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重洋

1

一九三零年夏——

步入遲暮的舊大陸與充斥着希望的新大陸之間橫亙着一片廣袤的灰色海洋。海上風平浪靜，偶有幾隻樣貌醜陋的候鳥在上空劃過，有如傳遞凶信的使者。

巨大的移民船顛簸着行駛在洋麪上。

這是一艘從二戰中倖存下來的舊船，當初光鮮豔麗的外壁如今已變得粗糙不堪。

一臉疲憊的船員們在破舊的甲板上忙來忙去。

一走下嘎嘎作響的樓梯便能看到幾隻廋老鼠竄出來。穿着髒圍裙的廚子正坐在食堂的椅子上發呆，旁邊的大桶裏堆滿了髒盤子。

走廊上飄蕩着暈船嘔吐物的氣味。船的三等艙地板上鋪着草蓆子，兼作乘客的公共寢室。不同民族的移民在裏頭互相挨着呼呼大睡，有鬢角垂着捲髮的猶太男人、有滿臉大鬍子的俄羅斯壯漢和膚色淺黑的亞美尼亞女人……

剛開始出發時，船艙內還不時能聽到歌聲及陌生人的交談聲，但經過十多天的海上漂泊後，這些聲音都消失了。如今只能聽到男人的鼾聲，嬰兒的哭泣聲，以及女人的竊竊私語聲。私語的內容淨是祈禱……

窮人的海上之旅實在太過艱苦，船明明是開往洋溢着希望的新大陸，可三等艙的乘客卻個個臉色蒼白。

從剛纔就一直沒消停過嬰兒哭聲突然增大了。

這一道鼾聲猛地停下，接着便是一聲暴喝：「……喂！快讓那小鬼住嘴！」

可嬰兒還是在哭個不停。

衆人的視線集中到哭泣的嬰兒身上。

只見一個看似意大利人的年輕母親趴在地板上，雙目緊閉，額頭淌着黏汗，已經無力照顧嬰兒了。

母親旁邊，有個嬌小的傢伙裹着一塊起了毛邊灰色粗麻布蜷縮成一團，看着像個孩子。緊挨着孩子的東洋青年似乎也是累到極點，正閉着眼躺着，漆黑的劉海遮住了他的前額。

青年的眼瞼忽然顫抖起來，大概是在夢中被訓斥了。

「父親……」

青年說着夢話。

「我。父親……對不起。不過，我還是選擇……走自己的路……」

青年久城一彌呢喃着緩緩睜開了眼。

「聽我說……我們村子，以前……發生過屠村慘案。就是意大利北部的……科羅尼亞村。已經是六十多年前的事了。」

移民一個接一個地手指前方。

「走吧……我們走。喂，走啦！」

（……暴風雨結束了？）

是貓嗎？不，那東西雖然嬌小，可眼神卻遠比貓猙獰……用野獸來比喻的話，應該是豹或狼……那雙閃爍着綠芒的眼睛在麻布下一眨一眨，令人毛骨悚然。它似乎正看向哭聲的方向。

嬰兒的哭聲越發大了起來。

船的速度緩緩下降，引擎如怪物般發出咆哮。

一彌兩人也手牽着手，眯起眼抬頭仰望。細長的碧綠雙眸與漆黑的大眼睛盯着同一個目標。

船艙裏傳來一陣低語。

還在睡覺的人也一個個地抬起頭，站起來。一彌同樣被驚醒，眨了眨眼，輕輕搖了搖旁邊蓋着灰麻布的神祕人。

消瘦的母親睜着眼嚥氣了。她蒼白的臉上刻着死神之鐮的刀痕，四肢上的皮膚都染上了死亡的灰色。

這個嬌小的傢伙也披着麻布慢慢站了起來。

一彌伸出手，輕輕撫上死者的雙眼，讓其閤眼。然後低聲祈禱幾句便站了起來。然而，披着麻布的傢伙還是一動不動。她盯着母親的臉看了半晌，才從起毛邊的粗麻布下伸出一隻手，輕輕地摸向嬰兒溫熱的臉頰。手甫一接觸嬰兒的皮膚，她就像被燙到一樣抖了一下。

這時，灰色麻布下伸出一雙小而渾圓、卻又出奇蒼白的手，伸向那位年輕的母親。

「兇手沒抓着？」

一彌嚇了一跳，似乎還沒反應過來這裏是哪兒。

男人們抬起頭，不耐煩地喊道：

黑夜遮蔽了天空，淹沒了破船，染黑了海水。

「我們到新大陸了！」

一彌小聲說道：

唱完詩歌的人們一個個潸然淚下……第二次暴風雨結束了，我們就是所謂的諸神黃昏的倖存者……我們是被新的衆神選中的子民。或許在數個月前，有的人還是彼此敵對，有的人是結盟夥伴，有的人曾是舉槍參戰的敵國士兵。但如今戰爭已經結束，敵人盟友都已不復存在。暴風雨將永遠離去。啊，一切都終於結束了……所以，大家在新世界相親相愛，共同歡笑，親吻對方的臉頰吧……

那勞瘁貧賤的流民

「嗯？」

嬰兒睜開眼，猛地大聲嚎哭起來。

東洋小島國的少年久城一彌，在舊大陸的蘇瓦爾王國留學時，在隱藏於深山的學院的圖書館塔上邂逅了美麗而神祕的少女維多利加。維多利加擁有優秀的頭腦，是傳說中的灰狼的後裔。然而，不久之後世界大戰爆發，維多利加被身爲蘇瓦爾王國靈異部首腦的父親監禁起來，喂服藥物，當作改寫世界戰局的「靈異兵器」使用。一彌則被強制遣送回國，並參軍出征。維多利加在母狼柯蒂莉亞的幫助下成功越獄，逃出父親的魔掌，後爲與一彌再會而遠渡重洋……

甲板上的狂歡仍在繼續，鬼故事裏的棺材船、中世紀傳說中的監獄船緩緩駛進新世界——車水馬龍、貨物堆積如山的清晨港口。

「自由女神像！」

一彌旁邊的灰麻布團輕輕地蠕動起來，可以窺見裏面的一縷銀髮如夜空中的流星羣般璀璨，在燈光下反射出若有若無的金芒。男人們都喫驚地凝視着麻布下的東西。

男人們一臉不耐地對視一眼。

「誰，誰來……」

有用母語大喊了一聲，緊接着，各種語言的叫聲便此起彼伏。

「不！」

逃出舊世界的移民們已退無可退，只能一路乘風破浪。

「這個人已經死了！她已經去天國了！」

（……真的嗎？）

大件貨物被從船艙中擡出，移民們爭先恐後地想要下船，他們都希望儘早踏足新大陸。

移民船劇烈搖晃起來，浪似乎變高了。

不知過去多久，亮似探照燈的光芒從圓形的天窗射入船艙，朝陽的光輝再度降臨。倒臥在船艙內的移民紛紛睜開眼，搖搖晃晃地站起來。

甲板上瞬間響起由英語、法語、德語、意地緒語、意大利語、希臘語等各種語言組成的大合唱。

那聲音異常嘶啞陰沉，聽起來就像一個百歲老人，把男人們嚇了一跳。分不出男女老幼和國籍的神祕聲音繼續說道：

船不停歇地駛向新大陸。

「……什麼事啊？」

「可是在黎明之前……她還活着的啊……我們難得有緣挨在一起共歷旅途……可在她病倒時，我卻沒能幫到她……」

清爽的涼風吹拂而過。

「終於到了！」

移民船跨越兩片大陸間廣袤的海洋，運送着乘客一路向西。

年輕的母親輕聲叨唸完後，便筋疲力盡地閉上眼了。

那嚮往自由呼吸,又被無情拋棄

船艙內的人也都沉默了下來，紛紛閉上眼，或躺下，或坐着，或互相背靠背。四周悄然無聲，每個人都累極了，一動也不想動，景象有如描繪末世的中世紀油畫。

「到了！」

全都交給我！

裹在麻布下人似乎頗感意外，連忙否定。

「不論你是誰都沒關係……」

那擁擠於彼岸悲慘哀吟

「快讓那小鬼住嘴！」

「久城，可是，可是……」

破敗、陰暗而又沉重的船破開灰色的海浪，看着既像舊世界鬼故事裏登場的巨大棺材船，又像中世紀傳說中流放罪人的愚人船。

於是，一道如孩子般顫抖着的嘶啞聲音回答說：

移民們魚貫跑上樓梯，一彌兩人也跟着走向甲板。四周的腳步聲吵雜一片，移民或是踩到別人的腳，或是被撞到牆上，或是相互撞到腦袋，但誰都沒空去計較，全都一個勁地往甲板跑。

這時，嬰兒的哭聲傳到耳中，他這才安下心來，然後低頭看着旁邊裹着灰色麻布縮成一團的傢伙，溫柔地點了點頭。

「……唔，是嗎？」

移民走出船艙後，都忍不住深呼吸一口清晨沁人心扉的新鮮空氣。甲板上站滿舊大陸的各國移民，熱鬧得像在開慶典。他們按各自的風俗，用自己的語言或載歌載舞，或暢談，或歡笑。

「喂喂，你想叫一個素不相識的人養育孩子？誰有那個閒工夫啊！」

那驟雨暴風中翻覆的驚魂

「維多利加……」

（……我們不會再分開了嗎？）

「我經常聽到父母唸叨，村子平時都挺平靜的，怎麼就會發生這種事。」

（注：自由女神像底座的銘文出自女詩人艾瑪•拉撒路的《新巨人》，最後一句英文原文爲：I lift my lamp beside the golden door，書中櫻庭大媽用的日文版最後的golden door寫的卻是青い門，後文對移民局大門的形容也是青い門，故此處譯爲青門）

「嗯……聽說是山賊翻山穿越國境過來把人殺光了。不對……有個村民失蹤了……是一個三十多歲帶着孩子回孃家的女人……記得她綽號是叫奇怪的貝茲。她也算是個美人，所以兇手就把她和孩子一起帶走了吧。然後很快就殺掉了。」

雕刻在女神像底座上的詩歌堪稱是當今世上最有名的詩句。移民們大都對這首詩耳熟能詳。不論識字與否，懂不懂英語，在這一路上，大家心裏都在一個勁地默唸那段詩歌。

在漫長的暴風雨過去後，兩人都好不容易活了下來，卻又再度捲進命運的齒輪之中，被迫流亡新大陸。

「大家活得都不容易！還不知道在新天地等待着我們的是什麼生活呢！」

一彌話到最後都變成教育小孩子的語氣了，可對方還是不爲所動。他只好深吸一口氣，大聲地喊出對方的名字：

漆黑的雙眼盯着眼前的暗夜。隱沒在灰色中的船艙，密密麻麻的草蓆子和穿着各色民族服裝移民映入了他模糊的視野。

「……我應該可以說……是恰恰與之相反。」

「真是的，吵死了！還讓不讓人睡了！」

海水也已經變成了藍色。

一彌看向聲音的方向，只見兩個看似工人的男子正坐在被褥後面喝酒聊天。他們的臉上也都透着倦意。

母親大概意識已經模糊了，並未對那雙陰森森的手感到恐懼。

「——維多利加•德•布洛瓦！」

有人大聲地唱了起來。

圓滾滾的蒼白小手停在了半空中。

「到了啊！」

「誰來把這孩子……這孩子……」

「你是……上帝嗎……？」

「快看！」

「扼守你們曠古虛華的土地與功勳吧！

披着灰麻布的嬌小神祕人看到這一幕，不由得停下腳步，目不轉睛地俯視着那對母子。一彌走到她身邊，單膝跪下抱起那位母親。

——時值二戰剛結束的夏天。

麻布下那不知男女老幼，是人是獸的可怕生物還在繼續觀察眼前的母子。它身上既感覺不到溫情，也感覺不到猶豫，沒有一絲一毫的人味，彷彿接下來就會把虛弱至極的母親和嚎啕大哭的嬰兒當作食物吞下……

我高舉燈盞佇立青門！」

「這孩子的父親正等着我們到達……只要到了新大陸……他就能有父親……還有家……他的新生活就近在眼前了……所以，求你了……」

在這其中，有個人一動也沒動。那是一個抱着嬰兒的年輕女子……

「好可怕！」

「就是啊！」

母親的身體動了動。

接着，一把如老女人般嘶啞的聲音不悅地說道：

在朝陽照耀下，自由女神像高舉的手彷彿舉着一團火。頭戴王冠、年輕果敢女性豐胸翹臀，小腹緊緻，捲曲的毛髮柔滑地垂在身後。她就是展望未來的新大陸守門人。

「……久城，你怎麼了？」

維多利加語氣異常不安地輕聲問道。

一彌有點不知所措地低頭看着維多利加。

四周滿是腳步聲和塵埃，人們爭先恐後地趕往外面的世界。兩人被充滿朝氣的喧囂聲包圍着。從天窗射入的夏日朝陽把塵埃照得一閃一閃。

麻布下的聲音開始帶着一絲不悅。

「你好像變了啊？」

一彌馬上反駁說：「你纔是變了。維多利加！你啊，唔，跟以前不同了……那個！怎麼說呢……」

「我變得怎樣了？」

維多利加的聲音越發低沉。一彌歪着腦袋想了下：

「唔……你變得，更溫柔……了……？」

維多利加哼了一聲，語氣強硬地說道：「哼。你以爲自己選詞很小心？可是啊久城，我早就看透你這種人了。你接下來肯定是想說我……變脆弱了吧。說我變成了一個平凡、善良的女子！而且，你還對此有點失望是不是！」

麻布下傳來如老女人般嘶啞的聲音。

一彌畏縮地盯着對方。

灰色粗麻布緩緩地滑落到地板上，閃亮的銀髮隱約閃爍着金輝，如一條絲絹頭巾般披散下來。一張精緻的俏臉露了出來——閃爍着綠芒的獸眼，精巧的鼻子，兩瓣溫潤的櫻脣。

她的身體蒼白得讓人感覺不到體溫，宛如被塞進箱底千年不見天日的高價陶瓷人偶。那張臉沉靜得彷彿已有百年未曾出現過表情。

她的相貌可以說是既神聖，又陰森——

一彌一動不動地盯着維多利加•德•布洛瓦。

她依舊美得不似人間之物，甚至要拿布遮掩起來。但大概是長時間被迫服藥的副作用，或者是……總之，她的皮膚異常蒼白，看起來也比以前廋了。而且，那碧綠的雙眸中還隱約閃爍着一縷柔光。

一彌仔細地打量起維多利加，重新感受着她的美麗，及身上散發神祕的黑暗氣質、被暴風雨波及後的變化，及舊世界的不可思議。

一陣猶豫和沉迷過後，久城還是搖了搖頭。

「這……我啊……誰知道呢。」

檢查官最後把她上下打量一番，嘆了口氣。

「哼！久城，看你這樣子是真的變了啊！」

「我還是覺得你真的沒有絲毫改變……以前的你不過是躲起來了，躲在了中世紀森林深處。因爲在第二次暴風雨期間你接連遭遇危險。你現在是覺得這裏真的安全了，才從森林裏探出頭來，四處張望……是吧，維多利加？」

「按規定，傷寒等傳染病患者、因病弱不能工作的女性、重度酒精中毒者和藥物中毒者都不得進入新大陸！我們國家需要的是心理健全善良、身體健康的國民……」

檢查官最後還是半信半疑地說出了那句歡迎辭，並在簽證上輕輕蓋了個章，揮手示意兩人離開。

維多利加雙眼猛地睜開，踏着奇怪的步伐說道：

「這個啊，就是在家要洗衣做飯，在外要會打字啊，做披薩啊之類的……總之……就是一整天都要辛勤工作的意思吧。」

「我雖然不知道未來會怎樣，但我能感覺到前方有事在等待着我們，或許是冒險，或許是危險，又或者是新的相遇……」

「願上帝保佑美利堅合衆國……」

維多利加修長的雙目眨了一下，泛起一絲不可思議的光芒。她聲音低沉而又嘶啞地怒道：

維多利加視線從雜亂的新景色上移開。

「那你就去和上帝說吧！我們只會按規矩辦事……跟我來這邊！」

維多利加依舊裹着灰麻布，像只結草蟲一樣。抱着孩子的蟲子如爬行般緩緩前行。但很快她腳步就慢了下來，過了一會乾脆就完全停住了。走在前面的一彌回過頭來，問道：

「咦，怎麼了？維多利加快點啊……」

「我在自由女神像前……宣誓。

登記大廳相當寬敞，到處都是用繩索圈出來的四方形區域。移民們像家畜一樣擠在一起，等待輪號。大廳地板大概從沒打掃過，髒得一塌糊塗，時值夏天更是惡臭陣陣。剛纔還在高聲歡唱的人此時都不安地沉默了下來。畢竟，若通不過醫生和檢察官的面試，他們就無法踏上曼哈頓島。之後等待着他們的就是強制遣送回國、送院處理，或逮捕拘留……

「嗯？」

「智慧之泉……告訴我……」

維多利加鼓着腮，邁着小步走開了。一彌在後面輕聲說道：「你在生什麼氣啊……」

「什麼?! 你說什麼?! 」

醫生快步地從兩人身邊走過時，視線突然落到維多利加身上，看到維多利加蒼白的膚色和顫抖的手指後，不禁皺起眉頭。

2

「……隨便你。」

就在這時……

遠處傳來一名年輕女子的喊聲，大家紛紛扭頭看去。

兩人捏着好不容易拿到的登記卡，走出寬敞卻悶熱的移民局。

「曾經的你……也躲到了極東島國的深山老林裏去了吧？」

美利堅合衆國的移民局就建在曼哈頓島前的愛麗絲小島上。

我將作爲一名新勞動女性，在家庭、在職場爲新大陸的開拓與發展貢獻自己的力量。我不會飽食終日無所事事，也不信仰古老的邪神，更不會成爲娼婦。我會成爲一名優秀的職業女性，成爲一個優秀的家庭成員，勇往直前……」

一彌舉起緊握的拳頭，一臉認真地繼續說道：

「好……」

一彌雙手抱着皮箱，小跑回去，盯着維多利加嬌俏可愛的側臉，給她打氣說：「嗯，我也很擔心這點。但我們經歷了那麼多事，總算平安抵達新大陸了，只要戰爭結束，一切都好起來的，對吧。我會盡快找到工作的。來，加油！」

醫生毫不客氣地拿出電筒要去照維多利加的眼睛和喉嚨，護士也急忙上前幫忙。

「我有什麼錯！我就是沒錢乘船啊！可爲什麼……你明白的吧？你理解的吧？」

維多利加和一彌周圍的人也都走了回來。一彌緊貼着維多利加，把她護在身邊。

「……你也真是的。難道還在爲剛纔的事生氣？啊哈哈，維多利加你真孩子氣，你個大孩子。你個子倒確實挺矮……因爲啊，這裏是新勞動者的國家。沒錯，就連你這個神祕的公主今後或許也不例外，得在大火爐前烤披薩，把整棟房子打掃得乾乾淨淨，成爲一個辛勤工作的勞動大小姐……不，這好像還說不好……你會把地板打掃得乾乾淨淨……總感覺很難以置信……不過啊，這或許還真不好說……？喂，維多利加，你有在聽嗎？」

隊伍一點點地前進。

維多利加抬頭看着一彌，聲音出乎意料的平靜，

「這太過分了吧！我到底做了什麼錯事。我一個女人除此之外還有什麼辦法掙錢啊！在船上做買賣有什麼錯？我又不是什麼大惡人！可惡，上帝一定會體諒我的！」

一彌跳了起來，在腳被踩到前一秒堪堪避過。

維多利加碧綠的雙眼眯成一條線，神色不悅到了極點，威脅似地莊嚴宣告說：

夏日的清晨不知不覺間已變爲晌午，然後再到下午。人們揮汗如雨地繼續排着隊。

一彌焦急地護住維多利加，辯解說「不，這位女士是，健康的……！」，但護士卻厲聲斥責道：「走開！」

維多利加的審查卻花了很長時間。

「我姐和姐夫住在格林尼治村。姐夫在政府機構上班，他應該可以給我做身份擔保。」

兩人此時正朝渡口走去，準備乘渡輪從愛麗絲島去往曼哈頓。夏日太陽已快沉沒，黃昏馬上就要到來。

維多利加帶着的意大利嬰兒第一個通過了檢查。維多利加說已經確認嬰兒父親的身份了。嬰兒父親先一步來到新大陸，找到工作後才把家人喊過來，現在正在港口等候。

「放棄吧！你在船上做的事我們已經收到報告了。按規定，品行不端的女性不得踏上曼哈頓島。你要強制遣還！」

維多利加抬起頭，倔強地縮起脖子。

很多移民都穿着五彩斑斕的民族服裝，頭上裹着豔麗的頭巾，或是帶着圓帽子。他們擠在甲板上，雙手抱着大份行李，用各種語言聊着天，緩緩走下舷梯。

維多利加整個人僵住了。醫生繼續說道：

到下午，隊伍終於又緩緩前進，兩人來到檢察官的桌子前。

「在入境時，他們居然對尊貴的我說要工作工作，算什麼意思啊！我肯定要生氣啦！這到底是個什麼國家啊！」

一船的人檢查完要花好幾個小時。

一彌頓時緊張起來。醫生冷聲說道：

維多利加氣得全身都鼓了起來，如同一隻氣球。她聲音嘶啞地抱怨說：

維多利加眨了眨眼。

「總之，我們先往前走吧。維多利加……我們倆好不容易纔跨越大洋，還是趕緊下船踏上新大陸吧。——兩人一起！」

維多利加周圍的人都慌忙與她拉開距離。

維多利加像不聽話的孩子似地跳着腳鬧起彆扭來。

兩人離開檢查官的桌子，去往坐着檢察官、書記官、及翻譯的審查委員會面試室。

維多利加鼓起腮，賭氣似地瞪着一彌。一彌握起拳頭空揮一下，懇切地說：

「歡迎來到新世界……」

「因爲，那個啊！」

一彌用力地點了下頭，拎起一隻大皮箱。

「……你告訴我，剛纔……那句「勞動女性」到底是什麼意思？」

「嗯，你們可以走了。」

在這裏已經隱約能看到曼哈頓島林立的四方形摩天大樓。那個與舊大陸截然不同的物質世界就近在眼前。

「嗯。再，再說，在這種時候，想起已經死去的人發脾氣鬧彆扭應該是你的工作吧？你纔是，變得冷漠，懂得放棄……成長爲一個男人了啊？不，還是說……」

維多利加臉色蒼白地低聲慪氣說：「久城……可是，我從沒工作過……除了當佔領歐洲的最終兵器時。」

她越說越激動。

維多利加看着遠處，繃着臉點了點頭。

只見一個塗着鮮紅口紅的年輕女子一邊丟着行李，一邊大喊。一個強壯的移民局工作人員立馬上前去把她按住。

長高了的一彌雙手扛着兩人份的行李，臉蛋圓潤而蒼白的維多利加沉沉地抱着一個素不相識的嬰兒，一路無言地緩緩走上樓梯。

一彌目瞪口呆地看着維多利加毫無韻律感地跺腳亂跳，最後還是忍不住笑了起來。

「……不，不是的！」

一彌昂首挺胸地站得筆直，旁邊的維多利加則抱着孩子低垂着頭。

一彌沉默了，兩人都一言不發。

「我不應該工作，因爲我是被選中的人！」

維多利加碧綠的雙眸與一彌漆黑的雙瞳對視起來，聲音越發低沉起來。

詩歌詠頌的青門如怪物般張開血盆大口，晝夜不息地吞噬着絡繹不絕的移民，堪稱是新大陸的巨大上顎。維多利加有點膽怯地停住腳步。一彌大聲呼喝着，帶着她排隊穿過青色的大門，進入如同巨大黑匣子般的移民局。

一彌臉上佈滿不可思議的神色。

「……嗯。」

「來，抬起頭！讓我好好看看你的眼睛！我要看下你的眼白！張開嘴！看着我！」

有些人明白髮生了什麼後，竊竊私語起來。女子突然低下頭，悲傷地哭了起來，掙扎着被工作人員拖走了。女子揮舞的行李箱角砸中了一個小孩子的腦袋。小孩嚇得驚呼一聲，好像還流鼻血了。醫生和護士對視一眼，慌忙朝那邊走去。裹着灰麻布的女子被他們置之不理了。

「怎麼了？我有種不好的預感……」

移民局的工作人員用別針將寫有到岸船隻名字的四方形紙片別在移民的衣領上。醫生和護士每發現一個病人，都會用粉筆在其衣服肩膀處寫上病名。被寫的人想用手拍掉粉筆字也已經晚了，周圍的人都會避諱地悄然與他們拉開一段距離。被寫的人全都一臉不甘雙眼含淚。過不久，就有工作人員過來把他們揪出隊伍帶走，或是送醫院，或是遣還。總之，他們已無法踏足新大陸的土地。

經過一番漫長的審問，審查委員會終於讓維多利加宣誓了。

太陽已經開始西沉，辦登陸手續幾乎花了一天。

「……你到底怎麼了？」

「什麼啊！」

「……不，不是。」

一彌擺正姿勢，認真地回答說：

「你，磕過藥吧？看你的手指都在抖！違禁藥物重度中毒麼！」

「你就盡情地努力吧。但……我呢……絕對不會努力！」她抱着嬰兒擺出一副小聖母像的姿勢，斬釘截鐵地宣言說。

「欸？是嗎？」

隨後，一彌像下定決心般，抬起頭來，再次握緊拳頭。

「……是嗎？」

輪到一彌時，檢察官詢問了出身地，健康狀況，身份擔保的問題，一彌都一一作出了回答。

維多利加鼓起腮，活像一隻嘴巴里塞滿了果子的松鼠。她態度雖然不怎麼友好，但還是乖乖宣誓了。一彌則憋紅了臉，拼命忍着不笑出來。

「你被選中？今天有那麼多的移民就選中了你？再說，到底是被誰選中啊？」

「當然是那傢伙！」

維多利加指着自由女神像。一彌滿臉狐疑地豎起耳朵。

「我什麼都沒聽到啊。」

「……剛纔，說了，哦？」

「騙人！」

「千真萬確。總之事情就是這樣，久城，像個傻瓜一樣對新生活充滿希望的人就從今天起好好工作，把我那份工作也一起幹了！像你這種男人其實挺喜歡這樣的吧？」

「欸，挺喜歡這樣？你是什麼意思？……啊，我明白了！維多利加！」

一彌只在一開始有認真聽，但中途就聽膩了。

「也就是說，你打算繼續過暴風雨前在學校裏的生活，每天看看書，無聊度日吧？灰狼都是這麼乖僻的？可這裏怎麼說也是美利堅合衆國啊……你也不再是貴族子弟雲集的聖瑪格麗特學院裏的神祕學生了。移民肯定得從早到晚辛勤工作。沒錯，嗯……我會非常努力的！非……常，地！」

一彌自顧自地說了起來，還頻頻點頭。維多利加忍不住不悅地插嘴說：

「隨你怎麼辛勤努力吧。」

「……你是滿心打算丟下努力的我偷懶吧？」

「因爲，你想想啊……我到底能做得了些什麼？」

「這個嘛，你能做很多事吧。畢竟你聰明得很，又可怕，又非常孩子氣。所以，嗯，例如……我想想……咦？例如……？咦，咦？」

一彌滿臉堆笑地想要舉個例子，結果卻陷入了苦思。

維多利加拖着起毛邊的麻布，邊走邊大言不慚道：

「久城，作爲新經濟大國的居民，你的確很適合像拉車的馬那樣工作。但你以爲灰狼也能做到這種事？也就是說，久城你應該一個人努力！你這個婆婆媽媽的移民廢物！在你努力的同時，我呢，會坐在你拼命掙錢買來的破房子的玄關門檻上，日復一日地抬頭仰望大都會的天空，等着糖果風暴的到來。因爲我沒事可做。哼！……我們就這麼說好了。到時候我會給你看到我驚人的頑強和執着的！顫抖吧，你這個凡人！」

「你，你真的是……那個啊，纔剛到岸，你就說些什麼啊？高傲的舊世界灰狼一到新世界就成了條飽食終日的看門狗！雖然你會是一條跟地獄三頭犬一樣可怕的看門狗……話說，你這樣做首先！」

一彌猛地斷言道：

原本籠罩在奇蹟少女臉上的不安漸漸化作了笑容。

「HELLO！這裏，是哪兒？」

——小島型城市巴比倫城的港口洋麪。

「這是個充滿機遇的平等國度！只要肯努力就能過上好日子。大家都是帶着這種信念工作的……看看那座高塔吧！那大傢伙是大富豪布魯坎蒂家族斥資建造的。他們家族的創始人是個叫拉戈迪婭的老奶奶。拉戈迪婭在六十五年前的今天,從意大利遠渡重洋來到這裏,那時候她才十五歲。所以，大樓的落成儀式慶典才選在今夜。啊，我也得回去安排廚房的活了……總之，我想說的是……」

喬伊誇張地回答說：

「我的兒啊……爸爸好想你……歡迎，來到，新世界……」

黃昏的天空與大海染上了同種色調。鳥兒從站在堤壩上的維多利加等人頭上飛過。自由女神像就屹立在海港的中央。海浪一波接一波地朝紐約港湧來。從高空俯瞰，海港看起來就像在夏日冰封了一樣……

「呀——！」

渡輪一路乘風破浪，駛向紐約的中心——曼哈頓島。

「私家偵探怎樣？你肯定能成爲紐約第一的找人專家……」

——嘭！

兩人登上渡輪，船上從頭到尾都擠滿累極的舊大陸移民。

「哇，好嚇人！我可不想釣這麼大的魚啊。我不要，你快到那邊去！」

「靠的是氣味啊！我可是一隻野獸。雖然，在新世界裏只能做一條看門狗！」

奇蹟少女差點就失去了意識。

這是個平靜的早晨——熱鬧的巴比倫城的居民尚在夢鄉流連。海港四周也是寂靜一片。

繪＆著 本＆庫

在海中暢遊的小逆戟鯨「嗚」地驚呼一聲，四散遊開。

一彌說着臉就紅了起來，慌忙撇開視線。維多利加完全沒把他的話聽進去，繼續生着悶氣。

「嗯！你看。」

奇蹟少女拼命地睜開眼，只見眼前是一片廣袤的蔚藍海洋。

「你終於來了啊，我的兒……你出生得真是時候啊。雖然歷經了千辛萬苦纔來到紐約，但痛苦的日子已經結束了。今後，就由父親帶你領略新大陸生活的快樂吧……俗話說『家族歷史的第一頁最重要！』，也就是說今天的活動很重要。興奮起來了吧？……來，看看這新世界的美景。」

一彌不知爲何臉越來越紅了。

維多利加跟着一彌走下船後，掃了眼周圍，像是有所發現，便拖着灰麻布走了過去。一彌慌忙拖着皮箱追在她身後，大喊：「你要去哪兒啊？」

「這塔很大啊，在舊世界還沒見過這麼高的建築」一彌感慨地附和說。

維多利加和一彌被喬伊高昂的聲音感染，也都仔細打量起曼哈頓島。

海水在陽光照耀下，如寶石般閃閃發光，令人目眩。奇蹟少女拼命地伸出手抓向海面上方，但她最後還是和膠囊飛船一起緩緩沉入海底。明媚的陽光漸漸遠去，四周變得昏暗起來，只剩海藻與遊過的魚羣，以及深不見底的黑暗。下方的海底深邃得有如宇宙空間……

少女大喝一聲，朝着光斑迸去，最後濺起一抹浪花衝出了海面。

「這裏是實現夢想的城市。這纔是新世界！我們也要超努力地工作！是吧！」

一聲巨響，膠囊飛船激起沖天的水柱，落到了巴比倫城外的洋麪上。

男人說着用臉蹭了蹭嬰兒，嬰兒頓時開心地笑了起來。

巨大的機車型飛行器搭載着奇蹟少女，歷經漫長的宇宙空間之旅，終於抵達地球。飛船的玻璃窗上出現了一道道龜裂，發出細密的響聲破碎開來，海水瞬間湧入到船艙中……

「這不挺厲害的嘛。啊，我想到了，或許你最合適的工作就是找人。」

「哪兒？……我纔要問你，你到底是從哪兒來的？這裏是巴比倫城啊。偉大的美利堅合衆國的大門，一座新型發展都市。」

這是一片沒被戰火波及的廣袤大地。

剛落成的高樓染着夕陽的餘暉，直指天際。喬伊就像個憧憬遠方的少年，聲音充滿着活力地說道：

凜凜收起釣線，伸手指給少女看。奇蹟少女抬頭看向空中。

「別說些蠢話。我說過，我的理想生活就是坐在玄關前當一條銀色的看門狗。」

維多利加扭過頭來，神色詫異，似乎一彌的稱讚令她很意外。過了一會，她那張平靜得像冰塊的臉上終於泛起了一絲光芒。

就連遠處教堂的鐘聲，也都少了幾分莊嚴，多了幾分活潑，彷彿敲鐘人是個孩子。

少女後背撞到艙壁上差點昏迷過去。她慌忙張開嘴想要呼吸，卻只喝下了一肚子鹹海水，嗆得猛咳。

「巴比倫城……？」

美麗的少女從逆戟鯨背上一躍而起，在空中翻騰數圈，華麗地落到地上。她渾身上下都啪噠啪噠地滴着海水，銀色長髮半掩住了她纖細的身體。

喬伊說到後來，傷心地垂下了頭。

維多利加正仰頭看着那對父子，她的銀色長髮與披着的灰色粗麻布都隨風飄了起來。長髮在夕陽照耀下，隱約泛着金光。冰冷的碧綠雙眸與蒼白的肌膚訴說着她在暴風雨中所受的苦難。一彌黑色的劉海同樣隨風搖動，他表情認真，眼中燃燒起熊熊的決心：我也必須得加油！然而，旁邊的那堆皮箱被勁風一刮就倒，眼看着就要把兩人壓倒……

——一陣不詳的勁風呼嘯而過。

港口上擠滿前來迎接的人。移民們身上都穿着略帶風塵的五彩民族服裝。岸上的紐約人卻恰恰相反，身上都穿着整潔的西裝，頭戴高山帽，拿着手杖。仔細一看倒是能通過面部特徵分辨出意大利裔、德國裔、愛爾蘭裔等不同種族。但從遠處看，他們就成了清一色的新大陸居民，根本分不出原來的民族。

只見一座巨大的未來型高塔在林立的高樓中鶴立雞羣。高塔外表一片漆黑，顯得甚爲不祥。島上的高層建築羣雖然都宏偉得讓人無可挑剔，但卻散發着一種不祥的氣息。

人們忙碌地往來交錯，汽車喇叭聲此起彼伏，新世界四處都洋溢活力充沛的喧囂……

凜凜已經嚇得眼珠子都快掉下來了。

她抿緊雙脣，睜開眼，想要游上去。她拼命地划動手腳，百匹馬力的力量推着她鑽出破碎的座艙。雖然差點就溺死，可她還是在漆黑的海底站住了腳，然後猛地蹬着海水，在水中跳躍起來。

一彌嚇了一跳，問道：「天……啓？爲什麼叫這名字？」

「一個無依無靠的羸弱女子在這裏也能白手起家，積攢起百萬財富。這就是新大陸的夢想。布魯坎蒂家族的第一代是個大富豪，第二代，拉戈迪婭的兒子埃米格雷是紐約的市長！不過……第三代孫子本維凡就有點那啥了……」

這時，男人在身後喊道：「喂……那啥，謝謝了！」

「欸，可現在我們身上好像沒什麼值得偷的東西啊，我們家也不需要看門狗。」

兩人回頭來，只見男人一臉驕傲地繼續道：

長長的銀髮像魚的背鰭一樣閃閃發亮，纖細的身體在海中綻放出令人目眩的光芒。

一彌追了過來，若有所察地對比了下嬰兒和男人的臉。

男人顫抖着接過嬰兒，緩緩抱緊。

「啊，你居然不知道啊！也是，畢竟你纔剛移民來……它是這星期纔剛竣工的世界第一高樓！今晚正好要舉行落成慶典。我剛受僱爲裏面的專屬主廚之一。這棟大樓的業主也是個意大利裔移民，所以纔要請一個意大利名廚。在這裏幹活收入挺穩定的，所以我才……喊他們母子倆……過來……」

「欸？欸欸欸？」

《漫畫曼哈頓》

「夠了，我們走吧！」

《奇蹟少女》第二話

在凜凜喫驚的時候，逆戟鯨已經游到跟前，露出巨大的身體……

久違地再見到灰狼滿臉得意的笑容，讓一彌的心略感刺痛。

「呀，呀！」

「——它叫『天啓』！」喬伊自豪地介紹說。

一名小個子中國少年正在海港的角落裏垂釣——凜凜注意到從洋麪上接近過來的東西后，驚得目瞪口呆。

新的國度……！

「加油！」

島上現代建築錯落，有如四方形的森林。這些建築與舊世界的莊嚴建築不同，每一棟都是直指天際，嶄新嶄新的，且都各自有着不同的外形和顏色。島中央還有一座中央公園，擁有一大片綠地。裏面各種樹木恣意生長，不同於舊世界常見的法式庭院。

「釣不到啊。今天早上沒半點收穫……咦？哇——！」

夕陽照耀下，市裏黑色和茶色的建築林立，嶄新的大樓發射出明朗的色調。

剛纔還垂頭喪氣的維多利如今是一臉的志得意滿。她用手指着自己小巧的鼻子，挺起胸，像個孩子似地自吹自擂起來。

一彌點了點頭，順着喬伊手指的方向抬頭望去。

「就會無聊到死吧。你就是那種怕無聊的女孩子。我啊，從前就很……瞭解你……！」

兩人聊着聊着，就要離開。

裹着麻布像結草蟲一樣的少女走到一個像在等人的年輕男人跟前。男人是個滿臉鬍子的意大利人，打扮窮酸，夾克的手肘位置還開了個洞。維多利加平靜地抬頭看着他的臉，對他說了些什麼。

「那裏是blue star！新型發展都市巴比倫城的海上玄關！」

大家都在以各種各樣的方式表現重聚的喜悅，個性開朗民族是互相擁抱，歡歌起舞，性格保守的民族一家人默默地相視流淚。年輕人則是歡快地追逐嬉戲。

一彌說着笑了起來。維多利加卻不領情。

仔細一看，這鯨魚的背上居然騎着個女孩子！

「沒法……沒法，呼吸……！」

維多利加默然地縮了縮脖子。

喬伊的側臉在夕陽下泛着紅光，他的聲音開朗激昂。

「……維多利加，你這人啊，總是那麼叫人喫驚！明明這裏這麼多人，你是怎麼知道誰是這孩子的父親的？」

「我不要工作。我怎麼會去做那種麻煩的工作……我什麼都不會做的。」

——一九二九年二月號

「意識……越來越模糊……」

少女銀髮隨風飄揚，看樣子年紀大概跟凜凜相仿……！

喬伊點了點頭，然後沖懷中的嬰兒說道：

只見遠方聳立着一棟漆黑的超高層大樓，遠遠望去，一柱擎天的大樓彷彿將黃昏的天空從中一分爲二。大樓呈錐形設計，讓人不禁聯想到巴比倫塔，樓頂還有一隻金色球體。大樓外壁塗上了象徵物質世界的黑色，可以說是一座充滿前衛要素的高塔……

少女不停地蹬水，速度越來越快地往水面的方面衝去。她毫不猶豫地筆直上游，彷彿早已知道往哪個方向遊纔是正確的。她撥動着溫暖的海水，不久後終於再次見到光亮。圓形的光斑閃爍不定，有如洞窟的出口。那是年輕而健康的太陽照亮新世界的光芒……

「我呢，在那棟大樓裏工作。你們要是碰上困難儘管來找我。我在廚房幹活，你們說找大鬍子喬伊，他們就知道的了。」

一頭皮膚光滑、花紋黑白交錯的逆戟正破開蔚藍的大海，朝這邊游來。

渡輪朝着擁有嶄新氣象的小島駛去，汽車喧囂的喇叭聲漸漸清晰起來。

男人猛地瞪大眼。少女毫不理會男人的反應，只是回了一句。男人搖了搖頭，但最後還是死心地垂下頭，過了一會，突然無力地跪倒在地上。維多利加把手中的嬰兒遞到男人的額前。

灰狼自始至終都面無表情地俯視着這對父子。

喬伊不知爲何，突然皺起了眉頭，然後又再次露出笑容。

奇蹟少女被溫暖的海水衝翻，在船艙內咕嚕嚕地打起轉來。

「對了，你到底是從哪兒來的？來這幹什麼？名字是什麼？」

凜凜饒有興致地拋出一連串的問題。奇蹟少女聞言，眨了眨眼後得意地挺起胸。

「我叫奇蹟少女！來自宇宙遠方的行星都市奇蹟之星。我來這做什麼？這個嘛，我想想……？」

少女陷入了沉思，自己是來幹什麼的？她想起分別之際奇蹟女王說的話，緩緩抬起頭。這次她略帶自信，落落大方地說道：

「我來……是爲了將力量用在……自己堅信正確的事情上！」

少女接過凜凜遞來的饅頭，大口地喫了起來。凜凜若有所思地想了一會兒後，點了點頭。

「這樣啊，那麼……」

「那麼什麼？」

凜凜解下在旗杆上隨風飄揚的星條旗，有點難爲情地遞給奇蹟少女。奇蹟少女這纔想起自己身上一絲不掛。她毫不造作地把藍白紅星條旗當披風一樣披在身上。

凜凜看到她神色哀傷的側臉，不禁說道：

「你有應該與之戰鬥的敵人。巴比倫城繁華的背後，瀰漫着黑暗，有很多需要幫助的人……」

凜凜說着，抬頭看向天空，看向那林立的高樓與直指天際的不祥高塔……

一陣晨風吹拂而過，奇蹟少女忍不住縮了縮脖子，銀色的長髮與充當披風的星條旗在風中獵獵飄舞。她張開兩瓣可愛的櫻脣，說道：

「嗯，你說瀰漫着黑暗？這可大事不妙呀……！」

——奇蹟少女來到我們的城市了！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