。」
聽到一彌得意洋洋的聲音,維多利加微微低吟。
「那是當然的。她根本不知道這全都是因爲她的緣故。」
然後小聲說:
即使穿上層層疊疊的荷葉邊和緞帶,還是太過嬌小的身軀。
維多利加也不高興地保持沉默。
『對了。我也聽過警官提及自己髮型的事。不過,究竟是怎麼回事!? 』
維多利加輕輕張開手掌。
「久城,你不是要搭車嗎?」
「古雷溫的髮型,原因就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