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M麗的怪物

1

村裏的街道有許多人往來，非常熱鬧。搖晃着露出細長麪包的購物籃走過的女性，還有拖着載滿蔬菜的貨車前進的年輕男子。長毛馬拖動貨車緩緩橫越街道，上面堆放大量充滿夏日酸甜香氣的乾草。

木頭房子上面纏繞着藤蔓，還有天竺葵的紅色花朵，反射着夏日的耀眼陽光。

一彌與艾薇兒兩人快步走在這樣的街上。

「真是的，久城同學啊……」

艾薇兒不知碎碎念些什麼，一彌抬頭髮問：

「你說什麼？」

「沒有……不對，我說了，我說了『真是的，久城同學……』接下來我還打算說『還真是出人意外地孩子氣呢』懂嗎？」

「你說我孩子氣……？」

一彌停下腳步。

艾薇兒一向精神奕奕的可愛臉龐，浮現有點悶悶不樂的表情。一彌似乎有點不滿：

「怎麼突然說這種話？而且我絕對不是孩子氣。可能有點頑固，但我在意的是事情的道理。也就是說……」

「她差點哭出來耶。」

「也就是說我……咦？維多利加差點哭出來？」

「嗯。臉漲得通紅，小小的嘴脣不停顫抖。」

「這，這樣嗎……」

一彌吞下正要脫口而出的話，擺出陷入沉思的表情。兩人再度在忙碌的村中街道前進。

「……你覺得我說話太過分了嗎？說她擺架子，會不會嚴重傷害維多利加？」

「誰知道。」

艾薇兒把臉轉開，小聲喃喃說道：

「久城同學，無論我怎麼耍你、怎麼爲難你，你都不會那麼生氣，總是客氣又溫柔。可是和維多利加講話就很直接。我想你和她的交情一定比和我的交情好很多吧。」

一彌和艾薇兒來到村裏的公墓尋找外地人的墳墓。在最近二十年裏死亡、不屬於村人的墓，一定是在時鐘塔裏死亡的外地人墳墓，一彌認爲可以從那裏找到事件的線索。

「沒有那種墓。時鐘塔裏頭的確死過好幾個人，但全都是外地人。所以應該都送回故鄉去了。據我所知，埋在這裏的全部都是村民。」

「哇啊啊啊啊！喂、別大吼大叫啦。你的聲音比鬼故事還恐怖。」

「驕傲的小姑娘～愛說大話的小姑娘……」

「嗯嗯嗯……」

「那是在大約五十年前，我還是孩子時發生的事。我的父親也是守墓人。有一天夜裏，我幫忙父親工作，一直在墓地待到深夜……」

維多利加生氣了，猛然起身晃着荷葉邊往前走。塞西爾老師詫異地說：

「是在五百年前。」

「不要唱怪歌！還有不要未經我的許可就碰我。真是的，爲什麼今天大家都隨便摸我！」

「已經中午了。艾薇兒，你根本忘記我們最初的目的了吧？明明是你自己說要調查各種事情一較高下。我先告訴你，維多利加聰明得可怕。這麼悠閒絕對贏不過她。」

艾薇兒抱住一彌：

「老師當然是認真的……」

「塞西爾老是這樣。光會說『唉呀。』、『嗯——』而已。塞西爾，你從來沒有專心聽過我說話，對吧？」

「話說回來，還真是個神祕的人啊。當我還是這裏的學生的時候，也常聽到有關利維坦的怪談。奇怪的面具和長袍、啊……究竟面具下面隱藏了什麼？這也在本人消失之後的現在成爲永遠之謎。」

「維多利加……？」

「搞什麼，是塞西爾啊。」

維多利加發出呻吟。

「究、究竟是哪一個……？」

「比賽，你說的是剛纔臭蜥蜴的約定？你當真嗎？」

「你爲什麼知道？」

一彌根本無意參與這個比賽，但是來到村裏之後，又因爲天生的認真個性，提出這個應該很合理的建議。艾薇兒也高興地贊成他的提案，只不過……

「哼、真是個怪男人。」

「唉呀呀，老師被松鼠討厭了。」

潺潺流過的小溪附近籠罩在溼潤空氣之中，彷彿成爲了森林的一角。在日照良好的小山丘上，有一座看起來很舒適的涼亭。

學園裏有廣闊的法式庭園。在接近校舍與學生宿舍的地方鋪着草地，還有排列得相當美麗的碎石小徑、鐵鑄長椅，以及開滿各色花朵的花壇。在設計上，越是遠離校舍之處，就越是接近自然山脈與原野。

「哇！咦……明明看不見卻看到了，這是怎麼回事？」

至於遺留在聖瑪格麗特學園的「被囚禁的公主」……

維多利加突然跳起來

不是一彌的聲音響起。艾薇兒發出「啊！」一聲慘叫跳了起來。回頭一看，在艾薇兒和一彌的身後，不知何時跟着一個六十歲左右，頭髮半白的男子。駝着背、皮膚有如皮革一樣透黑髒污。手中的大掃把插在地上。倚着它盯着兩人。

華麗的洋裝裙襬攤成一個圓型，有如撐開一把帶有荷葉邊的傘。

許多松鼠正在維多利加的頭上、肩上，背上，以及小腳上面玩耍，不停奔跑以及停下動作。不知維多利加是否注意到它們，只是全神貫注在回憶錄上，嘴裏不知念些什麼。

「你聽我說，當時還是小孩子的我，真的看到了。那個光景我永遠無法忘記。在夜裏，空無一人的墓地裏，有看不見的鬼魂跑過去。那是個小孩，年紀和我差不多的小孩。」

今天也沒注意到維多利加不快的塞西爾老師說道：

「嗚嗚嗚嗚嗚……」

「……這很簡單，塞西爾。」

「別嚇到了。我看到『看不見的鬼』！」

松鼠轉身仰望發出聲音的維多利加，又好像沒事般各自活動。

守墓人指着墓地深處。蒼鬱與暗色的樹木相當茂盛，在風中緩緩搖動。

守墓人指着腳邊，就在艾薇兒害怕地盯着地面，忍不住嚥下口水的時候，一彌回來了。正準備要抱怨，看到艾薇兒一臉認真的表情又閉上嘴，嘆口氣在她的身邊坐下。

一隻黑漆漆的烏鴉劃過天空。經過兩人頭上之後突然下降，停在白色十字架上。「嘎嘎嘎……」發出極爲悲哀的叫聲。

塞西爾老師從背後窺視。

「……誰啊？」

塞西爾老師將手中的東西交給維多利加——那是綴有大量荷葉邊的維多利加專用陽傘。維多利加絲毫不感興趣地哼着鼻子，卻不伸手收下，塞西爾老師只得將陽傘撐開，硬是遮在維多利加頭上。

「早上久城戳我的臉，然後在教室被臭蜥蜴扯頭髮。現在又被塞西爾捏鼻子！」

坐在溪邊的維多利加.德.布洛瓦的膝上有兩、三隻看似從森林裏跑出來的松鼠，不斷上下奔跑。似乎是把沉溺於思考之中，一動也不動的維多利加誤認爲娃娃或銅像……兩隻松鼠站在維多利加的膝上，用前腳互抓。

一聽到守墓老人說「我還有一個珍藏的鬼故事喔……」艾薇兒好像很想聽，開始跺腳。可是一彌說：

柔軟的黑土各處都有細長白色十字架斜斜插入地面。一彌和艾薇兒不由地手牽着手，慢慢越過墓地的柵欄，往裏面踏入一步。

2

「那是因爲艾薇兒是個直爽開朗的女孩，不會耍性子，也不會讓我爲難啊。」

不知道維多利加要走到哪去，塞西爾老師急忙從背後喚住她：

即便如此，維多利加還是一動也不動。

墓地的泥土柔軟潮溼，兩人的鞋尖都染得污黑——那是不祥的暗沉顏色。

雲遮住太陽，整片墓地霎時變暗。

「哇——！」

不知過了多久……塞西爾沿着羊腸小徑慢慢走來。越過小山丘，一面傾聽小溪潺潺流水聲。一面來到嬌小的維多利加端坐之處。

聽到一彌這麼說，艾薇兒只得勉強從基督徒墳墓上跳下來。一彌快步走着，艾薇兒則像是頭髮被人拉住似的，慢吞吞地步出墓地。

艾薇兒還是一副不滿的模樣。

「嗯？」

一彌說完便恭敬地向守墓人道謝，開始往前走。

「維多利加，我們要從哪裏開始調查？」

維多利加一動也不動……

「不是要比賽嗎？」

從上方窺視維多利加，看到她放在膝上的金色書本：

一彌與艾薇兒互望一眼，然後說明他們是來找時鐘塔事件死者的墳墓。守墓人聽完發出尖銳的笑聲：

十字架也隨着烏鴉的動作輕輕搖晃。

越過柵欄想要離開墓地，才發現艾薇兒沒跟上。一彌心中有種不祥的預感，回頭一看——果然不出所料，艾薇兒已經一屁股坐在基督教徒墳墓上面，專心聆聽守墓老人說故事。

「不、不是的。好了，艾薇兒，我們走吧。看來到別的地方調查比較好。」

「你們兩個應該是山上那間學園的學生吧，真是的，一到夏天，你們這些人就爲了試膽跑到墓地鬼混、纏着要我說鬼故事，每年都是這樣。好吧……你們也想要我說些可怕的故事給你們聽，對吧？」

「看墓誌銘就知道了，艾薇兒。」

「唉呀。」

「……從裏面往這邊接近，瞬間經過我前面，帶着些微泥土氣味。可是沒有任何人。但是我知道有個看不到的小孩跑過。因爲小孩跑過的腳印，一直延續到這裏……哇！」

「唉呀、好怪的書！這是什麼啊？」

一彌從基督教徒墳墓上跳下來，對着艾薇兒如此說道。

「怎，怎樣、怎樣？」

「唉呀。」

正在爲維多利加的事煩惱的一彌嚇了一跳，看着艾薇兒鼓起的臉，然後像是很傷腦筋地說：

維多利加以老太婆的沙啞聲音大言不慚。看到浮起目中無人的微笑，猶如惡魔的側臉，塞西爾老師像是嚇了一跳，眼睛睜得老大，不過還是呵呵發笑，輕輕捏了維多利加形狀姣好的小鼻子。

乘着風，一彌也聽見守墓人的鬼故事。

維多利加詫異回問。

「呃……很古老了，完全無法辨識，可是寫了好多的名字。好多……上面差不多有二十個名字，這是合葬的意思吧？」

金色書本在維多利加小小的膝上敞開。帶着面具、穿着長袍的男人從立體的回憶錄瞪視維多利加。維多利加就像在和麪具男子互瞪般，一邊「嗯嗯嗯……」呻吟，一邊偏着頭。

「呃、那個……」

艾薇兒伸長身體。嘆了口氣的一彌只得回到墓地。

「嗚，你在做什麼!? 」

從背後傳來塞西爾老師的問題，維多利加不耐煩地回頭。停駐在各處的松鼠，像是被塞西爾老師的突然出現嚇到般，一起從維多利加的身上跳開，往森林裏溜去。

「鍊金術師的回憶錄。」

在兩人慢慢往前走的時候，已經來到村郊的墓地。這裏是比村莊地勢稍低的盆地，枯萎的樹枝糾纏在一起，每當潮溼的風吹過就會開始搖晃。氣溫稍低，空氣裏也帶着溼氣，是個讓人感到微寒的地方。

「這樣啊，也對。」

跟着快步往前走的維多利加，塞西爾小跑步追了上去，在維多利加的背後像是在想「怎麼會被發現呢？」一樣偏着頭。

「嗯……」

對於這番回答，受不了的維多利加又「哼！」一聲。

「調查？」

「那個巨大墳墓是基督教徒的墳墓。大約五百年前死在這個村裏，由我們代爲埋葬……對了，你們在這裏做什麼？」

「誰摸你了，啊、別踩到三色堇！」

「看這附近的土。既柔軟又潮溼粉色，小姑娘……」

一彌與艾薇兒以失望的表情互望，守墓人更是高聲大笑：

兩人爲了尋找時鐘塔的犧牲者，在墓地裏不斷徘徊。漆斑的泥上柔軟潮溼，把兩人的鞋尖染成暗沉顏色。艾薇兒終於在一座古老的大型墳墓前停住腳步，開始讀起墓誌銘。

事實上，塞西爾老師自從接下照顧灰狼維多利加的責任之後，一直對於維多利加諸多怪異舉動、過度的聰明腦袋——總而言之就是對怪事「沒興趣」、「不覺得有問題」，才能平安度過和維多利加在一起的時光。

「從腳的大小。明明沒有人經過，可是腳印卻從裏面……」

維多利加不感興趣地「嗯……」了一聲，可是塞西爾老師毫不在意，幹勁十足地指着遠處的時鐘塔：

「老師想過了。因爲我們在學園裏面……」

「因爲我不能外出吧。」

「嗯、啊、是啊……維多利加，我們就來徹底調查時鐘塔內部吧？那我們兩人就……」

「調查時鐘塔？」

離開草地，維多利加走上小徑，不高興地嗤之以鼻。

小徑左右的花壇花朵盛開，相當耀眼。各色花朵整齊地在夏季乾爽的風中搖曳。維多利加搖晃飄逸的荷葉邊裙襬走在小樓上。

「我的確打算解開利維坦之謎。『智慧之泉』告訴我，即使不踏出學園一步也辦得到。因爲這樣，所以我對於謂查時鐘塔一事當然沒意見。只不過……」

「什麼？」

「我有辦法和塞西爾這種膽小鬼一起調查時鐘塔嗎……？」

「咦？老、老師、才、纔不是膽小鬼！」

塞西爾老師突然失去以往的鎮定，結結巴巴地向維多利加抗議：

「我、我纔不是膽小鬼。老、老師只是比較纖細，感受力比較豐富，還有……對可怕的東西比較敏感……」

「那就是膽小的定義啊，塞西爾。你這是自掘墳墓。」

維多利加喃喃說完之後，便從洋裝口袋拿出陶製菸斗，銜在櫻桃般晶亮的嘴脣上。正打算點火時，塞西爾老師突然從旁一把搶走菸斗。

嚇了一跳的維多利加不禁大叫：

「你、你在做什麼!? 」

「學園裏面禁菸。維多利加，這個我要沒收。」

「煙癮發作很痛苦！」

「纔不會。你只是模仿大人抽菸罷了。要像老師這樣、銜在嘴上、點火……吸進去……咳咳、咳咳咳咳！」

守墓人指着墓地的一角。一彌等人定睛一看，發現枯枝糾結的樹蔭下有個大土堆。沒有十字架也沒有任何東西，看來就像一個小丘，那就是非洲人的墳墓……

一彌與艾薇兒對望一眼：

發現有個影子橫越窗戶，塞西爾忍不住發出尖叫：

划着——划着——划着！

然後像是在回想歌詞，慢慢小聲唱着：

一彌詫異問道

「我走在路上，也聽過貨物馬車上的男人唱過。是流行歌嗎？不過，出了村子之後就沒聽過了。真是首奇怪的歌呢！」

明明沒有任何人碰到，可是眼鏡兀自從椅子上滑落，掉在地上。塞西爾老師的心臟好像被冰冷的手抓住。慢慢蹲下撿起眼鏡之後。打算以顫抖的聲音呼喚維多利加……

摩磨蹭蹭的艾薇兒慢吞吞地跟在抬頭挺胸，以穩重步伐離開墓地的一彌身後。艾薇兒說了好幾次「我說，再多留一下……」，都遭到一彌斬釘截鐵的搖頭回應。

好像有人……看不見身影的人走過去。「看不見的幽靈」讓塞西爾老師的眼鏡掉在地上、又從她眼前閃過……

一彌有禮地鞠躬之後，和艾薇兒一起打算離開墓地。這時背後的守墓老人開口說道：

「嗯，聽過一、兩次……到村裏買東西的時候，櫃檯的大姐唱過。久城同學呢？」

找到樓梯，慢慢往上走。維多利加一步一步慎重地往上爬，身後的塞西爾老師則打算快步走上樓梯……沒想到途中卻絆倒了。「唉呀！」一聲發出慘叫，滾落到樓下。維多利加似乎完全沒注意，繼續往上走。塞西爾老師急忙追上。

大小有着若干差異，但每個都讓人覺得相當巨大的圓形發條，和凹凹凸凸的齒輪互相軋合緩緩轉動。頭上是一片黑暗的高聳天花板。從黑暗之中，劃開風的圓形鐘擺慢慢左右移動。有如惡夢襲來。撲上臉頰的危險冷風，是鐘擺在空中規則晃動所造成的。

嘰嘰嘰嘰嘰嘰……

直到星星從破掉的屋頂掉下來爲止！

女人是一彌每天早上都會在宿舍餐廳見面的性感紅髮舍監。一手拿着花束，另一手拿着點着的香菸吞雲吐霧：

利、脫拉、路拉、路—……

「唉呀，和女生在一起……是在約會嗎？可是怎麼會選墓地呢？」

這時的一彌與艾薇兒……

在下樓梯的途中，好像有人……帽子下面露出紅髮的英俊男子擦肩而過……不過根本無暇顧及……

「唉呀，久城同學？你在這裏做什麼？」

直到母鳥鳴叫爲止！

明明已經關上的門，毫無聲響地打開。

『走着——走着——走着！

兩人慢慢往前走。

「吵死人了，塞西爾。」

「不、要、啊——！」

「對了，艾薇兒，你聽過剛纔舍監唱的那首歌嗎？」

走着——走着——走着！

「拜託你回答我！老師很害怕啊！」

「根據我媽媽的說法，以前有過一羣奇怪的非洲人，可是好像全部染上傳染病一起暴斃，所以就變成一首歌。守墓伯伯，你知道嗎？」

「腳浮在半空中，不就是鬼嗎？」

「不知道……」

看着四周的塞西爾老師把拿下來的眼鏡放在旁邊的舊椅子上面。爲了想要看得仔細一點，準備伸手拿起眼鏡……

「這些基督教徒墳墓，也有個出名的鬼故事呢！算了，我想你們應該沒興趣。」

「不知道他們怎麼來到村裏，爲什麼死掉。或許只是我忘記了……總之年輕的非洲人全都死光了，只得急忙挖個洞埋起來。也沒有好好蓋個墓。」

利、脫拉、路拉、路—！

「我父母的墓地在這裏。沒有特別的事，只是想到就會過來一下。啊、守墓伯伯好，感謝您平常的照顧。」

3

黃金與黑色的皮膚

「艾薇兒，我記得這首歌的第二段還是第三段……好像有一個地方出現『黃金』？」

「不是忘了嗎？怎麼能夠記得這麼清楚……？」

「啊、因爲在過年之後發生一件忘不了的大事啊。就是靠這事件回想起來的。在年初的時候，年老的蘇瓦爾國王駕崩，年輕的皇太子繼位國王。整個國家都因爲國喪而悲傷，之後又忙着爲新國王舉辦祭典。因爲國王駕崩得太過突然，以至於大家都慌了手腳，所以才能正確記得那個年份。國王去世是在一八七四年的年初。在那前一年的年底，七、八個非洲人突然死掉，就埋在那邊。」

「咦？」

又見那個虎背熊腰的老木匠，揹着木匠工具緩緩通過小徑。

維多利加從得意忘形地抽菸鬥，卻被嗆得流淚咳嗽的塞西爾老師手中搶回菸斗。一面吞雲吐霧，一面沿着小徑前往時鐘塔。

唱完之後兩個人面面相覷，在墓前自言自語的舍監叼着煙開始說話。

即使在夢中也要

正好有個年輕女人從村裏的街道往墓地走來。看到她手上拿着花束，大概是來掃墓的。

「非洲人說：

塞西爾老師大叫。維多利加大喫一驚，忍不住跳了起來。雖然聽到她以老太婆般的聲音問道：「到底怎麼啦，塞西爾？」可是塞西爾老師早已經把老師的責任拋到九霄雲外，當場踏了幾下之後，便以驚人的速度衝出工作室，沿着走廊跑下樓梯……

那個女人——帶着紅色長卷發，高大豐滿的體型，配合髮色的紅色洋裝很適合她。至於深邃豔麗的輪廓……

艾薇兒嘆了口氣，終於死心準備離開以鐵柵欄圍起的陰暗墓地……

身後的塞西爾老師邊咳邊擦眼淚，只好乖乖地跟在後頭。

「才、纔不是。我們是、那個……爲了調查時鐘塔的事，所以來這裏……舍監呢？」

艾薇兒偏着頭：

一彌等人點點頭。

一彌覺得這張臉好像在哪裏見過。眼睛直盯着這位女性。對方也感覺到視線，停下踏着舞步的雙腳：

「啊、是……謝謝您。」

「咦，好像是……？」

「唔。」

年輕女子以性感的聲音唱着歌：

「我、我纔不是膽小鬼！我是老師！當然要比學生更認真，要不然就無法指導學生了！」

「……沒用的膽小鬼。」

「維多利加，別丟下我一個人！」

時鐘塔門前雖然圍起繩子禁止進入，但是維多利加和塞西爾老師彎下腰溜了進去。

利、脫拉、路拉、路—！』……」

看不到身影的東西離開房間……

艾薇兒偏着頭。

塞西爾老師發出又長又細的尖叫聲，衝出時鐘塔之後立刻鑽過封鎖用的繩子，一直跑到遠處的草地……

發條緩慢移動，刺耳的聲音在房間裏低沉迴響。

蹲在地上拔草的守墓老人抬頭「啊……？」了一聲。好像想起什麼：

「還給我。」

「可、可是，維多利加，這，這裏是二樓耶？爲什麼有人橫越二樓窗外？身高很高？有三公尺這麼高？可是學園裏並沒有這樣的人啊？難道是腳浮在半空中？」

塞西爾老師以整團搖晃的白色與粉紅荷葉邊爲目標，跟在維多利加身後。

「這個嘛……我也不知道。你們該走了吧？」

「哇！」

舍監將花束隨意放在位於墓地前方的新墳，口中唸唸有詞，不知道在說些什麼，或許是在和去世的父母說話……一彌等人正想走開，又突然停下腳步：

「原來如此……」

維多利加和塞西爾老師環視這個房間。過去曾將蘇瓦爾王國控制在股掌之中，神祕的面具鍊金術師的工作室——黑檀大桌上依舊散落着實驗工具，上面蓋着厚重灰塵。大桌另一頭的牆壁上，鑲着鮮豔的彩色玻璃。那是少見描繪花田的圖案，大量紫色與黃色的花朵盛開，唯有一朵深紅色的花形單影隻。

「這首歌從我小時候就有了。一到秋天，大家就會一邊採葡萄一邊唱。你們不知道嗎？」

「對啊……」

「可愛的姐妹，還有父母！

時鐘塔前已經看不到布洛瓦警官與刑警部下的身影。

走在陰暗、空氣中帶着溼氣的走廊。慢慢前進……兩人都感覺怪異的氣氛，開始有些緊張。怪異的頭暈目眩感襲向兩人。像是空間產生扭曲歪斜，看不見的手用力壓迫頭部，有種不舒服的感覺。

「那首有關非洲人的歌……？這首歌是什麼意思呢？」

女子配合節奏，愉快地反覆哼了幾次「利、脫拉、路拉、路～」或許是越唱越高興，甚至開始踏起輕快的舞步。就連走在一彌身邊的艾薇兒，也跟着左右搖擺身體。

血肉廉價、麪包昂貴，繼續劃！

——喀！

維多利加不理會塞西爾老師，徑自把手伸向發條室的門。塞西爾老師以顫抖的手，拿下一向戴着的圓眼鏡：

「喔，對啊。太久以前的事情，我都忘了。記得是發生在一八七三年底的事。」

嘶……

塞西爾老師因爲維多利加已經開門進入發條室，獨自一人在走廊上四下張望……

在發條室的前方。有個鑲死的小窗。看到維多利加停在窗前，塞西爾老師也跟着往窗戶那裏望去……

利、脫拉、路拉、路—！

地板發出嘎嘎聲響。好像有人走過地板……

「是的，我們該走了……喂、艾薇兒？不能回去啊。和維多利加的比賽怎麼辦？已經沒時間了啦！」

艾薇兒完全不聽一彌的制止，像是着了魔一樣搖搖晃晃地回到守墓人的身邊……

4

「……塞，塞西爾？」

另一方面，留在聖瑪格麗特學園時鐘塔裏的維多利加……

站在原地看着突然發出嚇人尖叫聲，跑下樓梯逃走的導師。

「你怎麼啦？」

沒有回答。

接着從樓梯的旁邊，傳來一個像是受到驚嚇的聲音。「到底怎麼了……？」似乎是在詢問落荒而逃的塞西爾老師，可是塞西爾老師一邊尖叫一邊滾下樓梯，尖叫聲也變得越來越遠。

獨自留在發條室裏的維多利加睜大眼睛，撿起塞西爾老師掉在地上的眼鏡。

「好像忘了眼鏡。」

像是很傷腦筋地抽着菸斗思考，不知何時打開的門，有個人小心翼翼地探頭進來。

維多利加轉過身去——

那是一個高大俊美的男子。壓低的帽子露出燃燒一般的紅髮，外表看不出年齡與國籍，不過長相帶點異國風情，有種野性的氣氛。

一看到往上吊起的綠色貓眼，維多利加的背後突然一陣麻……身體打了一個哆嗦。維多利加連連往後退，以沙啞的聲音問道：

「你是什麼人？」

「尋找東西的旅人。」

男子低聲說道，微微一笑。然後薄嘴脣露出彷彿裂到耳邊，有如動物的猙獰笑容。維多利加繼續往後退：

「找東西？」

「在這個學園裏。」

「這種地方會有失物嗎？」

「你呢？」

「想請你測量時鐘塔。」

「這樣啊……好吧，我雖然不知道是怎麼回事，不過別碰就對了。我知道了，小姑娘。」

「你怎麼知道？難道你認得我？」

維多利加微微嘆口氣。

男子驚懼地喃喃說道。維多利加笑了，以老太婆般的沙啞聲音繼續說：

然後抬頭往上看——山毛櫸枯枝重重疊疊纏在一起，呈現漆黑不祥的圖案。枯枝的另一頭是眩目的夏日青空。

遙遠天花板上的巨大鐘擺繼續搖晃，帶動風吹起維多利加垂到腳邊的金髮。維多利加接近男子。表情扭曲的男子稍微往後退，身體似乎因爲恐懼而麻痹無法動彈。

「因爲要激怒鍊金術師。」

維多利加和紅髮男子都嚇了一跳，回過頭去。

「今天死在這裏的東方人是我的同伴——翁.凱。你沒聽說過嗎？」

維多利加低聲說道：

「嗯……原來如此。」

「喔。可是爲什麼呢？」

「不過我有一個條件。」

大叫的艾薇兒坐上基督教徒的墳墓，搖晃一雙長腿。就連舍監也不知何時坐在墳墓上面，愉快地傾聽老人述說怪談。

「沒有……」

「嗯……」

老人輕笑。

「有件事還要你調查一下。」

翁.凱的偉大魔術！

男子——紅髮魔術師忍不住脫口而出：

老木匠也嚇了一跳看着兩人：

「好恐怖!? 」

世紀幻術秀！

「我知道了。艾薇兒根本不是膽小鬼，所以纔會喜歡聽鬼故事。證據就是在我認識的人裏面，膽子最小的塞西爾老師只要一聽到恐怖故事就把眼鏡摘下，然後發出尖叫聲逃走。可是艾薇兒……」

「哈哈哈哈，說話還真像大人。小姑娘啊……別、別、別這樣瞪我嘛。要我做什麼，說來聽聽看吧。」

「……這樣啊。」

「……我十四歲了。」

紅髮男人說完之後皺起眉頭，然後大步離開發條室。

「你們在這裏做什麼？」

「的確如此，可是就某個意義來說，他還在這裏。」

一步、再一步。

「我知道你的名字、這十年間與你同行的神祕同伴名字，還有你的目的……」

紅髮男子反問。老人表情很嚴肅：

男子嚥了一口口水。

木匠老人詫異回問：

維多利加盯着腳印好一會兒。

「十五世紀的時候。已經是五百年前的事囉。」

「要是塞西爾老師，早就昏倒了。」

另一頭，位於村郊盆地的村莊公墓，響着老人低沉不斷的說話聲。

「咦？可是鍊金術師早就不在了啊？」

「那頭紅髮……對了，你是剛纔和古雷溫在一起的人。」

男子微微一笑，低沉的聲音響徹發條室：

「你就這麼大搖大擺地坐在墓碑上，聽這個故事……發什麼愣呢？剛纔老人說的那些慘遭活埋殺害的基督教信徒。就長眠在你的屁股下啊？看……你不是一點都不害怕嗎？」

「我是木匠。在這個學園裏的每棟建築物都很古老了，總是有些地方因爲歲月或風雨侵襲變得脆弱。所以我一整年都在學園裏面東修西補。現在正在和學園高層討論究竟是要修理這個時鐘塔，還是乾脆拆掉。你們不準隨便進來。這裏已經很老舊了，到處都破破爛爛，要是突然崩塌就糟糕了。」

就在這時，工作室的門發出「啪噠」聲響打開。

「測量這個發條室嗎？」

有如人偶一般冷酷無情。就連動作也十分僵硬、相當緩慢，看來不像活人。

「唉呀，和我的孫女一模一樣，她今年七歲了……」

洋裝裙襬的蕾絲，即將碰到男子皮鞋的鞋尖……

「有『美麗的怪物』。」

「測量？」

「啊——不管怎麼說，要修復的話當然是有張設計圖比較方便。這倒不要緊……」

艾薇兒呆住了。一彌繼續說：

聽到不太高興的維多利加如此說，老人不客氣地說：「咦？這樣也有十四歲？你還真矮啊！」維多利加的臉不禁漲得通紅，「哼！」的一聲把臉轉到旁邊。正打算要離開房間時，突然又改變主意，碎步走回老人的身邊。

「對了，老先生。這些基督教信徒遭到虐殺是發生在什麼時候的事？」

嘰嘰嘰嘰嘰嘰……

「死得真是可惜……對了，懷疑我也沒用喔。雖然警官也懷疑過我，不過我在他被殺害的時間，都待在村裏的旅館。旅館老闆可以做證。如果我可以同時存在於旅館和時鐘塔兩個地方，事情當然另當別論……我是不可能殺人的。」

門外站着一名相當高大的老人，身高將近兩公尺。從臉上可以知道他已經老了，可是體態卻和年輕人一樣身強體壯——是那個木匠。

維多利加突然開口。男子游刃有餘的態度突然消失，喫驚地看着維多利加：

「……你也是魔術師吧？」

「送你。」

「是的。」

一彌雖然不得不奉陪，但也開始焦躁起來。小聲念道：

維多利加緩緩移動，擺動小腳接近男子。

「那是爲什麼？」

巨大的發條發出聲音。

維多利加的臉上浮起與她的外貌十分不相稱，有如活過數十年歲月的刻薄老人微笑：

幾隻烏鴉停在斜插進泥土裏的細十字架上，發出不吉利的叫聲。沙……雲朵遮蔽陽光，吹來不像夏天的寒風。

「有。」

可以看到老園丁站在遠處花壇的深處。從二十年前就在這裏工作，也是個虎背熊腰的高大男性。維多利加將目光從園丁身上移開。

「不，我不認得。」

這麼說完，又一臉正經朝着守墓老人端正坐姿：

那是一張留有長長八字鬍、戴着西式大禮帽、一副西式打扮的東方人海報。後面還有浮在空中的骷髏、把自己的頭放在膝上的紳士等等詭異圖畫，廣告文宣躍然紙上：

「不是，是測量整座時鐘塔。你願意嗎？」

「翁是我的朋友，也是在蘇瓦倫大受歡迎的魔術師。翁非常喜愛最近上演的驚悚片《塔幻想》。因爲思考能不能用在魔術表演上，所以才溜進電影舞臺的學園時鐘塔。然後……不知道遇到什麼事情，就死了。」

「因爲我是怪物。」

一隻白色小鳥輕輕掠過。

5

「愛怎麼測量時鐘塔都沒關係，但是『絕對不可以觸碰這間發條室裏的東西』。我想請你調查這個房間的外面。」

老人不可思議地俯視聲音沙啞，說話像個大人的小少女，點了點頭。

維多利加的額頭冒出冷汗，嬌柔的指尖有如死人般冰冷。可是表情完全沒變，只是回問：

男子輕輕頷首。

艾薇兒突然愣愣地盯着一彌。一彌指着纖腰下面的基督教徒方型墓碑：

維多利加也打算離開，突然又停下腳步。身材高大的老人以懷疑的眼神看着維多利加，又突然開始微笑，好像變了一個人。

離開時鐘塔，維多利加手上拿着塞西爾老師遺忘的眼鏡。她沒有回到草地上，而是繞着時鐘塔外面轉了一圈，仔細盯着地面、還有時鐘塔後方枯萎的櫸樹枝交錯有如骸骨的地方，繼續往前走着。

「怎麼可能……」

男子笑着繼續說道：

「那些慘遭活埋的可憐的基督教信徒，在這個墓地，這堆泥土的深處斷氣。在接下來的十六世紀裏，不斷有人看到全身是泥的年輕女鬼……啊——太恐怖、太恐怖了。」

「紅髮的魔術師。如果可能同時存在，就可以說這個案子是你乾的。因爲魔術師的表演就有『同時存在』，不過這件事我們先不管。我知道你要找的東西就是我……你在驚訝什麼？難道你以爲我沒有發現嗎？嗯，我確實被幽禁在學園裏無法外出。但是即使不用外出，只是窩在這裏，捕捉飛舞在空中的黑暗混沌打發無聊，將它們重新拼湊，也能推測出你是誰。」

維多利加無法回答，準備將海報還回去。可是紅髮男子搖搖頭：

男子突然像是要消除緊張的氣氛，以友好的態度向維多利加遞出某樣東西——那是捲起的海報。維多利加輕輕伸手接下，然後攤開。

窗外留下腳印，比普通人還要大的鞋印。一定是相當高大，例如剛纔的老木匠那種男人才能留下的足跡。

「你、你這個怪物！」

漆黑的烏鴉再度飛掠，雲朵遮上太陽，墓地變得更加陰暗。

當時的教徒分爲天主教系與基督教系，彼此相爭不休。有很多基督教徒被趕到這樣的鄉下。有些人就隱身在我們的祖先裏，但是藏在某處宅邸裏的一家人被追兵找到。爲了殺雞儆猴，就把他們活埋在這裏……很恐怖的事。」

老人再度唸唸有詞「很恐怖的事……」然後說：

「所以附近比較大一點的宅邸，都留有當時的密室。有時小孩子不小心闖進去還會造成騷動，不過大部分都改建成倉庫了。還有就是年輕人在裏面幽會。」

艾薇兒有點臉紅。舍監則是心照不宣地點頭。

「唉，那是那段期間歐洲四處發生的事。雖然是殘酷的事實，不過也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在之後大約一百年裏，似乎很常看到基督教徒的鬼魂，也就是那個渾身是泥的年輕女子……但是現在已經沒有人看過她囉。」

注意到艾薇兒一臉遺憾，老人笑了。

「沒辦法。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我的老爸的老爸的老爸的……那麼久以前的事。都過了五百年，就算是鬼也沒有辦法待在這裏這麼久吧？」

風吹開雲朵，太陽再度現身。眩目的陽光緩緩灑落陰鬱潮溼的公墓。

老人又說了一句：

「可能是連鬼都感到厭煩了吧。不可能持續詛咒那麼久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