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維坦 LEVIATHAN 1
《GOSICK》 · 櫻庭一樹 · 4542 字
一八九九年的冬天。
在科學發展與魔法退化的點綴之下,遭到詛咒的十九世紀即將結束,迎向世紀末最後一年的冬天。
我、利維坦寫下——
汝,有心的話就打開心中之鎖,傾聽我的聲音。我是本世紀最後、最強的魔法師。可以無中生有、令人敬畏的鍊金術師。
就讓我寫下……
我,利維坦在過去是個沒有名字的旅人。旅行過汝無法想象的漫長時間、巡迴歐洲各地,甚至將腳步延伸到印度、摩洛哥,以及黑暗大陸。悠久的時間奪走我的精神力量。我只是四處彷徨。
在旅行的最初,我得到一顆「石頭」。我遇到一個自稱是鍊金術師的老人,從他那裏搶來。那是一顆有如少女鮮血的鮮豔石頭,老人稱之「賢者之石」。太過年輕的我想要得到它,於是動手除掉老人,然後獲得在悠久的時空裏飄泊的生命。
言歸正傳,這個回憶錄並非要紀錄那段漫長時光。我要寫下距今兩年前——一八九七年冬天發生的事。
那個冬天,我因爲一時興起,捨棄旅人的生活,造訪位於蘇瓦爾王國郊外的聖瑪格麗特學園,受僱成爲學園時鐘塔的守塔人。那是爲了讓長久流浪而疲憊不堪的身體獲得休息,並且建立工作室,好好研究到手的「賢者之石」。
我日夜待在陰暗的塔裏,擦拭巨大的發條與鐘擺。我還把發條室當作工作室,開始解讀過去與石頭一起從老人那裏得到的古文書。
我在不久之後找到製造黃金的方法。我按照某個程序,使用某種任何人都能取得的便宜物品,在轉眼之間變成黃金。
我大爲驚訝,試着將它拿到村裏販賣。
那是真正的黃金,我發大財了。
我的名字很快就在村裏傳開。我卻因爲天生糊塗的個性。既然有人問我,我就一五一十地將自己的賢者之石以及鍊金術告訴村民。
不久之後,蘇瓦倫的使者前來找我。他們穿着禮服、吹奏喇叭,實在誇張。然後他們在我面前宣讀蘇瓦倫王妃的信件。
我大爲驚訝,應該說是又驚又喜。蘇瓦倫王妃是剛嫁給國王不久的貴族千金,全國各地都可以看到她楚楚可憐的美麗肖像畫。即使要說這個時期,整個國家都在流傳着這位王妃的傳聞也不算過分。
王妃的信中有着驚人的內容。她拜託我——一個流浪的鍊金術師,務必前住王宮。
我向使者表示接受這個邀請,將會按照王妃希望的時間前去謁見。
使者駕馬離去,接着大批軍隊浩蕩前來。王妃的使者是可愛的侍從,這次卻是國王派出的皇家騎士團。看着虎背熊腰的幾十個男人排成行列,我已覺悟即將送命。
但是騎士團也有事找我。率領騎士團的人是位身着貴族服裝的壯年男子,他自稱馬斯古雷普男爵,是蘇瓦爾王國的法務大臣。
伊安偏着頭,抬頭仰望我,眼睛直視我隱藏在面具下的臉:
「汝叫伊安是吧?汝也這麼認爲?」
我不禁感到疑惑。王妃的使者、法務大臣和他的兒子來到這個鄉下村莊做什麼?
「讓我去見王妃。」
笑聲似乎是從停止不動的大型廂型馬車中傳來。
我有一個提案。
對於王妃,我也承諾施以不老的魔法。但是王妃十分年輕可愛,實在不用擔心這件事。
「三天之後把門打開,我給汝黃金。同時……如果我能夠製造出黃金,汝必須同意讓王妃接見我。這是契約。」
是的,我戴着手套的手,上面有閃閃發光的金塊。
調查完工作室的男爵命令騎士將我與一點點糧食關在工作室裏。
男爵和王妃都吞了一口口水,在一旁觀看。
她慢慢離開寶座,跪在我的面前。我畢恭畢敬地獻上藍薔薇,感動的王妃接下薔薇。
王妃大叫。
我繼續供應國王黃金。
聽到他這麼說,我忍不住放聲大笑。伊安好像也被大笑的我影響。面露微笑。
「王妃殿下已經遇見幾十個自稱鍊金術師或魔法師的人。父親對於王妃想要找靠山一事感到很厭煩。或許王妃是因爲嫁入皇室而感到不安,所以纔會想要不可思議的強大力量,並且得到那個人的保護。可是到目前爲止,王妃殿下遇到的全是騙子。所以國王、父親纔會擔心,想要事先預防。」
「一個王國只需要一個國王。你來這裏做什麼?有什麼目的?」
「他們想要你露一手鍊金術。在那之前要先進行搜查……你生氣了?」
「……什麼?」
對國王來說,如果我是貨真價實的鍊金術師,即使要付出王妃爲代價,也不惜要拉攏我。黃金,他想要黃金。想要得不得了……:
國王看着我的眼光十分冷酷:
有個聲音響起。
我看過肖像畫,想起蘇瓦爾王妃帶着些許不安的美貌。
我回頭看向國王。國王高貴的臉孔皺起眉頭,以充滿猜疑心的眼神俯視我。
我大口喘氣,以隨時可能倒下的腳步接近男爵,然後遞出——金塊。
我回到村裏的時鐘塔,在工作室裏繼續製造黃金,然後在王宮討好王妃,述說對於殖民地政策的意見。王妃崇拜我、信賴我,不論走到任何地方都想帶着這個神祕的面具男子。
白色的薔薇。
我沉着回答:
從遙遠的過去,在泥土底下甦醒的地獄……
門緩緩打開。
蘇瓦爾王國也和其他歐洲強國一樣,進入本世紀之後致力於殖民政策。他們財力中的數成,都是來自海洋的另一端,未知的黑暗大陸寶物——胡椒、香科、咖啡豆、鑽石,以及遺蹟的出土文物……南洋諸島、印度,還有非洲大陸的無限財富——
聽到這個問題,我笑了。
我一開口說話,馬上倒在地上。
「這怎麼可能!藍薔薇根本不存在。雖然這個世界上有各種顏色的花。唯有藍薔薇是無論如何都無法創造出來。不可能!」
我回答:
我對着大喫一驚的男爵放話:
男爵倒抽一口氣,環視工作室。
王妃害怕年輕美麗的容貌總有一天會衰老。爲了獲得鍊金術的不老不死,無論付出什麼犧牲都願意。
顫抖、流汗、肩膀和雙腳激烈搖晃,我不斷奮鬥。王宮裏竊竊私語的聲音不斷擴大。慢慢睜開眼睛,手中的白薔薇因爲我的力量而一點一點變成鮮豔的藍色。
「好吧。」
我想要得到。
國王心中的打算昭然若揭——蘇瓦爾現正面臨財政困難。隨着世紀末的到來,歐洲各地都可以聽到遠處傳來戰爭的腳步聲。要讓這個小王國延續下去需要相當的財力,而且越多越好。
「嗯……可是他們究竟在我的工作室裏做什麼?」
「啊——我的鍊金術師啊!」
我謙遜地向兩人行禮,然後滔滔不絕述說我對蘇瓦爾王國的想法,以及想爲國家盡一份心力的意願。
國王害怕我,不知何時開始叫我「利維坦」。那是在聖經裏出現,把禁忌的蘋果交給亞當與夏娃的蛇,也是毀滅世界、擁有不死肉體的巨大怪物利維坦——
當我抬起頭來——
我輕輕握住白薔薇,灌入力量。
「你是騙子嗎?」
有一天,國王在王宮豪華的走廊上叫住我。
「我是騙子?」
我一定會從地獄爬上來。
「太愚蠢了!」
「你說什麼?」
「王妃殿下,我所有的力量都屬於美麗的您。從現在開始,直到永遠。」
「國王陛下,以及王妃殿下。作爲我對兩位忠誠的證明,就讓我將這一朵未染上任何色彩的白薔薇,變成祝福兩位的——藍薔薇吧!」
緊接在王妃之後的是自稱國王派來的法務大臣。他和方纔的侍從不同,以相當高傲的態度說道:
看來男爵的嫡子似乎對鍊金術很有興趣。男爵叱責兒子,肩膀更是不高興地抖動。
只看到國王以陰暗的眼神瞪着我。
站在末席的馬斯古雷普男爵無法忍受我的發言:
「你究竟是什麼人?」
另一方面,蘇瓦爾國王則在王妃的身旁,對我投以懷疑的眼神。國王的年紀已經不年輕了,可是外表相當年輕,可以說是個美男子。這位國王的眼中,除了懷疑之外,我注意到還有些微的期待。
——當時在我的心底,長期流浪中未曾感受的野心冒出頭來。
我非常滿意。
他在我耳邊悄悄說道:
蘇瓦爾王宮派人迎接我。
國王能夠了解我真正的目的嗎?
面對這席話,我笑了。
「鍊金術沒有什麼不可能。」
馬車的車門打開,聲音的主人以輕快的腳步現身——竟然是個年僅十三、四歲的少年。他自稱是馬斯古雷普男爵的嫡子伊安,是個短髮、臉龐清秀到會令人誤認是女孩的少年。少年毫不害怕戴面具,穿長袍的怪異男子——也就是我,靠過來詢問天真的問題。
我的願望是給我對殖民地政策提出意見的機會。國王詫異地皺眉,最後還是點頭:
「在製造出黃金之前,不許外出。」
王妃感動得差點昏倒,我很滿意她的反應。王妃年輕美麗,而且非常孤獨,對於魔法的力量有着過度關切。
發條和鐘擺動了,我望向陰暗的工作室——這裏除了我的魔力之外什麼都沒有。有什麼好怕的呢?
聽到我的問題,伊安以天真無邪的表情搖頭。
「究竟是怎麼做到的?這裏沒有別的出口,工作室早就經過搜查,周圍也有人包圍。這個該死的騙子,你是怎麼辦到的!? 」
「唉呀!」王妃又叫了一聲,因爲無上的喜悅閉上眼眸,兩手在胸前合握。
至今一向無緣的東西——
「我會拯救王妃。」
「與汝相同。」
這個時刻終於來臨。
「……三天。」
我在面具底下笑了。
到目前爲止,我毫無目的地彷徨度過悠久的時間。漫長有如惡夢的時間。
馬斯古雷普男爵帶着手下身強力壯的騎士,踏入我的工作室——那個發條室。在男爵的指示之下,騎士們在工作室中四處搜查,翻箱倒櫃,弄得亂七八糟。我因爲憤怒與懷疑而顫抖的手,不知被誰抓住。回頭一看,看到少年伊安站在那裏。
那是無邪、輕鬆愉快的笑聲。男爵停住動作。
我從王宮的豪華擺設裏找到插滿鮮花的花瓶,拿起一朵薔薇。
嘴角露出笑容。
「永遠待在這裏吧。這就是欺騙民衆的你應得的報應。」
「鍊金術師利維坦,不祥的男子啊。你爲我的王國帶來了財富,也奪走了心愛王妃的心。利維坦啊,你究竟是誰?隱藏在面具底下的究竟是什麼?」
美貌、權力,以及財富。
三天後的早晨。
臉色蒼白的男爵、擔心地在一旁窺視的伊安、以及騎士團的人們……
我大膽的回答,讓馬斯古雷普男爵高雅的八字鬍因惱怒而發抖。就在男爵的手伸向腰間長劍,喊叫着什麼的時候——
馬斯古雷普男爵誇張地宣佈
「我的父親,以及國王懷疑你是騙子。因爲王妃殿下不諳世事,懷疑她是不是被騙了。」
「唉呀……!」
「要是我製造不出黃金,到時候汝也不用客氣,儘管把我吊死。」
「請國王陛下和我約定。如果我無法催生藍薔薇,請將我處刑。我絲毫不害怕。但要是藍薔薇真的出現……」
藍薔薇是蘇瓦爾王室的徽章。
「不。我希望你是真的。」
我的心突然遭到可怕的情感襲擊。總有一天國王會剝下我的面具。不可解之謎會侵蝕人心。國王一定每天晚上無法安眠。而且爲即使王妃再怎麼懇求也不肯脫下的面具而煩惱。
一旦拿下面具,就是我的末日——
活過悠久時空、太過漫長的生命,會在那個時候燃燒殆盡,一瞬間化爲久遠之前就該變成的土塊——!
在我記下回憶錄的現在。
一八九九年的冬天——
我再也無法忍耐罪惡的重擔。有時我是咬牙苦撐,因爲我只能這麼做。不過結果只能說是「我」這個人在漫長時間裏陷入瘋狂。
是從遇到王妃這個無邪的致命女性開始吧?或是從很久很久以前,應該在那個地方成爲土塊的我復甦之時,就已經瘋狂了?
我的罪不是欺騙國王或大臣,不是將無邪的王妃玩弄於手心——
我的罪只是——
之後,我以殘忍的手段殺害毫無罪過的馬斯古雷普男爵的兒子,伊安。
那一天,剛認識就對我露出天真微笑的少年,伊安。只不過在兩年之後。在發條室裏倒臥在我的腳邊,發出悽慘的悲鳴。從細小的喉嚨流下、從白哲光滑的腹部與鮮血以及碎裂的內臟一起流出的金色滾燙液體——
是我最後製造出來的黃金!!
伊安.德.馬斯古雷普以恐怖的方式死亡。
是我殺的。
沒有人知道。
未來的汝啊。
汝是男?
是女?
是大人?
是小孩?
我的魂魄將以殺人者的身份永遠在這裏徘徊!
是我殺了伊安。
在這座時鐘塔裏,我將會繼續殺戮。
都不要緊。拯救我吧,我再也承擔不了罪惡的重擔!如果我的死期即將來臨,我的魂魄將會永久徘徊在渾身黃金的伊安悽慘死亡的時鐘塔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