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費爾姐妹的姐妹櫥櫃
《GOSICK》 · 櫻庭一樹 · 5828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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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彌和維多利加終於離開《別西卜的頭骨》,順利來到外面。
修道院前庭擠滿穿着華麗服飾的觀衆、搖晃羽飾的少女舞者,以及咧嘴大笑的濃妝小丑。
鼓聲、笛子、風琴演奏出熱鬧的曲子,現場響起帶點詼諧的讚美歌。
位於前庭角落的古老教堂也從內部發出明亮光芒,可以看見骸骨的影子不停搖晃,威脅旁邊的觀衆。無數的火把點綴背後整片寬廣荒廢的墓地,有如鬼火一般激烈燃燒。不知何處傳來雷鳴,少女舞者大驚小怪地以雙手抱着頭,以絕望的姿勢大叫:
「哇——!」
「呀啊啊啊啊啊!」
觀衆更是發出有趣的笑聲。
一彌好一會兒傻傻看着他們的模樣,然後突然回過神來,俯視身旁用力握住自己的手,嬌小的荷葉邊女孩。
維多利加張開潤澤的櫻桃小嘴看着這種狀況。有如浮空翡翠的綠色眼眸露出空洞的眼神,以目瞪口呆的模樣對着一彌問道:
「久城……這些比你還誇張的傻瓜是怎麼回事?」
「呃、這是……」
一彌只得抓抓頭:
「按照我在列車裏從其他乘客那裏聽來的說法,這個修道院會在據說魔力強大的滿月之夜,舉辦這樣的夜會。是場名爲《魔術幻燈秀之夜》,用來展示魔法與古老力量的祭典……」
「無聊。」
「嗯……那就回去吧?只不過不到夜會結束的時間,回去的列車也不會啓程。」
「唔……」
那位來自梵蒂岡奇蹟認定士,年老的伊亞哥修士緩緩走過他們身邊。
一團有如鬼火的蒼白光芒跟在他的身後。看到一彌一臉詫異,維多利加只是「呼~~」了一聲打着呵欠:
「告訴你,那是塗磷的氣球。」
「啊、是這樣啊。你還真清楚。」
夜風吹過,遠方再度響起雷鳴,看來即將下雨。院長大聲疾呼:
「哇啊!? 」
然後「啪噠!」一聲關上門。
風琴的聲音響起。
王妃的表情隨着煙霧搖曳而變形,過去的亡魂張開嘴脣,像是有話想說。風吹動煙霧,女性觀衆看到傳說中美麗王妃的亡魂,害怕地發出尖叫。
「……」
「喂,維多利加……」
「各位貴賓爲了今夜的夜會,從大陸各地聚集在此。過去歐洲這個大陸到處都是古老力量,而且充滿魔力,我們也視爲理所當然。可是……」
兩位老婦人恭敬行禮,以海底般深沉的藍眸與黑暗般漆黑的黑眸看向觀衆,白髮披肩的老婦人以沙啞的聲音開口:
女子好幾次要他開槍,可是男子堅拒,於是與他同行的男子搶走手槍,像是在說讓我來。
「……」
還有一道歐洲衆人耳熟能詳的女子幻影——身着藍色簡單洋裝,一臉哀慼的柔弱貴婦。手中握着一朵顯眼的藍薔薇,偏着頭的臉上滿是畏懼。那名年輕貌美的女子曾經是蘇瓦爾的王妃,是一名喜愛魔法與靈異,永遠的少女。同時也是在先前的世界大戰不幸喪命,楚楚可憐的「蘇瓦倫的藍薔薇」——
一彌小聲唸唸有詞:
「那就是魔力!沒錯,就是這個!」
少年的頭從天上掉下來,還在地上彈了幾下,像是要把抬頭往上看的觀衆嚇破膽。年輕女子忍不住「哇——!」尖叫暈倒。可是少年卻隨着笑聲與鑼聲從觀衆當中出現,上前撿起自己的頭,敬個禮之後立刻跑開。
鑼聲伴隨着雷鳴一同響起。
絲毫不理會一彌的叫聲,維多利加順利降落在一彌的肚子上,就這麼把一隻小手頂在下巴上陷入沉思。
聽到觀衆的掌聲四起,院長大叫:
盤起頭髮的老婦人跟着說道:
「你怎麼啦?維多利加……」
舞臺上出現穿着印度風格服飾的少年,在地上灑下植物種子。種子立刻朝着夜空伸出藤蔓,少年赤腳攀着藤蔓爬上黃昏的天空,消失在逐漸昏暗的空中。
「維多利加,這樣很危險喔。」
「哼!」
一彌偷偷望向維多利加,只見她還是因爲看不到而卯起來挺直脊背。於是一彌站到維多利加的面前,把兩隻手伸向她的腋下,將她高高舉起。
「這要做什麼?」
「卡蜜拉與摩瑞拉這對費爾姐妹,是自古以來在這一帶的村子無人不知無人不曉,擁有魔力的家族最後倖存者,可以說是最後的古老力量。接下來要特別爲各位表演的,就是不可思議的《費爾姐妹的姐妹衣櫥》。還請各位仔細觀賞……!」
「維多利加,至少該對我說聲對不起吧?」
「有……」
拿着手槍的男子對着女子扣下扳機,觀衆忍不住發出尖叫。
老姐妹手牽着手,以猶如舞蹈的腳步接近櫥櫃。打開對開的櫃門,裏面有兩張相對的椅子。等到兩個人坐在椅子上,院長便取出粗繩將兩人伸出的四隻手用力綁緊。
「維多利加!? 」
「看得到嗎?」
「啊!」觀衆一起大叫出聲。
毫不理會低聲抱怨的一彌,維多利加沉思了好一會兒總算開口:
觀衆不禁爲之譁然。
「喂,維多利加?」
「這是假的!」
「有誰在那裏嗎?」
衣裳隨風飄揚的少女舞者一邊舞動,一邊在會場各處的陶鉢點火。無數白煙立刻衝起,煙中浮現許多幻影。
女子笑開的嘴中出現某樣東西,讓觀衆爲之騷動。
院長的周圍出現幾具舞動的蒼白骷髏,觀衆不禁議論紛紛。院長從懷裏掏出軍刀一揮。
「啊、這樣啊……可、可是非得在我身上才能思考嗎?」
轉眼看向一旁,只見維多利加毫無回應,只是拼命伸直脊背。看來是太矮根本看不到。
以小松鼠爬樹的動作攀上行李箱的維多利加,以不帶任何表情的翡翠綠眸朝着人潮的另一頭凝視,接着突然張開潤澤的櫻桃嘴脣,想要呼喚某人的名字……
塔在前庭中央的圓形舞臺上,一位壯年男子帶領修女出場。一襲漆黑長袍包住全身,這名男子自稱是《別西卜的頭骨》修道院的院長。
「這些全都是騙人的!現在自稱魔法、讓你們陶醉的各種表演,都是假的!我們在這個魔力強大的地方《別西卜的頭骨》,是不是該讓各位見識真正的古老力量,歐洲擁有的真正力量呢?獲選的今夜貴賓啊,來吧,加入我們的《魔術幻燈秀之夜》!」
有如鬆脫頭巾的美麗長髮,在黃昏晚風的吹拂之下飄起,充滿魔力的金黃色澤飛舞空中。一彌一時之間來不及反應,順勢倒在地上。
「吵死人了。」
觀衆發出歡呼聲。
維多利加的眉毛不悅地抖動,像小孩子一樣鼓起臉頰:
「咦?你說了什麼嗎?」
維多利加也站了起來。倒在地上的一彌好不容易站起來,首要工作就是先拍乾淨沾在維多利加洋裝上的泥沙、灰塵。維多利加嫌麻煩地搖晃滿是蓬鬆荷葉邊的身軀,然後一彌才拍掉自己衣服上的髒污。
「……閉上你那無聊的嘴、給我安靜一點。我正在思考。」
舞臺上出現一名文靜的美女,依照院長的指示躺在牀上閉上眼睛。等到院長念過咒語之後,女子的身體便緩緩離開牀上,洋裝的輕盈裙襬向下垂落。可是女子睡得很好,絲毫沒有醒來的跡象,過了一會兒才降落在牀上。
兩個老婆婆以佈滿皺紋的顫抖雙手脫下黑袍,身上穿着與頭髮一樣純白,足以掩蓋脖子和雙腳的長洋裝。披散頭髮的老婦人是圓領長袖,盤起頭髮的老婦人是方領短袖,衣服的設計有着微妙的不同。
「現在又是如何?燃燒煤炭的列車奔馳、飛船飛過空中、靠着電波就能將遠處人們的聲音傳到耳邊。這的確是好的發展,但在另一方面,我們是不是忘記了重要的力量呢?重要的力量又是什麼?」
這一道彷彿斬斷操縱骷髏的絲線,所有的骷髏當場發出「喀啦喀啦」的劇烈聲響掉落在地。佯裝不知的院長疾聲高呼:
低沉的聲音響徹昏暗的夜空,觀衆不由地嚥下口水。
「啊……也是,我的確很吵。對不起,維多利加……不對,我要說的不是這個!」
發出尖叫的女子。
「……」
跌下行李箱的維多利加瞬間瞄過在下方仰望自己,手忙腳亂的一彌,然後毫不猶豫地朝着一彌輕輕落下。
兩名年老的修女走上舞臺,觀衆一片鴉雀無聲。兩人的外表極爲相似,都是滿是皺紋的蒼白臉孔配上雪白的長髮,其中一人是披散在背上,另一人則是編成辮子盤在頭上,就好像白色的蛋糕。兩人的身材在老婦人當中算得上高大。仔細一看,那個頭髮披散的老修女眼眸是藍色,盤起頭髮的老修女眼眸是黑色。
「說了,但是不告訴你。因爲說明實在太麻煩了。」
立刻用雙手打開對開的櫥門。
從院長手中出現的巨大鬼火,朝着黃昏的天空直線飛去。
靴子突然打滑。
在潔白的牙齒之間,咬着一顆子彈。那個東西就從煽情的豔紅嘴脣掉在舞臺上。女子再次行禮,退下舞臺。
「接下來是《費爾姐妹的姐妹櫥》的時間……!」
正在抱怨一彌的維多利加突然閉上嘴,不停四處張望之後,像是被什麼東西吸引,定睛往人牆的方向看去。好幾次伸直嬌小的身軀往上跳,只是實在太矮,似乎什麼也沒看到……
「維多利加?」
一彌又要開始抱怨之時,一陣特別響亮的鑼聲響起。
放聲大吼的院長介紹她們兩人是對擁有不可思議力量的姐妹:
院長再次大喊,把門用力關上之後再打開。每一次開合兩個人都會互換位置。院長接着把喇叭、笛子等樂器放入櫥櫃,一關上門,裏頭便傳出樂器的聲響。可是隻是一打開門,四隻手依舊綁得緊緊,根本就是無法動彈。
靜寂。
話說到這裏突然中斷,眼睛環視臺下所有的人:
「唔……」
「歡迎來到我們的夜會……」
小小的維多利加踢動雙腳,像是在抗議你在幹什麼。直到一彌讓她穩坐在行李箱上,維多利加面無表情的冰冷側臉才稍微和緩。
「……嗯。」
槍聲。
維多利加把臉轉向旁邊,回答得不幹不脆。不過一彌還是面露微笑,視線又回到舞臺上。
「唔……」
夜會開始了。
修道院長以低沉的聲音繼續致詞:
一彌回頭之後才發現大叫的人是穿着西裝的年輕男子……賽門·漢特。他撥開觀衆走上舞臺,指着兩位老婦人:
「你們只不過是在櫥櫃裏把繩子解開罷了。這算什麼魔力,只不過是騙人的伎倆。什麼古老的力量——!」
不過是一瞬間的工夫,明明身在動彈不得的大箱子裏,兩人竟然……左右調換。原本應該位於右邊,垂着白髮的卡蜜拉換到左邊;應該位於左邊,盤起頭髮的摩瑞拉換到右邊。兩人的脖子有如人偶一般發出「嘰、嘰、嘰……」的聲響,緩緩轉頭面對觀衆,塗着與年齡極不搭調的豔紅口紅的兩張嘴同時露出微笑……
觀衆再度拍手,歡迎一個可容納好幾個人的古老大型櫥櫃。
維多利加似乎對人潮、來回飛舞的鬼火、燃燒的火把感到不耐煩似的,穿着銀色鞋子的小腳跺了幾下,然後回頭看向一彌拖着的巨大行李箱。渾圓的雙手用力抓住,一鼓作氣攀上行李箱。交疊數層花邊蕾絲的紅醋栗色洋裝裙襬與裝飾着纖細的法國刺繡花樣,以大量荷葉邊撐起的襯褲,在不禁看得目瞪口呆的一彌眼前輕盈搖晃。
有一名觀衆叫道:
「那個紅色鬃發……布萊恩也來了嗎?也就是說……和靈異部與科學院有關……?那就麻煩了,混沌的碎片完全不足。唔……」
「我是妹妹摩瑞拉。」
一彌喃喃說道,不過坐在行李箱上面的維多利加像只睏倦的小鳥一般偏着頭。
「我是姐姐卡蜜拉。」
又一位美女現身在大家面前行禮。她不知從哪裏取出手槍,裝上子彈之後交給觀衆。拿到手槍的年輕男子害怕地搖頭。
「簡直和電影一樣……煙霧正好代替銀幕吧?」
「你以爲我是誰?爲了一點芝麻小事就感動成這樣,告訴你……」
只有一瞬間。
黑衣死神。
輕飄飄的感覺,就好像荷葉邊洋裝裏面只有一隻小貓。
「既然你這麼認爲——」
卡蜜拉突然以沙啞的聲音喃喃低語。
賽門·漢特轉身看向櫥櫃。
老姐妹的藍眸與黑眸相視一眼,兩個人一人一句迅速說道:
「既然你這麼認爲——」
卡蜜拉。
「你也——」
摩瑞拉。
「進來這個箱子。」
卡蜜拉。
「這麼一來——」
摩瑞拉。
「就會知道——」
「這裏面發生的事——」
「是科學無法說明的。」
「受到不可思議力量的祝福——」
「這樣的力量——」
「不存在於新大陸——」
「只有這個古老的大陸纔有。」
「被人逐漸遺忘的這種力量——」

不一會兒,櫥櫃裏就傳出男子猶如世界末日降臨的叫聲,院長嚇得驚跳起來,卡蜜拉也驚訝得直顫抖。
「……來吧。」
「……進來吧。」
表演的氣氛依舊覆蓋修道院的前庭。
卡蜜拉。
「呃、那、這……」
「如果你沒有黑暗的背景,只是個普通的觀衆!」
拉開外套的領子,用手整理仔細梳理的短髮:
「沒什麼好怕的——」
卡蜜拉喃喃說了一句,和院長兩個人「啪噠!」關上對開的門。
兩人互看一眼,不知道究竟是怎麼回事。
「誰、誰有什麼黑暗的背景,我是光明正大地拿着邀請函過來。何況我纔不怕這種鬧劇。」
「年輕人——」
好像整桶潑灑的鮮血把櫥櫃染得一片通紅,血腥味一湧而出。椅子右側坐着渾身是血,睜大暗沉藍眸不斷低聲叫喚的老婆婆。純白的衣服染上血紅,盤起的白髮、滿布皺紋的蒼白肌膚沾滿鮮血。
卡蜜拉伸出滿是皺紋的纖細雙手想要打開櫥櫃門,但是因爲太過沉重一直打不開。於是一彌助她一臂之力,靠着兩人的力量總算把對開的門打開。
摩瑞拉。
卡蜜拉。
接着便翻白眼「叩咚!」一聲從櫥櫃裏往外倒,瞬間昏了過去。
卡蜜拉再次微笑。
「摩瑞拉?摩瑞拉?怎麼了,姐姐在這裏!摩瑞拉、摩瑞拉!」
「將會捉住你——」
「你——」
賽門·漢特的屍體和染上鮮血的老婦人摩瑞拉,四隻手依舊緊緊用粗繩綁在一起。原本應該放在手上的那把華麗軍刀……
院長將一開始表演用的華麗軍刀輕輕放在兩人綁在一起的手上,賽門的側臉不禁顯得有些緊張。卡蜜拉說道:
卡蜜拉以顫抖的聲音呼喚妹妹的名字。老邁的妹妹用力吸了一口氣,以孩童一般的聲音呼喚姐姐:
遠處再度傳來「轟隆轟隆——」的雷鳴。
「只要這把軍刀沒有落地,就能證明綁在手上的繩子沒有鬆開。」
一片血海。
賽門·漢特哼了一聲,踏響皮靴走近《姐妹櫥櫃》。
院長急忙將老姐妹請出櫥櫃,解開綁住兩人的粗繩,然後由妹妹摩瑞拉和年輕的賽門·漢特進入櫥櫃坐好,把年輕男子強而有力的手和瘦弱老嫗的手腕用力綁在一起。
「好吧,說的也是。」
觀衆以爲這是夜會的演出,紛紛發出高興的歡呼以及低沉的哀鳴。接着可以聽到櫥櫃裏發出老婆婆的低聲哀號。一聽到這個聲音,在外面的卡蜜拉立刻甩動散亂的銀白長髮,衝到櫥櫃旁邊。不復剛纔那種充滿戲劇性的說話方式,只是以非常普通、蒼老的沙啞聲音:
櫥櫃下方的門縫「滴答滴答」流出鮮紅的血。
摩瑞拉。
「姐、姐……」
兩個人睜大藍色與黑色的眼眸:
深深刺進賽門·漢特的胸口。
沒有回應,只有低聲哀號不斷迴響。
櫥櫃裏面……
看到這種狀況的一彌總算回過神來,朝着舞臺跑去,伊亞哥修士也一面祈禱一面接近舞臺。院長雖然阻止打算開門的一彌,不過慢了一步走上舞臺的伊亞哥修士也打算開門。不知如何是好的院長只好回頭看向櫥櫃。
像是被摩瑞拉縴瘦的身體拉扯,賽門·漢特壯碩的屍體也從綁在一起的雙手發出「喀噠喀噠!」的聲響,從櫥櫃裏滾落在變成血海的舞臺上。
「我們擁有的古代之力——」
女性觀衆一個接着一個倒下,少女舞者也發出至今第一次真正因爲恐懼而凍住的哀號。
「再見了,年輕人。」
櫥櫃的尖叫聲持續了好一陣子,這才慢慢變小。渾身僵硬的觀衆只能盯着舞臺,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