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其罪無名

第三章 柯蒂麗亞的N兒

《GOSICK》 · 櫻庭一樹 · 2.4萬 字

1

感覺猶如穿越時空的縫隙,回到遙遠中世紀村落。

看似乳白色濃霧的連綿細雨,從圍着村莊、有如鋸子般的垂直陡峭山麓,朝着狹窄窪地不斷降下——宛如顏色厚重的空氣簾幕,蓋住整個窪地。

像是掀開深奶油色的窗簾進入房間,一彌等人在霧中慢慢進入〈無名村〉。

橋已經相當古舊,六個人只要移動腳步,就會發出吱嘎刺耳的聲音。遙遠的下方有濁流湍急奔流,可以看到拍打在岩石上激起白色的水沫。身邊吹起「咻咻咻」詭異的風。六人都不由自主地加快腳步,急忙通過吊橋。

六人才一過橋,吊橋便再度發出聲響收起。門裏有石制拱門,上方還有看來像瞭望臺的東西,幾個男人在這裏操控吊橋。綁在身後的金色長髮,隨着手臂大幅度搖晃。一彌想要向他們打聲招呼,卻吹來一陣強勁的風,更濃的霧氣將男人們的身影、馬蹄形拱門全都隱沒。

心想或許是風吹動霧氣遮住眼睛,眼前的視野馬上豁然開朗,連遠處都看得一清二楚。「咻咻……」強風吹來,耳朵好像快被塞住一般。除了維多利加,其他的人全都以雙手掩耳,膽怯地環視四周。

「喂、你們看!」

鬍鬚男亞朗指着前方。

霧氣慢慢散開。

「……啊!」

一彌也發出叫聲。

——眼前出現是石砌四方形房舍櫛比鱗次的小村落。長滿青苔的灰色石塊的排列,似乎是經過神祕的高等數學方式計算過,看來好像呈現幾何學的圖案,卻又讓人覺得是到處散落。形成不可思議的形狀。

敞開的木窗隨風發出吱嘎聲響。

小廣場正中央有口大井。

……沒有任何人影。

「是遺蹟嗎……」

沉默的壯碩男子勞爾帶着不勝驚歎的表情如此喃喃自語。德瑞克點點頭,以尖銳的聲音滔滔不絕說道:

「是中世紀的村子!你們看!那個教堂的……」

遠處霧氣開始消失之後,可以看到像是石砌教堂的高塔。

「……玫瑰窗和尖塔!」

「你們看這個水井!」

灰色物體有着難以想象的巨大身驅。蜜德蕊發出不成聲的尖叫。

風吹動男人淺金色的鬍鬚——

受到詰問的維多利加,也以不相上下、有如老婦人的沙啞聲音回答。男人倒吸一口氣:

在謝爾吉斯的帶領之下,一行人走在村中:

但是一彌被剛纔那一句「殺人犯」嚇得心神不寧。另一方面,三個年輕小夥子完全不在意,四處參觀村裏的景色,大聲喧譁:

不知何處傳來一個沙啞的聲音:

「……只不過是我們的種族和其他人有那麼一點不同罷了。山下的人或許是對種族上的差異感到在意吧。我們根本沒有做過任何影響到他們的事。」

而且所有人長相都很接近,不分男女都把金色長髮整齊綁成一束。個子不高,令人聯想到工匠精心打造的娃娃,有着端莊的小臉。

「這正是出現在古老繪畫裏的中世紀教堂!」

樹木的枝椏在風中搖動。

——大風再起,發出沙沙聲響,霧氣突然消失。

「簡直一模一樣。你看她的長相!」

這種反應並不奇怪。村子裏的古老模樣有如中世紀遺蹟,出現在眼前的村民們,又統一帶着過於古典的裝扮。

「因爲我們是美術大學的學生,所以對這些東西非常熟悉。」

在山腳下的霍洛維茲聽到的不祥傳聞,以及旅館老闆害怕的陰沉表情不由地掠過腦海。

「不見了。」

村長謝爾吉斯沉着臉,長長的眉毛微微抖動,似乎不太高興。

村民默默不語——混濁眼神互相對望,卻沒有任何人說話。

「不過,老伯……山腳下的霍洛維茲那裏,卻說這裏的村人是灰狼耶?總之是很神祕的一羣人啦。是吧?」

「……!!」

幾乎可以說是白色的淺金色長髮緊紮在身後、鬢角和下巴上留着長鬚、滿是皺紋的下垂眼瞼遮住半個眼珠、大而乾癟的手握着黑檀柺杖。

男人身穿毛織外套、外套皮革背心、頭戴尖角帽;女人寬鬆的裙子在身後大大膨起,並以飾有蕾絲的圓帽蓋住頭髮,收納在腦後。

年輕助手猛吸口氣。

遇到年紀差不多的年輕人,饒舌的亞朗便很快找他攀談。說完手錶之後又開始炫耀玳瑁眼鏡、拉扯德瑞克身上的衣服,誇耀它的剪裁……

就在這時——

「……頂撞長輩是愚蠢的行爲。因爲你無法在這個村裏長大,看來也缺少孩子該有的謙虛。即使柯蒂麗亞也不敢忤逆我,只能乖乖離開這裏……也罷,算了。」

「柯蒂麗亞不是罪人。」

村民把注意力放在維多利加身上,開始交頭接耳:

據說祖先會經過教堂回到廣場,所以此時必須保持教堂淨空。在入夜之後,經過挑選的村民會戴上面具,扮演回村的祖先跳舞。祭典到此結束。保佑一整年的和平與豐收……!」

謝爾吉斯若無其事地說:

村民同時放下武器,自然分成兩邊,讓出一條路來給老人。

「真的嗎?那你每天都在幹嘛?」

男人完全不在意維多利加眼中燃燒着的憤怒,逕自環視村民:

「柯蒂麗亞……?」

謝爾吉斯發出一陣沙啞的笑聲:

亞朗脫下帽子,三個年輕人以虔敬的表情盯着教堂,沉默片刻。

有如枯葉掉落的沙啞聲音。村民們一起舉起武器,四處響起鐵器交撞的沉重聲響。

「……我沒離開過村子。」

「……是柯蒂麗亞的女兒。」

受驚的年輕助手緊閉雙脣,一句話也不說。

——男子自稱是村長謝爾吉斯。村子已經在此延續四百年,一直與外界隔離,村民儘量以自給自足的方式居住在此。

對着隨侍在一旁,看來像是謝爾吉斯助手的金髮年輕人,亞朗開始誇耀起自己手上的最新型手錶。在村民中算是身材高挑、容貌俊美的年輕人,一手抓着獵槍,眼睛偷偷瞄向手錶,然後大喫一驚緊盯不放。

「原來如此。罪人絕對無法逃避良心的譴責。」

男子走到維多利加的前方,以聖者雕像的兩手交握姿勢站定。冷靜的眼眸滿是冰冷混濁的目光,垂眼瞪視維多利加:

「真是不吉利……!」

維多利加用力咬住嘴脣:

簡直就像莎士比亞戲劇裏的裝扮,完全是中世紀的樣貌——

亞朗口中唸唸有詞,一邊捻着鬍鬚,一邊開玩笑。

維多利加喃喃自語:

它現在雖然蜷縮在黑色山丘上,但是看來好像隨時都有可能慢慢起身,抬頭看向這邊,以後腳踢倒山丘發動襲擊……

「……是個殺人犯。」

不知何時,眼前站着一羣男人,手上拿着長槍或長劍,面無表情地盯着一彌等人。

「……他們是鬼嗎?」

「森林裏有很多看不出來的斷崖,還有野狼,所以千萬別亂闖。安全進入村裏的唯一方法,就是通過吊橋。」

謝爾吉斯馬上從年輕助手手中搶過獵槍舉起——槍口朝着森林。

「有狼……附近山上棲息着野生的狼。體型很大、而且相當強壯。只要看到,就必須像這樣嚇唬它們,警告它們不準接近村子。」

石板路往前延綿不絕。一行人穿越村子中心的廣場,眺望着古老的教堂,從旁通過。教堂的後面隱約可以看到籠罩着霧氣的基地。不知爲何,一彌有種不祥的感覺,急忙把臉轉開。墓地再過去還可以看到隆起的漆黑森林,樹枝之間也籠罩着濃霧。

身披舊雙排扣及膝長禮服,大約六十歲的男人——

亞朗點頭,德瑞克也以尖銳的聲音大笑。勞爾受到影響,也跟着露出微笑。

男人繼續說:

「怎、怎麼回事?」

「沒有……你的母親……柯蒂麗亞呢?」

語尾尋求沉默的勞爾認同。只見他縮着壯碩的身軀,膽怯地斜眼看着獵槍,點了點頭。年輕助手看到他竟然稱呼村長爲「老伯」,不禁屏住呼吸,似乎不知道該不該生氣,來回看着亞朗與謝爾吉斯的表情。

「維多利加.德.布洛瓦。」

饒舌的亞朗捻着鬍鬚,朝着謝爾吉斯說道:

謝爾吉斯繼續說明:

「喔……」

「是啊。也才一天多一點而已。在明天天亮的同時,神轎來到廣場,我們便開始演奏樂器,向森林宣告祭典開始。稍微休息一下,上午繼續舉行祭典。少女投擲榛果就是祭典開始的信號。年輕男子會穿上戲服,在廣場演出短劇。〈夏之軍〉與〈冬之軍〉交戰之後,由夏天獲得勝利,〈冬之軍〉的將軍〈冬之軍〉也會被打倒。慶祝完夏天的勝利,便準備迎接祖先。

巨大灰狼的身軀……

「……你是柯蒂麗亞的女兒嗎?叫什麼名字?」

「住着灰狼——」

「看到我們的訊息來到這裏的子孫,就是這個少女——柯蒂麗亞的女兒。但是女兒並沒有罪,也沒有被趕出村子。讓我們一起慶祝夏至祭吧。」

「所謂的夏至祭,就是迎接夏季回到村裏的祖靈,祈求豐收的祭典。明天早上……天一亮就開始,直到晚上結束。希望你們可以留在這裏,直到明天晚上。」

聊得起勁的亞朗和德瑞克並沒有注意到。

就在這時……謝爾吉斯突然掃視森林。

一彌一行人急忙停下腳步。

德瑞克對着轉過身來想要詢問的一彌說明:

變寬的石板路,以平緩的坡度往上延伸伸。霧氣猶如籠罩好幾層的薄織窗簾,在風中搖曳。層層疊疊的霧氣,每被風吹動時向上飄舞。就在這時,道路的前方——略爲隆起、帶着不祥黑色的山丘上,有一個彎曲着脊背、蜷成一團的巨大物體。

亞朗等三個人嚇得跳了起來,以訝異的表情面面相覷。

喀沙——!

——刺耳的槍聲響起。

狹窄的小徑突然變寬。心想再繼續往前走就會闖入森林時……謝爾吉斯停下腳步。

謝爾吉斯又加上畫蛇添足的怪異解釋,然後繼續往前走。

謝爾吉斯帶領他們,朝着位於村子中心的廣場前進。廣場的另一頭,是陡峭的斷崖與陰暗的小森林。在森林的圍繞下,村子似乎呈現小小的圓形。圍着城牆的只有入口處的懸崖,後方並沒有城牆。但是林中到處都有斷崖,看來相當危險。

「咻!」

「沒看過吧?」

巨大的灰色動物——!

亞朗愉快地吹起口哨。蜜德蕊修女垂着頭,沉默不語,似乎還是很不舒服。

「不可觸怒他們——」

村民們以混濁的綠色眼眸盯着一彌一行人。或許是因爲表情僵硬、皮膚乾燥的緣故,雖然長相小巧端莊,看來卻像一羣毫無生氣的死人。

「石頭蓋的房子,還有暖爐、煙囪耶!哇!真是古董!」

「等一下!」

這裏是個小村落。但是在這個村子裏,卻依舊保持古老的生活方式,讓一彌感到驚訝。

「德.布洛瓦……?竟然帶有這個國家的貴族血統……」

年輕人面面相覷。

「明天晚上嗎……」

「照我說的去做。不用在意,不會發生不吉利之事。即使這女孩的母親柯蒂麗亞……」

「你有意見嗎?」

「怎麼可能!我們只是普通人。因爲在深山裏過着古樸生活,難免會被胡亂猜疑。」

「千萬不可觸怒他們——」

「他們是恐怖的人狼——」

風咻咻吹過。

(……咦?)

一彌揉揉眼睛。

仔細一瞧才發現,那個體型龐大的物體以石塊砌成——又冷又硬的灰色無機物。接下來又發現這也是錯覺。

原來是一幢深灰色的大宅邸。

那是一幢石頭砌成的平坦建築物,左側的高塔看來就像動物的頭部。玄關柱上有精緻的圓形花飾,屋頂的裝飾也十分精美。可是在好天氣時看來或許很眩目的外牆,現在卻呈現不祥的深灰色。

一切就像是用黑筆所描繪——雖然豪華卻缺乏色彩、不可思議的宅邸。

細細的花壇在宅邸四周排成詭異的花紋,不知名的紅花迎風搖曳。只有在此纔有的鮮豔花壇,就好像糾結的紅色血管,給人不祥的陰暗印象。

再度傳來謝爾吉斯沙啞的聲音:

「這裏就是我的宅邸。」

一彌等人互望。謝爾吉斯繼續說道:

「在夏至祭的這段時間,你們就住在這裏吧。」

宅邸相當寬敞,也相當陰暗。

室內的裝潢豪華,每個房間都有打磨光亮的紅木傢俱與天鵝絨窗簾,與石砌的寒酸村莊大異其趣。

一進入寬敞的玄關,就是鋪着紅地毯的大樓梯,深處還有掛着燦亮水晶吊燈的大廳。爬上大樓梯,旁邊就是長迴廊,窗邊垂着沉重的窗簾。天花板附近的壁燈搖曳着橘色火光。

陰暗的迴廊上掛着前人的肖像畫——每張臉孔都是端正而嚴肅,束起長長的金髮。最靠近的肖像畫是裏面最年輕的,大約只有四十出頭。

就在一彌等一行人仰望肖像畫時,不知何處傳來天真爛漫的娃娃音:

「那是被殺害的村長,狄奧多村長。」

「荷曼妮。」

一彌反問。

謝爾吉斯搖頭:

「我想要進書房看看。」

窗簾有如波浪般搖曳地慢慢展開,前方的石頭陽臺與整片蒼鬱的巨大橡樹漸漸佔據整個視線。

「我在狄奧多村長去世之後,繼任成爲村長。我決定的事沒有任何人可以反駁。」

謝爾吉斯低聲說道:

維多利加沉默不語,然後突然離開房間。一彌急忙問道:

「……大多數的村民都不喜歡變化,我想他們並不太喜歡和別的文化接觸。謝爾吉斯村長說……外面世界的人們過着墮落的生活……」

「我來帶路。啊、我的名字是安普羅茲。請多指教。」

陸續送來的三明治、紅茶、餅乾等,都放在成套的銀製餐具上面。或許幾世紀以來不斷擦拭,因此雖然古老,還是發出久經保養的暗淡光芒。

「地上掉落許多金幣。」

令人聯想到翡翠的混濁綠色眼珠,在黑暗中閃閃發光。

「……」

滴溜滴溜、滴溜滴溜……

「我的判斷不會有錯。」

維多利加肩膀發抖。

「你要去哪裏?」

——似乎覺得油燈的燈光突然變暗了。

看來似乎揉得很用力,一彌等人都倒抽了口氣。可以清楚看到荷曼妮左眼下方的眼白,浮現許多紅色微血管,就像纖細裂痕將眼白染出一條條的紅色。

荷曼妮繼續說話。忽起忽落的聲音自由變化,讓人分不清是男是女、是大人還是小孩。

「可是……」

靜靜聽着的維多利加,突然開口說話:

三個年輕人一邊狼吞虎嚥用餐,一邊抱怨食材過時之類的小問題。每次亞朗大聲說了什麼,德瑞克便以高聲回答。勞爾雖然保持沉默,卻對銀製餐具感到稀奇,不斷仔細打量、敲打。三人似乎都對謝爾吉斯說的話不感興趣,根本沒有認真在聽。

「……柯蒂麗亞發出叫聲衝出書房,我們急忙趕了過去,安撫因恐懼而歇斯底里的柯蒂麗亞,然後進入書房……書房中一片黑暗。以燭臺照亮地板,只看到已經沒有生命跡象的狄奧多村長倒在地上。短刀從他的後背刺入,染血的刀尖從胸前穿出。而且不知爲何……」

維多利加豎起耳朵仔細聆聽謝爾吉斯說話。

「荷曼妮。」

「我、不太……」

「她是荷曼妮——這個屋子的女僕。」

頑固的謝爾吉斯不停重複。

「……客人隨便走來走去,會造成我們的困擾。」謝爾吉斯不悅地說完之後,便不再說話。

謝爾吉斯停頓了一下,繼續以不可思議的口吻述說:

「荷曼妮!」

「是的。她帶着一個衣箱和一枚金幣離開村子,她走了之後我們就收起吊橋。之後的事,我們連她是不是安全下山都不知道。野狼、險峻斷崖、溪流……很難想象一個從沒踏出村子一步的女孩,可以安全抵達山腳下的小鎮。我現在還記得……手中握着圓圓的東西……一枚金幣,綠色眼眸盈滿淚水,仰望吊橋無情升起的表情。柯蒂麗亞是個孤兒,沒有人教過她下山的方法,也沒有給她任何禦寒道具和食物。唯一的保護者就是當時擔任村長助手的我,也是我讓那個孤苦無依的孩子擔任宅邸的女僕。但我卻處罰了她……成爲罪人,大病初癒的柯蒂麗亞,獨自一人花費數天的時間下山、前往都市……但是,她總算是存活了下來。所以現在她的女兒纔會回到這裏。」

所有人都轉頭朝向發聲之處。

在衆目睽睽之下,左手食指伸近有如混濁翡翠的眼睛。拉起下眼瞼,以食指的指腹開始搓揉眼珠。

「是的。應該有近二十枚。但是村裏並不使用金幣,平常都是由狄奧多村長集中保管。金幣浸在狄奧多村長的血泊裏,染成血紅。」

「用短刀……」

維多利加沒有回答,一手扶着擦得發亮的青銅扶手,慢慢走下大理石樓梯。

「……請問你們要去哪裏?」

維多利加走出宅邸的玄關之後,便放慢腳步。一彌好不容易追上她,走在她的身邊。

「我當時擔任狄奧多村長的助手,所以也住在這個屋子裏面。當我和其他男子一起經過走廊時,看到正要進入書房的柯蒂麗亞背影,她和平常一樣拿着粗糙的鐵製燭臺。敲門之後,便把手伸向門把——門似乎上鎖打不開。雖然平常不會上鎖,但是在狄奧多村長不想被打擾的時候,偶爾會把門鎖上。柯蒂麗亞取出鑰匙開門,這時我們已經通過走廊,時間正好十二點——因爲我看了一下懷錶。柯蒂麗亞也是個非常準時的人,但是和我在一起的人們,不知爲何對於時間的證詞完全不同,事到如今還是不能確定到底是什麼時間……」

「事件發生在一樓深處的老舊書房。現在那裏已經沒有任何人使用。」

閉嘴之後,荷曼妮突然舉起左手。

蜜德蕊或許因爲宿醉的緣故,一副身體很不舒服的樣子,保持沉默。就連東西都喫不下。

「雖然那時我還是小孩,但是柯蒂麗亞被驅逐的事我記得很清楚。正好就在二十年前,在這個宅邸裏……」

這個聲音和剛纔聽到的童音簡直判若兩人。這次的聲音和男人一樣低沉。

等到十天之後,柯蒂麗亞終於退燒,可以起牀了。我們……不、繼任村長的我,便將她逐出村子。」

翻出眼白。

「逐出村子……?」

「簡直和柯蒂麗亞一模一樣。」

——一彌倒抽口氣。

「…………」

以維多利加、一彌、蜜德蕊修女、亞朗、德瑞克、勞爾的順序,從走廊盡頭開始,一一進入房間。一彌提着不發一語的維多利加的行李,搬到她的房間裏。維多利加連看都不看一彌一眼,小手撐住白皙的下巴陷入思考。

「散步。」

「很久沒有外面來的客人,所以覺得很高興。雖然儘量不要得意忘形,不過……」

荷曼妮的手突然離開眼睛。

一彌想起這位年輕人是誰——就是以謝爾吉斯助手的身份,一直跟在他身邊的年輕人。對於亞朗他們的手錶和衣服無一不感到驚訝的那位……

「……」

「…………」

一彌心想,十五歲……就和現在的自己與維多利加一樣。

在石板路上與幾個村民擦身而過,沒有人望着這邊。維多利加也不看他們,繼續往前走。

大理石的壁爐,四周透出黑光的光滑牆面,角落掛着藝術玻璃壁燈。牆上有好幾幅畫——明明是個豪華的房間,不知爲何令人感覺到壓迫感。一彌突然想到。會不會是因爲天花板較低的關係。房間和走廊的天花板都很低,這樣的建築給人一種被壓扁的不安……或許是因爲村民的身材都不高吧。

手上拿着黃銅水桶與白布正在打掃的荷曼妮,像是蛇一樣豎起頭來,扭動脖子,目光追隨着嬌小少女的身影。

「唔……?你也這麼認爲嗎?」

「……你在做什麼!」

「但是,光是這樣……並沒有她是犯人的明確證據呀……」

2

「好殘酷……爲什麼要逐出村子……?」

一行人圍着餐廳的餐桌落座,荷曼妮準備的簡單午餐就放在桌上。

安普羅茲又陷入沉默,然後開始觀察一彌的長相和模樣。讓人盯着看已經夠傷腦筋,沒想到安普羅茲又戰戰兢兢伸出手。一副貴婦的模樣讓一彌不敢造次,只能任由他去。安普羅茲很稀奇似地對着一彌的臉頰又摸又擦,還抓起頭髮拉一拉。一彌雖然暫時忍耐,但還是按捺不住:

「……金幣?」

一彌反問:

含着菸斗、點火,然後伸伸懶腰,手伸向窗邊的繩索,用力拉下。

「爲什麼?」

荷曼妮單腳屈膝輕輕行禮,然後以冰冷的眼神俯視維多利加:

有個手持油燈的女子站在那裏,年紀大約二十五、六歲。濃密的金髮編成許多小辮子,一條條整齊地挽成繁複的髮型。漂亮端莊的臉上缺乏表情,有如壞掉的洋娃娃。腦袋往旁邊歪着,讓人覺得隨時都會掉在地上發出「咕咚」聲響。

一彌感到有點意外,於是便這麼回問。

這裏可以看到在樹木之間若隱若現,位於古老教堂背後的荒蕪墓地。

爲客人準備的房間,是位於宅邸三樓深處的客房。房間十分寬敞,中央還擺着附有帷幔的四柱大牀;掛在牆上的鏡子是可以照出胸口以上的半身鏡;房間深處垂着看來相當沉重、富有光澤的天鵝絨窗簾。

維多利加眯起眼睛,俯視這片景色。一彌停下手邊的動作,走到她的身邊,問了一句:「怎麼啦?」

「歡迎我們嗎?」

年輕人——安普羅茲向一彌與維多利加報上自己的名字。他給人的印象突然改變,讓一彌嚇了一跳。當他滿臉笑容說話時,看起來就像個活潑開朗的青年。染上粉紅色的臉頰充滿生氣,貴婦般的深邃輪廓與端正的美貌,浮現討人喜歡的愉快表情。

「……」

從服裝可以知道她是女僕——身上和村長謝爾吉斯一樣,穿着古典式樣的服裝。裙子很長,身後大大鼓起。以束腹綁出纖細的腰部,胸前用白色衣襟蓋住,避免露出肌膚。

「柯蒂麗亞是罪人。這是唯一的解釋。」

安普羅茲不知所措地沉默下來。

謝爾吉斯回頭:

不知何處突然發出聲音。一彌回過頭,不知何時……有個年輕人站在背後的霧氣裏。

「柯蒂麗亞在灑滿金幣的狄奧多村長書房裏,把狄奧多村長……」

「罪人不能待在村裏,會給村裏帶來災厄。保護村子是我的責任。」

滴溜滴溜、滴溜滴溜……

「那可不行。」

謝爾吉斯開口述說:

「散步……?」

「因爲犯人除了柯蒂麗亞之外不可能是別人。她本人也承認書房是從內側上鎖,再加上書房裏沒有其他人。書房的鑰匙只有兩支,其中一支由狄奧多村長隨身攜帶,另一支一直在柯蒂麗亞的手裏。而且她也說在進入書房的時候,以手上的燭臺清楚看過房間裏面。除了狄奧多村長和她本人之外,根本沒有別人。根據柯蒂麗亞表示,當時狄奧多村長就已經死了,但這根本不合邏輯。恐怕是她進入書房之後,發生了什麼事,所以柯蒂麗亞纔會殺害狄奧多村長。之後會發高燒也是因爲自責造成的。」

「從那一夜開始,柯蒂麗亞就發高燒臥病不起,像是囈語般不斷說着『圓圓的東西、有好多圓圓的東西、真漂亮……』應該是指金幣吧……那段期間我們也進行討論做出決定。

「傍晚之後,狄奧多村長就關在自己的書房裏。夜裏十二點,女僕柯蒂麗亞——當時還是十五歲的少女,一直都有前去更換水壺裏的水的習慣。」

年輕人穿的古老服裝,有如莎士比亞劇中人的登場戲服,讓人一眼就看出他也是村民。長長的金髮整齊束在腦後,白皙透明的肌膚有如少女般光滑。與維多利加相同的深綠色眼眸,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有如面具般冰冷。

「沒有,只是好奇爲什麼你的皮膚和頭髮顏色不一樣。當然,我知道外面世界的人不盡然都是金髮……」

看來是第一次見到東方人。他窺探着一彌不悅的眼睛,像是要確認臉部的輪廓,以手掌到處摸個不停。一彌終於受不了:

「維多利加,救我!」

維多利加聽到呼喚,好像完全不感興趣「哼」了一聲。抬頭看着安普羅茲:

「……有個地方希望你帶個路。」

安普羅茲滿臉笑容地答覆:

「請說。不過,可以讓我多摸他幾下嗎?」

「請便。」

「維……!? 」

維多利加「哼」了一聲轉過頭,然後小聲地說:

「柯蒂麗亞住過的房子。」

——安普羅茲的手指突然發冷。從一彌的臉上抽開手,瞪着維多利加。臉上不帶一點生氣,與村民們相同的混濁眼珠,浮現冰冷又毫無表情的眼神。

在村民櫛比鱗次的石砌四方房舍之間,柯蒂麗亞的家孤零零地座落在一角。

就好像它本身就是個禁忌,有如孤島一般漂浮在遠離其它房子之處。或許因爲年久失修,風吹雨打的痕跡與原先攀爬的藤蔓枯枝點綴在外牆上,看起來十分蕭條。

帶路的安普羅茲像是逃命似地飛快離開,消失在霧中。

雖然一彌非常擔心,維多利加卻鎮定地將手放在門把上。門沒有上鎖,長時間堆積的灰塵將維多利加的小手掌染得一片黑。看到這副模樣的一彌連忙掏出手帕幫她擦手。維多利加嫌麻煩似地甩開一彌的手,進入小房子裏。

或許村裏每間房子都是這樣吧。以冰冷的石壁隔出房間,只有小小的廚房與寢室、稱之爲暖爐都嫌簡陋的柵欄角落積滿塵埃。老舊的桌椅、蓋着綻線棉被的小木牀,陰暗房間裏的每一樣傢俱都很粗糙老舊——正是與村民的混濁目光與毫無生氣的表情相符合的印象。

一彌注意到這個房間與村長的豪華宅邸間的差異,暗自詫異。

(簡直是兩個完全不一樣的世界……!)

可是在眼睛適應光線之後,在柯蒂麗亞.蓋洛獨居的房裏,處處可以看到充滿少女氣息的裝飾——在果醬瓶裏插上野花,至今窗邊還可以看到乾枯的花朵;窗簾雖然已經變得破破爛爛,但仍可以看出原本是可愛的手縫蕾絲。

「這我看也知道……」

那是抖動歪斜的細小文字。

兩人離開柯蒂麗亞的房子,輕輕關上門。

一彌用手帕擦拭十字架,手帕也變得又黑又髒,文字慢慢浮現。

但是因爲被泥土遮蓋,看不清楚。

「……狄、奧、多。」

「如果地板的聲音不同,就代表下方有空洞。」

和維多利加持有的金幣項墜上面的照片是同一個人。

文字出現了。

「去看被殺者的墳墓。」

「全部都是混沌不明。但我已經找到一個碎片、一個碎片……!」

「母親沒有留下任何消息。我可以感覺到,這個村裏一定有什麼……可是卻找不到……」

一彌的眼光停留在眼前佈滿青苔的石刻十字架上。維多利加以強烈的視線看着它,緊緊閉上嘴脣。一彌念出墓碑上刻的名字:

大量的塵埃飛舞。

「……你在做什麼?」

可以得知在二十年前,這個房間裏確實住着一位少女。一彌突然感覺到房間散發出濃密的少女氣息……現在已經不在此處的人的氣息,甜美地靠了過來。

動物園。那是充斥在和家人一起去過的動物園裏的氣味。

「怎麼啦?」

一彌跪在地上,認真地從房間的角落開始,不停用拳頭「咚咚咚」地敲打。咚咚、咚咚……敲完廚房的地板之後,又往寢室移動。不久便發現有個迴音特別大的地方——得知此事的維多利加立刻跑來,兩個人合力掀起地板。

「……什麼都沒有。」

咕嚕嚕嚕嚕嚕嚕——!

柯蒂麗亞.蓋洛似乎就在這裏。

維多利加皺起眉頭:

「在柯蒂麗亞被放逐後的數年,有人來到這裏。那個『某人』之所以來到這裏,恐怕是爲了將藏起的『某個東西』帶走,然後留下柯蒂麗亞長大之後的照片作爲祕密訊息。這個某人是誰?和柯蒂麗亞是什麼關係?還有,他拿走什麼東西?」

「你在做什麼?」

二十年前被殺的村長名字。墓誌銘上以古老的散文體寫着:他從年輕時就非常聰明、是個好村長、卻死於意外之類的。一彌大費周章,經過一番文法分析總算讀懂了,卻聽到維多利加「……啊!」地小聲驚叫。

「這個碎片代表什麼意思?這個混沌又指向何處?」

「不知道。我在找東西。」

埋在墓地柔軟泥土裏的十字架下方,在快要被隆起的泥土遮蔽之處,可以看到某樣東西。小小的手寫文字,好像是用銳利的石頭之類的東西硬刻上去。隱約只能看到一個字,維多利加伸出小手準備挖土,那個模樣就像是小動物想埋藏果實而挖洞。一彌急忙阻止她,伸出自己的手,不顧指甲縫又黑又髒,開始挖了起來。

(我不是罪人C)

維多利加搖頭——

「我們身上沾滿灰塵……真是的,我可沒帶換洗衣物。至於爲什麼會這樣,還不都是因爲你昨天傍晚死也不肯告訴我要去哪裏……你聽見了嗎?」

一彌蹙起眉頭,但也只能跟在後頭。

維多利加視若珍寶的照片——

不知從何處隱約傳來……若有似無的聲音,似乎是笑聲。

不知道是因爲聲音,還是震動空氣的憤怒……霧氣另一端的鳥兒像是受到驚嚇,一同振翅飛起。「啪沙啪沙」的翅膀拍動聲不絕於耳,最後終於遠去。

「……敲地板。」

尖銳而冰冷,極爲怪異的笑聲,有如陰間傳來的吵鬧聲。

「嗯……」

「維多利加……」

「久城,這太奇怪了。柯蒂麗亞.蓋洛在十五歲時就被逐出村子,從此以後她再也沒回來……理應如此,然後就這麼過了二十年的漫長時光。但是這張照片裏的她已經是個大人,如果這個小孩是我,那麼這應該是在十年前左右拍下的。久城……」

挽起的頭髮上戴着珍珠飾品、身穿露胸洋裝、手上抱着某個東西——以絲綢與蕾絲滾邊的柔軟布料包着一個小孩。

「……我來吧。你站起來。」

「維多利加……」

「看來是這樣……」

維多利加在房間裏不停找尋,動作越來越快。隨着動作揚起漫天塵埃,害得一彌跟着咳嗽。最後維多利加好像終於死心,停下動作。

「維多利加,那邊有東西!? 」

下面……有個小洞——大小可以放入兩、三本書的、淺淺的四方小洞。裏面似乎什麼都沒有,可是仔細一瞧,發現有一張照片隱沒在塵埃裏。

「你要去哪裏?」

維多利加終於抬起頭,仰望一彌的臉。翡翠綠眼眸蒙上霧氣,看來一片白濁。

「我們只能在村裏待到明天晚上,夏至祭結束之後就會被趕出村子。所以在那之前,必須要找到某個東西纔行……!」

維多利加的眼眸看往一彌的背後,乳白色的濃霧瞬間被風吹散,濃霧另一端似乎有個漆黑巨大的物體。一彌倒吸口氣,護住維多利加,轉身面對。

這是一對母子的照片——

一彌不假思索地奔向維多利加。

從喉嚨發出微弱的聲音。

——是張貴婦的照片。

長大之後的柯蒂麗亞和她的孩子的照片……?

一彌拍掉維多利加頭髮和衣服上的塵埃,再以手帕擦去沾在臉頰和手掌上的灰塵。維多利加自顧自地往前走,一彌顧不得自己身上的塵埃,一邊抱怨一邊追上:

可以看到維多利加指着前方的手指微微發抖。

「寫下這個的人是——柯蒂麗亞。」

「既然如此,真正的罪人在哪?」

「維多利加,我們該回去了。」

「被逐出村子的母親果然是無辜的。」

從野獸身體散發出來的……

「久城?」

裝飾着蕾絲的皮鞋,踏在沙上發出乾硬的聲音。

(真是拿她沒辦法……!這種奇怪的地方,又不能放維多利加一個人來。萬一跌倒、掉進洞裏就麻煩了……我得振作一點纔行……)

這名貴婦的確是柯蒂麗亞.蓋洛。

一彌握緊維多利加的小手。霧氣越來越濃,好像沉重的布蓋在頭上一般,充滿壓迫感。一彌像是要掀開厚重的布一般用力揮手,兩人開始往前跑。

維多利加沉溺在思考中,沒有向一彌多作說明,只是站在門前不停思考。

進入被白煙霧氣所籠罩的墓地,氣溫好像突然變低,整排的古老墓碑上攀爬着深綠色藤蔓。因爲被霧遮住而視線不佳,一彌只能靠着前頭的維多利加膨裙下方的荷葉邊,以及帽子垂下的天鵝絨緞帶,跟在她的身後。

就像是要發泄怒氣,不停用小腳踢踹着地面,穿着蕾絲皮鞋的腳陷進細沙裏。

吼聲逐漸變大。

維多利加轉頭回答,眉頭深鎖的臉上帶着認真的神情。讓一彌的表情也跟着嚴肅起來。

雖然長相很接近,卻施以看不習慣的濃豔化妝,嫣然盯着前方,神祕的成年女性——

兩人對看一眼。

風吹動霧氣。

維多利加盯着文字看了好一會兒,突然站起身來。

從瀰漫乳白色濃霧的上方,輕飄飄落下一片白色羽毛。一彌眼睜睜看着它緩慢落在沙上。

接着——

咕、嚕、嚕嚕嚕——!

猶如過去來到現在,在不可思議的力量下復甦……

終於清楚聽到——野獸的低吼聲。

那是……

對方散發出不知在哪裏聞過的氣味。一彌想起那是什麼氣味,心臟好像突然被揪住。

維多利加不發一語,到處巡視房間。她用力咬緊可愛的嘴脣,在房間裏四處走動觀察。

「——犯人難道還在村裏?」

維多利加用力咬緊嘴脣,然後蹲在地上,用小小的拳頭「咚咚咚咚」地敲起地板。白色的灰塵再次飛舞,一彌咳得更厲害:

「久城,你看這個。」

維多利加伸手抓住那張舊照片,以小巧白皙的食指拂去灰塵。

維多利加兩眼發直,眼眶積起淚水。那裏寫着——

「……爲什麼這裏會有這張照片?」

佇立在原地的維多利加似乎什麼都沒有聽到,低聲喃喃自語:

維多利加終於停下腳步。

維多利加只是「哼」了一聲,又直直地朝着教堂後方墓地的方向走去,腳步越來越快。

維多利加喃喃說道:

隱約的笑聲不知又從何響起。

「我說那裏有東西!維多利加,快跑!」

維多利加轉頭往後看。

頭上戴着的帽子好像快要飛走,忍不住伸手去抓。一彌馬上就注意到,一把抓住帽子,然後又繼續跑。

身後可以感受到野獸的呼吸、痛苦不堪的嘶吼聲,以及腥臭的呼吸。跑在石板小徑上,除了兩個人撞撞跌跌的腳步聲之外,似乎還可以聽到獸足所發出的沙沙聲響——就好像四隻腳踏在石板的聲音。

兩人跑回宅邸前,強風把維多利加天鵝絨絲帶般的金色長髮吹得往上飄。

霧氣慢慢散開,兩人打開玄關的大門。

一彌把維多利加小小的身軀塞進去,自己也連滾帶爬地進到屋裏。

——關上門。

外面持續傳來嘶吼聲——「咕嚕咕嚕」的吼聲與「哈哈」的呼吸聲。然後發出想要把門撬開的巨大聲響。

一彌緊緊抱住維多利加一動也不動。縮成一團的維多利加眯着眼睛輕輕呼吸。

就這樣過了數刻——所有的聲音與感覺都消失了。

一彌護着維多利加,輕輕打開門。

霧氣神奇地消失無蹤,雨也停了。在淡淡太陽照射之下,甚至有一點暖意。

根本沒什麼嘛!一彌正想要露出笑容時……

視線慢慢往下移,突然倒吸口氣——

在玄關大門的下方……

就像曾有野獸想要將門撞破,留下數條白色的爪痕。

兩人慢慢爬上樓梯,打算回到客房時,耳朵聽到走廊深處傳來吵鬧的說話聲。

一彌輕輕走過去,敲了敲門。

(記得這個房間是留鬍子、愛說話的那個人……亞朗的房間。)

「真有趣!」

維多利加以欲言又止的眼神仰望着一彌,心中不知道想着什麼事,把臉湊近一彌,以只有他聽見的微弱音量說:

維多利加一口氣說完之後,突然閉上嘴。

「對。叫什麼名字來着……布萊恩?嗯。是個叫布萊恩.羅斯可的人,好像是離開村子到外面生活的村民後代。除了他是個有錢的年輕男人之外,大家對他一無所知。大約是在十年前,這個人知道了村子的事,於是便出了一筆錢。真怪啊。就爲了深山裏的小村子,竟然特別拉電線過來。」

蜜德蕊被他這麼一問,搖搖頭似乎是在說打不通。一彌追問:

「剛纔村長謝爾吉斯說過,這裏過着近乎自給自足的生活。但你們認爲真的可能辦得到嗎……?鐵是哪來的?茶葉和葡萄酒也是村裏產的嗎?這根本不可能。還有謝爾吉斯說過:『金幣由狄奧多保管』,而他自己也在趕走柯蒂麗亞時,給了她一枚金幣。也就是說他們和外面使用相同的貨幣,也知道這些貨幣的價值。」

不認識的女人抬起頭來,一副很熟的樣子詢問一彌。一彌疑惑地盯着她看。

旋轉轉鈕,收音機發出「吱吱嘎嘎」的刺耳雜音。

「……我們被狼追。」

「……原來如此。」

聽到有人回應,一彌便打開門向裏面一看——亞朗、德瑞克、勞爾和一個不認識的女人待在房裏。

「只不過是換個髮型就認不出來啦?真是個傻孩子。」

發現一彌一臉困惑,女人像是敗給了他似的,拿起手邊的牀單包在頭上。

一彌訝異地再次反問。

三個年輕人也愉快地大笑,只有一彌滿臉通紅。

「我一直對於他們爲什麼要刊登廣告召喚子孫。感到不可思議。不過他們恐怕是藉着夏至祭的名義來召喚子孫,看看有沒有像布萊恩.羅斯可這樣,可以成爲贊助者的子孫吧。」

「村長的確警告過我們,會有狼出現。」

「喏?」

蜜德蕊故意咳了幾聲,暗示這個話題到此爲止。

所有人盯着嬌小的她,房間突然變得安靜。唯獨維多利加看來非常冷靜。

「剛纔這位小姐說了果然。你本來就知道嗎?」

「可是這裏……」

「嗯。剛纔修女吵着要打電話,所以問了村長。因爲聽說這裏有電,所以纔想說是不是也有電話。」

「我帶來的。聽說有電,就拿出來試試看。不過這裏是深山,收訊可能不太好……」

「行李裏還帶了收音機?」

蜜德蕊的臉突然發亮,開口詢問。

亞朗大聲說完,德瑞克再度發出尖銳的笑聲,只有勞爾害怕地縮起高大的身體,屁股下的豪華舊椅子吱嘎作響。

總覺得……不搭調的感覺。

「你是貴族啊?很有錢嗎?」

德瑞克也跟着發出尖銳的笑聲,勞爾則是默默微笑。

維多利加的眼睛眯得像條線。

遊戲的時間已經結束。沉默的勞爾站起身,巡視所有的人:

亞朗笑着說:

「……一點都不好玩!」

「某個程度算是知道……」

亞朗點頭,然後看着維多利加的臉:

一彌傻傻地盯着舞動的修女和害羞的勞爾。

有人正在發牌,看來是在玩撲克牌。德瑞克似乎被女人當成肥羊,輸得慘兮兮。德瑞克以高昂的聲音不斷抱怨手氣不佳,亞朗與勞爾在一旁看着他,一副很高興的模樣。亞朗大聲給他半開玩笑的建議,勞爾縮着壯碩的身體發出嗤嗤笑聲。看樣子這兩個人並不關心德瑞克的錢包下場如何。

「我們也要小心一點,聽到了嗎?」

「所以當我報上自己的名字時,謝爾吉斯纔會對貴族的姓氏那麼在意,然後壓下因爲我是柯蒂麗亞的女兒而反對的村民,將我們帶到這裏。」

對於他們隨便的態度,一彌感到不大高興:

一彌驚訝地說:

「他們和外面的世界還是有某種程度的接觸。即使村民幾乎從不踏出村子一步,至少村長擁有知識和情報,所以才能刊登那樣的報紙廣告。還有,駕駛馬車送我們上來的車伕,雖然對這裏感到害怕,卻很習慣駕駛那條山路。所以他一定曾經將紅茶、葡萄酒以及報紙雜誌運上山來吧。」

聽到一彌的回問,德瑞克稍帶得意地說:

「沒錯,該驚訝的是,這個屋子裏的壁燈,不是油燈也不是瓦斯燈,而是電燈。這裏的確是深山沒錯,但也因爲沒有人住反而容易施工。不過倒是得花上一大筆錢啦!在瑞士的深山觀光區也相當先進,到處都有電了喔。」

「贊助者?」

「……是這樣沒錯。」

「沒錯,不是觀光區。」

一彌與維多利加也待在房間裏,六個人各自報告近況。三個年輕人似乎因爲天候不佳,村民們也很不友善,因此一直關在房間裏玩撲克牌。蜜德蕊從中途加入,四個人玩得正起勁。

那張有着藍灰色眼珠的臉,的確是蜜德蕊沒錯。可是給人的感覺完全不同,就像是變了一個人。從沉重、不搭調的修女服換成便服,原有的開朗與近乎粗魯的活潑個性完全發揮出來。蜜德蕊仰天大笑,大力揮舞雙手,高興地說:

「啊……」

亞朗把頭轉向蜜德蕊:

一彌與亞朗同時點頭。維多利加繼續說:

德瑞克驚訝地喃喃自語,但蜜德蕊完全不在意,抓住因害羞而閃躲的勞爾,硬是強迫他一同起舞。音樂也越來越大聲。

「咦、是蜜德蕊修女嗎!? 」

因爲她所說的話,才讓一彌注意到這件事。驚訝地大聲說道:

「目的……是指他爲村子牽電線這件事嗎?」

「要、要不要聽收音機?」

高興的蜜德蕊站起身來,學着亞朗吹起口哨:

「電話……?」

雜音終於消失,輕快的音樂緩緩流瀉而出。雖然不時中斷,但總算聽到了。高昂的小喇叭樂聲隨着調整音量的動作響起。德瑞克滿臉笑容地抬起頭來:

就好像牆壁慢慢後退、變大、整個房間都在搖晃……

接下來的話似乎只在自己的心中猶豫。暗沉的眼神,完全看不出在想些什麼。

「對啊!? 在這樣與世隔絕的深山裏,怎麼會有電……?」

德瑞克走近矮櫃上的方型收音機——收音機的旁邊放着聖母像和裝飾用的羅盤。德瑞克開始調整收音機。

「對啊!昨天在旅館,蜜德蕊修女好像也打過電話……」

「說到十年前,正是世界大戰開戰之時。我認爲那是個拉電線到深山裏面,還嫌太過匆忙的時代……」

「因爲這裏有電真的很不可思議,所以我剛纔問過那個怪女僕。結果聽說這是因爲有贊助者之類的人。」

德瑞克像是在追尋那個聲音,慎重地轉動轉鈕。

一彌反問:

然後——

一彌突然想到:

嘰嘰、嘰嘰嘰——!

維多利加點頭。

房間裏陷入沉默。

「有人進入柯蒂麗亞的房子,拿走某個東西。那個人放下『長大成人的柯蒂麗亞』的照片之後離去——這是這二十年之內由外地來到村裏的人所做的事。這麼一來,除了那個自稱是布萊恩.羅斯可的男人之外,不可能是別人。但他又是何方神聖?在哪裏?又爲何會與柯蒂麗亞認識、又有什麼目的?他所帶走的,柯蒂麗亞藏在地板下的東西又是什麼?

蜜德蕊將輸掉的牌丟在桌上。

「討厭啦。是我啊、是我啦!」

「……你們到哪兒去了?」

「……你真的是修女嗎?」

維多利加突然閉嘴。

「……十年前曾經有子孫回到村裏。布萊恩.羅斯可帶着某個目的來到村裏。」

「唔、嗯……」

「真不錯。大家都悶夠了,來熱鬧一下吧。誰要跳舞啊!」

一彌也露出笑容。像是要將村裏的怪異氣氛一掃而空的輕快音樂,讓大家的心情飛揚起來。亞朗吹起口哨,就連內向的大個子勞爾也變得開朗,開始搖晃肩膀。

「我沒有可以自由運用的資金。」

她是有着火焰紅髮的年輕女性。令人想到紅蘿蔔的亮麗紅髮、一圈一圈的捲髮,像棉花糖一樣膨鬆。可是,寂寞的藍灰色眼珠卻好像曾在哪裏見過。

「這樣啊……」

蜜德蕊在跳舞時也發出開朗愉快的巨大腳步聲,紅髮隨着轉身發出「啪沙」聲響散開。

簡單的夏季洋裝方型剪裁的胸前,可以看到一對渾圓傲人,大到讓人誤認是臀部的胸部。和臉上同樣色澤的雀斑散佈在胸前,有如可愛的淡紅色碎花。

刺耳的聲響。

一彌提起從墓地逃回來的事,蜜德蕊修女嚇得花容失色,三個年輕人反而顯得高興。亞朗捻着鬍鬚大叫:

維多利加點頭,發現到一彌充滿疑問的眼神,又繼續開口:

「對了修女,電話呢?」

「……什麼嘛。」

先前一直保持沉默的維多利加突然發問:

《GOSICK》2 其罪無名 第三章 柯蒂麗亞的N兒插圖(1)
《GOSICK》 · 2 其罪無名 · 第三章 柯蒂麗亞的N兒 · 第1張插圖

「……收音機?」

忙着翻牌、思考的蜜德蕊,突然抬起頭來:

小小的嘴脣張開,開始解釋:

「這裏果然有電,對吧?」

雜音當中,混着宏亮的小喇叭聲。

因爲轉大音量的緣故,刺耳的雜音也隨之響起。德瑞克的表情變得詫異,又開始動手調整收音機。

收音機突然發出怪異的「嘎嗒嘎嗒」搖晃聲響,然後嘎然而止。

「……奇怪?」

德瑞克喃喃自語。

房間重返寂靜,所有的人都面面相覷。

德瑞克生氣地不斷轉動收音機。可是不管再怎麼轉動,收音機就是完全沒有聲音。

「壞掉了嗎?」

聽到亞朗無趣的聲音,德瑞克的肩膀開始顫抖。然後生氣地以尖銳聲音大喊:

「怎麼可能!這可是最新型的喔!」

德瑞克不甘心地將收音機前後左右翻轉。

窗外陽光再度被雲遮住,房裏突然變暗。

所有人都陷入沉默,看着彼此。蜜德蕊粗魯地坐在椅子上。

「……呼!」

維多利加突然打起呵欠,小巧的身軀伸個懶腰後,起身迅速離開房間。

一彌也跟着急忙站起:

「要回房間嗎?」

「嗯,要把行李拿出來。」

「是嗎?那我也回自己的房間……」

「不,你到我的房間來,幫我把行李拿出來。」

「什麼?是這樣嗎?」

一彌對於她的頑固意志感到疑惑,站在原地不動。再次感受到維多利亞不肯就此善罷干休的決心。

「嗯,辛苦了。」

「什麼事?」

——砰!

房間裏突然變冷,充滿令人不寒而慄的詭異感覺。

荷曼妮沒有發出腳步聲……

「我當然可以幫你解開這個謎,可是太麻煩了。給我出去。」

維多利加假裝沒聽到。

離開房間時,荷曼妮突然回過頭來,瞪大眼睛,像是要翻出眼珠般看着一彌與維多利加。

——來的人是荷曼妮。

「少一副好像已經看穿我的樣子。」

和人類相比之下稍微小一點,似乎是動物的眼珠……

「……維多利加,我很擔心。快點離開這裏回學校吧。」

兩人回到維多利加的房間,各自忙着自己的工作。

沒有回答。

「我喜歡洗澡。」

「……怎麼了?」

「告訴你,當然是這樣。」

「把窗簾拉上吧,維多利加。」

「……幹嘛!?

「這二十年來,就只有我注意到。」

「……這是怎麼回事?」

「你在幹什麼?真是的,又丟了一地!」

陰暗糾結的橡樹枝丫,在黑暗中彷彿骨骸的集團般,浮現漆黑的輪廓。

「當然是你。」

腦裏混合了對這名神祕少女的擔心、被耍得團團轉的焦躁,以及自己無法掌握的未知。可是說出口時,卻成了這樣的話語:

一彌來到走廊。把門關上。不由自主嘆了口氣。

「啐……」

「…………」

慢慢張開薄而蒼白的雙脣——

天色慢慢變暗,寧靜黑暗覆蓋〈無名村〉,衆人感覺到一日已近結束。從維多利加房間窗簾拉開的窗戶,可以看到巨大橡樹與緩緩落下的燃燒太陽,消失在陰暗深處。太陽一下山,村子便染上一片漆黑,只有乳白色的霧氣和白天一樣,隨風在黑暗中載浮載沉。

維多利加的視線從一彌身上離開,懶懶地看着窗外的濃霧。突然又轉向一彌,發現一彌正打算離開房間,突然開口叫住他:「久城……」

「對、對、對不起!」

一彌一邊抱怨,一邊把掉在地上的MACARON撿起來,拿到維多利加面前。

「我就待在走廊上。萬一發生什麼事就叫我一聲。」

兩人一邊交談,一邊關門,沿着走廊離去。

「……是啊。如果有人發現,應該會把它弄掉吧。」

還有蔓延在學校裏的怪談——「維多利加.德.布洛瓦是灰狼」的傳說……

一彌忍不住垂頭喪氣。

維多利加突然變得心情很好,從搖椅上跳起來,像在跳舞一樣奔向浴室。訝異的一彌過去一看——她已經開始將熱水「咕嘟咕嘟」地倒入黃銅支腳的奶油色浴缸。小小的膝蓋跪在貼有黑白格狀磁磚的地板上,高興地看着裝滿熱水的浴缸。

「……你怎麼能這麼說!都是你害我這麼煩惱的!」

「……究竟怎麼了?」

「誰來撿?」

眼珠。

「那個訊息應該沒有任何村民發現吧——就是柯蒂麗亞刻在狄奧多墓碑上的訊息(我不是罪人C)……」

「……門都沒有!」

「這證明你是個愛整理東西的怪人。夠了,整理好就可以回房去了。」

維多利加伸手拿起搖椅靠墊,丟在地上。一彌反射性地衝過去把靠墊撿起拍乾淨,再交給維多利加。

倒水出來,怎麼會聽到有東西咕咚掉下的聲音——看着杯裏,一彌差點驚叫出聲。維多利加以詫異的表情看着一彌。

「嗯……」

「真是令人同情。」

「真、真沒禮貌。這很普通啊。」

「…………」

門關上。

「這是洗澡用的熱水,請以冷水稀釋後使用。」

「……有事請拉鈴叫我。」

維多利加裝作沒聽到,從行李裏拿出洗澡用品組——光亮的象牙扁梳、帶有玫瑰花香的香皂、金框的化妝鏡——突然轉頭瞪視一彌。

又想起那位造訪聖瑪格麗特學園植物園、她的異母哥哥——古雷溫.德.布洛瓦警官,從來不肯正視這位冰雪聰明、猶如洋娃娃般嬌小美麗的妹妹。

「還有書和零食對吧?另外還有荷葉邊和蕾絲。然後……幹嘛用那種嚇人的眼神瞪我?」

一彌的手伸向水壺,將水倒入紅色透明玻璃做成的杯子裏。

「…………」

3

「一直打不中,所以……」

維多利加抬起臉,一副理所當然的態度:

即使現在已經成爲知心朋友,對一彌而言,這位嬌小美麗的朋友還是充滿神祕。

對着她一副高興得快要哼起歌來的模樣,一彌感到不可思議:

沒有回答。

一彌把水壺放回桌上,心臟「砰砰」跳個不停。

正中央帶着點黑色的東西是……

杯子裏有……

還有混合害怕與憧憬,以不可思議的聲音熱心訴說怪談的同學艾薇兒.布萊德利,那對發亮的眼神……

單獨一個人站在走廊上,不安突然湧上心頭。神祕的深山村落與村民,和同行的四人也不太認識。突然停止的收音機、水壺裏的眼珠……

「我很擔心你。這個村子怪怪的,還有狼出現……」

怒氣衝衝的一彌突然看向手邊。

打開位於房間深處的浴室薄門,放下水桶又快步離開。一彌皺起眉頭。

突然有人敲了敲門,還沒等待回應就把門打開。有人隨着隱約的衣物「窸窣」聲進入房內,一彌起身迎接。

「你真是個愛整理東西的怪人。」

藍灰色眼眸充滿不安的蜜德蕊,抬起頭來盯着兩人離開的門。

「現在是淑女的入浴時間。滾一邊去。」

一彌感覺她與紅髮修女蜜德蕊是完全的對比。如果是蜜德蕊,走路時必定會發出比壯漢更大的腳步聲。可是荷曼妮別說是腳步聲,就連存在感都很微弱,因此令人感到神祕……

兩手抱着裝滿熱水的黃銅容器,低聲說:

就像沒有任何人走過……

「怎麼啦?」

「……喂、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一彌站起來,拉着窗上垂下的繩索。沉重的天鵝絨窗簾一面搖擺一面閉上。

一彌跪在地上,從迷你衣箱裏取出行李,擺放在房間各處。洋裝收進白木衣櫃,零碎的小東西則一目瞭然地整齊排列在壁爐上方。一彌通過掛在牆上的鏡子時,目光突然停在鏡裏映出的維多利加身上。

「沒有、那個……有、有蟲。我請荷曼妮等一下過來換水。」

一彌起身衝到門口,又回過頭:

維多利加坐在窗邊的大搖椅,正抽着菸斗吞雲吐霧。成人用的搖椅對她來說太大了,整個身體都陷在織錦靠墊裏。維多利加從剛纔就一直看着窗簾拉開的窗外——那裏有着石砌陽臺和忽隱忽現的高大橡樹……不知何時,她的視線拉回房間裏,透過鏡子盯着一彌不放。

越是感到不安,就覺得走廊左右晃動,牆壁和天花板從四面八方朝一彌壓迫過來。一彌用力搖頭,不願被不安打倒。

「嗯……咦?等一下。爲什麼我要拼命整理你的行李?」

眼球在杯中隨着水的搖晃而移動,黑色部分傳向這邊。一彌好想大叫「有眼珠!」又注意到維多利加的視線,於是硬是裝出平靜的模樣,放下杯子。

維多利加閉上嘴,用力咬着嘴脣,默默不語。

深陷在搖椅裏的維多利加,從剛纔開始就一直沉默思考。和謝爾吉斯等人喫過簡單晚餐,回到房間之後,就一直是這個模樣。也不知道到底有沒有聽到,跟她說話完全沒有反應,一彌嘆息着回到原來的位置,朝着代替椅子的迷你衣箱坐下。

有個又小又硬的東西,打中一彌胡思亂想的後腦勺。

「知道了。」

少量的水和圓滾滾的不明物體……

「……我一開始煩惱,就會口渴。」

轉身只見到嬌小美麗的朋友維多利加.德.布洛瓦,坐在搖椅上丟出某樣東西。低頭看看地板,才發現滿地都是她丟的金色包裝MACARON。

「……耶?嗯,原來如此。人家說旅行可以看到意外的一面,此話果真不假。維多利加,你喜歡漂亮的東西跟洗澡嗎?

(都是因爲維多利加說她絕對不回去的緣故吧?一定要儘量避免發生危險……)

透過門板,房裏隱約傳來水聲。嘩啦、嘩啦、嘩啦……聲音很小,與其說是人,還不如說是隻小貓在洗澡。

然後……

聽到房間裏傳來遠處維多利加的聲音:

「喔、喔、喔……」

「……維多利加!? 」

一彌急忙轉過身。開門衝進房裏,仔細一聽……

「我喜歡洗澡——」

「!? 」

「因爲暖洋洋~~」

(…………………………歌?)

一彌對於自己的驚慌失措感到丟臉,湊近門板,刻意粗魯地說:

「維多利加,你在幹什麼?」

「……唱歌。」

「唱得真爛!」

憤怒之情震動空氣,從浴室傳到一彌身邊。一陣沉默之後,一彌正打算回到走廊時,維多利加以有如從地底響起的低沉聲音說道:

「你說我唱得爛?久城,你唱來聽聽。」

「什麼?才、纔不要。唱歌多丟臉啊。」

「久城…………給我唱。」

「……………………唔。」

……鏡子?

迷你衣箱。

鏡中有東西在動——是牀鋪、放在牀上的鬆軟羽毛被褥。沒有任何人的平坦牀上,不知爲何微微鼓起。

「……你真的很吵耶。到底在鬧什麼?」

「你乖乖待在那裏。」

附有帷幔的大牀。

遠處又傳來狼嚎。

「你當時就發現了?」

寂靜。

「吵死了!」

還有鳥兒振翅聲。

「……完全不懂。維多利加,你到底在哪裏?」

鏡中的羽毛被越來越脹。已經可容一人睡在裏面,還是繼續變大、變大……

一彌睜開眼睛。

一彌雖然後悔取笑維多利加的舉動,卻也不敢違逆,兩手插在腰上,回想起在故鄉時常唱的童謠,嘹亮地唱了起來。

維多利加開始低聲自語。

「反省!? 反省什麼?」

突然被黑暗所包圍。

再看看鏡子。

領悟到一彌還是沒搞懂,維多利加站在箱子上狠狠跺腳:

「那你怎麼不說!當時大家、還有我都嚇壞了……」

「很棒吧?」

維多利加關上門,似乎去了某處。

房裏的燈突然又亮了。

「……」

一彌皺起眉頭:

「……維多利加,這件事……」

「你懂了嗎?半吊子好學生。」

一彌起身開口。斷斷續續地描述剛纔發生的詭異現象。不知爲何,維多利加竟然不感興趣地打起呵欠,把洗澡用具組小心收起,四處尋找裝有MACARON的袋子。

不知從哪裏傳來……從很接近的地方,某個東西發出「嘎答嘎答」的聲音。一彌雖然很想睜開眼睛,但還是忍了下來。

「久城,你真是個任性的傢伙!」

無奈的一彌,只能按照維多利加的吩咐把眼睛閉上。

一彌爲了保護維多利加,緊緊守在浴室門口,不斷呼喊她的名字,卻沒有任何回應。

大約十分鐘之後,維多利加才從浴室裏出來。

「……可以了,把眼睛睜開。」

一彌垂下頭閉上嘴。

房間裏的燈光閃爍,變得昏暗。

天鵝絨窗簾。

一彌筋疲力盡,一屁股坐在搖椅上。

衣櫃。

「矮櫃上?呃……收音機、聖母像和裝飾用的羅盤……」

——當時還是小孩子的一彌曾經以尚未變聲的童音唱過這首歌,母親和姐姐都拍手高興地說:「一彌歌唱得真好!」、「父親和哥哥們都不會唱歌呢!」但是在被父親和哥哥撞見自己在唱歌,斥責這樣缺乏男子氣概之後,一彌就成了獨處之時也絕不哼歌的人。因爲很久沒有唱歌,一唱起來就越唱越起勁。

一彌仔細端詳「它」。

「什麼!? 」

搖椅與豪華的圓桌。

維多利加細步走上走廊。一彌正打算追上去:

「不過相對地,你不準吵着要回去。我絕對不回去。」

「告訴你,那隻不過是個小把戲。」

一彌大聲呼喊。

「……那是我想說的話!」

接在牆壁上的鏡子。

鏡中鼓起的牀,不知何時恢復原狀。

——視界的角落有個東西動了一下。

一片寂靜。

「維多利加,明天天一亮就回去。」

「還有,在我說可以之前把眼睛閉上,好好反省。」

聽到一彌迫不得已的聲音,維多利加終於以喫驚的態度抬起頭:

房間裏除了隱約的水聲,再度重返寂靜。只聽到一彌的心跳聲與天鵝絨窗簾被風吹動的輕微聲響。

不時會有迷途的白霧,從窗簾的另一邊闖進屋裏,又驀然消失。

(太詭異了……這其中一定有蹊蹺!!維多利加!!)

終於……』

「……喏?」

(……不可能。剛纔確實有東西動了一下…………?)

——映在鏡子裏的牀鋪,羽毛被一點一點膨脹。

「也就是說,有人來到這個房間把鏡子拆下。久城,你看到的不是鏡子。而是有人躲在這間房的牀上,想要嚇唬你。」

「告訴你,那是我的椅子。」

「你啊……」

——房裏的燈熄了。

也可以聽到聲音。

不假思索朝着面對走廊的門打算逃走……可是又想起維多利加還在裏面,於是回頭往浴室的方向,敲了敲薄門:

「因爲太危險了。竟然發生這麼奇怪的事情……這個村子太詭異了。像是收音機突然沒聲音,不也很詭異嗎……」

可以聽到她小聲嘀咕:「真麻煩。」

「羅盤就是磁鐵。電器旁邊只要有磁鐵,就會有所影響。不知道是巧合,還是有人故意放在那裏。」

「……怎、怎麼了?」

「嗯。」

一彌叫出聲來。

一彌再度想起突然失聲的收音機和水壺裏的眼珠。

身上穿着白色荷葉邊加上以水藍色蕾絲束帶的膨鬆睡衣,頭上戴着白綢圓帽。金色長髮有一半收在帽子裏,剩下的一半散落在背後。

「……爲什麼?」

「沒辦法。久城,爲了讓你這種任性又半吊子的好學生也能理解,我還是把它語言化吧。」

「因爲當時我腦子裏都是別的事。」

沒有回答。

一彌挺胸唱出嘹亮的歌聲,浴室的門裏傳出被某種東西丟中的「叩咚」聲:

靠近鏡子仔細端詳,原本的鏡子不知何時不翼而飛,像是窗子一樣空空蕩蕩。隔壁是一個和這個房間左右對稱的客房,維多利加爲了把頭從四方形的洞裏伸出來,正拼命把背挺直。

「……嗯。」

維多利加坐在搖椅上,盯着口中唸唸有詞的一彌,然後站起身來,像是受不了地開口:

「……真是抱歉。」

「你還記得放收音機的矮櫃上,還放了什麼東西嗎?」

——掛在牆上,可以照出胸部以上的鏡子裏,不知爲何映着維多利加的頭頂。只能看到白綢圓帽和一點閃亮金髮。

似乎終於接受再怎麼抬頭挺胸也夠不到,維多利加跑到某處,找來一個可以用來墊腳的小箱子。看來相當輕巧的箱子,對維多利加來說卻顯得太過沉重。只見她咬緊牙根,慢慢將它搬了過來。

「……明、明明是你叫我唱歌的!」

一彌陷入思考。維多利加一邊打呵欠一邊說:

墊個箱子之後,維多利加的身高終於和一彌差不多,從方洞裏伸出頭來:

一彌淚眼朦朧,不再唱下去。只有小聲說:

「…………」

一彌突然有種怪異的感覺,抬起頭來——眼睛的確看到有個東西動了一下。慢慢環視整個房間,沒有發現任何變化。

維多利加打了個大呵欠,好像在說沒辦法:

一彌回頭看着牀鋪——與剛纔一樣平坦。

「當然。」

「維多利加!維多利加!你沒事吧!? 」

「……知道了。」

「你說收音機?」

維多利加很生氣地說:

……沒有回答。

從很近的地方傳來先前離開房間的維多利加的聲音:

一彌和維多利加的眼光直直相視。

平常從來沒發生過這種事。因爲她現正站在墊腳的箱子上,所以兩人高度相當。一彌直接對上維多利加大大的綠色眼眸。

「……懂了嗎?」

維多利加睜大眼睛盯着一彌,似乎很擔心他到底聽懂了沒有。一彌突然沉下臉。維多利加急忙問道:

「怎、怎麼啦?久城?」

「也就是說,有人做了剛纔的事。」

「是啊,沒錯。所以沒問題了吧。」

「……問題大了!」

聽到突如其來的大吼,嚇了一跳的維多利加把眼睛睜得更大。一彌的怒氣頓時無處可發泄,「咚咚」地踢着地板:

「如果是鬼倒還好,大不了代表這是間鬼屋。既然這是人乾的……而這裏不是我的、而是維多利加的房間。這表示有人想要嚇唬你,所以故意這麼做。對吧?」

「…………」

「維多利加……」

「…………」

「是誰,爲什麼要做這種事?」

「我不知道是誰,或許是村民之一。但是我推測原因應該是我是柯蒂麗亞的女兒吧。」

維多利加以非常低沉的聲音回答。

維多利加就在眼前的小臉蛋,還有眼眸都蒙上陰影,面無表情。一彌一直觀察着她的臉。然後維多利加的聲音開始顫抖:

「或許是村民相信柯蒂麗亞是會帶來厄運的罪人,所以纔會做出這種事。或者……是真正的罪人害怕我發現真相……」

「維多利加……」

村民混濁的綠色眼珠在一彌的腦海一閃即逝。村民們舉起手中的武器,打算趕走維多利加。最後出現的是允許他們入村的謝爾吉斯。還有在客人裏找出維多利加,譴責柯蒂麗亞罪行的荷曼妮睜大的眼珠。以及安普羅茲明明和藹可親、有說有笑,但是遇到某些話題卻又突然轉爲冷淡的態度……

「比起美味的葡萄酒和漂亮的衣服,我就是喜歡錢!」

兩人繼續互瞪。

一彌開始計算:一聲、兩聲……鐘聲敲完十二響之後停止。發現已經是夜裏十二點,自己也該睡了……

可以感覺到這一切背後都有謝爾吉斯的存在。他想要保護村子,這件事或許和維多利加追求的真相有所……

「嗯,真勇敢。」

想起在跳蚤市場被她偷走的德勒斯登瓷盤。

蜜德蕊嘴裏不斷重複錢、錢、錢,一彌有點厭煩地看着她。

維多利加經過走廊從隔壁的房間回來。

——當!當!當!

微微的呼吸聲持續不斷。

一彌心中懷着不安,慢慢閉上眼睛。

「連行李都沒帶,就一路跟到這裏。你會保護我吧……?」

「可是久城你……」

蜜德蕊當成沒聽到。

小聲嘀咕這件事,維多利加竟然很高興地轉過頭來。

蜜德蕊毫不客氣,一邊踱步一邊說話:

「維多利加……?」

一彌大叫:

維多利加的臉色大變。一彌在心中爲這件事感到驚訝:

「總之他們只想觀光。在夏至祭的前一晚,村人全都繃緊神經,他們竟然還去參觀教堂。那座教堂在一年一度的夏至祭裏,除了規定的時間之外都必須淨空纔行。總之似乎有很多的規定。我也跟着過去,你們知道那些傢伙在教堂裏做了什麼事嗎?那裏有個村民當寶一樣看待的舊壺。他們竟然把那個裝飾用的壺丟進裝聖水的瓶子裏面,還覺得很有趣,笑鬧着說:『真有趣。讓我看看。』、『這種破爛貨還當寶。』把村民都惹毛了。還不只丟了一次,三個人都說想要看,就一直丟個不停……那個壺竟然沒破。真是的……謝爾吉斯村長氣得頭頂快冒煙了。這些傢伙只顧着追求新東西的價值,根本不知道東西真正的價值……咳咳!」

夜色已深,宅邸一片寂靜。

搖晃着一頭紅色捲髮的蜜德蕊站在門口,看來似乎相當憤怒:

維多利加房間的門突然被用力打開。

一彌把搖椅放在門前,坐在椅上,試着閉上眼睛。

維多利加似乎帶着一些迷惘,話只說到一半。然後以認真的表情說:

那非平時那種感情融洽,簡直像是互相敵視……決鬥即將開始的危險眼神。兩人就這樣什麼都不說,繼續互瞪下去。

聽到從樓下傳來立鐘的報時聲。

將壁燈調暗一些,一彌也準備入睡。

「你的行李……是指那個大小媲美移民新大陸的家庭、又大又笨重的行李嗎?」

「……真是不可思議的睡相。」

「唔!? 笨的人是你。那是經過我絞盡腦汁思考才歸納出來,這趟旅行中最低限度、非帶不可的必需品……可是你卻盛氣凌人地教訓我,還把它們丟在學校。現在你就自作自受,乖乖睡在搖椅上吧。」

……根本睡不着。在家中也算是特別纖細的一彌,只要換了枕頭就會睡不着。更何況是坐在椅子上,根本不可能熟睡。

一彌與維多利加不由地面面相覷。

「……啊!」

「……可是葡萄酒、衣服也都是用錢買的。」

(怎麼回事……)

「你還記得我的行李當中,放了一張很棒的行軍牀吧?」

發出粗魯的腳步聲走進房間。一彌想起剛纔端熱水的荷曼妮完全沒有腳步聲,再度體驗兩人的對比。蜜德蕊大步走近,發現從方洞露出臉來的維多利加,噗嗤一笑,伸出手指戳戳維多利加的鼻尖。維多利加像是被惡作劇的大人威脅的小貓,嚇得肩膀直顫抖,還不斷眨眼。

(難道她對身高一事感到很在意……?)

蜜德蕊不知爲何氣憤地說:

先前雖然給人不修邊幅又粗魯的印象,但當她說到錢的時候,不知爲何,竟然變成灑上花朵香水般充滿香甜濃郁的香氣、嬌媚的魅力凝成顆粒從豐滿的身體洋溢而出。

從這裏望去,沉睡在巨大牀鋪上的嬌小的維多利加,看起來不像人類,反而像是白色長毛小狗窩在牀上睡覺。

——隨着蜜德蕊的巨大腳步聲離開之後,房裏再度恢復安靜。

一彌和維多利加隔着牆壁互瞪跺腳。

維多利加以頑固的聲音宣示:

「聽我說,你們兩個孩子!」

一彌不可思議地反問:

「維多利加,我也待在這個房間裏。就在門的旁邊,只要有人進來我就解決他。」

「呼~~呼~~呼~~……」

「咳!咳!裏、裏面有東西……!圓圓的……我吞下去了?」

以討人厭的語氣回嘴之後,MACARON又從空中飛來。一彌生氣地撿起掉在地上的零食,送回原處……

兩人的話都變少,一彌好幾次確認門鎖、把衣櫃移動到鏡子前方避免任何人從隔壁房間進來、關好窗戶,總之小心確認門戶。

「不過,我纔不回去。」

突然凝視已經入眠的維多利加,可以看到維多利加小小的後腦勺。她將小小的臉蛋靠在巨大鬆軟的枕頭上酣睡。

「那些傢伙是王八蛋!那些傢伙……就是那些傢伙!鬍鬚男亞朗、凱子德瑞克和沉默勞爾三個人。他們說我是因爲德瑞克是有錢人,纔會和他們交朋友。」

「很危險啊!」

抬起頭的時候,只見維多利加心不在焉,不知在想些什麼,不再看着一彌。一彌嘆了口氣,坐回搖椅。

「……這還用說!」

一彌這纔想起「是眼珠……!」但是沒有多說,只說了「大概是糖果吧?」她也點點頭,似乎接受了。

「你在做什麼呀,小不點?」

「……喂!你認真聽好不好?我警告你,目標可是你呢!」

「這、這種理由……」

「……我還是覺得絕對用不到花瓶、茶具之類的東西。」

蜜德蕊一邊說話,一邊伸手拿起水壺旁邊的紅色透明玻璃杯。也沒看杯裏有什麼東西,就咕嘟一聲喝乾。緊接着開始咳嗽:

維多利加傻愣愣地閉嘴。

「我最喜歡錢了!」

維多利加躺在附有帷幔的大牀上,發出酣睡的呼吸聲。一彌也坐在搖椅上閉着眼睛,強迫自己睡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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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GOSICK 1

  1. 01插圖
  2. 02序幕 讓野兔奔跑
  3. 03第一章 金S妖精
  4. 04獨白 monologue 1
  5. 05第二章 黑暗中的晚餐
  6. 06獨白 monologue 2
  7. 07第三章 幽靈船〈QueenBerry號〉
  8. 08獨白 monologue 3
  9. 09第四章「野兔」與「獵犬」
  10. 10獨白 monologue 4
  11. 11第五章 GAME SET
  12. 12獨白 monologue 5
  13. 13第六章 請不要放手
  14. 14尾聲 約定
  15. 15後記

第二卷GOSICK 2 其罪無名

  1. 01插圖
  2. 02序幕 我不是罪人
  3. 03第一章 維多利加.德.布洛瓦是灰狼
  4. 04獨白 monologue 1
  5. 05第二章 帽盒裏的松鼠
  6. 06獨白 monologue 2
  7. 07第三章 柯蒂麗亞的N兒正在閱讀
  8. 08第四章 紅蕪菁燈籠與〈冬之男〉
  9. 09獨白 monologue 4
  10. 10第五章 祕密沉睡在森林裏
  11. 11獨白 monologue 5
  12. 12第六章 金碟
  13. 13尾聲 朋友
  14. 14後記

第三卷GOSICK 3 藍薔薇下

  1. 01插圖
  2. 02序幕 鏡之國
  3. 03第一章 魔法戒指
  4. 04寢室 Bedroom 1
  5. 05第二章〈藍薔薇〉
  6. 06寢室 Bedroom 2
  7. 07第三章〈消失在黑暗中的人們〉
  8. 08寢室 Bedroom 3
  9. 09第四章 安娜塔西亞
  10. 10寢室 Bedroom 4
  11. 11第五章〈傑丹〉的黑幕
  12. 12寢室 Bedroom 5
  13. 13第六章 藍晶石
  14. 14寢室 Bedroom 6
  15. 15尾聲 迷宮
  16. 16後記

第四卷GOSICK 4 爲愚者代辯

  1. 01插圖
  2. 02序幕 《黑塔幻想》
  3. 03第一章 鍊金術師的回憶錄
  4. 04利維坦 LEVIATHAN 1
  5. 05第二章 上發條的黑暗歷史
  6. 06非洲之歌
  7. 07第三章 M麗的怪物
  8. 08利維坦 LEVIATHAN 2
  9. 09第四章 壞心荷葉邊與臭蜥蜴
  10. 10利維坦 LEVIATHAN 3
  11. 11第五章 再見怪物
  12. 12利維坦 LEVIATHAN 4
  13. 13尾聲 預感
  14. 14後記

第五卷GOSICK GOSICKs 1 伴隨春天而來的死神

  1. 01插圖
  2. 02序幕
  3. 03第一章 春天來到的旅人將爲學院帶來死亡
  4. 04第二章 樓梯的第十三階發生不詳之事
  5. 05第三章 廢棄倉庫裏有米莉·馬露的幽靈
  6. 06第四章 圖書館最上方住着金S妖精
  7. 07第五章 半夜三點出現的無頭貴婦
  8. 08序章 死神的尋覓金花
  9. 09後記

第六卷GOSICK 5 別西卜的頭骨

  1. 01插圖
  2. 02序幕 造成墜落的瑪利亞
  3. 03第一章 沒有維多利加的學園
  4. 04靈界收音機 Wiretap Radio 1
  5. 05第二章 魔術幻燈秀之夜
  6. 06幻燈機 Ghost Machine 1
  7. 07第三章 寂靜的黑S維多利加
  8. 08幻燈機 Ghost Machine 2
  9. 09第四章 費爾姐妹的姐妹櫥櫃
  10. 10靈界收音機 Wiretap Radio 2
  11. 11第五章 甜甜圈是一圈邊緣圍成的洞
  12. 12幻燈機 Ghost Machine 3
  13. 13第六章 螺旋迷宮與遺物箱
  14. 14靈界收音機 Wiretap Radio 3
  15. 15第七章 妖豔的黑S維多利加
  16. 16幻燈機 Ghost Machine 4
  17. 17第八章 逼近的水
  18. 18幻燈機 Ghost Machine 5
  19. 19尾聲 羈絆
  20. 20靈界收音機 Wiretap Radio 4
  21. 21序幕2 小小的紅
  22. 22後記

第七卷GOSICK GOSICKs 2 遠離夏季的列車

  1. 01插圖
  2. 02第一章 小馬拼圖
  3. 03第二章 灑花幽靈
  4. 04第三章 遠離夏季的列車
  5. 05第四章 怪盜之夏
  6. 06第五章 來自畫裏的N孩
  7. 07第六章 初戀
  8. 08尾聲
  9. 09後記

第八卷GOSICK 6 化妝舞會之夜

  1. 01插圖
  2. 02第一章 化妝舞會
  3. 03第二章 宴會之後
  4. 04☆樵夫的證詞
  5. 05☆不列顛大公妃的證詞
  6. 06☆死者的證詞
  7. 07☆犯人的證詞 附上心聲
  8. 08尾聲 兄妹
  9. 09後記

第九卷GOSICK GOSICKs 3 秋花的回憶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純潔」--白薔薇的故事 -AD1789 法國-
  4. 04第二章「永遠」——紫鬱金香的故事 -AD1635 荷蘭-
  5. 05第三章「迷惑」——黑曼佗羅的故事 —AD23 中國—
  6. 06第五章 花瓣與貓頭鷹
  7. 07尾聲
  8. 08後記

第十卷GOSICK 7 薔薇色的人生

  1. 01作品相關
  2. 02序章 少N
  3. 03第一章 冬日清晨
  4. 04西洋棋偶 -Chessdoll 1-
  5. 05第二章〈Phantom〉的舞N們
  6. 06西洋棋偶 -Chessdoll 2-
  7. 07第三章 藍S火焰
  8. 08西洋棋偶 -Chessdoll 3-
  9. 09第四章 黎明之夢
  10. 10西洋棋偶 -Chessdoll 4-
  11. 11第五章 The show must go on!
  12. 12尾聲 母親與兒子

第十一卷GOSICK GOSICKs 4 冬之獻祭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白雪N王君臨天下
  4. 04第二章 黑S僧侶獻上祈禱
  5. 05第三章 黑SN戰士窮追不捨
  6. 06第四章 騎士守護嬌小的公主
  7. 07第五章 忠臣們

第十二卷GOSICK 8 諸神的黃昏 上

  1. 01作品相關
  2. 02序章 戰場
  3. 03第一章 我想要的是十五個謎
  4. 04第二章 只有兩人的除夕
  5. 05第三章 第十五個謎
  6. 06第四章 金S的蝴蝶
  7. 07第五章 僵局

第十三卷GOSICK 8 諸神的黃昏 下

  1. 01作品相關
  2. 02第六章 做夢者
  3. 03第七章 啓程者
  4. 04第八章 重逢之日
  5. 05尾聲 物質世界

第十四卷GOSICK 新大陸篇1 RED

  1. 01作品相關
  2. 02登場人物
  3. 03序章
  4. 04第一章 Hello New York
  5. 05第二章 G·I·佈雷德博士的〈精神分析〉
  6. 06第三章 教父與灰狼
  7. 07第四章 NY圖書館殺人事件/哈雷姆殺人事件/中央公園殺人事件
  8. 08第五章 維多利加的〈夢判斷〉
  9. 09第六章 總統暗殺計劃

第十五卷GOSICK 新大陸篇2 BLUE

  1. 01作品相關
  2. 02人物簡介
  3. 03序章
  4. 04第一章 重洋
  5. 05第二章 浪蕩公子登場!
  6. 06第三章 勞動N悻
  7. 07第四章 菸草之路蛋糕
  8. 08第五章 再來一次!
  9. 09第六章 是左還是右
  10. 10第七章 承載着未來希望的少N
  11. 11尾聲

第十六卷GOSICK 新大陸篇3 PINK

  1. 01作品相關
  2. 02第一章 早安,M國
  3. 03第二章 迷路於曼哈頓
  4. 04第三章「是的,這裏就是《公路日報》編輯部。」
  5. 05第四章 小糰子與淺黑S頭髮的老爺爺
  6. 06第五章「Hey,這裏是《NY市警八二分局》」
  7. 07第六章 拘留所之歌
  8. 08第七章 聖誕休戰殺人事件
  9. 09第八章 架橋者
  10. 10終章 Go home

第十七卷GOSICK 新大陸篇4 GREEN

  1. 01人物介紹
  2. 02喬治·華盛頓如是說 George Washington says…1
  3. 03第一章 蔓越莓街 Cranberry street 的住戶們
  4. 04喬治·華盛頓如是說 George Washington says…2
  5. 05第二章〈灰狼偵探社〉的委託人們
  6. 06喬治·華盛頓如是說 George Washington says…3
  7. 07第三章 中央公園和小型飛機
  8. 08在德魯伊住宅的羅斯柴爾德三世 Rothschild The Third in〈DRUID HOUSE〉
  9. 09第四章 仲夏夜之夢 A Midsummer Night9;s Dream
  10. 10在德魯伊住宅的聖德太子 Prince Umayado in〈DRUID HOUSE〉
  11. 11第五章 綠之洪水
  12. 12終章 Lady V寄來的信
  13. 13喬治·華盛頓如是說 George Washington says…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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