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聲 兄妹
《GOSICK》 · 櫻庭一樹 · 9924 字
房間裏面一片安靜。
走廊傳來刑警往來走動的皮鞋腳步聲、布洛瓦警官不知爲何對着一彌怒吼的聲音,但是在房間裏沒有任何人說話,只有——嬌小奢華、金髮有如解開的絲絹頭巾垂落地板的少女,和閃亮灰色的眼眸因爲激烈情緒而染上一層濃郁色彩的貴族青年互相瞪視。
青年再度以「怎麼還沒到?怎麼還沒到?」彷彿在尋找自己等待之人的視線看往門的方向。少女——維多利加終於開口:
「不,應該差不多快到了。我也知道會有人來接你。」
「原來如此……你看穿一切了吧,〈灰狼〉?」
基甸一邊喃喃說道,一邊露出從容的微笑。維多利加的表情稍微有所改變。
「亞伯特·德·布洛瓦侯爵和舞者生下的女兒、灰狼與本國貴族的混血兒、令人恐懼的金色幼狼,你的頭腦就是舊大陸的最終兵器。」
「我不是舊大陸的兵器,我就是我。」
「這個嘛……畢竟小孩在某些時候只能按照父母的想法行事。」
「我就是我。」
維多利加小聲重複。
房間裏充滿冷颼颼的寂靜。從白陶菸斗往天花板嫋嫋升去的細煙正在輕微搖曳,也許是維多利加拿着它的小手正在顫抖。
「算了,反正布洛瓦侯爵自有主張。〈灰狼〉,現在最重要的是我的所作所爲都被你看穿了吧?〈孤兒〉的玻璃杯是冰的,〈隨從〉的玻璃杯一點也不冰;倒過來拿表示裏面空空如也的玻璃杯,是在什麼時候下毒的;爲什麼〈孤兒〉喝第一口沒事,喝第二口立刻中毒的原因——這一切你都知道了吧?」
微笑的維多利加以若無其事的樣子說道:
「你事先在玻璃杯裏下毒,也就是先在杯底下毒之後結凍,上面再次加水結凍。這麼一來就算倒着拿毒也不會掉下來,還能讓玻璃杯看起來是空的。」
「沒錯……」
「〈孤兒〉喝下第一口水時之所以沒事,是因爲冰還沒有融化。毒藥要等到過一陣子纔會溶入水中,所以第二口就中毒了。毒藥打從一開始就不是放在葡萄乾大鉢,而是下在玻璃杯裏,因此拿玻璃杯過來的人——你就是犯人。」
「正是如此。〈灰狼〉,一切就如同你的推理。」
基甸笑着坐在椅子上,抬頭仰望天花板:
「……我在那場化妝舞會里的自我介紹都是真的。我的妹妹被冥界之王——也就是你的父親亞伯特·德·布洛瓦侯爵囚禁,如果我不能達成任務,只怕她也無法平安歸來。掉在包廂地板的報紙就刊有我妹妹的新聞,寫着雷格蘭小姐失蹤云云。看到那份報紙的我不能在那裏報上自己真正的名字,所以纔會說出如此怪異的自我介紹。」
「你不惜殺害〈孤兒〉纔到手的那個箱子是假貨。我在瀕死的〈孤兒〉耳邊小聲說出的就是這件事。我告訴她:『放心吧,你從修道院裏拿出來的遺物箱是假貨。』所以〈孤兒〉才能放心以那麼安祥的表情死去。」
「呵呵。不過接我的人已經來了不是嗎?」
基甸的臉色慢慢變了。
「知、知道了,灰狼。」
「——等等、〈樵夫〉!」
望着自己雙手的模樣,有如看着自己的滿手血腥。眼中浮起眼淚,嘴脣顫抖。
菸斗升起一縷細煙。
「即使是利益有所衝突的對手,是的……即使同爲間諜也一樣,絕對不會爲了救我就對其他少女下手,恐怕會選擇和我一起死。」
布洛瓦警官愁眉苦臉地開口:
「嗯?」
基甸輕抖着嘴脣問道:
「基甸,我的確知道你是犯人,可是並不是爲了讓你被捕,只是要讓我的隨從不再遭受懷疑。爲了讓你脫身,讓一個無罪、沒錯……很容易被這個國家的大人安上莫須有罪名的東方留學生,不隨便被警政署誤會逮捕!」
「怎麼啦?」
被叫住的基甸回過頭。維多利加凝視那張因爲危機解除而一臉安心的臉龐,從椅子上站起來,像只兔子般小跑步接近基甸。
「甚至爬出列車窗戶,在車頂上奔跑。」
「唔。不論有多麼危險,久城都會絲毫不顧自身安全,朝着我伸出援手。那是因爲他認爲必須保護比自己弱的人。這似乎是在那個遙遠東方海上、有着怪異形狀的島國裏,身爲男人必須要有的觀念。也許久城認爲這麼做,能夠讓他成爲……男子漢。我這個在遙遠國度認識的朋友,或許在他的認知裏,就是一個非常重要、應該幫助我到這種程度的人。」
維多利加看着他的身影離開,一個人碎步走回房間。
「並沒有洗清。」
「……咦?」
搖落一頭柔順美麗的金髮。
基甸搖搖晃晃地起身,俯視維多利加。
古雷溫·德·布洛瓦警官也在此時打開門走進來。
「是!」
「我、我該怎麼辦纔好……」
「那要由你自己決定。你即使弄髒自己的手、奪走別人的生命,也只是一心想要救回妹妹,並且付諸實行罷了。這也是所謂的愛。但是我有着在遙遠的彼方、任何人心裏都擁有的東西。那比任何東西都溫暖、重要,可是也比任何東西都危險。雖然眼睛看不見,依然存在於這個世上的東西。」
「這次半點沒有功勞。啊啊,真遺憾。你,基甸·雷格蘭可以回去了。迎接你的馬車已經到了。」
「準備好了吧?那就走囉!馬車已經在一樓等你,聽說你妹妹也在上面。快走吧!」
「即使如此……」
基甸一面大喊,一面瞪視維多利加小巧的臉,維多利加也不甘示弱地瞪回去。
「……」
「沒想到敵方的間諜完全出乎我的意料,竟然是個和妹妹年紀相仿,害怕追兵怕得要死的普通女孩。平常我必須應付的對手總是大人,但是她和我一樣都只是個孩子。」
維多利加只是搖頭:
把行李箱丟給一旁等待的布洛瓦警官,儘量以輕快的腳步往前走。吹着口哨,甚至還邊走邊跳躍。拿他沒辦法的布洛瓦警官也喃喃說道:「心情真好啊!」
「什麼……!」
灰色眼眸浮起畏懼與焦燥,然後終於像是下定決心般用力點頭。
布洛瓦警官盯着妹妹的臉,詫異她怎麼會說出這種話。因爲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的妹妹絕對不可能對旅伴有什麼依依不捨的感情。基甸也提心吊膽地回望維多利加。
「我在當時之所以裝作沒有注意到你從〈孤兒〉的手提袋裏偷走遺物箱裏的東西,就是因爲箱子是假貨。而我只想經由這樣的行爲確認〈孤兒〉的敵人究竟是誰。真正的遺物箱,早就被柯蒂麗亞·蓋洛從修道院裏帶走了。你拿到的是當時被掉包,看來幾可亂真的假貨。只要拿去鑑定立刻就會被拆穿。和丘比特本人的筆跡不一樣、肖像畫也不是在他的孩童時代畫的,而是新的吧?被發現只是遲早的問題。」
「什麼嘛……你明明就知道。」
「怎麼會這樣……」
「灰狼知道他是懦弱卻又高尚的男人,同時也很仰慕。」
「爲、爲什麼?我已經是自由之身了,可以和妹妹一起回家。爲什麼要逃?」
「你認爲我錯了嗎,灰狼?」
「好像稍微瞭解了。」
「比任何東西都重要、溫暖、卻又危險的東西。眼睛看不到,但卻真實存在的東西……那就是愛。存在我與妹妹之間的東西、存在你與那個少年之間的東西,一定是愛。」
「你說的野兔,究竟是指什麼……?」
「可是……」
「你應該知道我有一個跟班。」
「嗯。」
「雖然這是亞伯特·德·布洛瓦侯爵和靈異部的安排,但是我們……小孩這一方也不見得沒有勝算。逃吧。逃到任何地方去,野兔。和你妹妹一起,逃到哪裏去都好。」
走廊上的布洛瓦警官焦躁等待兩人。
「……」
「久城就是如此不惜生命的人。可是基甸,我相信他就算是爲了自己的生命、爲了要救我,也絕對不會對無辜的人下手。」
維多利加用老太婆般不祥的沙啞聲者低聲說道:
「原來如此,你的一舉一動也是爲了幫助朋友。不是用在列車車頂奔跑、開槍的方式,而是用令人驚懼的頭腦。不過……你的朋友知道嗎?」
「這倒是和我一樣。爲了妹妹我什麼都願意做,我們是相依爲命的兄妹。」
「快逃。」
基甸的臉色轉爲鐵青。
「那是你成功拿到遺物箱的狀況吧?」
「……」
「唔……」
「沒有必要知道,朋友就是這麼一回事。」
基甸急忙小聲反問:
「怎、怎麼說得出口!!」
維多利加稍微低下頭,可是冷冽的臉上依然掛着貴族特有傲慢的毫無表情,唯獨圓睜的碧綠眼眸有如晶瑩剔透的寶石。
菸斗升起一縷輕煙。
「耳朵靠過來。蹲下來,我夠不到。」
基甸頭也不回就往前走。
「在〈Old Masquerade號〉裏,我在通訊室聽到布洛瓦侯爵的指示。他叫我非得找到帶着遺物箱的乘客,殺掉他並且奪回遺物箱。」
「沒錯。如果在戰場上,一定會被大人們譴責,說這是『懦弱的行爲』,後世的歷史學家也會記載這是『錯誤的選擇』,可是久城就是擁有這種可以稱爲『正確的懦弱』的特質,我稱呼這種特質爲『高尚的人格』。」
「纔沒有。你、你看,信天翁來了。釋放的時間終於到了。」
沿着走廊接近的腳步聲傳入兩人耳裏。維多利加形狀漂亮的小巧耳朵稍微動了一下:
蹲下的基甸以對待孩子的動作,把耳朵湊近維多利加的嘴邊。
基甸嗤嗤笑了。維多利加不悅地回問:
維多利加默默目送着那道背影遠去,菸斗升起的細煙微微顫動了一下。
維多利加以低沉有如老太婆的沙啞聲音,對着空中喃喃說道。
「對你這位一起度過愉快旅程的旅伴感到依依不捨,就讓我說句話與你道別吧。」
「……這話怎麼說?」
「我的嫌疑已經洗清了嗎?」
「〈隨從〉是吧。」
「咦?」
窗外傳來午後的喧囂吵雜——馬車的蹄聲、手風琴樂師演奏的音樂,婦人一邊交談一邊緩緩走過。
低沉的聲音叫住基甸。
維多利加只是默默看着。
「可是,那是……!」
那道身影經過走廊轉角便消失無蹤,可是在轉彎的瞬間,他還是回過頭,向維多利加點頭道謝。
哥哥古雷溫的低沉嗓音在耳邊復甦。那是他對幼小、可怕的妹妹唯一一次的嘲笑,充滿惡意的聲音……
「唔。知道什麼?」
基甸站起身,以羚羊般輕盈的腳步往前走。布洛瓦警官無趣地開口:
「我的隨從很愚蠢,甚至沒發現爬在臉上的蜘蛛、是個音癡、舞跳得很爛,而且還是個禽獸。就算這樣,他仍是個只要我遇上危機,一定會來救我的人。」
刑警們也從走廊出現,一個個都面面相覷。恐怕是接到靈異部的通知,不得不釋放基甸吧。在沉重的氣氛當中,基甸以儘可能自然的動作將行李——臍帶和畫像、香水瓶等等丘比特·羅傑遺物箱裏的東西,收入行李箱裏,輕輕合上。
「我終究還是對她下手了。但是……爲了救回妹妹,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可是無論是對還是錯,我絕對不會被逮捕。因爲這件事的背後,有你的父親布洛瓦侯爵——也就是靈異部撐腰,我立刻就會被釋放。你聽……」
菸斗終於不再搖晃,白色細煙直接往天花板升去。
「沒錯。」
「臉紅了喲。」
「快逃,野兔!」
「在很久以前……曾經發生過這樣的事。在世界大戰爆發之前,有一羣在大人的安排下慘遭齧殺的可憐野兔。一羣年少男女在下沉的豪華客船裏,莫名地一一死去,他們都是和我們相同年紀,無罪的孩子。別再問了,快逃吧。你雖然擁有沾滿血腥的雙手,卻是某人的溫柔哥哥。受詛咒的樵夫青年啊,爲了妹妹砍倒樹木不斷前進吧!」
「……你對本人說過嗎?」
愁眉苦臉的維多利加點點頭,鼓起原本就是圓滾滾的臉頰。
維多利加以低沉沙啞的聲音說道:
獨自一人坐在椅子上,那副模樣有如放在椅子上度過好幾十年、好幾百年的奢華陶瓷娃娃——充滿隔絕時間流逝的美麗、不可思議的靜謐。
讓古雷溫的頭髮變得尖聳有如大炮的那個事件之後……
〈你是塔裏不知世事的公主——〉
〈你沒有令人絕望的力量。因爲——〉
〈因爲,灰狼沒有愛過任何人——〉
當時的維多利加比現在嬌小得多、完全不像個人類。被關在塔裏的小灰狼用聰明的腦袋漫遊書海,讓人們陷入恐懼……然後是爬上高塔、留下金幣項墜的母狼柯蒂麗亞低語的那一席令人無法忘懷的話。
〈媽媽愛你。不論距離有多遠,只要你遇上危險我一定會趕到,維多利加。我最心愛的女兒啊……!〉
在書海里彷徨,每天尋找母親低語的話中含意,小小胸膛滿是不安以及對母親的思念。然後是與來自東洋的不可思議的外國少年相遇。
維多利加以微弱顫抖的聲音自言自語:
「應該有那麼一點點、一點點接近那個最大的謎,那個必須花上一生的時間去解開的謎。好像胸口開個無底洞,既熾熱又冰冷,彷彿在面紗另一頭總是看不清的真相。」
靜靜坐了好一會兒。
菸斗升起細煙、搖晃的金髮發出沙沙聲響。維多利加終於以輕巧的動作站起,伸出雙手使勁打開對開的窗戶。
窗外是百貨公司與紅磚大樓,人行道上擠滿來往的人潮。警政署前停着一輛馬車,一羣身穿西裝的大人紛紛下車迎接基甸。基甸一臉笑容,指着先前要布洛瓦警官幫忙拿過來的行李箱說了什麼,然後就急忙搭上馬車。
在遙遠上方的窗戶往下俯視的維多利加,口中唸唸有詞:
「快逃……」
馬車另一側的門悄悄打開。
「快逃,野兔……!」
首先是基甸,然後是搖晃一頭黑髮直到腰際、年約十七歲的嬌小女孩,一聲不響地從另一側的門下車。就算被疾駛的汽車按喇叭、差點被出租馬車撞到,兩個人還是緊握彼此的手,在紛亂之中賣力奔跑。
幾名西裝筆挺的男子正在和布洛瓦警官說些什麼,似乎還沒有注意到兩人已經逃跑。
但是……
在喇叭聲與手風琴活潑音色的演奏之中,西裝筆挺的男子總算回頭看向馬車,手指前方不知道在大叫什麼……
「一言難盡,等回去的路上再爲你說明。實在很麻煩,如果可以的話我寧願不說,但是久城一定會囉嗦地問到我說明爲止。沒辦法,不得不爲了你將它語言化。」
「這、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載着大公妃的汽車緩緩轉過街角,就此看不見。
汽車啓動,一彌等人恭敬地低頭送行。
走在警政署走廊上的一彌握着維多利加的手,對着剛好從大門回來的布洛瓦警官說聲:
一彌吹聲口哨,攔下馬車。
終於可以返回聖瑪格麗特學園,一彌總算鬆了一口氣,真不敢相信距離他帶着行李獨自衝出學園不過短短數日。當時還悲傷得不得了,想着會不會再也沒有機會和維多利加見面。但是現在,一彌可以和他救出的維多利加一起搭上列車,回到村裏……
「嗯……」
沒有映照任何東西的空虛眼眸。
就在此時,大門的方向傳來「逃走了!」「基甸!」的叫聲。一彌急忙看向那個方向。
「那些人是……」
另一名刑警也以略帶哀傷的表情,目送搭上車的中年婦人。他的臉頰上還明顯留着指甲抓過的痕跡。
「我也是以蘇瓦爾軍少年兵的身份從軍,直到六年前才退役。雖然幸運平安歸來,如果我戰死,只怕我的母親……這麼一想就覺得很難過。」
「是啊。再見了。」
「我們回學園了。」
布洛瓦警官不甘心地碎碎念個不停。
「從查理斯·德·吉瑞車站出發的下午第一班列車應該快開了。如果趕得上那班車,傍晚就能回到聖瑪格麗特學園。」
偏着頭的維多利加看過來,一彌踩着石階衝到維多利加的身邊。維多利加等待一彌接近才以沙啞的聲音滿足地說道:
(對啊,我的母親也在我出發遠行時哭了。是啊,我的母親也在寂寞地哭泣……)
「安靜一點……嗚哇!不要掙扎,接你的人來了,快往這邊走……」
蘇瓦倫警政署的後門也發生另一場騷動。
維多利加哼了一聲。
——同一個時間。
走出警政署的紅磚大樓,午後的大街上更是人來人往,撐着陽傘的貴婦、頭戴緞帽的紳士、西裝筆挺的商人匆忙往來。出租馬車響着蹄聲、汽車按響喇叭通過。除此之外街上還有騎馬的騎兵、演奏活潑歌曲的手風琴樂師,以及在路邊乞討零錢、渾身污垢的街童……
科學與靈異、古老與嶄新、懷舊主義與對新時代的憧憬,在這個喧鬧的蘇瓦倫街角交雜共存。距離世界各國互起衝突的可怕世界大戰終於過了六年,傷痕依然沉重殘留在人們心中的這個時代。各自受到傷害、不斷回顧過去以及失去的東西,卻也有對新時代的無盡憧憬,夢想着從未見過、但未來想必是光明美麗的這個時代。
維多利加懶洋洋地抽着菸斗,那個表情就和平常一樣冷如冰霜,帶着可稱爲傲慢、貴族特有的裝模作樣,可是碧綠有如深邃湖水的閃耀眼眸卻有所動搖。
(煤礦工……假裝已經死去,化身爲另一個人逃亡,想要以另一個人的身份重新來過。的確就像是進入活人的身體,邁開腳步的〈死者〉——)
(失去兒子的母親,原本是有名的舞臺女演員……不列顛大公妃……哀傷的海妖……)
一彌想起〈大公妃〉說的小道消息中,的確提到煤礦工瀕臨破產。押送車的門關上,往不列顛大公妃搭乘的汽車相反方向駛去。
維多利加碎步走下樓梯,綠色塔夫塔綢洋裝的鬱金香裙襬夢幻般鼓起,裙裾搭配黑色針織鑲邊蕾絲,輕聲踩響尖銳銀靴。一頭金髮有如奇珍異獸的祕密鬃毛般閃閃發光。
「唔。」
「啊……」
「這麼說來,是老闆把那傢伙給……?」
對維多利加而言,母親是過去,一彌是未來,兩者都是重要到令她目眩的東西——胸口開個大洞、又熱又冰、極爲不可思議的東西——
(畢竟〈孤兒〉在〈Old Masquerade號〉裏哭泣時,〈大公妃〉對她非常溫柔。就連〈樵夫〉也說她像自己的媽媽……)
「不列顛大公妃,我們來迎接您了。請回到庫雷罕多王國吧。」
「這麼說來,那具焦黑的屍體是下落不明的司機囉?」
「是來接我的吧。」
維多利加發出感動的低吟。第一次一起外出時,維多利加也很驚訝吹口哨就能攔下馬車,因此對一彌稍微另眼相待。雖然和最初的冒險相比,現在的維多利加也比較習慣外出……
氣喘呼呼的警官雖然「被逃走了……」低聲唸唸有詞,卻硬是擺出做作的姿勢:
以熟練的模樣念出臺詞,隆重莊嚴地打開車門。大公妃抬高下巴,靜靜走在地毯上。年輕刑警對着一彌以受不了的語氣竊竊私語:
一名刑警戳了一彌幾下:
「醫生。她經常從醫院裏逃走,自稱是不列顛大公妃引起騷動,聽說院方早就習慣來接她回去了。」
「簡直嚇死人了!那個司機一到,才進入房間就大叫:『老闆!』〈死者〉竟然是應該早就死掉的煤礦工!」
「真是嚇了一跳。竟然有人詢問警方,是不是保護不列顛大公妃……」
正當一彌打算走到大門看看狀況時,〈死者〉被另一羣刑警包圍走出後門。身邊圍着五名身強體壯的刑警,看似放棄的他走得很安分。
「真沒想到會是老闆啊。我還以爲老闆早就被那傢伙給殺了,來這裏是爲了確認被捕的同事長相。可是一進房間,卻看到應該早就死了的老闆就在這裏,還以爲是看到幽靈。」
是的,當時也是週末短暫的外出,卻演變成在豪華客船〈QueenBerry號〉遇上一場危險的冒險。一彌和維多利加合力解決事件,一起回到聖瑪格麗特學園。今天也是……一彌按捺興奮的心情,和維多利加一起搭上馬車。
巨大的押送車駛近。〈死者〉煤礦王傑森·尼爾走進押送車裏,突然回頭看向一彌。
「總之煤礦工傑森·尼爾打算僞裝自己已死,把司機連同汽車一起燒掉,假裝是自己的屍體。之後卻在帶着大把財產逃亡時,運氣不佳地捲入其他的事件裏。那幾捆鈔票就是他的所有財產。」
馬車一路上和汽車交錯而行,路旁可見的貴婦也分爲挽着髮髻、馬甲束腰的美麗舊時代女性,以及摩登短髮搭配流暢線條的連身洋裝,採取新世紀裝扮的女性。此外頭戴緞帽、手拿枴杖的壯年紳士與穿着簡單西裝的年輕商人互不相讓,碰碰撞撞擦身而過。
「逃吧,野兔!歷史不斷前進,暴風雨即將再度來襲,所以絕對、絕對不能被大人抓到……!要爲彼此而活……!」
男人各自邁開腳步奔跑,他們呼喚「基甸、基甸!」的聲音,連在五樓窗戶都聽得見。他們口中呼喚的青年握緊妹妹蒼白的手,穿過雜沓人羣,有如脫兔般揚長而去。像是獵犬緊追在後的男子被出租馬車擋住。不斷奔跑的兩人有如一對依偎在一起的情人,妹妹漆黑長髮不停搖晃,有如黎明時分的可怕夢境。轉過街角的兄妹就此消失無蹤。
「你一定嚇了一跳吧。我們也一直以爲那具和汽車一起燒得焦黑的屍體,就是煤礦工傑森·尼爾本人。」
一邊說還一邊悠閒抽菸鬥。
車門關上,車窗緩緩打開,不列顛大公妃露出落落大方的微笑,朝着站在後門的一彌與刑警揮手。一彌在笑容裏尋找她之所以瘋狂的原因。大公妃好像很寂寞,而且真的很溫柔……現在又與昨夜在〈Old Masquerade號〉包廂裏相識時一樣沉穩,完全不像瘋女人。
「古老的東西和嶄新的東西互相鬥爭,未來混沌不明。暴風雨雖然一度來到並且遠離,卻又預感不久之後即將到來的第二次暴風雨。是的,我可以聞到風的氣味——暴風雨來臨之前潮溼、帶着燒焦味的風、混入硝煙的風。感受得到某種不受歡迎、可怕鉅變的氣息。」
「所有財產……?」
「咦?這麼說來,剛纔的確聽到有人喊着逃走了的聲音。」
一彌呆站在原地目送汽車遠去,涼爽的秋風輕輕吹動一彌漆黑的劉海。
維多利加動了毫無表情的冰霜美貌,大聲叫道:
以手擦掉臉頰上的血繼續說道:
「……我們真是生在一個怪異的時代。」
那是母親送給她的寶貝戒指。
「嗯,好吧……剛纔〈大公妃〉和〈死者〉也各自被帶走。詳細的過程就等回去的路上再告訴你吧。」
「八成是吧。」
有個小小的聲音正在呼喚自己的名字。不管距離多遠、聲音多麼微弱,那是一聽到就能立刻分辨出來的低沉聲音。是維多利加——一彌回過頭。
在走廊上聽到爭吵聲的一彌走下樓梯,探頭看向陰暗的後門,發現那裏停着一輛黑色汽車。三名白衣男子開門下車,立刻傳來一股刺鼻的消毒藥水味。一彌這才知道他們是醫生。
「基甸逃走了。」
「沒能立下一件大功實在遺憾……不過這次也沒辦法……」
一彌忍不住驚訝反問。維多利加說過的話「活人的身體裏面是死者的靈魂,內在和外表完全不一樣。」在胸中甦醒。
一彌也以帶點緊張的表情點頭。
「嗯?」
汽車漸行漸遠。
(與活人調換身份的〈死者〉。隱身夢中世界的〈大公妃〉。尋找妹妹的〈樵夫〉——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昨夜那場怪異的化妝舞會里面,大家所說的奇妙身世原來都是真的。除了遭到殺害的〈孤兒〉以外,大家都是……)
從馬車的車窗可以看到過去與現在的這個國家,以及不遠的未來世界。
「聽說她在戰前是有名的舞臺劇女演員,海妖大公妃正是她的拿手角色。她的獨生子從軍參加世界大戰,直到戰爭結束都沒有回來,所以就這樣發瘋了。雖然丈夫已經再婚,還是會爲她支付豪華醫院的費用。」
靠在馬車窗邊的維多利加忍不住喃喃自語:
「到查理斯·德·吉瑞車站!」
司機害怕地看向〈死者〉的臉。
刑警聳肩說道:
三個人同時低頭鞠躬:
「沒錯,煤礦工其實已經瀕臨破產。畢竟電力的時代已經來臨,擁有煤礦就不是那麼賺錢。雖然他年紀輕輕就成爲有錢人,登上英國經濟界的最高峯——可惜美夢已經結束了。」
「不要!究竟要把我帶到哪裏去!」
一旁身穿司機制服的年輕男子偏着頭說道:
兩名年輕刑警一個從背後架住雙臂、另一個人抓着雙腳,以搬行李的動作拖着那名自稱不列顛大公妃的中年婦人。
「所有的人民都在等待大公妃。」
空洞迷惘有如真正死者的眼眸。
一彌以流暢的法語告知目的地,車伕回聲「知道了!」並且在點頭之後揚鞭策馬,馬車一邊搖晃一邊往前奔馳。
維多利加微微偏着小臉蛋,慵懶地盯着戴在小巧渾圓手指上的紫色戒指。
(她真的瘋了嗎……說不定是爲了掩飾悲傷而演出瘋狂的演技……畢竟……)
「大公當然也在等您。」
這羣下車的白衣男子從汽車行李箱裏取出捲起的紅地毯,熟練地從汽車車門鋪到警政署後門。用力掙扎的不列顛大公妃發現到站在汽車旁邊的三名白衣男子以及鋪好的地毯,「啊!」叫了一聲便不再掙扎。等到刑警放手,落地的不列顛大公妃整理散亂的頭髮,這才以充滿威嚴的動作抬起下巴:
一彌微笑回問。

「世界再度充滿混沌,暴風雨會在不久之後再度來襲。在一番巨大的變化之後,世界將會重新拼湊吧?這是巨大的變化,將會變成另一個完全不同的世界。到時候老舊消失的東西、燦爛奪目昇華爲傳說的東西、成爲新權威的國家、爲了某些人的方便而遭到扭曲的歷史——這些事一定會降臨在一切事物上。」
「身爲灰狼的你這麼說,那麼一定是真的。」
一彌以平靜的聲音說道:
「可是不管發生什麼事,有值得信賴的朋友在身邊就不用擔心了。因爲可以互相幫忙。」
「唔、嗯……」
措手不及的維多利加只是眨動眼眸,默默不語。一彌看着她的表情,滿臉笑容:
「不論發生什麼事,我們都不會分開。」
「唔……」
維多利加依舊毫無表情,但卻用力點頭:
「沒錯。我們絕對不會分開……!」
兩人互相注視對方。一彌露出微笑,保持一貫表情的維多利加也鼓起臉頰。
兩人乘坐的馬車搖晃馳過蘇瓦倫的喧囂,終於抵達查理斯·德·吉瑞車站,車站裏又是吵鬧不堪。紅制服腳伕忙碌地跑來跑去,旅客、貴婦與他們的小孩、冰淇淋小販,還有站務員都顯得腳步匆忙。一彌害怕和維多利加走散,用力緊握她的手走進車站。
前往聖瑪格麗特學園所在村子的快車似乎隨時都會發車,「就是那個!」一彌指着月臺,「唔。」維多利加也點頭表示瞭解。
停下腳步,互相凝視對方的臉。
一彌的臉上浮現沉穩的微笑,低聲喃喃說道:
「我、我們在那個時候約好要一起回去……」
回想起從〈Old Masquerade號〉的駕駛座合力發射子彈時的親密模樣,一彌不由地紅了臉頰。不過維多利加毫不羞怯,以極爲認真的表情點頭:
「是啊。」
一彌的臉越來越紅,偏着頭的維多利加和平常一樣,以冰冷朦朧有如寶石的眼眸,詫異地仰望一彌通紅的臉。
汽笛聲尖銳響起。
「唔!」
兩人緊握彼此的手,親密地在月臺奔跑。
「糟糕、一定要搭上那班列車纔行。走吧!」
維多利加美麗的金髮被拂過月臺的秋天涼風吹起,瞬間有如溫柔的魔法一般,輕柔纏繞在一彌纖瘦的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