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柯蒂麗亞的N兒
《GOSICK》 · 櫻庭一樹 · 2.4萬 字
1
感覺猶如穿越時空的縫隙,回到遙遠中世紀村落。
看似乳白色濃霧的連綿細雨,從圍着村莊、有如鋸子般的垂直陡峭山麓,朝着狹窄窪地不斷降下——宛如顏色厚重的空氣簾幕,蓋住整個窪地。
像是掀開深奶油色的窗簾進入房間,一彌等人在霧中慢慢進入〈無名村〉。
橋已經相當古舊,六個人只要移動腳步,就會發出吱嘎刺耳的聲音。遙遠的下方有濁流湍急奔流,可以看到拍打在岩石上激起白色的水沫。身邊吹起「咻咻咻」詭異的風。六人都不由自主地加快腳步,急忙通過吊橋。
六人才一過橋,吊橋便再度發出聲響收起。門裏有石制拱門,上方還有看來像瞭望臺的東西,幾個男人在這裏操控吊橋。綁在身後的金色長髮,隨着手臂大幅度搖晃。一彌想要向他們打聲招呼,卻吹來一陣強勁的風,更濃的霧氣將男人們的身影、馬蹄形拱門全都隱沒。
心想或許是風吹動霧氣遮住眼睛,眼前的視野馬上豁然開朗,連遠處都看得一清二楚。「咻咻……」強風吹來,耳朵好像快被塞住一般。除了維多利加,其他的人全都以雙手掩耳,膽怯地環視四周。
「喂、你們看!」
鬍鬚男亞朗指着前方。
霧氣慢慢散開。
「……啊!」
一彌也發出叫聲。
——眼前出現是石砌四方形房舍櫛比鱗次的小村落。長滿青苔的灰色石塊的排列,似乎是經過神祕的高等數學方式計算過,看來好像呈現幾何學的圖案,卻又讓人覺得是到處散落。形成不可思議的形狀。
敞開的木窗隨風發出吱嘎聲響。
小廣場正中央有口大井。
……沒有任何人影。
「是遺蹟嗎……」
沉默的壯碩男子勞爾帶着不勝驚歎的表情如此喃喃自語。德瑞克點點頭,以尖銳的聲音滔滔不絕說道:
「是中世紀的村子!你們看!那個教堂的……」
遠處霧氣開始消失之後,可以看到像是石砌教堂的高塔。
「……玫瑰窗和尖塔!」
「你們看這個水井!」
灰色物體有着難以想象的巨大身驅。蜜德蕊發出不成聲的尖叫。
風吹動男人淺金色的鬍鬚——
受到詰問的維多利加,也以不相上下、有如老婦人的沙啞聲音回答。男人倒吸一口氣:
在謝爾吉斯的帶領之下,一行人走在村中:
但是一彌被剛纔那一句「殺人犯」嚇得心神不寧。另一方面,三個年輕小夥子完全不在意,四處參觀村裏的景色,大聲喧譁:
不知何處傳來一個沙啞的聲音:
「……只不過是我們的種族和其他人有那麼一點不同罷了。山下的人或許是對種族上的差異感到在意吧。我們根本沒有做過任何影響到他們的事。」
而且所有人長相都很接近,不分男女都把金色長髮整齊綁成一束。個子不高,令人聯想到工匠精心打造的娃娃,有着端莊的小臉。
「這正是出現在古老繪畫裏的中世紀教堂!」
樹木的枝椏在風中搖動。
——大風再起,發出沙沙聲響,霧氣突然消失。
「簡直一模一樣。你看她的長相!」
這種反應並不奇怪。村子裏的古老模樣有如中世紀遺蹟,出現在眼前的村民們,又統一帶着過於古典的裝扮。
「因爲我們是美術大學的學生,所以對這些東西非常熟悉。」
在山腳下的霍洛維茲聽到的不祥傳聞,以及旅館老闆害怕的陰沉表情不由地掠過腦海。
「不見了。」
村長謝爾吉斯沉着臉,長長的眉毛微微抖動,似乎不太高興。
村民默默不語——混濁眼神互相對望,卻沒有任何人說話。
「不過,老伯……山腳下的霍洛維茲那裏,卻說這裏的村人是灰狼耶?總之是很神祕的一羣人啦。是吧?」
「……!!」
幾乎可以說是白色的淺金色長髮緊紮在身後、鬢角和下巴上留着長鬚、滿是皺紋的下垂眼瞼遮住半個眼珠、大而乾癟的手握着黑檀柺杖。
男人身穿毛織外套、外套皮革背心、頭戴尖角帽;女人寬鬆的裙子在身後大大膨起,並以飾有蕾絲的圓帽蓋住頭髮,收納在腦後。
年輕助手猛吸口氣。
遇到年紀差不多的年輕人,饒舌的亞朗便很快找他攀談。說完手錶之後又開始炫耀玳瑁眼鏡、拉扯德瑞克身上的衣服,誇耀它的剪裁……
就在這時——
「……頂撞長輩是愚蠢的行爲。因爲你無法在這個村裏長大,看來也缺少孩子該有的謙虛。即使柯蒂麗亞也不敢忤逆我,只能乖乖離開這裏……也罷,算了。」
「柯蒂麗亞不是罪人。」
村民把注意力放在維多利加身上,開始交頭接耳:
據說祖先會經過教堂回到廣場,所以此時必須保持教堂淨空。在入夜之後,經過挑選的村民會戴上面具,扮演回村的祖先跳舞。祭典到此結束。保佑一整年的和平與豐收……!」
謝爾吉斯若無其事地說:
村民同時放下武器,自然分成兩邊,讓出一條路來給老人。
「真的嗎?那你每天都在幹嘛?」
男人完全不在意維多利加眼中燃燒着的憤怒,逕自環視村民:
「柯蒂麗亞……?」
謝爾吉斯發出一陣沙啞的笑聲:
亞朗脫下帽子,三個年輕人以虔敬的表情盯着教堂,沉默片刻。
有如枯葉掉落的沙啞聲音。村民們一起舉起武器,四處響起鐵器交撞的沉重聲響。
「……我沒離開過村子。」
「……是柯蒂麗亞的女兒。」
受驚的年輕助手緊閉雙脣,一句話也不說。
——男子自稱是村長謝爾吉斯。村子已經在此延續四百年,一直與外界隔離,村民儘量以自給自足的方式居住在此。
對着隨侍在一旁,看來像是謝爾吉斯助手的金髮年輕人,亞朗開始誇耀起自己手上的最新型手錶。在村民中算是身材高挑、容貌俊美的年輕人,一手抓着獵槍,眼睛偷偷瞄向手錶,然後大喫一驚緊盯不放。
「原來如此。罪人絕對無法逃避良心的譴責。」
男子走到維多利加的前方,以聖者雕像的兩手交握姿勢站定。冷靜的眼眸滿是冰冷混濁的目光,垂眼瞪視維多利加:
「真是不吉利……!」
維多利加用力咬住嘴脣:
簡直就像莎士比亞戲劇裏的裝扮,完全是中世紀的樣貌——
亞朗口中唸唸有詞,一邊捻着鬍鬚,一邊開玩笑。
維多利加喃喃自語:
它現在雖然蜷縮在黑色山丘上,但是看來好像隨時都有可能慢慢起身,抬頭看向這邊,以後腳踢倒山丘發動襲擊……
「……是個殺人犯。」
不知何時,眼前站着一羣男人,手上拿着長槍或長劍,面無表情地盯着一彌等人。
「……他們是鬼嗎?」
「森林裏有很多看不出來的斷崖,還有野狼,所以千萬別亂闖。安全進入村裏的唯一方法,就是通過吊橋。」
謝爾吉斯馬上從年輕助手手中搶過獵槍舉起——槍口朝着森林。
「有狼……附近山上棲息着野生的狼。體型很大、而且相當強壯。只要看到,就必須像這樣嚇唬它們,警告它們不準接近村子。」
石板路往前延綿不絕。一行人穿越村子中心的廣場,眺望着古老的教堂,從旁通過。教堂的後面隱約可以看到籠罩着霧氣的基地。不知爲何,一彌有種不祥的感覺,急忙把臉轉開。墓地再過去還可以看到隆起的漆黑森林,樹枝之間也籠罩着濃霧。
身披舊雙排扣及膝長禮服,大約六十歲的男人——
亞朗點頭,德瑞克也以尖銳的聲音大笑。勞爾受到影響,也跟着露出微笑。
男人繼續說:
「怎、怎麼回事?」
「沒有……你的母親……柯蒂麗亞呢?」
語尾尋求沉默的勞爾認同。只見他縮着壯碩的身軀,膽怯地斜眼看着獵槍,點了點頭。年輕助手看到他竟然稱呼村長爲「老伯」,不禁屏住呼吸,似乎不知道該不該生氣,來回看着亞朗與謝爾吉斯的表情。
「維多利加.德.布洛瓦。」
饒舌的亞朗捻着鬍鬚,朝着謝爾吉斯說道:
謝爾吉斯繼續說明:
「喔……」
「是啊。也才一天多一點而已。在明天天亮的同時,神轎來到廣場,我們便開始演奏樂器,向森林宣告祭典開始。稍微休息一下,上午繼續舉行祭典。少女投擲榛果就是祭典開始的信號。年輕男子會穿上戲服,在廣場演出短劇。〈夏之軍〉與〈冬之軍〉交戰之後,由夏天獲得勝利,〈冬之軍〉的將軍〈冬之軍〉也會被打倒。慶祝完夏天的勝利,便準備迎接祖先。
巨大灰狼的身軀……
「……你是柯蒂麗亞的女兒嗎?叫什麼名字?」
「住着灰狼——」
「看到我們的訊息來到這裏的子孫,就是這個少女——柯蒂麗亞的女兒。但是女兒並沒有罪,也沒有被趕出村子。讓我們一起慶祝夏至祭吧。」
「所謂的夏至祭,就是迎接夏季回到村裏的祖靈,祈求豐收的祭典。明天早上……天一亮就開始,直到晚上結束。希望你們可以留在這裏,直到明天晚上。」
聊得起勁的亞朗和德瑞克並沒有注意到。
就在這時……謝爾吉斯突然掃視森林。
一彌一行人急忙停下腳步。
德瑞克對着轉過身來想要詢問的一彌說明:
變寬的石板路,以平緩的坡度往上延伸伸。霧氣猶如籠罩好幾層的薄織窗簾,在風中搖曳。層層疊疊的霧氣,每被風吹動時向上飄舞。就在這時,道路的前方——略爲隆起、帶着不祥黑色的山丘上,有一個彎曲着脊背、蜷成一團的巨大物體。
亞朗等三個人嚇得跳了起來,以訝異的表情面面相覷。
喀沙——!
——刺耳的槍聲響起。
狹窄的小徑突然變寬。心想再繼續往前走就會闖入森林時……謝爾吉斯停下腳步。
謝爾吉斯又加上畫蛇添足的怪異解釋,然後繼續往前走。
謝爾吉斯帶領他們,朝着位於村子中心的廣場前進。廣場的另一頭,是陡峭的斷崖與陰暗的小森林。在森林的圍繞下,村子似乎呈現小小的圓形。圍着城牆的只有入口處的懸崖,後方並沒有城牆。但是林中到處都有斷崖,看來相當危險。
「咻!」
「沒看過吧?」
巨大的灰色動物——!
亞朗愉快地吹起口哨。蜜德蕊修女垂着頭,沉默不語,似乎還是很不舒服。
「不可觸怒他們——」
村民們以混濁的綠色眼眸盯着一彌一行人。或許是因爲表情僵硬、皮膚乾燥的緣故,雖然長相小巧端莊,看來卻像一羣毫無生氣的死人。
「石頭蓋的房子,還有暖爐、煙囪耶!哇!真是古董!」
「等一下!」
這裏是個小村落。但是在這個村子裏,卻依舊保持古老的生活方式,讓一彌感到驚訝。
「德.布洛瓦……?竟然帶有這個國家的貴族血統……」
年輕人面面相覷。
「明天晚上嗎……」
「照我說的去做。不用在意,不會發生不吉利之事。即使這女孩的母親柯蒂麗亞……」
「你有意見嗎?」
「怎麼可能!我們只是普通人。因爲在深山裏過着古樸生活,難免會被胡亂猜疑。」
「千萬不可觸怒他們——」
「他們是恐怖的人狼——」
風咻咻吹過。
(……咦?)
一彌揉揉眼睛。
仔細一瞧才發現,那個體型龐大的物體以石塊砌成——又冷又硬的灰色無機物。接下來又發現這也是錯覺。
原來是一幢深灰色的大宅邸。
那是一幢石頭砌成的平坦建築物,左側的高塔看來就像動物的頭部。玄關柱上有精緻的圓形花飾,屋頂的裝飾也十分精美。可是在好天氣時看來或許很眩目的外牆,現在卻呈現不祥的深灰色。
一切就像是用黑筆所描繪——雖然豪華卻缺乏色彩、不可思議的宅邸。
細細的花壇在宅邸四周排成詭異的花紋,不知名的紅花迎風搖曳。只有在此纔有的鮮豔花壇,就好像糾結的紅色血管,給人不祥的陰暗印象。
再度傳來謝爾吉斯沙啞的聲音:
「這裏就是我的宅邸。」
一彌等人互望。謝爾吉斯繼續說道:
「在夏至祭的這段時間,你們就住在這裏吧。」
宅邸相當寬敞,也相當陰暗。
室內的裝潢豪華,每個房間都有打磨光亮的紅木傢俱與天鵝絨窗簾,與石砌的寒酸村莊大異其趣。
一進入寬敞的玄關,就是鋪着紅地毯的大樓梯,深處還有掛着燦亮水晶吊燈的大廳。爬上大樓梯,旁邊就是長迴廊,窗邊垂着沉重的窗簾。天花板附近的壁燈搖曳着橘色火光。
陰暗的迴廊上掛着前人的肖像畫——每張臉孔都是端正而嚴肅,束起長長的金髮。最靠近的肖像畫是裏面最年輕的,大約只有四十出頭。
就在一彌等一行人仰望肖像畫時,不知何處傳來天真爛漫的娃娃音:
「那是被殺害的村長,狄奧多村長。」
「荷曼妮。」
一彌反問。
謝爾吉斯搖頭:
「我想要進書房看看。」
窗簾有如波浪般搖曳地慢慢展開,前方的石頭陽臺與整片蒼鬱的巨大橡樹漸漸佔據整個視線。
「我在狄奧多村長去世之後,繼任成爲村長。我決定的事沒有任何人可以反駁。」
謝爾吉斯低聲說道:
維多利加沉默不語,然後突然離開房間。一彌急忙問道:
「……大多數的村民都不喜歡變化,我想他們並不太喜歡和別的文化接觸。謝爾吉斯村長說……外面世界的人們過着墮落的生活……」
「我來帶路。啊、我的名字是安普羅茲。請多指教。」
陸續送來的三明治、紅茶、餅乾等,都放在成套的銀製餐具上面。或許幾世紀以來不斷擦拭,因此雖然古老,還是發出久經保養的暗淡光芒。
「地上掉落許多金幣。」
令人聯想到翡翠的混濁綠色眼珠,在黑暗中閃閃發光。
「……」
滴溜滴溜、滴溜滴溜……
「我的判斷不會有錯。」
維多利加肩膀發抖。
「你要去哪裏?」
——似乎覺得油燈的燈光突然變暗了。
看來似乎揉得很用力,一彌等人都倒抽了口氣。可以清楚看到荷曼妮左眼下方的眼白,浮現許多紅色微血管,就像纖細裂痕將眼白染出一條條的紅色。
荷曼妮繼續說話。忽起忽落的聲音自由變化,讓人分不清是男是女、是大人還是小孩。
「可是……」
靜靜聽着的維多利加,突然開口說話:
三個年輕人一邊狼吞虎嚥用餐,一邊抱怨食材過時之類的小問題。每次亞朗大聲說了什麼,德瑞克便以高聲回答。勞爾雖然保持沉默,卻對銀製餐具感到稀奇,不斷仔細打量、敲打。三人似乎都對謝爾吉斯說的話不感興趣,根本沒有認真在聽。
「……柯蒂麗亞發出叫聲衝出書房,我們急忙趕了過去,安撫因恐懼而歇斯底里的柯蒂麗亞,然後進入書房……書房中一片黑暗。以燭臺照亮地板,只看到已經沒有生命跡象的狄奧多村長倒在地上。短刀從他的後背刺入,染血的刀尖從胸前穿出。而且不知爲何……」
維多利加豎起耳朵仔細聆聽謝爾吉斯說話。
「荷曼妮。」
「我、不太……」
「她是荷曼妮——這個屋子的女僕。」
頑固的謝爾吉斯不停重複。
「……客人隨便走來走去,會造成我們的困擾。」謝爾吉斯不悅地說完之後,便不再說話。
謝爾吉斯停頓了一下,繼續以不可思議的口吻述說:
「荷曼妮!」
「是的。她帶着一個衣箱和一枚金幣離開村子,她走了之後我們就收起吊橋。之後的事,我們連她是不是安全下山都不知道。野狼、險峻斷崖、溪流……很難想象一個從沒踏出村子一步的女孩,可以安全抵達山腳下的小鎮。我現在還記得……手中握着圓圓的東西……一枚金幣,綠色眼眸盈滿淚水,仰望吊橋無情升起的表情。柯蒂麗亞是個孤兒,沒有人教過她下山的方法,也沒有給她任何禦寒道具和食物。唯一的保護者就是當時擔任村長助手的我,也是我讓那個孤苦無依的孩子擔任宅邸的女僕。但我卻處罰了她……成爲罪人,大病初癒的柯蒂麗亞,獨自一人花費數天的時間下山、前往都市……但是,她總算是存活了下來。所以現在她的女兒纔會回到這裏。」
所有人都轉頭朝向發聲之處。
在衆目睽睽之下,左手食指伸近有如混濁翡翠的眼睛。拉起下眼瞼,以食指的指腹開始搓揉眼珠。
「是的。應該有近二十枚。但是村裏並不使用金幣,平常都是由狄奧多村長集中保管。金幣浸在狄奧多村長的血泊裏,染成血紅。」
「用短刀……」
維多利加沒有回答,一手扶着擦得發亮的青銅扶手,慢慢走下大理石樓梯。
「……請問你們要去哪裏?」
維多利加走出宅邸的玄關之後,便放慢腳步。一彌好不容易追上她,走在她的身邊。
「我當時擔任狄奧多村長的助手,所以也住在這個屋子裏面。當我和其他男子一起經過走廊時,看到正要進入書房的柯蒂麗亞背影,她和平常一樣拿着粗糙的鐵製燭臺。敲門之後,便把手伸向門把——門似乎上鎖打不開。雖然平常不會上鎖,但是在狄奧多村長不想被打擾的時候,偶爾會把門鎖上。柯蒂麗亞取出鑰匙開門,這時我們已經通過走廊,時間正好十二點——因爲我看了一下懷錶。柯蒂麗亞也是個非常準時的人,但是和我在一起的人們,不知爲何對於時間的證詞完全不同,事到如今還是不能確定到底是什麼時間……」
「事件發生在一樓深處的老舊書房。現在那裏已經沒有任何人使用。」
閉嘴之後,荷曼妮突然舉起左手。
蜜德蕊或許因爲宿醉的緣故,一副身體很不舒服的樣子,保持沉默。就連東西都喫不下。
「雖然那時我還是小孩,但是柯蒂麗亞被驅逐的事我記得很清楚。正好就在二十年前,在這個宅邸裏……」
這個聲音和剛纔聽到的童音簡直判若兩人。這次的聲音和男人一樣低沉。
等到十天之後,柯蒂麗亞終於退燒,可以起牀了。我們……不、繼任村長的我,便將她逐出村子。」
翻出眼白。
「逐出村子……?」
「簡直和柯蒂麗亞一模一樣。」
——一彌倒抽口氣。
「…………」
以維多利加、一彌、蜜德蕊修女、亞朗、德瑞克、勞爾的順序,從走廊盡頭開始,一一進入房間。一彌提着不發一語的維多利加的行李,搬到她的房間裏。維多利加連看都不看一彌一眼,小手撐住白皙的下巴陷入思考。
「散步。」
「很久沒有外面來的客人,所以覺得很高興。雖然儘量不要得意忘形,不過……」
荷曼妮的手突然離開眼睛。
一彌想起這位年輕人是誰——就是以謝爾吉斯助手的身份,一直跟在他身邊的年輕人。對於亞朗他們的手錶和衣服無一不感到驚訝的那位……
「……」
「…………」
一彌心想,十五歲……就和現在的自己與維多利加一樣。
在石板路上與幾個村民擦身而過,沒有人望着這邊。維多利加也不看他們,繼續往前走。
大理石的壁爐,四周透出黑光的光滑牆面,角落掛着藝術玻璃壁燈。牆上有好幾幅畫——明明是個豪華的房間,不知爲何令人感覺到壓迫感。一彌突然想到。會不會是因爲天花板較低的關係。房間和走廊的天花板都很低,這樣的建築給人一種被壓扁的不安……或許是因爲村民的身材都不高吧。
手上拿着黃銅水桶與白布正在打掃的荷曼妮,像是蛇一樣豎起頭來,扭動脖子,目光追隨着嬌小少女的身影。
「唔……?你也這麼認爲嗎?」
「……你在做什麼!」
「但是,光是這樣……並沒有她是犯人的明確證據呀……」
2
「好殘酷……爲什麼要逐出村子……?」
一行人圍着餐廳的餐桌落座,荷曼妮準備的簡單午餐就放在桌上。
安普羅茲又陷入沉默,然後開始觀察一彌的長相和模樣。讓人盯着看已經夠傷腦筋,沒想到安普羅茲又戰戰兢兢伸出手。一副貴婦的模樣讓一彌不敢造次,只能任由他去。安普羅茲很稀奇似地對着一彌的臉頰又摸又擦,還抓起頭髮拉一拉。一彌雖然暫時忍耐,但還是按捺不住:
「……金幣?」
一彌反問:
含着菸斗、點火,然後伸伸懶腰,手伸向窗邊的繩索,用力拉下。
「爲什麼?」
荷曼妮單腳屈膝輕輕行禮,然後以冰冷的眼神俯視維多利加:
有個手持油燈的女子站在那裏,年紀大約二十五、六歲。濃密的金髮編成許多小辮子,一條條整齊地挽成繁複的髮型。漂亮端莊的臉上缺乏表情,有如壞掉的洋娃娃。腦袋往旁邊歪着,讓人覺得隨時都會掉在地上發出「咕咚」聲響。
一彌感到有點意外,於是便這麼回問。
這裏可以看到在樹木之間若隱若現,位於古老教堂背後的荒蕪墓地。
爲客人準備的房間,是位於宅邸三樓深處的客房。房間十分寬敞,中央還擺着附有帷幔的四柱大牀;掛在牆上的鏡子是可以照出胸口以上的半身鏡;房間深處垂着看來相當沉重、富有光澤的天鵝絨窗簾。
維多利加眯起眼睛,俯視這片景色。一彌停下手邊的動作,走到她的身邊,問了一句:「怎麼啦?」
「歡迎我們嗎?」
年輕人——安普羅茲向一彌與維多利加報上自己的名字。他給人的印象突然改變,讓一彌嚇了一跳。當他滿臉笑容說話時,看起來就像個活潑開朗的青年。染上粉紅色的臉頰充滿生氣,貴婦般的深邃輪廓與端正的美貌,浮現討人喜歡的愉快表情。
「……」
從服裝可以知道她是女僕——身上和村長謝爾吉斯一樣,穿着古典式樣的服裝。裙子很長,身後大大鼓起。以束腹綁出纖細的腰部,胸前用白色衣襟蓋住,避免露出肌膚。
「柯蒂麗亞是罪人。這是唯一的解釋。」
安普羅茲不知所措地沉默下來。
謝爾吉斯回頭:
不知何處突然發出聲音。一彌回過頭,不知何時……有個年輕人站在背後的霧氣裏。
「柯蒂麗亞在灑滿金幣的狄奧多村長書房裏,把狄奧多村長……」
「罪人不能待在村裏,會給村裏帶來災厄。保護村子是我的責任。」
滴溜滴溜、滴溜滴溜……
「那可不行。」
謝爾吉斯開口述說:
「散步……?」
「因爲犯人除了柯蒂麗亞之外不可能是別人。她本人也承認書房是從內側上鎖,再加上書房裏沒有其他人。書房的鑰匙只有兩支,其中一支由狄奧多村長隨身攜帶,另一支一直在柯蒂麗亞的手裏。而且她也說在進入書房的時候,以手上的燭臺清楚看過房間裏面。除了狄奧多村長和她本人之外,根本沒有別人。根據柯蒂麗亞表示,當時狄奧多村長就已經死了,但這根本不合邏輯。恐怕是她進入書房之後,發生了什麼事,所以柯蒂麗亞纔會殺害狄奧多村長。之後會發高燒也是因爲自責造成的。」
「從那一夜開始,柯蒂麗亞就發高燒臥病不起,像是囈語般不斷說着『圓圓的東西、有好多圓圓的東西、真漂亮……』應該是指金幣吧……那段期間我們也進行討論做出決定。
「傍晚之後,狄奧多村長就關在自己的書房裏。夜裏十二點,女僕柯蒂麗亞——當時還是十五歲的少女,一直都有前去更換水壺裏的水的習慣。」
年輕人穿的古老服裝,有如莎士比亞劇中人的登場戲服,讓人一眼就看出他也是村民。長長的金髮整齊束在腦後,白皙透明的肌膚有如少女般光滑。與維多利加相同的深綠色眼眸,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有如面具般冰冷。
「沒有,只是好奇爲什麼你的皮膚和頭髮顏色不一樣。當然,我知道外面世界的人不盡然都是金髮……」
看來是第一次見到東方人。他窺探着一彌不悅的眼睛,像是要確認臉部的輪廓,以手掌到處摸個不停。一彌終於受不了:
「維多利加,救我!」
維多利加聽到呼喚,好像完全不感興趣「哼」了一聲。抬頭看着安普羅茲:
「……有個地方希望你帶個路。」
安普羅茲滿臉笑容地答覆:
「請說。不過,可以讓我多摸他幾下嗎?」
「請便。」
「維……!? 」
維多利加「哼」了一聲轉過頭,然後小聲地說:
「柯蒂麗亞住過的房子。」
——安普羅茲的手指突然發冷。從一彌的臉上抽開手,瞪着維多利加。臉上不帶一點生氣,與村民們相同的混濁眼珠,浮現冰冷又毫無表情的眼神。
在村民櫛比鱗次的石砌四方房舍之間,柯蒂麗亞的家孤零零地座落在一角。
就好像它本身就是個禁忌,有如孤島一般漂浮在遠離其它房子之處。或許因爲年久失修,風吹雨打的痕跡與原先攀爬的藤蔓枯枝點綴在外牆上,看起來十分蕭條。
帶路的安普羅茲像是逃命似地飛快離開,消失在霧中。
雖然一彌非常擔心,維多利加卻鎮定地將手放在門把上。門沒有上鎖,長時間堆積的灰塵將維多利加的小手掌染得一片黑。看到這副模樣的一彌連忙掏出手帕幫她擦手。維多利加嫌麻煩似地甩開一彌的手,進入小房子裏。
或許村裏每間房子都是這樣吧。以冰冷的石壁隔出房間,只有小小的廚房與寢室、稱之爲暖爐都嫌簡陋的柵欄角落積滿塵埃。老舊的桌椅、蓋着綻線棉被的小木牀,陰暗房間裏的每一樣傢俱都很粗糙老舊——正是與村民的混濁目光與毫無生氣的表情相符合的印象。
一彌注意到這個房間與村長的豪華宅邸間的差異,暗自詫異。
(簡直是兩個完全不一樣的世界……!)
可是在眼睛適應光線之後,在柯蒂麗亞.蓋洛獨居的房裏,處處可以看到充滿少女氣息的裝飾——在果醬瓶裏插上野花,至今窗邊還可以看到乾枯的花朵;窗簾雖然已經變得破破爛爛,但仍可以看出原本是可愛的手縫蕾絲。
「這我看也知道……」
那是抖動歪斜的細小文字。
兩人離開柯蒂麗亞的房子,輕輕關上門。
一彌用手帕擦拭十字架,手帕也變得又黑又髒,文字慢慢浮現。
但是因爲被泥土遮蓋,看不清楚。
「……狄、奧、多。」
「如果地板的聲音不同,就代表下方有空洞。」
和維多利加持有的金幣項墜上面的照片是同一個人。
文字出現了。
「去看被殺者的墳墓。」
「全部都是混沌不明。但我已經找到一個碎片、一個碎片……!」
「母親沒有留下任何消息。我可以感覺到,這個村裏一定有什麼……可是卻找不到……」
一彌的眼光停留在眼前佈滿青苔的石刻十字架上。維多利加以強烈的視線看着它,緊緊閉上嘴脣。一彌念出墓碑上刻的名字:
大量的塵埃飛舞。
「……你在做什麼?」
可以得知在二十年前,這個房間裏確實住着一位少女。一彌突然感覺到房間散發出濃密的少女氣息……現在已經不在此處的人的氣息,甜美地靠了過來。
動物園。那是充斥在和家人一起去過的動物園裏的氣味。
「怎麼啦?」
一彌跪在地上,認真地從房間的角落開始,不停用拳頭「咚咚咚」地敲打。咚咚、咚咚……敲完廚房的地板之後,又往寢室移動。不久便發現有個迴音特別大的地方——得知此事的維多利加立刻跑來,兩個人合力掀起地板。
「……什麼都沒有。」
咕嚕嚕嚕嚕嚕嚕——!
柯蒂麗亞.蓋洛似乎就在這裏。
維多利加皺起眉頭:
「在柯蒂麗亞被放逐後的數年,有人來到這裏。那個『某人』之所以來到這裏,恐怕是爲了將藏起的『某個東西』帶走,然後留下柯蒂麗亞長大之後的照片作爲祕密訊息。這個某人是誰?和柯蒂麗亞是什麼關係?還有,他拿走什麼東西?」
「你在做什麼?」
二十年前被殺的村長名字。墓誌銘上以古老的散文體寫着:他從年輕時就非常聰明、是個好村長、卻死於意外之類的。一彌大費周章,經過一番文法分析總算讀懂了,卻聽到維多利加「……啊!」地小聲驚叫。
「這個碎片代表什麼意思?這個混沌又指向何處?」
「不知道。我在找東西。」
埋在墓地柔軟泥土裏的十字架下方,在快要被隆起的泥土遮蔽之處,可以看到某樣東西。小小的手寫文字,好像是用銳利的石頭之類的東西硬刻上去。隱約只能看到一個字,維多利加伸出小手準備挖土,那個模樣就像是小動物想埋藏果實而挖洞。一彌急忙阻止她,伸出自己的手,不顧指甲縫又黑又髒,開始挖了起來。
(我不是罪人C)
維多利加搖頭——
「我們身上沾滿灰塵……真是的,我可沒帶換洗衣物。至於爲什麼會這樣,還不都是因爲你昨天傍晚死也不肯告訴我要去哪裏……你聽見了嗎?」
一彌蹙起眉頭,但也只能跟在後頭。
維多利加視若珍寶的照片——
不知從何處隱約傳來……若有似無的聲音,似乎是笑聲。
不知道是因爲聲音,還是震動空氣的憤怒……霧氣另一端的鳥兒像是受到驚嚇,一同振翅飛起。「啪沙啪沙」的翅膀拍動聲不絕於耳,最後終於遠去。
「……敲地板。」
尖銳而冰冷,極爲怪異的笑聲,有如陰間傳來的吵鬧聲。
「嗯……」
「維多利加……」
「久城,這太奇怪了。柯蒂麗亞.蓋洛在十五歲時就被逐出村子,從此以後她再也沒回來……理應如此,然後就這麼過了二十年的漫長時光。但是這張照片裏的她已經是個大人,如果這個小孩是我,那麼這應該是在十年前左右拍下的。久城……」
挽起的頭髮上戴着珍珠飾品、身穿露胸洋裝、手上抱着某個東西——以絲綢與蕾絲滾邊的柔軟布料包着一個小孩。
「……我來吧。你站起來。」
「維多利加……」
「看來是這樣……」
維多利加在房間裏不停找尋,動作越來越快。隨着動作揚起漫天塵埃,害得一彌跟着咳嗽。最後維多利加好像終於死心,停下動作。
「維多利加,那邊有東西!? 」
下面……有個小洞——大小可以放入兩、三本書的、淺淺的四方小洞。裏面似乎什麼都沒有,可是仔細一瞧,發現有一張照片隱沒在塵埃裏。
「你要去哪裏?」
維多利加終於抬起頭,仰望一彌的臉。翡翠綠眼眸蒙上霧氣,看來一片白濁。
「我們只能在村裏待到明天晚上,夏至祭結束之後就會被趕出村子。所以在那之前,必須要找到某個東西纔行……!」
維多利加的眼眸看往一彌的背後,乳白色的濃霧瞬間被風吹散,濃霧另一端似乎有個漆黑巨大的物體。一彌倒吸口氣,護住維多利加,轉身面對。
這是一對母子的照片——
一彌不假思索地奔向維多利加。
從喉嚨發出微弱的聲音。
——是張貴婦的照片。
長大之後的柯蒂麗亞和她的孩子的照片……?
一彌拍掉維多利加頭髮和衣服上的塵埃,再以手帕擦去沾在臉頰和手掌上的灰塵。維多利加自顧自地往前走,一彌顧不得自己身上的塵埃,一邊抱怨一邊追上:
可以看到維多利加指着前方的手指微微發抖。
「寫下這個的人是——柯蒂麗亞。」
「既然如此,真正的罪人在哪?」
「維多利加,我們該回去了。」
「被逐出村子的母親果然是無辜的。」
從野獸身體散發出來的……
「久城?」
裝飾着蕾絲的皮鞋,踏在沙上發出乾硬的聲音。
(真是拿她沒辦法……!這種奇怪的地方,又不能放維多利加一個人來。萬一跌倒、掉進洞裏就麻煩了……我得振作一點纔行……)
這名貴婦的確是柯蒂麗亞.蓋洛。
一彌握緊維多利加的小手。霧氣越來越濃,好像沉重的布蓋在頭上一般,充滿壓迫感。一彌像是要掀開厚重的布一般用力揮手,兩人開始往前跑。
維多利加沉溺在思考中,沒有向一彌多作說明,只是站在門前不停思考。
進入被白煙霧氣所籠罩的墓地,氣溫好像突然變低,整排的古老墓碑上攀爬着深綠色藤蔓。因爲被霧遮住而視線不佳,一彌只能靠着前頭的維多利加膨裙下方的荷葉邊,以及帽子垂下的天鵝絨緞帶,跟在她的身後。
就像是要發泄怒氣,不停用小腳踢踹着地面,穿着蕾絲皮鞋的腳陷進細沙裏。
吼聲逐漸變大。
維多利加轉頭回答,眉頭深鎖的臉上帶着認真的神情。讓一彌的表情也跟着嚴肅起來。
雖然長相很接近,卻施以看不習慣的濃豔化妝,嫣然盯着前方,神祕的成年女性——
兩人對看一眼。
風吹動霧氣。
維多利加盯着文字看了好一會兒,突然站起身來。
從瀰漫乳白色濃霧的上方,輕飄飄落下一片白色羽毛。一彌眼睜睜看着它緩慢落在沙上。
接着——
咕、嚕、嚕嚕嚕——!
猶如過去來到現在,在不可思議的力量下復甦……
終於清楚聽到——野獸的低吼聲。
那是……
對方散發出不知在哪裏聞過的氣味。一彌想起那是什麼氣味,心臟好像突然被揪住。
維多利加不發一語,到處巡視房間。她用力咬緊可愛的嘴脣,在房間裏四處走動觀察。
「——犯人難道還在村裏?」
維多利加用力咬緊嘴脣,然後蹲在地上,用小小的拳頭「咚咚咚咚」地敲起地板。白色的灰塵再次飛舞,一彌咳得更厲害:
「久城,你看這個。」
維多利加伸手抓住那張舊照片,以小巧白皙的食指拂去灰塵。
維多利加兩眼發直,眼眶積起淚水。那裏寫着——
「……爲什麼這裏會有這張照片?」
佇立在原地的維多利加似乎什麼都沒有聽到,低聲喃喃自語:
維多利加終於停下腳步。
維多利加只是「哼」了一聲,又直直地朝着教堂後方墓地的方向走去,腳步越來越快。
維多利加喃喃說道:
隱約的笑聲不知又從何響起。
「我說那裏有東西!維多利加,快跑!」
維多利加轉頭往後看。
頭上戴着的帽子好像快要飛走,忍不住伸手去抓。一彌馬上就注意到,一把抓住帽子,然後又繼續跑。
身後可以感受到野獸的呼吸、痛苦不堪的嘶吼聲,以及腥臭的呼吸。跑在石板小徑上,除了兩個人撞撞跌跌的腳步聲之外,似乎還可以聽到獸足所發出的沙沙聲響——就好像四隻腳踏在石板的聲音。
兩人跑回宅邸前,強風把維多利加天鵝絨絲帶般的金色長髮吹得往上飄。
霧氣慢慢散開,兩人打開玄關的大門。
一彌把維多利加小小的身軀塞進去,自己也連滾帶爬地進到屋裏。
——關上門。
外面持續傳來嘶吼聲——「咕嚕咕嚕」的吼聲與「哈哈」的呼吸聲。然後發出想要把門撬開的巨大聲響。
一彌緊緊抱住維多利加一動也不動。縮成一團的維多利加眯着眼睛輕輕呼吸。
就這樣過了數刻——所有的聲音與感覺都消失了。
一彌護着維多利加,輕輕打開門。
霧氣神奇地消失無蹤,雨也停了。在淡淡太陽照射之下,甚至有一點暖意。
根本沒什麼嘛!一彌正想要露出笑容時……
視線慢慢往下移,突然倒吸口氣——
在玄關大門的下方……
就像曾有野獸想要將門撞破,留下數條白色的爪痕。
兩人慢慢爬上樓梯,打算回到客房時,耳朵聽到走廊深處傳來吵鬧的說話聲。
一彌輕輕走過去,敲了敲門。
(記得這個房間是留鬍子、愛說話的那個人……亞朗的房間。)
「真有趣!」
維多利加以欲言又止的眼神仰望着一彌,心中不知道想着什麼事,把臉湊近一彌,以只有他聽見的微弱音量說:
維多利加一口氣說完之後,突然閉上嘴。
「對。叫什麼名字來着……布萊恩?嗯。是個叫布萊恩.羅斯可的人,好像是離開村子到外面生活的村民後代。除了他是個有錢的年輕男人之外,大家對他一無所知。大約是在十年前,這個人知道了村子的事,於是便出了一筆錢。真怪啊。就爲了深山裏的小村子,竟然特別拉電線過來。」
蜜德蕊被他這麼一問,搖搖頭似乎是在說打不通。一彌追問:
「剛纔村長謝爾吉斯說過,這裏過着近乎自給自足的生活。但你們認爲真的可能辦得到嗎……?鐵是哪來的?茶葉和葡萄酒也是村裏產的嗎?這根本不可能。還有謝爾吉斯說過:『金幣由狄奧多保管』,而他自己也在趕走柯蒂麗亞時,給了她一枚金幣。也就是說他們和外面使用相同的貨幣,也知道這些貨幣的價值。」
不認識的女人抬起頭來,一副很熟的樣子詢問一彌。一彌疑惑地盯着她看。
旋轉轉鈕,收音機發出「吱吱嘎嘎」的刺耳雜音。
「……我們被狼追。」
「……原來如此。」
聽到有人回應,一彌便打開門向裏面一看——亞朗、德瑞克、勞爾和一個不認識的女人待在房裏。
「只不過是換個髮型就認不出來啦?真是個傻孩子。」
發現一彌一臉困惑,女人像是敗給了他似的,拿起手邊的牀單包在頭上。
一彌訝異地再次反問。
三個年輕人也愉快地大笑,只有一彌滿臉通紅。
「我一直對於他們爲什麼要刊登廣告召喚子孫。感到不可思議。不過他們恐怕是藉着夏至祭的名義來召喚子孫,看看有沒有像布萊恩.羅斯可這樣,可以成爲贊助者的子孫吧。」
「村長的確警告過我們,會有狼出現。」
「喏?」
蜜德蕊故意咳了幾聲,暗示這個話題到此爲止。
所有人盯着嬌小的她,房間突然變得安靜。唯獨維多利加看來非常冷靜。
「剛纔這位小姐說了果然。你本來就知道嗎?」
「可是這裏……」
「嗯。剛纔修女吵着要打電話,所以問了村長。因爲聽說這裏有電,所以纔想說是不是也有電話。」
「我帶來的。聽說有電,就拿出來試試看。不過這裏是深山,收訊可能不太好……」
「行李裏還帶了收音機?」
蜜德蕊的臉突然發亮,開口詢問。
亞朗大聲說完,德瑞克再度發出尖銳的笑聲,只有勞爾害怕地縮起高大的身體,屁股下的豪華舊椅子吱嘎作響。
總覺得……不搭調的感覺。
「你是貴族啊?很有錢嗎?」
德瑞克也跟着發出尖銳的笑聲,勞爾則是默默微笑。
維多利加的眼睛眯得像條線。
遊戲的時間已經結束。沉默的勞爾站起身,巡視所有的人:
亞朗笑着說:
「……一點都不好玩!」
「某個程度算是知道……」
亞朗點頭,然後看着維多利加的臉:
一彌傻傻地盯着舞動的修女和害羞的勞爾。
有人正在發牌,看來是在玩撲克牌。德瑞克似乎被女人當成肥羊,輸得慘兮兮。德瑞克以高昂的聲音不斷抱怨手氣不佳,亞朗與勞爾在一旁看着他,一副很高興的模樣。亞朗大聲給他半開玩笑的建議,勞爾縮着壯碩的身體發出嗤嗤笑聲。看樣子這兩個人並不關心德瑞克的錢包下場如何。
「我們也要小心一點,聽到了嗎?」
「所以當我報上自己的名字時,謝爾吉斯纔會對貴族的姓氏那麼在意,然後壓下因爲我是柯蒂麗亞的女兒而反對的村民,將我們帶到這裏。」
對於他們隨便的態度,一彌感到不大高興:
一彌驚訝地說:
「他們和外面的世界還是有某種程度的接觸。即使村民幾乎從不踏出村子一步,至少村長擁有知識和情報,所以才能刊登那樣的報紙廣告。還有,駕駛馬車送我們上來的車伕,雖然對這裏感到害怕,卻很習慣駕駛那條山路。所以他一定曾經將紅茶、葡萄酒以及報紙雜誌運上山來吧。」
聽到一彌的回問,德瑞克稍帶得意地說:
「沒錯,該驚訝的是,這個屋子裏的壁燈,不是油燈也不是瓦斯燈,而是電燈。這裏的確是深山沒錯,但也因爲沒有人住反而容易施工。不過倒是得花上一大筆錢啦!在瑞士的深山觀光區也相當先進,到處都有電了喔。」
「贊助者?」
「……是這樣沒錯。」
「沒錯,不是觀光區。」
一彌與維多利加也待在房間裏,六個人各自報告近況。三個年輕人似乎因爲天候不佳,村民們也很不友善,因此一直關在房間裏玩撲克牌。蜜德蕊從中途加入,四個人玩得正起勁。
那張有着藍灰色眼珠的臉,的確是蜜德蕊沒錯。可是給人的感覺完全不同,就像是變了一個人。從沉重、不搭調的修女服換成便服,原有的開朗與近乎粗魯的活潑個性完全發揮出來。蜜德蕊仰天大笑,大力揮舞雙手,高興地說:
「啊……」
亞朗把頭轉向蜜德蕊:
一彌與亞朗同時點頭。維多利加繼續說:
德瑞克驚訝地喃喃自語,但蜜德蕊完全不在意,抓住因害羞而閃躲的勞爾,硬是強迫他一同起舞。音樂也越來越大聲。
「咦、是蜜德蕊修女嗎!? 」
因爲她所說的話,才讓一彌注意到這件事。驚訝地大聲說道:
「目的……是指他爲村子牽電線這件事嗎?」
「要、要不要聽收音機?」
高興的蜜德蕊站起身來,學着亞朗吹起口哨:
「電話……?」
雜音終於消失,輕快的音樂緩緩流瀉而出。雖然不時中斷,但總算聽到了。高昂的小喇叭樂聲隨着調整音量的動作響起。德瑞克滿臉笑容地抬起頭來:
就好像牆壁慢慢後退、變大、整個房間都在搖晃……
接下來的話似乎只在自己的心中猶豫。暗沉的眼神,完全看不出在想些什麼。
「對啊!? 在這樣與世隔絕的深山裏,怎麼會有電……?」
德瑞克走近矮櫃上的方型收音機——收音機的旁邊放着聖母像和裝飾用的羅盤。德瑞克開始調整收音機。
「對啊!昨天在旅館,蜜德蕊修女好像也打過電話……」
「說到十年前,正是世界大戰開戰之時。我認爲那是個拉電線到深山裏面,還嫌太過匆忙的時代……」
「因爲這裏有電真的很不可思議,所以我剛纔問過那個怪女僕。結果聽說這是因爲有贊助者之類的人。」
德瑞克像是在追尋那個聲音,慎重地轉動轉鈕。
一彌反問:
然後——
一彌突然想到:
嘰嘰、嘰嘰嘰——!
維多利加點頭。
房間裏陷入沉默。
「有人進入柯蒂麗亞的房子,拿走某個東西。那個人放下『長大成人的柯蒂麗亞』的照片之後離去——這是這二十年之內由外地來到村裏的人所做的事。這麼一來,除了那個自稱是布萊恩.羅斯可的男人之外,不可能是別人。但他又是何方神聖?在哪裏?又爲何會與柯蒂麗亞認識、又有什麼目的?他所帶走的,柯蒂麗亞藏在地板下的東西又是什麼?
蜜德蕊將輸掉的牌丟在桌上。
「討厭啦。是我啊、是我啦!」
「……你們到哪兒去了?」
「……你真的是修女嗎?」
維多利加突然閉嘴。
「……十年前曾經有子孫回到村裏。布萊恩.羅斯可帶着某個目的來到村裏。」
「唔、嗯……」
「真不錯。大家都悶夠了,來熱鬧一下吧。誰要跳舞啊!」
一彌也露出笑容。像是要將村裏的怪異氣氛一掃而空的輕快音樂,讓大家的心情飛揚起來。亞朗吹起口哨,就連內向的大個子勞爾也變得開朗,開始搖晃肩膀。
「我沒有可以自由運用的資金。」
她是有着火焰紅髮的年輕女性。令人想到紅蘿蔔的亮麗紅髮、一圈一圈的捲髮,像棉花糖一樣膨鬆。可是,寂寞的藍灰色眼珠卻好像曾在哪裏見過。
「這樣啊……」
蜜德蕊在跳舞時也發出開朗愉快的巨大腳步聲,紅髮隨着轉身發出「啪沙」聲響散開。
簡單的夏季洋裝方型剪裁的胸前,可以看到一對渾圓傲人,大到讓人誤認是臀部的胸部。和臉上同樣色澤的雀斑散佈在胸前,有如可愛的淡紅色碎花。
刺耳的聲響。
一彌提起從墓地逃回來的事,蜜德蕊修女嚇得花容失色,三個年輕人反而顯得高興。亞朗捻着鬍鬚大叫:
維多利加點頭,發現到一彌充滿疑問的眼神,又繼續開口:
「對了修女,電話呢?」
「……什麼嘛。」
先前一直保持沉默的維多利加突然發問:

「……收音機?」
忙着翻牌、思考的蜜德蕊,突然抬起頭來:
小小的嘴脣張開,開始解釋:
「這裏果然有電,對吧?」
雜音當中,混着宏亮的小喇叭聲。
因爲轉大音量的緣故,刺耳的雜音也隨之響起。德瑞克的表情變得詫異,又開始動手調整收音機。
收音機突然發出怪異的「嘎嗒嘎嗒」搖晃聲響,然後嘎然而止。
「……奇怪?」
德瑞克喃喃自語。
房間重返寂靜,所有的人都面面相覷。
德瑞克生氣地不斷轉動收音機。可是不管再怎麼轉動,收音機就是完全沒有聲音。
「壞掉了嗎?」
聽到亞朗無趣的聲音,德瑞克的肩膀開始顫抖。然後生氣地以尖銳聲音大喊:
「怎麼可能!這可是最新型的喔!」
德瑞克不甘心地將收音機前後左右翻轉。
窗外陽光再度被雲遮住,房裏突然變暗。
所有人都陷入沉默,看着彼此。蜜德蕊粗魯地坐在椅子上。
「……呼!」
維多利加突然打起呵欠,小巧的身軀伸個懶腰後,起身迅速離開房間。
一彌也跟着急忙站起:
「要回房間嗎?」
「嗯,要把行李拿出來。」
「是嗎?那我也回自己的房間……」
「不,你到我的房間來,幫我把行李拿出來。」
「什麼?是這樣嗎?」
一彌對於她的頑固意志感到疑惑,站在原地不動。再次感受到維多利亞不肯就此善罷干休的決心。
「嗯,辛苦了。」
「什麼事?」
——砰!
房間裏突然變冷,充滿令人不寒而慄的詭異感覺。
荷曼妮沒有發出腳步聲……
「我當然可以幫你解開這個謎,可是太麻煩了。給我出去。」
維多利加假裝沒聽到。
離開房間時,荷曼妮突然回過頭來,瞪大眼睛,像是要翻出眼珠般看着一彌與維多利加。
——來的人是荷曼妮。
「少一副好像已經看穿我的樣子。」
和人類相比之下稍微小一點,似乎是動物的眼珠……
「……維多利加,我很擔心。快點離開這裏回學校吧。」
兩人回到維多利加的房間,各自忙着自己的工作。
沒有回答。
「我喜歡洗澡。」
「……怎麼了?」
「告訴你,當然是這樣。」
「把窗簾拉上吧,維多利加。」
「……幹嘛!?
「這二十年來,就只有我注意到。」
「……這是怎麼回事?」
「你在幹什麼?真是的,又丟了一地!」
陰暗糾結的橡樹枝丫,在黑暗中彷彿骨骸的集團般,浮現漆黑的輪廓。
「當然是你。」
腦裏混合了對這名神祕少女的擔心、被耍得團團轉的焦躁,以及自己無法掌握的未知。可是說出口時,卻成了這樣的話語:
一彌來到走廊。把門關上。不由自主嘆了口氣。
「啐……」
「…………」
慢慢張開薄而蒼白的雙脣——
天色慢慢變暗,寧靜黑暗覆蓋〈無名村〉,衆人感覺到一日已近結束。從維多利加房間窗簾拉開的窗戶,可以看到巨大橡樹與緩緩落下的燃燒太陽,消失在陰暗深處。太陽一下山,村子便染上一片漆黑,只有乳白色的霧氣和白天一樣,隨風在黑暗中載浮載沉。
維多利加的視線從一彌身上離開,懶懶地看着窗外的濃霧。突然又轉向一彌,發現一彌正打算離開房間,突然開口叫住他:「久城……」
「對、對、對不起!」
一彌一邊抱怨,一邊把掉在地上的MACARON撿起來,拿到維多利加面前。
「我就待在走廊上。萬一發生什麼事就叫我一聲。」
兩人一邊交談,一邊關門,沿着走廊離去。
「……是啊。如果有人發現,應該會把它弄掉吧。」
還有蔓延在學校裏的怪談——「維多利加.德.布洛瓦是灰狼」的傳說……
一彌忍不住垂頭喪氣。
維多利加突然變得心情很好,從搖椅上跳起來,像在跳舞一樣奔向浴室。訝異的一彌過去一看——她已經開始將熱水「咕嘟咕嘟」地倒入黃銅支腳的奶油色浴缸。小小的膝蓋跪在貼有黑白格狀磁磚的地板上,高興地看着裝滿熱水的浴缸。
「……你怎麼能這麼說!都是你害我這麼煩惱的!」
「……究竟怎麼了?」
「誰來撿?」
眼珠。
「那個訊息應該沒有任何村民發現吧——就是柯蒂麗亞刻在狄奧多墓碑上的訊息(我不是罪人C)……」
「……門都沒有!」
「這證明你是個愛整理東西的怪人。夠了,整理好就可以回房去了。」
維多利加伸手拿起搖椅靠墊,丟在地上。一彌反射性地衝過去把靠墊撿起拍乾淨,再交給維多利加。
倒水出來,怎麼會聽到有東西咕咚掉下的聲音——看着杯裏,一彌差點驚叫出聲。維多利加以詫異的表情看着一彌。
「嗯……」
「真是令人同情。」
「真、真沒禮貌。這很普通啊。」
「…………」
門關上。
「這是洗澡用的熱水,請以冷水稀釋後使用。」
「……有事請拉鈴叫我。」
維多利加裝作沒聽到,從行李裏拿出洗澡用品組——光亮的象牙扁梳、帶有玫瑰花香的香皂、金框的化妝鏡——突然轉頭瞪視一彌。
又想起那位造訪聖瑪格麗特學園植物園、她的異母哥哥——古雷溫.德.布洛瓦警官,從來不肯正視這位冰雪聰明、猶如洋娃娃般嬌小美麗的妹妹。
「還有書和零食對吧?另外還有荷葉邊和蕾絲。然後……幹嘛用那種嚇人的眼神瞪我?」
一彌的手伸向水壺,將水倒入紅色透明玻璃做成的杯子裏。
「…………」
3
「一直打不中,所以……」
維多利加抬起臉,一副理所當然的態度:
即使現在已經成爲知心朋友,對一彌而言,這位嬌小美麗的朋友還是充滿神祕。
對着她一副高興得快要哼起歌來的模樣,一彌感到不可思議:
沒有回答。
一彌把水壺放回桌上,心臟「砰砰」跳個不停。
正中央帶着點黑色的東西是……
杯子裏有……
還有混合害怕與憧憬,以不可思議的聲音熱心訴說怪談的同學艾薇兒.布萊德利,那對發亮的眼神……
單獨一個人站在走廊上,不安突然湧上心頭。神祕的深山村落與村民,和同行的四人也不太認識。突然停止的收音機、水壺裏的眼珠……
「我很擔心你。這個村子怪怪的,還有狼出現……」
怒氣衝衝的一彌突然看向手邊。
打開位於房間深處的浴室薄門,放下水桶又快步離開。一彌皺起眉頭。
突然有人敲了敲門,還沒等待回應就把門打開。有人隨着隱約的衣物「窸窣」聲進入房內,一彌起身迎接。
「你真是個愛整理東西的怪人。」
藍灰色眼眸充滿不安的蜜德蕊,抬起頭來盯着兩人離開的門。
「現在是淑女的入浴時間。滾一邊去。」
一彌感覺她與紅髮修女蜜德蕊是完全的對比。如果是蜜德蕊,走路時必定會發出比壯漢更大的腳步聲。可是荷曼妮別說是腳步聲,就連存在感都很微弱,因此令人感到神祕……
兩手抱着裝滿熱水的黃銅容器,低聲說:
就像沒有任何人走過……
「怎麼啦?」
「……喂、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一彌站起來,拉着窗上垂下的繩索。沉重的天鵝絨窗簾一面搖擺一面閉上。
一彌跪在地上,從迷你衣箱裏取出行李,擺放在房間各處。洋裝收進白木衣櫃,零碎的小東西則一目瞭然地整齊排列在壁爐上方。一彌通過掛在牆上的鏡子時,目光突然停在鏡裏映出的維多利加身上。
「沒有、那個……有、有蟲。我請荷曼妮等一下過來換水。」
一彌起身衝到門口,又回過頭:
維多利加坐在窗邊的大搖椅,正抽着菸斗吞雲吐霧。成人用的搖椅對她來說太大了,整個身體都陷在織錦靠墊裏。維多利加從剛纔就一直看着窗簾拉開的窗外——那裏有着石砌陽臺和忽隱忽現的高大橡樹……不知何時,她的視線拉回房間裏,透過鏡子盯着一彌不放。
越是感到不安,就覺得走廊左右晃動,牆壁和天花板從四面八方朝一彌壓迫過來。一彌用力搖頭,不願被不安打倒。
「嗯……咦?等一下。爲什麼我要拼命整理你的行李?」
眼球在杯中隨着水的搖晃而移動,黑色部分傳向這邊。一彌好想大叫「有眼珠!」又注意到維多利加的視線,於是硬是裝出平靜的模樣,放下杯子。
維多利加閉上嘴,用力咬着嘴脣,默默不語。
深陷在搖椅裏的維多利加,從剛纔開始就一直沉默思考。和謝爾吉斯等人喫過簡單晚餐,回到房間之後,就一直是這個模樣。也不知道到底有沒有聽到,跟她說話完全沒有反應,一彌嘆息着回到原來的位置,朝着代替椅子的迷你衣箱坐下。
有個又小又硬的東西,打中一彌胡思亂想的後腦勺。
「知道了。」
少量的水和圓滾滾的不明物體……
「……我一開始煩惱,就會口渴。」
轉身只見到嬌小美麗的朋友維多利加.德.布洛瓦,坐在搖椅上丟出某樣東西。低頭看看地板,才發現滿地都是她丟的金色包裝MACARON。
「……耶?嗯,原來如此。人家說旅行可以看到意外的一面,此話果真不假。維多利加,你喜歡漂亮的東西跟洗澡嗎?
(都是因爲維多利加說她絕對不回去的緣故吧?一定要儘量避免發生危險……)
透過門板,房裏隱約傳來水聲。嘩啦、嘩啦、嘩啦……聲音很小,與其說是人,還不如說是隻小貓在洗澡。
然後……
聽到房間裏傳來遠處維多利加的聲音:
「喔、喔、喔……」
「……維多利加!? 」
一彌急忙轉過身。開門衝進房裏,仔細一聽……
「我喜歡洗澡——」
「!? 」
「因爲暖洋洋~~」
(…………………………歌?)
一彌對於自己的驚慌失措感到丟臉,湊近門板,刻意粗魯地說:
「維多利加,你在幹什麼?」
「……唱歌。」
「唱得真爛!」
憤怒之情震動空氣,從浴室傳到一彌身邊。一陣沉默之後,一彌正打算回到走廊時,維多利加以有如從地底響起的低沉聲音說道:
「你說我唱得爛?久城,你唱來聽聽。」
「什麼?才、纔不要。唱歌多丟臉啊。」
「久城…………給我唱。」
「……………………唔。」
……鏡子?
迷你衣箱。
鏡中有東西在動——是牀鋪、放在牀上的鬆軟羽毛被褥。沒有任何人的平坦牀上,不知爲何微微鼓起。
「……你真的很吵耶。到底在鬧什麼?」
「你乖乖待在那裏。」
附有帷幔的大牀。
遠處又傳來狼嚎。
「你當時就發現了?」
寂靜。
「吵死了!」
還有鳥兒振翅聲。
「……完全不懂。維多利加,你到底在哪裏?」
鏡中的羽毛被越來越脹。已經可容一人睡在裏面,還是繼續變大、變大……
一彌睜開眼睛。
一彌雖然後悔取笑維多利加的舉動,卻也不敢違逆,兩手插在腰上,回想起在故鄉時常唱的童謠,嘹亮地唱了起來。
維多利加開始低聲自語。
「反省!? 反省什麼?」
突然被黑暗所包圍。
再看看鏡子。
領悟到一彌還是沒搞懂,維多利加站在箱子上狠狠跺腳:
「那你怎麼不說!當時大家、還有我都嚇壞了……」
「很棒吧?」
維多利加關上門,似乎去了某處。
房裏的燈突然又亮了。
「……」
一彌皺起眉頭:
「……維多利加,這件事……」
「你懂了嗎?半吊子好學生。」
一彌起身開口。斷斷續續地描述剛纔發生的詭異現象。不知爲何,維多利加竟然不感興趣地打起呵欠,把洗澡用具組小心收起,四處尋找裝有MACARON的袋子。
不知從哪裏傳來……從很接近的地方,某個東西發出「嘎答嘎答」的聲音。一彌雖然很想睜開眼睛,但還是忍了下來。
「久城,你真是個任性的傢伙!」
無奈的一彌,只能按照維多利加的吩咐把眼睛閉上。
一彌爲了保護維多利加,緊緊守在浴室門口,不斷呼喊她的名字,卻沒有任何回應。
大約十分鐘之後,維多利加才從浴室裏出來。
「……可以了,把眼睛睜開。」
一彌垂下頭閉上嘴。
房間裏的燈光閃爍,變得昏暗。
天鵝絨窗簾。
一彌筋疲力盡,一屁股坐在搖椅上。
衣櫃。
「矮櫃上?呃……收音機、聖母像和裝飾用的羅盤……」
——當時還是小孩子的一彌曾經以尚未變聲的童音唱過這首歌,母親和姐姐都拍手高興地說:「一彌歌唱得真好!」、「父親和哥哥們都不會唱歌呢!」但是在被父親和哥哥撞見自己在唱歌,斥責這樣缺乏男子氣概之後,一彌就成了獨處之時也絕不哼歌的人。因爲很久沒有唱歌,一唱起來就越唱越起勁。
一彌仔細端詳「它」。
「什麼!? 」
搖椅與豪華的圓桌。
維多利加細步走上走廊。一彌正打算追上去:
「不過相對地,你不準吵着要回去。我絕對不回去。」
「告訴你,那隻不過是個小把戲。」
一彌大聲呼喊。
「……那是我想說的話!」
接在牆壁上的鏡子。
鏡中鼓起的牀,不知何時恢復原狀。
——視界的角落有個東西動了一下。
一片寂靜。
「維多利加,明天天一亮就回去。」
「還有,在我說可以之前把眼睛閉上,好好反省。」
聽到一彌迫不得已的聲音,維多利加終於以喫驚的態度抬起頭:
房間裏除了隱約的水聲,再度重返寂靜。只聽到一彌的心跳聲與天鵝絨窗簾被風吹動的輕微聲響。
不時會有迷途的白霧,從窗簾的另一邊闖進屋裏,又驀然消失。
(太詭異了……這其中一定有蹊蹺!!維多利加!!)
終於……』
「……喏?」
(……不可能。剛纔確實有東西動了一下…………?)
——映在鏡子裏的牀鋪,羽毛被一點一點膨脹。
「也就是說,有人來到這個房間把鏡子拆下。久城,你看到的不是鏡子。而是有人躲在這間房的牀上,想要嚇唬你。」
「告訴你,那是我的椅子。」
「你啊……」
——房裏的燈熄了。
也可以聽到聲音。
不假思索朝着面對走廊的門打算逃走……可是又想起維多利加還在裏面,於是回頭往浴室的方向,敲了敲薄門:
「因爲太危險了。竟然發生這麼奇怪的事情……這個村子太詭異了。像是收音機突然沒聲音,不也很詭異嗎……」
可以聽到她小聲嘀咕:「真麻煩。」
「羅盤就是磁鐵。電器旁邊只要有磁鐵,就會有所影響。不知道是巧合,還是有人故意放在那裏。」
「……怎、怎麼了?」
「嗯。」
一彌叫出聲來。
一彌再度想起突然失聲的收音機和水壺裏的眼珠。
身上穿着白色荷葉邊加上以水藍色蕾絲束帶的膨鬆睡衣,頭上戴着白綢圓帽。金色長髮有一半收在帽子裏,剩下的一半散落在背後。
「……爲什麼?」
「沒辦法。久城,爲了讓你這種任性又半吊子的好學生也能理解,我還是把它語言化吧。」
「因爲當時我腦子裏都是別的事。」
沒有回答。
一彌挺胸唱出嘹亮的歌聲,浴室的門裏傳出被某種東西丟中的「叩咚」聲:
靠近鏡子仔細端詳,原本的鏡子不知何時不翼而飛,像是窗子一樣空空蕩蕩。隔壁是一個和這個房間左右對稱的客房,維多利加爲了把頭從四方形的洞裏伸出來,正拼命把背挺直。
「……嗯。」
維多利加坐在搖椅上,盯着口中唸唸有詞的一彌,然後站起身來,像是受不了地開口:
「……真是抱歉。」
「你還記得放收音機的矮櫃上,還放了什麼東西嗎?」
——掛在牆上,可以照出胸部以上的鏡子裏,不知爲何映着維多利加的頭頂。只能看到白綢圓帽和一點閃亮金髮。
似乎終於接受再怎麼抬頭挺胸也夠不到,維多利加跑到某處,找來一個可以用來墊腳的小箱子。看來相當輕巧的箱子,對維多利加來說卻顯得太過沉重。只見她咬緊牙根,慢慢將它搬了過來。
「……明、明明是你叫我唱歌的!」
一彌陷入思考。維多利加一邊打呵欠一邊說:
墊個箱子之後,維多利加的身高終於和一彌差不多,從方洞裏伸出頭來:
一彌淚眼朦朧,不再唱下去。只有小聲說:
「…………」
一彌突然有種怪異的感覺,抬起頭來——眼睛的確看到有個東西動了一下。慢慢環視整個房間,沒有發現任何變化。
維多利加打了個大呵欠,好像在說沒辦法:
一彌回頭看着牀鋪——與剛纔一樣平坦。
「當然。」
「維多利加!維多利加!你沒事吧!? 」
「……知道了。」
「你說收音機?」
維多利加很生氣地說:
……沒有回答。
從很近的地方傳來先前離開房間的維多利加的聲音:
一彌和維多利加的眼光直直相視。
平常從來沒發生過這種事。因爲她現正站在墊腳的箱子上,所以兩人高度相當。一彌直接對上維多利加大大的綠色眼眸。
「……懂了嗎?」
維多利加睜大眼睛盯着一彌,似乎很擔心他到底聽懂了沒有。一彌突然沉下臉。維多利加急忙問道:
「怎、怎麼啦?久城?」
「也就是說,有人做了剛纔的事。」
「是啊,沒錯。所以沒問題了吧。」
「……問題大了!」
聽到突如其來的大吼,嚇了一跳的維多利加把眼睛睜得更大。一彌的怒氣頓時無處可發泄,「咚咚」地踢着地板:
「如果是鬼倒還好,大不了代表這是間鬼屋。既然這是人乾的……而這裏不是我的、而是維多利加的房間。這表示有人想要嚇唬你,所以故意這麼做。對吧?」
「…………」
「維多利加……」
「…………」
「是誰,爲什麼要做這種事?」
「我不知道是誰,或許是村民之一。但是我推測原因應該是我是柯蒂麗亞的女兒吧。」
維多利加以非常低沉的聲音回答。
維多利加就在眼前的小臉蛋,還有眼眸都蒙上陰影,面無表情。一彌一直觀察着她的臉。然後維多利加的聲音開始顫抖:
「或許是村民相信柯蒂麗亞是會帶來厄運的罪人,所以纔會做出這種事。或者……是真正的罪人害怕我發現真相……」
「維多利加……」
村民混濁的綠色眼珠在一彌的腦海一閃即逝。村民們舉起手中的武器,打算趕走維多利加。最後出現的是允許他們入村的謝爾吉斯。還有在客人裏找出維多利加,譴責柯蒂麗亞罪行的荷曼妮睜大的眼珠。以及安普羅茲明明和藹可親、有說有笑,但是遇到某些話題卻又突然轉爲冷淡的態度……
「比起美味的葡萄酒和漂亮的衣服,我就是喜歡錢!」
兩人繼續互瞪。
一彌開始計算:一聲、兩聲……鐘聲敲完十二響之後停止。發現已經是夜裏十二點,自己也該睡了……
可以感覺到這一切背後都有謝爾吉斯的存在。他想要保護村子,這件事或許和維多利加追求的真相有所……
「嗯,真勇敢。」
想起在跳蚤市場被她偷走的德勒斯登瓷盤。
蜜德蕊嘴裏不斷重複錢、錢、錢,一彌有點厭煩地看着她。
維多利加經過走廊從隔壁的房間回來。
——當!當!當!
微微的呼吸聲持續不斷。
一彌心中懷着不安,慢慢閉上眼睛。
「連行李都沒帶,就一路跟到這裏。你會保護我吧……?」
「可是久城你……」
蜜德蕊當成沒聽到。
小聲嘀咕這件事,維多利加竟然很高興地轉過頭來。
蜜德蕊毫不客氣,一邊踱步一邊說話:
「維多利加……?」
一彌大叫:
維多利加的臉色大變。一彌在心中爲這件事感到驚訝:
「總之他們只想觀光。在夏至祭的前一晚,村人全都繃緊神經,他們竟然還去參觀教堂。那座教堂在一年一度的夏至祭裏,除了規定的時間之外都必須淨空纔行。總之似乎有很多的規定。我也跟着過去,你們知道那些傢伙在教堂裏做了什麼事嗎?那裏有個村民當寶一樣看待的舊壺。他們竟然把那個裝飾用的壺丟進裝聖水的瓶子裏面,還覺得很有趣,笑鬧着說:『真有趣。讓我看看。』、『這種破爛貨還當寶。』把村民都惹毛了。還不只丟了一次,三個人都說想要看,就一直丟個不停……那個壺竟然沒破。真是的……謝爾吉斯村長氣得頭頂快冒煙了。這些傢伙只顧着追求新東西的價值,根本不知道東西真正的價值……咳咳!」
夜色已深,宅邸一片寂靜。
搖晃着一頭紅色捲髮的蜜德蕊站在門口,看來似乎相當憤怒:
維多利加房間的門突然被用力打開。
一彌把搖椅放在門前,坐在椅上,試着閉上眼睛。
維多利加似乎帶着一些迷惘,話只說到一半。然後以認真的表情說:
那非平時那種感情融洽,簡直像是互相敵視……決鬥即將開始的危險眼神。兩人就這樣什麼都不說,繼續互瞪下去。
聽到從樓下傳來立鐘的報時聲。
將壁燈調暗一些,一彌也準備入睡。
「你的行李……是指那個大小媲美移民新大陸的家庭、又大又笨重的行李嗎?」
「……真是不可思議的睡相。」
「唔!? 笨的人是你。那是經過我絞盡腦汁思考才歸納出來,這趟旅行中最低限度、非帶不可的必需品……可是你卻盛氣凌人地教訓我,還把它們丟在學校。現在你就自作自受,乖乖睡在搖椅上吧。」
……根本睡不着。在家中也算是特別纖細的一彌,只要換了枕頭就會睡不着。更何況是坐在椅子上,根本不可能熟睡。
一彌與維多利加不由地面面相覷。
「……啊!」
「……可是葡萄酒、衣服也都是用錢買的。」
(怎麼回事……)
「你還記得我的行李當中,放了一張很棒的行軍牀吧?」
發出粗魯的腳步聲走進房間。一彌想起剛纔端熱水的荷曼妮完全沒有腳步聲,再度體驗兩人的對比。蜜德蕊大步走近,發現從方洞露出臉來的維多利加,噗嗤一笑,伸出手指戳戳維多利加的鼻尖。維多利加像是被惡作劇的大人威脅的小貓,嚇得肩膀直顫抖,還不斷眨眼。
(難道她對身高一事感到很在意……?)
蜜德蕊不知爲何氣憤地說:
先前雖然給人不修邊幅又粗魯的印象,但當她說到錢的時候,不知爲何,竟然變成灑上花朵香水般充滿香甜濃郁的香氣、嬌媚的魅力凝成顆粒從豐滿的身體洋溢而出。
從這裏望去,沉睡在巨大牀鋪上的嬌小的維多利加,看起來不像人類,反而像是白色長毛小狗窩在牀上睡覺。
——隨着蜜德蕊的巨大腳步聲離開之後,房裏再度恢復安靜。
一彌和維多利加隔着牆壁互瞪跺腳。
維多利加以頑固的聲音宣示:
「聽我說,你們兩個孩子!」
一彌不可思議地反問:
「維多利加,我也待在這個房間裏。就在門的旁邊,只要有人進來我就解決他。」
「呼~~呼~~呼~~……」
「咳!咳!裏、裏面有東西……!圓圓的……我吞下去了?」
以討人厭的語氣回嘴之後,MACARON又從空中飛來。一彌生氣地撿起掉在地上的零食,送回原處……
兩人的話都變少,一彌好幾次確認門鎖、把衣櫃移動到鏡子前方避免任何人從隔壁房間進來、關好窗戶,總之小心確認門戶。
「不過,我纔不回去。」
突然凝視已經入眠的維多利加,可以看到維多利加小小的後腦勺。她將小小的臉蛋靠在巨大鬆軟的枕頭上酣睡。
「那些傢伙是王八蛋!那些傢伙……就是那些傢伙!鬍鬚男亞朗、凱子德瑞克和沉默勞爾三個人。他們說我是因爲德瑞克是有錢人,纔會和他們交朋友。」
「很危險啊!」
抬起頭的時候,只見維多利加心不在焉,不知在想些什麼,不再看着一彌。一彌嘆了口氣,坐回搖椅。
「……這還用說!」
一彌這纔想起「是眼珠……!」但是沒有多說,只說了「大概是糖果吧?」她也點點頭,似乎接受了。
「你在做什麼呀,小不點?」
「……喂!你認真聽好不好?我警告你,目標可是你呢!」
「這、這種理由……」
「……我還是覺得絕對用不到花瓶、茶具之類的東西。」
蜜德蕊一邊說話,一邊伸手拿起水壺旁邊的紅色透明玻璃杯。也沒看杯裏有什麼東西,就咕嘟一聲喝乾。緊接着開始咳嗽:
維多利加傻愣愣地閉嘴。
「我最喜歡錢了!」
維多利加躺在附有帷幔的大牀上,發出酣睡的呼吸聲。一彌也坐在搖椅上閉着眼睛,強迫自己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