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金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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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卸下面具的一彌，因爲害羞而滿臉通紅，躲在維多利加的身後。聚集在廣場的村民們，手中各自拿着葡萄酒桶或鮮豔布料，莫名奇妙地注視着一彌。

（又是跳舞、又是要裝成別人的聲音嚇人……真是丟臉極了。）

看到一彌似乎有些氣餒，安普羅茲跑到他的身邊：

「呃，剛纔你說的陌生語言，難不成是……」

「是的，是我的母語。因爲你說過陰間的語言是大家完全聽不懂的語言，所以我想只要說出大家沒聽過的語言，就能表現出那種感覺吧……」

「請問有幾個母音呢？書寫的方向是由右到左嗎？什麼、直寫！！還有……」

按照慣例的安普羅茲有如連珠炮般發問。一彌好不容易打斷他的話，對着維多利加說：

「你快點說明吧。那個……關於荷曼妮所犯下的殺人案。」

維多利加點點頭，俯視被人壓住的荷曼妮，臉上浮現怪異神情：

「鴿子飛走了。」

「……鴿子？」

「在二十年前發生事件的書房，我仔細思考。這時荷曼妮進來，我也和她對話。等到她離開之後，我繼續思考。就在這時……窗外有白鴿飛過。」

「嗯……」

「當我看到這個情景，『智慧之泉』便告訴我事情的真相。」

維多利加帶着詭異的微笑仰望一彌：

「告訴你，這個混沌與跳蚤市場發生的『德勒斯登瓷盤失竊事件』構造相同。你懂了嗎？蜜德蕊讓鴿子從裙子裏飛出來，當大家驚訝地抬頭看着天空時，德勒斯登瓷盤被偷走了。爲了『利用移動的物品限制視線』，所以需要鴿子。」

「是這樣沒錯……不過，又是怎麼辦到的？」

「只是鴿子換成金幣而已，道理非常簡單。啊～該怎麼說呢？」

維多利加開始喃喃自語。

大家進入灰色宅邸，站在二十年前的慘劇舞臺——宅邸深處的書房。

「可是外面很棒耶……」

「……事件當時，荷曼妮只是六歲小孩。在她本人說明與事件相關的內容裏，有幾句話：『柯蒂麗亞當時只是個十五歲的少女，要從背後刺穿成年男子的背部應該很困難吧？』爲什麼荷曼妮會說出這種話？這是在暗示，當時仍是孩子的自己，比柯蒂麗亞更不可能犯罪。」

謝爾吉斯強硬地固執己見。不願再聽下去，打算離開書房。安普羅茲靜靜地擋住他：

維多利加接近掙扎不已的荷曼妮：

滴答、滴答、滴答——！

「你說什麼？」

謝爾吉斯以撼動牆壁的聲音說：

「然而……『和我在一起的人們，不知爲何對於時間的證詞完全不同。』」

「……我以村民領導者的所有權限，處罰這個女人。」

聽到這樣的指示，安普羅茲的嘴巴張得大大的。謝爾吉斯繼續大聲說：

「接着進入書房的人是女僕柯蒂麗亞。她發現屍體，尖叫出聲逃走。荷曼妮便從打開的門溜走。於是，犯人非柯蒂麗亞莫屬。依照粗糙的推理……對了，謝爾吉斯。」

謝爾吉斯從展示櫃上取出大斧，朝着安普羅茲丟過去。安普羅茲反射性接下之後，又大聲喊叫着從手中丟棄。大斧落在地板上，揚起細白的塵埃。

維多利加低聲說道：

抬頭怯怯地看着立鍾，然後毫無表情看向默默不說話的荷曼妮——她突然微笑起來。

「是啊……」

「……是未來吧？」

「即便藏身在立鍾裏面，小小的她又是怎麼殺害狄奧多的呢？一個小孩的力量有辦法刺殺一個成年男性嗎？不可能。但是，還是有方法的。不只單靠手臂的力量，而是利用整個人的體重，再靠着重力，就有可能。年幼的荷曼妮並非站着刺殺他的，而是從藏身的立鐘上面，帶着武器飛撲下來。」

謝爾吉斯終於一邊抖着肩膀，一邊以硬擠出的聲音說：

「他預言我在二十年後、二十六歲時會死。二十六歲……？我想要活得更久一點、我想要活得更久更久一點。爲了改變未來，我必須將看到未來的狄奧多村長殺掉……」

謝爾吉斯的眼睛又紅又腫，瞪視年輕助手：

「我討厭柯蒂麗亞也討厭布萊恩。我只想留在這裏！」

「……不，你再怎麼堅持那個隨便取的奇怪國名也沒用。」

「你猜猜看啊？」

「你怎麼會知道……！」

維多利加以小巧的手指指向牆壁：

「……小孩與村長之間有所關連，我想也只有夏至祭的占卜吧。一定有些小孩因爲聽到不幸的未來，因而對村長心存怨恨吧。」

荷曼妮低聲說：

那兒有個巨大的立鍾。古老又有着繁複裝飾的鐘面，數字已模糊，但鐘擺仍規律地擺動。

謝爾吉斯以嚴厲的表情瞪視他：

「過去曾經錯過一次……」

被點名的安普羅茲全身顫抖不已。如果身爲女性必定有如貴婦的美麗臉龐蒼白如蠟。

荷曼妮睜大的眼珠往前突出，簡直快要滾落在地。謝爾吉斯則是雙眼漲紅，拳頭也因爲憤怒而顫抖個不停。

簡短的回答，讓荷曼妮眼白突出、放聲大叫：

布洛瓦警官在後頭聽到，急忙向前。

謝爾吉斯以嚴厲的口吻阻止她繼續說下去：

「你……動機是什麼？六歲的小孩，竟然會刺殺大家尊敬的村長，究竟是爲什麼……？」

——被年輕小夥子們逮住的荷曼妮，嘴脣稍微歪斜。

維多利加小聲嘀咕：

「謝爾吉斯，你曾經提到關於時間——『當時是十二點整。因爲我看了一下懷錶。柯蒂麗亞也是個非常準時的人。』」

「安普羅茲，把她的頭砍下來！」

維多利加仰望謝爾吉斯嚴肅的臉：

「不，絕對不可能。」

荷曼妮驚叫出聲：

兩人互瞪。

謝爾吉斯帶着怒氣轉身，不過沒有離開。

「呃、謝爾吉斯村長，容我再提醒您一次，德瑞克由我逮捕之後帶到警察局。至於這位女孩所犯的罪，已經超過追溯時效。如果砍下她的頭，反而是這位年輕人會被蘇瓦爾警方以殺人罪逮捕。而村民們如果默認，就等於是幫助殺人……」

房間被詭異的寂靜所包圍。

「謝、謝爾吉斯村長……」

「……什麼？」

「你對我有意見嗎？愚蠢的小夥子。」

「這個事件有幾個不可思議的地方。狄奧多在上鎖的書房中死去，還有地板上掉落許多金幣，以及兇器短刀從背後刺穿整個背，最後是時間。」

「也就是說……？」

「金幣並非原本就掉在地上，而是荷曼妮帶在身上，然後朝着地板丟下。金幣發出閃亮光芒，從立鍾往地板掉落，劃出無數條明亮的金色直線——應該有如金色的流星羣吧。因爲從眼睛的上方落下，狄奧多的視線當然馬上就被吸引。即使一開始沒注意，也一定會發現金幣掉落在地毯上發出的聲響。狄奧多走到立鐘的正下方——對荷曼妮而言最容易飛撲下來的地點——對金雨感到驚訝而停下腳步，這便是『利用移動的物品限制視線』。狄奧多的動作因爲視線而受限。然後荷曼妮便朝着停下腳步俯視地板的狄奧多，從立鐘上跳下來。藉由體重的幫助，深刺而入直至刀柄。狄奧多與金幣一起倒在地板上，沒有發出任何聲響就斃命。這就說明兩個謎——散落的金幣和從背部刺入的短刀。荷曼妮在殺害狄奧多之後便把門上鎖，再度藏身在立鍾裏，一直等到有人發現屍體爲止。所以書房裏面纔會看來沒有任何人。」

「我不要！我絕對不要被放逐、我不想離開村子！」

「是不是因爲平常會敲鐘報時的立鍾，那個晚上卻沒有響呢？」

「爲什麼那天晚上，宅邸裏面的人對於時間的認定會不一樣呢？你們仔細想想。」

「自己的死期。」

「占卜的結果不可能有錯。」

安普羅茲制止大吵大鬧的荷曼妮：

謝爾吉斯輕蔑地笑了笑。毫不在意的維多利加繼續說下去：

「柯蒂麗亞也平安下山，在外面的世界生活。而且外面的世界還有布萊恩.羅斯可，只要去找他幫忙……」

他以混着憤怒與輕蔑的表情瞪視荷曼妮，然後直指着她。

「那天晚上，立鍾並沒有響。所以只有看過懷錶確認時間的謝爾吉斯認爲是十二點整，其他的人並不這麼認爲……爲什麼立鐘沒有響？」

謝爾吉斯以顫抖的聲音大叫：

「就爲了這樣的理由！就爲了這樣的理由殺害偉大的村長！簡直是幼稚到家！」

一彌想到維多利加因爲聽到自己再也不會長高，一臉陰沉的樣子。以及在教堂出口遇到荷曼妮時，她脫口而出的謎樣話語：

「……沒錯!? 」

「沒錯。但那是因爲……」

「謝爾吉斯，這是你的責任。你要怎麼向無辜被趕出村子的柯蒂麗亞道歉？」

「那種絕望、那種憤怒、那種悲傷！只有聽到預言的人才知道！」

維多利加環視所有人一圈。

謝爾吉斯大叫：

「把罪人的頭砍下來，本來就是我們的風俗。只是因爲後來沒有犯下大罪的村民，所以廢除了……我在你這個歲數時，也曾經砍下罪人的頭。」

「即使是小孩，只要採取某些方法，也是有可能辦到的。」

維多利加定下心來說明：

「當時因爲無法確認柯蒂麗亞的罪行，所以只是把她驅逐出村。荷曼妮，你必須要被斬首，頭顱和身體分別埋葬在不同的地方。即使在夏至祭的夜裏也無法回來。罪人絕對不能再度出現在子孫的面前。安普羅茲！」

「……啊。」

漫長的沉默。

安普羅茲無意中喃喃說出這句話，發現之後連忙閉上嘴。

「是的……我只能相信……但是，真的很難接受……！」

錯的那一次，究竟是什麼呢……？

「這裏不是蘇瓦爾！」

「實際上，當時的荷曼妮是個很小的小孩。」

荷曼妮喃喃說道：

所有人都嚥下口水，沉默不語。

謝爾吉斯臉上浮起有如狂熱信徒的表情。露出眼球往中間擠，無法分辨究竟在看往何方的怪異眼神，以顫抖的手指着荷曼妮，然後以地底響起般的聲音大叫：

「我……問了不能問的未來。因爲小孩子的好奇心，問了恐怖的事。」

「只不過是占卜而已，別放在心上就沒事。但是荷曼妮，你對於村裏的規矩與村長的話有着強烈的信賴。對你而言，無法『不相信』占卜。」

謝爾吉斯向小夥子們下達命令，他們便按照指示扛起布洛瓦警官，往走廊方向離開。只聽到布洛瓦警官的叫聲沿着走廊逐漸遠去。可以聽到他一邊遠離一邊喊着：「久城同學，你快想想辦法啊……！」

謝爾吉斯臉上的表情逐漸消失，臉色也轉爲鐵青。維多利加繼續說：

「……因爲荷曼妮躲在裏面。」

書房裏流動着不祥的沉默。擦拭得晶亮的中世紀武器，在牆上的展示架發出幽暗光芒。書桌和書櫃上積着白色灰塵。

「荷曼妮早在狄奧多進入之前，便溜進沒有上鎖的書房，然後爬上立鍾，藏在鐘擺的箱子裏。以小孩身軀來看，這並非不可能的事。然後她屏住呼吸，等待狄奧多進入書房。所以在這段時間之內，立鍾應該都沒有響吧。然後狄奧多終於來到書房。這時候……就輪到散落在地的大量金幣登場了。」

維多利加的聲音開始微微顫抖：

「謝爾吉斯，他說得沒錯。只不過是聽我說話罷了，你給我待在這裏。」

「可是……！」

「什麼事？」

「謝爾吉斯村長……只不過聽聽她怎麼解釋而已……」

荷曼妮浮着眼淚環視所有人：

所有的人一起注目維多利加的小臉。

被點到名的謝爾吉斯肩膀抖了一下。臉上或許因爲疲倦的緣故，短短一天之內就變得蒼老許多。但是他的眼神仍舊像是不肯退讓、不願認錯的頑固老人，充滿危險的光芒。

「滾出去！」

「快做。如果要繼承這個村子，就不能饒恕罪人！」

「可是……這是她小時候犯下的罪。都已經是二十年前的事了。而且、而且……」

「安普羅茲！」

「我、我……小時候，荷曼妮常和我一起玩。雖然不容易親近，但卻是個溫柔的好姐姐。即使她曾殺害狄奧多村長，卻對我非常溫柔。我不要、謝爾吉斯村長……！」

「這是村裏的規矩。荷曼妮正如同狄奧多村長的預言，將在二十六歲死掉。」

在村長瞪視之下，安普羅茲無法繼續抵抗，以遲鈍的動作拿起大斧。手臂不斷顫抖。

安普羅茲非常害怕，甚至可以聽到牙齒打顫的聲音。大而澄澈的眼眸堆滿淚水，像花瓣一樣潸然落在蒼白臉頰上。細瘦的肩膀激烈搖晃。

像是尋求依靠般轉向一彌的方向——一彌也顫抖不已。

「客人……在外面、外面的世界，在這種情況下該怎麼辦……？」

一彌以顫抖的聲音回答：

「會由警察逮捕。然後……經過詳細的調查……維多利加……」

維多利加接着開口：

「送交審判。」

「審、判？」

「是的。將會分成荷曼妮與警方，雙方各自提出自己的主張，加以討論，然後再判決罪名。按照所判定的罪名，可能被判處死刑、也可能進入監獄、也可能被釋放。不過小孩子所犯的罪絕對不會被處以死刑。」

安普羅茲手上的斧頭掉落。

側面浮起孤寂的神情，但又可以看出有着強烈的意志。嘴脣緊閉，抬起極爲悲傷的臉。

盯着燃燒着憤怒的謝爾吉斯，以顫抖的聲音說：

「我一向尊敬謝爾吉斯村長，我也非常愛這個村子。這是我生長的村子，而您也認同我這個無名小卒。但是……世界並非只有如此……那個、也就是說……荷曼妮，快逃！」

安普羅茲突然撞開壓制荷曼妮的年輕人。在四起的驚訝叫聲與抗議聲中，荷曼妮做出有如不同生物的誇張動作——她用力踢向地板跳了起來，抓住展示櫃中的長槍。

荷曼妮拿起長槍擺好架勢，低聲說道：

年輕人全都放聲大叫，一邊叫喊一邊跑回來：

「就算是謝爾吉斯村長的命令，我還是不可能殺人。」

2

因蹲下而縮起的身體，瞬間突然伸展，讓人感覺好像變成兩倍大。凝聚力量飛在空中的荷曼妮，身手矯健地落在一旁。發出巨大的聲響在石板上着地之後，就一直盯着一彌。

「可是，橋的那一邊……」

一彌和安普羅茲互看一眼，急忙衝到門外。

「謝爾吉斯村長……可是、橋……！」

當一彌他們仰望時，她緩緩俯視這邊，然後翻出白眼。

眼珠子圓睜，張開蒼白的嘴脣，不知喃喃說了些什麼。

「安普羅茲，你的頭髮散開了。」

大約是一輛馬車正好可以通過的寬度。兩邊的粗繩已經起火燃燒，橋面的支撐力量不足，開始上下搖晃。木製橋面也一點一點開始變黑。一彌叫道：

「荷曼妮她……！」

「失火了……！」

安普羅茲大喊：

一彌一面發抖，一面保護維多利加。安普羅茲驚訝地看看荷曼妮又看看一彌。

安普羅茲如同往常低着頭，卻不再像過去悲傷地點頭。他搖搖頭，沉默地打算離開房間。

走廊已經滿布白煙，薰得眼睛好痛。一彌抱住維多利加。

謝爾吉斯獨自一人待在那裏，將他救出火場的安普羅茲不知去了哪裏。

不等回答，一彌就往前跑。維多利加毫不抵抗地跟在他後面。

高舉單手握着的火把，火焰發出聲音爆裂開來；另一隻手上握着長槍。荷曼妮以古代戰士般不可思議的姿態，直挺挺地站在那裏。

看不到安普羅茲的身影。

家家戶戶的屋頂、樹木和所有一切都在閃爍的火焰中燃燒石塊砌成的外牆帶着熱氣被染成不祥的紅色。蓋在屋頂上的茅草，發出啪嘰啪嘰的聲響，朝着夜空冒出火焰。房舍像是戴着火焰帽子，放眼望去，整個村子就像發出閃耀光輝的巨大水晶吊燈。

安普羅茲低吟一聲。

「從後門出去！火勢還沒有延燒到後面！」

連結村子與外面世界的唯一通路，吊橋——

一彌回過神來，急忙跑回書房。蜜德蕊和布洛瓦警官似乎聽到年輕人的聲音，急忙衝了出來。一彌逆着人潮衝進書房，找到傻傻站在正中央的維多利加，用力拉住她的手。

安普羅茲也跟在後面衝進來。他衝到謝爾吉斯的身邊，搶走老人的柺杖，把謝爾吉斯背在背上，跟着一彌與維多利加飛奔到走廊上。

「可是……」

「害怕的話就把眼睛閉上。知道嗎？」

一彌把維多利加拉到身後加以保護。

火。

荷曼妮用力蹲下。

兩人好不容易從簡陋的後門連滾帶爬地衝到屋外。仰望大宅的一彌，被煙嗆得咳個不停。

安普羅茲對自己的所作所爲一時呆滯，站在原處，一動也不動。身材矮小、眼神混濁的年輕人圍在他的身邊，交相指責他，就像是被七個小矮人圍住的白雪公主一樣。但不一會兒便丟下原是他們領導者的安普羅茲，衝到走廊上，口中不停叫喚荷曼妮的名字。

一開始看來有如巨大灰狼的宅邸，現正蹲在山丘上一動也不動，整個被火焰覆蓋。

年輕人朝着走廊的另一個方向逃跑。

吊橋不知在何時被放下。

掛在走廊窗邊的厚重藍色天鵝絨窗簾燒了起來，像是生物垂死掙扎般抖落在地板上。火勢蔓延到灰色地毯上，燃燒得更加猛烈，不斷逼近過來。

安普羅茲受到指責，不知所措地呆呆站着。謝爾吉斯焦躁地說：

那是——

安普羅茲以顫抖的聲音回答：

被火焰照亮的村裏，只有這裏染上夜晚的漆黑。

謝爾吉斯在村民的攙扶下接近。安普羅茲回頭正想要說話，卻遭到謝爾吉新制止：

巨大動物的舌頭——

往外翻的眼珠，完全不知道在看着什麼地方。

維多利加的眼睛睜開，倒吸一口氣。一彌沿着她的視線，發現火勢已在〈無名村〉蔓延。

過了短暫片刻。

一彌瞪着荷曼妮：

就在這時……

他被謝爾吉斯斥責時，已經不再像過去那樣垂着頭，只是直接盯着謝爾吉斯。

火勢在橋上蔓延。

村民聚集在廣場，汲取井水想要滅火。

有人潛入幽暗的瞭望臺。

「維多利加、失火了！快走！」

「荷曼妮……好像想要燒掉吊橋！」

「對我來說就是多管閒事。」

「這不是閒事，荷曼妮小姐。維多利加只是想要洗刷她母親的冤屈！你在這二十年裏，害得一個無辜的人……」

深藍色的古老衣裝、編成細細麻花辮的金髮、雙眼突出的深綠眼眸。

「……都怪你們多管閒事。」

——是荷曼妮。

安普羅茲顫抖的手指指向瞭望臺。由村中的小夥子看守，只有客人光臨之時纔會放下的吊橋……那個石砌瞭望臺。

一彌像是在教導害怕的維多利加：

荷曼妮重複再說一次，然後把頭往旁邊偏，浮起笑容低頭看着維多利加。笑容像是突然被虛空吸收一般消失：

一彌倒吸一口氣。

自己則忍着痛開始往前跑。

「我不是常告訴你要綁整齊嗎？快點把頭髮整理一下。」

「是荷曼妮放的火！」

「荷曼妮!? 」

荷曼妮將火把丟向橋的正中央——熊熊火焰搖晃，慢慢開始延燒開來。

一彌定睛仔細一瞧，在有如生物舌頭蠢動的火焰那頭，可以看到單手舉着火把的女人——那個人是荷曼妮。眼珠瞪得大大的，偏向一邊的頭，好像馬上就會發出咕咚聲響掉落在地，有如壞掉的娃娃的姿勢——

「你閉上眼睛！」

「橋沒了也沒關係。我們一向住在村裏，沒有必要離開村子。」

「安普羅茲……愚蠢的繼承人啊！立刻追上去，把荷曼妮的腦袋砍下來。除此之外，我絕對不會原諒你……！」

回頭一望。

「如果橋斷掉，我們就回不去了！」

已經過橋的荷曼妮，轉身朝向這邊，手上舉着的火把慢慢降低。

穿越廣場、穿越水晶吊燈般的火焰，跑在石板路上，終於來到村子的入口。安普羅茲以顫抖的手指，指着那個——

……荷曼妮笑了。翻着白眼，嘴巴張得大大，嘴角好像快要裂開。這還是第一次看到她笑的模樣。

不一會兒荷曼妮奔跑的背影逐漸遠去，甚至可以清楚看到她的皮鞋鞋底——黑色的皮鞋配上黑色的鞋底。不祥的顏色。

「柯蒂麗亞的女兒……你就留在這裏一直到死吧！」

「荷曼妮……！」

謝爾吉斯發出詛咒的叫聲。將顫抖不已的拳頭朝着安普羅茲揮出：

安普羅茲突然發出聲音。似乎終於發現她的企圖。

紅澄澄的村子不停搖晃。

「咦……？」

「荷曼妮，不行！」

一彌用力倒吸一口氣，擋在拿着長槍的荷曼妮前面保護維多利加。但是荷曼妮並沒有攻擊，反而翻身直接過橋。

維多利加的手被一彌拉住，害怕地抬頭看着他：

「荷曼妮啊……！光是殺害狄奧多村長還不夠，竟然放火燒村！」

宅邸朝着黑暗的天空燃燒，火焰發出啪嘰啪嘰的聲響，不斷往上延燒。

血紅寬厚的東西，慢慢往這邊迫近。

謝爾吉斯以驚訝的聲音低聲自語。膝蓋跪在堅硬泥土上，臉部因爲憤怒而漲紅髮黑，仰望夜空，帶着濃厚的恨意。

這時，廣場遙遠的另一端響起年輕人的驚叫聲。他們的口中不知在叫喊些什麼，安普羅茲從人羣之中衝了過來。散開的金色長髮，輕盈垂落在肩膀上。當他一找到一彌等人，立刻以恐懼而僵硬的表情大叫：

走廊傳來小夥子大聲嚷嚷的聲音。

然後翻身猶如脫兔般逃逸。

「……這麼一來，你們就沒辦法追上來了。」

「你根本搞不清楚。你放走的荷曼妮，一定會給村裏帶來厄運！而且厄運……已經開始了。快去！把荷曼妮殺了！你只要相信我說的話，按照我的指示去做就好了。想要了解我所知道的事物、還有我所下的命令，簡直愚蠢到家！年輕人，你要謹記在心……」

村民們已經逐漸聚集過來。吊橋的彼端只有一個人站在那裏——荷曼妮。這一頭的村民們與客人們則是目瞪口呆站着不動。

往旁邊一看，維多利加按照吩咐閉上眼睛拼命奔跑。維多利加的腳步慢，兩人已經被揹着謝爾吉斯的安普羅茲追過。即便如此，她還是閉着眼睛，只靠着一彌拉着她的手引導，毫無畏懼地直往前衝。回握一彌的手越來越用力。

一彌等人衝了出去。

「維多利加，快點！我們得過橋纔行！」

回過頭一看，就和剛纔在宅邸走廊上奔跑一樣，維多利加用力閉上眼睛。小鼻子上皺起可愛的細紋。

看到這個樣子一彌便安心了。然後朝着背後大叫：

「警官！蜜德蕊修女也快點！」

兩人的表情被恐懼染得蒼白。

客人戰戰兢兢渡過已經開始燃燒的吊橋。

橋面不停搖晃，一面燃燒一面發出「啪嘰啪嘰」的聲音。

一彌偷偷往下一看——

夜裏看不到無底深淵，只知道下面又深又暗，還傳來濁流流過的聲音。

正當大家都嚇得雙腳顫抖時，只有一彌毫不在意地冷靜渡橋。回頭看到布洛瓦警官和蜜德蕊因爲恐懼而痙攣的表情，一彌感到很不可思議，隨即想到一件事。

（……對了！我早就習慣這種狀況。因爲我常爬上聖瑪格麗特大圖書館的迷宮樓梯……的確，在習慣之前很可怕……）

走到橋的一半時，前方傳來有如野獸的吼叫聲。害怕的維多利加肩膀發抖，死命抱住一彌不放。一彌發現到包裹在荷葉邊深處的小巧身軀不停發抖，便伸出雙臂摟住維多利加保護她。

抬頭看到銳利的金屬尖端不斷逼近。

握着長槍的荷曼妮，發出奇怪叫聲朝這裏飛奔而來。即將燃燒殆盡的吊橋，隨着荷曼妮的動作激烈搖晃。

荷曼妮朝着一彌……不、是朝着維多利加而來。

警官和他帶着的德瑞克、蜜德蕊從一旁迅速通過。

銳利而不祥的黑色槍尖逼近，另一頭是荷曼妮的瘋狂笑容，左右激烈搖頭，好像隨時都會掉落谷底。一彌抱着維多利加小巧的身體往後退。燃燒的吊橋不穩地搖晃，一旁燃燒粗繩的火焰輕拂一彌的臉頰。

啪……！

槍尖刺中一彌的右手，帶來灼熱的感覺。一看手臂，輕薄長袖外衣袖子被劃開，鮮血開始滲出。再看看雙手環抱的維多利加，依然死命閉緊眼睛。

一彌突然想到，閉着眼睛往前跑是多麼危險的事啊！雖然是自己要求維多利加閉上眼睛，跟着自己往前跑，可是在看不到周圍的狀況之下，別說是奔跑，就連慢慢步行都很危險。

可是維多利加還是按照吩咐閉上眼睛，握着一彌的手跟了上來。

上面有人在呼叫自己。

荷曼妮預測一彌閃避的方向，然後朝着對一彌來說較爲安全、火焰較少的左側，刺出長槍。

（就算那是真的，我和維多利加分離的時間也還沒到。這次我們可以平安回去。回到聖瑪格麗特學園……回到屬於我們的地方……）

心裏這麼想着……

身體也跟着搖擺。

總算安心了。一彌以自己的力量，將維多利加安全救出。

思緒回到自已出生的國度。

（只不過是占卜罷了。對於一直住在中世紀村子裏的人來說，怎麼可能真的瞭解撼動世界的狂風這種事……可是、可是如果……那是真的……）

〈人不論感情多麼深厚，仍舊不敵風的吹拂。〉

一彌抬頭往上看，頭上是維多利加。只見她發出「嗯——、嗯——」的聲音，一臉不可思議的表情，好像很用力的樣子。玫瑰色的臉頰似乎因用力而漲得通紅。一彌心想她怎麼會在上面呢？維多利加明明很小呀。

一彌不願輸給荷曼妮的視線，直盯着她圓睜的雙眼。

〈在占卜時，他說過……〉

朝着一彌揮出長槍。

小小的雙手拼命想要拉起一彌。但是維多利加的力量實在太小，就連一張小椅子都拿不太起來。

故鄉天空的顏色、乘船渡海時看過的波濤洶湧的海面、第一次進入聖瑪格麗特學園宿舍房間……還有，受到塞西爾老師的吩咐，第一次爬上大圖書館迷宮樓梯的那個春天……

離開那個國家的理由……

——巨大的搖晃！

她咬緊牙根，沒有回答。一彌這才注意到維多利加伸出手的原因，並不是想要撿項墜，而是要抓住自己的手。

眼前就是斷崖，飄來微微的泥土氣息。

交雜着不甘、驕傲、抱歉的心情，瞬間抓住一彌。

看着手——

「先把你解決……就從你開始……！」

開始迴轉，一彌的視野被幽暗堅硬的斷崖所包圍。

一彌懸空吊在斷崖邊緣，一隻手被趴在地上的維多利加用力抓住。

一切都變得好遙遠。

心想或者是安心的關係——但並非如此，吊橋開始傾斜，終於斷裂墜落，殘骸混着鮮豔的橘色掉落無底深淵。

在林間陽光中拍着透薄翅膀的，小小的蝴蝶……

其實一彌心中也有一座迷宮樓梯，一彌早已迷失其中。

「……你在搞什麼，久城！還不快爬上來！笨蛋！」

她在橋面上翻個筋斗，跌落無底深淵。

往下掉落的一彌，感到這個瞬間簡直長得不像話，竟然還能冷靜觀察維多利加的項墜。然後心想「咦？爲什麼安普羅茲會在橋的這一頭呢？」正想要問他，卻說不出話來。一陣嚴重搖晃之後，一彌的身體開始往下掉。

一彌看向她的手。

一彌嚥下口水。

一彌的腦海一片空白，完全搞不懂是怎麼回事。好像有人用力搖晃着自己的身體，突然從夢中驚醒一樣。

一彌的身體隨着吊橋往下跌落，瞬間傾斜。維多利加回過頭來，臉色大變，好像在大叫。她的臉在視野下方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夜空——閃耀着滿天星辰的夜空，充滿整個視野。

謝爾吉斯不祥的聲音在心中甦醒。

維多利加伸出手來，不知在喊些什麼，似乎想要撿起項墜。

（父親、哥哥……對不起。）

遙遠的下方傳來水聲——濁流激烈衝擊的聲音。

〈永遠〉

「維多利加……你的寶貝項墜掉了。」

……突然想念起了家人。

但是一彌卻朝着相反的右側移動——因爲他把維多利加單獨留在那裏。看着一彌擋在面前保護她的模樣，讓回過頭來的荷曼妮似乎很不可思議地盯着他看。臉上的表情好像在問，爲什麼會往那邊？

〈因爲那狂風的緣故你們兩人將會分散。〉

發現她正抓住自己的手用力拉扯。

——喀答！

視野……

下一個瞬間，身體朝着懸崖往下掉。

吊橋燒得更猛烈。

（我不知道該怎麼辦纔好……我變得討厭自己。迷惑、痛苦、逃避……我真是個沒用的人。就像維多利加說的，是個半吊子的好學生、只不過是個凡人、微不足道的存在。所以……即使……像這樣掉到懸崖下面我也……）

突然注意到金色蝴蝶掠過視野。

槍瞄準一彌與維多利加的正中央刺過來。

滿天的星空變得遙遠，可以看到斷崖與朝這邊大喊的維多利加、驚愕俯視一彌的布洛瓦警官、發出尖叫的蜜德蕊與安普羅茲。還可以看到另一邊是擁有中世紀教堂與石造拱門等建築，美麗但時間靜止到令人絕望的村子。火焰似乎還持續冒煙。

一彌悲傷地喃喃自語。

可以看到從維多利加的胸前，那個……維多利加在山腳村落的旅館，曾經給自己看過的金幣項墜垂了下來。荷葉邊的海中出現一張臉，金幣似乎朝着一彌的方向接近。

那個瞬間真的相當美麗。

（我沒能成爲你們所期盼的兒子、弟弟，所以我才逃走。我並非想到這個國家來學習，而是待在家裏實在痛苦。待在父親與哥哥的身邊讓我覺得自己沒出息……我不想這麼繼續下去，認爲自己是沒用的人……對不起，我並不是討厭父親和哥哥……反而非常尊敬……！）

金蝶……

雖然落入黑暗之中再也看不到，但是一彌知道下方的深邃谷底有湍急濁流流過，不禁感到毛骨悚然。

她打算殺了一彌，以至於用力過度。長槍刺中無人的空氣。

一彌熱淚盈眶。

一彌將維多利加的身體向前推，自己退後一步——槍穿過兩人中間。一彌發現到自己與維多利加分開，忍不住倒抽口氣。荷曼妮也注意到，在燃燒的橋上咧嘴大笑。

仔細看着維多利加使勁的手——小小的手背已經失去血色、變成紫色。維多利加咬緊珍珠般的小巧白牙，大叫：

荷曼妮揮舞緊握長槍的手臂。

眼球充血，染成鮮紅色。

荷曼妮失去平衡。

一彌回過神，拉住維多利加的手奔跑。

身體開始搖晃。

是因爲她相信自己的能力嗎……？

謝爾吉斯預告的未來……

那是維多利加重視的項墜……！

一彌也緊接着伸出腳，踏上地面——

情景一幕一幕出現又消失。

「……久城！」

好久以前曾經見過……

啪嘰啪嘰、啪嘰啪嘰……！

每次舞動，一彌就護着維多利加，或左或右閃避。

（光是救出維多利加，就很不得了了……所以……）

這時……

轉動。

維多利加、蜜德蕊與安普羅茲等人的臉龐逐漸遠去。

（掉下去也好……我……）

如果真的是這樣，這對一彌來說就是有生以來第一次。除了維多利加以外還有誰呢？雖然受到父親與哥哥的期待、獲得母親與姐姐的疼愛，但是至今沒有任何人相信一彌的能力，而將重要的東西託付給他。

只剩十步左右的距離，一彌擁住維多利加，像是要保護她不受火焰的傷害般衝過去——只剩下一步。

不論經過多少年都難以忘懷的駭人叫聲逐漸遠去，最後終於被吞入遙遠的下方消失。

〈分不開的。〉

吊橋發出聲響，好像即將倒塌，只剩下正中央窄小的範圍能夠通行。左右的火焰更形猛烈，如火牆般迫近兩人。

最後一步——

〈心是……〉

一彌強烈地想道：「……現在最重要的事，就是保護維多利加。」

唯獨只有一個東西沒有遠去，就是她很珍惜的金幣項墜。別說是遠去，竟然越來越接近，離開維多利加的胸前。一彌發現到項墜的舊鏈子斷掉，將要和自己一起掉落谷底。

〈距離現在幾年之後……會吹起撼動世界的狂風。〉

（千萬別連你都掉下去……我就算了。你要……小心……！）

——哇、啊、啊、啊、啊、啊、啊！

維多利加的腳先踏上地面。

維多利加用力咬緊牙根。

「可是，我……！」

「廢話少說、快爬上來。你這個笨蛋兼半吊子好學生兼平凡又沒用的傢伙歌又唱得難聽得要死的死神久城！」

「……我纔不是沒用的傢伙……應該吧。」

「還不快一點！」

一彌詫異地仰望拼命拉住自己的維多利加。心想：「爲什麼這麼拼命？」突然想到——

「維多利加，你……」

「幹嘛!? 」

「手不會痛嗎？」

「…………………不痛。」

「應該會痛吧？」

「……………………不痛。」

「可是……」

「我說不痛就是不痛！」

再次仰望感到生氣而重複回答的臉。

（……啊！）

一彌突然想到。

（怎麼可能不痛。維多利加分明超怕痛的。維多利加在……說謊。這還是第一次見到……原來這就是她說謊時的模樣。咦？好怪的表情……）

臉頰比平常還要鼓，翡翠綠的眼眸很溼潤。

「久城，快點……你在笑什麼啊！我叫你動作快點！」

一彌突然回過神來。維多利加的小腳，已經被拉近崖邊。再這麼下去，只怕也會跟一彌一起掉下去，但是維多利加還是不肯放開一彌的手。

「載六個人過來、載六個人回去是沒錯……但是，是這些人嗎？」

一彌也看向她的手掌。

「呃、那個……」

「有希臘神話的衆神、北歐的巨人、中國的天人等等……」

「這……我想可能會花費漫長的時間重建吊橋吧。即使如此，還是和過去一樣……繼續過着同樣的生活。」

馬車不斷搖晃往山下駛去。

「是的，他們是遭到迫害的民族。」

「……嗯。」

維多利加點頭附議：

累得好想就這麼沉沉睡去。

「笨蛋～！！」

維多利加的手通紅腫脹。沒提過重物的肌膚相當脆弱，紅腫程度就像燙傷一般觸目驚心。

所有人都看着維多利加。

坐在對面的安普羅茲回答：

布洛瓦警官閉上嘴，像是被自己說的話給嚇到。

「不準掉下去。」

一彌伸出另一隻手，抓住長出地面的樹根，使力撐住自己的身體，慢慢往上拉。

馬車裏一片死寂。

維多利加的回答，讓一彌感到驚訝。這還是這對異常冷淡的兄妹，頭一遭如此一來一往的對話。即使不祥的內容充滿尖刺。

「是啊，那場火災就是在燒錢啊。害我也憂鬱起來……」

「……哼！」

「我……一直都很憧憬外面的世界。雖然不知未來如何，但是我想要在外面生活。」

一彌話說到一半，維多利加便發怒似地「哼」了一聲。然後轉身背對一彌，小聲說道：

注意到安普羅茲的視線，顯得有些慌張。

「久城，你剛纔心想掉下去也沒關係吧？」

先前一直沉默不語的德瑞克，以尖銳的聲音苦澀地說：

維多利加繼續低聲說道：

沒有任何人說話。

蜜德蕊好像也回想起來，嘆氣說道：

一彌輕輕倒吸口氣，輕輕握緊維多利加的小手。布洛瓦警官裝作不知道，但還是瞄了異母妹妹一眼：

3

「對不起，你說得對……維多利加。」

維多利加的臉孔被壁燈的火焰照亮，又隱入陰影當中。就這麼不斷重複。

馬車中一片寂靜。

「啊！」有人驚叫出聲。

她慵懶地攏起頭髮。然後把一雙帶着睡意的眼眸眯得細細的，看着坐在身旁的一彌。

「什麼!? 」

維多利加坐在地上，張開小小的雙手，一臉詫異的表情盯着手心。

維多利加嘆了口氣：

一彌終於抬起頭來，看着一旁的維多利加。

「那個……謝謝。」

布洛瓦警官戳了戳德瑞克的頭，受不了地嘆了口氣，規勸德瑞克：

一彌點頭：

一彌用力深呼吸，再吐氣。總算把剛纔困住自己的悲傷心情，逐出體外。

「外面有那麼好？你們根本不懂那些古董的價值，最後竟然燒掉那麼多寶物……」

「外面……比較好。」

他的臉色變得蒼白憔悴。

維多利加回問。

緩緩爬回地面。維多利加小小的喘氣聲，在耳邊顯得特別大聲。遠處還傳來火焰蔓延燃燒的聲音。一彌總算將自己的身體拉回地面。

安普羅茲戰戰兢兢地說：

說完之後，安普羅茲挺起胸膛搭上馬車。手伸向綁住頭髮的麻繩，輕鬆解開之後丟出馬車車窗。有如絲緞的細緻金髮散開，落在好似高雅女性的美貌臉上。

「要是真的這樣，我也滿足了。」

然後，箱型馬車就像上山時一樣，在激烈的搖晃中，發出「答答」的馬蹄聲，爬下陡峭的山。

維多利加的聲音十分憤怒。一彌搔搔頭，不知該如何回答纔好。維多利加以憤怒的聲音簡短地說：

一時之間，馬車中陷入沉默。

沿着山道下山的馬蹄聲聽起來非常規律。車廂用力搖晃，發出「嘎嗒」的聲響。最後布洛瓦警官終於開始嘟噥：

「……維多利加。」

「那個村子以後會如何呢？」

安普羅茲口中唸唸有詞，不是對着任何人，好像是在辯解：

一彌沒有對着特定的人，只是一個人自言自語。

布洛瓦警官臉色變得很嚇人，瞪視着小不隆咚的異母妹妹。維多利加一點也不畏懼，只是安靜地瞪回去。

「德瑞克，你可是差點在那個古董村裏，依照他們的規矩處刑呢。不論怎麼想，都有遠比蘇瓦爾的法律更殘虐的刑罰在等着你。你也看到那把斧頭對吧？要讓那種生鏽鈍澀的中世紀斧頭砍掉腦袋，你不覺得毛骨悚然嗎？八成沒辦法一次砍斷脖子，要揮舞好幾次斧頭纔會斷氣，那可是漫長的折磨……」

「不過，賽倫王國究竟是怎麼回事？」

「久城。你還記得嗎？我曾經解釋過『特別的種族』。」

「…………………笨蛋。」

維多利加以幾乎聽不到的微小聲音說了一句：

注意到一彌的視線，維多利加慌忙將雙手藏在背後。她發現一彌手臂上的傷口正在流血，開始以詫異的眼神盯着看。

維多利加用力嘆口氣：

「啊，是啊……」

「維多利加。呃……」

「……說的也是。」

「他們的名字就是賽倫人。」

維多利加勃然大怒。不知爲何，反倒是一彌老實地說了聲：

「我們要一起回去。上次我說過了，要一起回去。上次我明明說過……說過了啊……」

「你們還記得夏至祭吧？〈夏之軍〉與〈冬之軍〉的戰爭。那是祈求豐收的儀式，在歐洲各地都有類似的習俗。但是爲什麼只有〈冬之軍〉騎馬呢，我可以舉出一個說法：或許是因爲他們的敵人長久以來都是騎馬民族。那個儀式既是爲了趕走冬季，或許也是爲了將隨着季節前來侵略的高大騎馬民族，從豐饒森林趕回貧瘠平原的儀式也不一定。」

「這是從父親那裏現學現賣的吧？」

「即便柯蒂麗亞.蓋洛是因爲冤罪才被趕出從小生長的村子，但那個女人在先前的世界大戰裏引發事件的事實並未改變。繼承她血統的女兒不能得到自由，也沒有改變。」

「安普羅茲呢……」

「很久以前，曾有一支制霸東歐地區的森林民族。他們的傳說一直殘存至今。波羅的海沿岸雖然曾經被許多外族掠奪，只有這支森林民族百戰百勝。他們的身材矮小、力量薄弱，而且數量不多，但靠着聰明才智控制這個地區。他們在九世紀與哈札爾人、十世紀到十一世紀與佩琴尼人、十二世紀與波洛汶斯人勇敢對抗，十三世紀還擊退蒙古人的侵略。他們的敵人大多是從平原進攻的高大騎馬民族。雖然他們強盛一時，卻以十五世紀爲分界，突然消失無蹤。並非因爲戰爭的緣故，但就這麼突然從歷史上消失。究竟他們消失到哪裏去了？」

「……賽倫？」

「我不知道這些歷史，不過在村裏，我們從小就被教導自己是賽倫人。雖然在蘇瓦爾王國裏是村莊的型態，其實不是村子而是王國。可是，絕對不可以泄漏出去。甚至連名字也不能說。因爲過去曾經遭受迫害，整個部族被燒光的緣故……」

「什麼……！」

「當我和村長爭執要怎麼處置德瑞克時，他說出相當怪異的話——『這裏不是蘇瓦爾王國』、『這裏不是村子』。接着他很驕傲地說：『這裏是賽倫王國，我就是國王。』」

「引起這麼嚴重的騷動，說不定再也沒辦法出門……」

「沒錯。我讀過那些文獻之後，發現到實際的歷史——大多是古代史——曾經有過類似神祗的種族登場。」

警官聳聳肩繼續說：

警官急忙轉向一彌的方向，似乎不想繼續和妹妹對話。就像平常一樣對着一彌說：

維多利加終於以沙啞低沉的聲音說：

維多利加小聲說：

搭上馬車時，安普羅茲還是迷惘地回望村子所在的窪地。沉落在夜晚黑暗中的窪地完全感受不到人煙，有如頑固的老人般一動也不動，只是單純存在着。

膝蓋跪在地上，深深喘息。

「我看到橋快要斷了，不由地就……衝過火焰。我一直很想要走過那座橋。從我在布萊恩.羅斯可那裏知道外面的世界之後……我知道〈無名村〉不是唯一的世界之後……只有我，不認爲這裏是我最終的歸宿。」

「我已證明柯蒂麗亞是無辜的。女兒必須守護母親的名譽。」

喘口氣。

「還不快一點，你這個沒用的笨蛋白癡死神！」

「……隨便取個國名，在深山裏面佔地爲王，真是不像話。一羣腦筋有問題的傢伙，這裏可是蘇瓦爾的國土……唉呀，抱歉。」

「嘿嘿嘿……」

「原來如此。所以……」

夜晚的帷幕降下，村裏延燒的火勢總算遭到控制。不一會兒，來自山腳下霍洛維茲的接送馬車也到了。黑暗之中，年老的車伕似乎完全沒有發現襲擊〈無名村〉的災難。只是在眼睛掃過一彌他們一行人——一彌、維多利加、布洛瓦警官、德瑞克、蜜德蕊，以及安普羅茲等六人時，偏着頭喃喃自語：

布洛瓦警官哼了一聲：

「提到十五世紀，各位應該想到些什麼吧？那就是審問異端與狩獵女巫的季節。矮小、聰明、帶着神祕的賽倫人，慘遭這陣狂風駭浪吞噬，被貼上異端的標籤，就連波羅的海沿岸的小王國都保不住。不是因爲戰爭，而是因爲迫害，纔會讓他們被放逐。而以十五世紀爲界，〈灰狼〉傳說在蘇瓦爾急速增加。森林的深處住着會說話的安靜灰狼、聰明的孩子被稱爲灰狼的小孩……這會不會是因爲十五世紀被趕出波羅的海沿岸的賽倫人，逃到蘇瓦爾深山，悄悄地定居在此呢？而他們之所以被稱爲『灰狼』，或許是因爲他們居住的東歐森林裏棲息着大羣野狼吧？可是逃到蘇瓦爾來的他們，每次只要被發現，村子就會被燒燬、被趕到更深的森林裏。子孫的數量越來越少，只剩下傳統與古老的村落。應該就是那個村子吧。」

「不論究竟如何，都已經是遙遠的過去的事。我們要活在當下、活在……」

——嘎答！

馬車似乎輾到大石頭或樹根，用力搖晃。

燈籠激烈搖晃，瞬間照亮坐在對面的安普羅茲的臉。

安普羅茲的臉上閃着淚光，小聲問道：

「……當下？」

維多利加點頭。

「原來是這樣啊……這樣就能夠活下去。」

安普羅茲喃喃自語，似乎還微笑了一下，但因爲太過陰暗而看不清楚。

蜜德蕊打了個大呵欠。然後開始嘀咕：

「這些艱深的話題我是聽不懂啦，總之只要身體健康，有錢可花就謝天謝地啦。這樣就很好啦……我是希望錢越多越好啦！

安普羅茲不禁笑了，一彌也跟着露出笑容。蜜德蕊打了個呵欠，像是筋疲力盡似地閉上眼睛。

馬車在搖晃當中不斷往山下走，在蜿蜒的山路上發出馬蹄聲。

維多利加輕輕打了個呵欠。

「……累了嗎？想睡嗎？」

「…………」

維多利加無言地點點頭。然後小聲說：

「久城，你來唱歌。」

「……唱歌？」

「沒錯。」

在〈無名村〉見到他時，古風的服裝與彬彬有禮的態度都與村裏其他村民無異，唯獨眼眸裏的神采，述說着他生氣勃勃的內心世界。但是走在現代街道上的安普羅茲，一邊走着一邊將手插入口袋、吹着口哨、悠閒漫步……不一會兒就融入周遭的氣氛當中，成爲街景的一部分。服裝也因爲他的變化，看不出有任何怪異之處。與安普羅茲擦身而過的鄉村姑娘，回過頭熱情盯着他看，像是在感嘆着好帥的人呀！安普羅茲注意到她的視線，雖然有點難爲情，還是親切地向鄉村姑娘點頭。

各自回到自己的崗位。

這正是旅途的結束。

暖洋洋的春風吹過。

「會活下去吧。就和柯蒂麗亞.蓋洛一樣。」

得到和一彌相同的回答。

「我和維多利加？」

4

（……兩人能夠平安歸來，真是太好了。）

說完之後，安普羅茲好像放下心裏的重擔，輕鬆地踱步離開。

終於想通，大叫一聲：「啊！」

心想一定是聽到什麼令她震驚的話。她也說了，她是詢問會不會長高……

這正是村子一直以來的閒適情景。

而且……

——旅途結束了。

「嗯。」

蜜德蕊在夏季洋裝上面套上厚重修女袍，回到教會去了。

到達山腳下的城鎮時，已經是入夜的事。一行人還是投宿唯一的一家旅館，等到第二天早上再出發。旅館的老闆注意到安普羅茲的金髮與貴婦般的容貌，再加上穿着中世紀的古老服裝，害怕地說：

「別像個口無遮攔的小孩一樣，問東問西問個不停。你到底幾歲啦！」

「你也是啊，維多利加。」

「你們兩個如果問不一樣的問題，就可以知道兩個不同的未來啊。不過這也代表你們真的很想問這個問題吧。嗯……」

雖然抱怨了一聲「啊——啊！又要回去過麻煩的生活了嗎……」閉上嘴時已經將鮮紅捲髮塞進修女袍深處，表情也稍微收斂一些，乍看之下像個正經修女，發出巨大的腳步聲走遠。

陰沉的聲音讓一彌感到不安，但現在根本不知道會有什麼後果……

公共馬車從身邊經過，對面還有最新型汽車疾馳而過，發出巨大聲響。

「相、同……？」

——只花了極短的時間就適應了。

一彌陷入思考。

一彌目送着遠去的安普羅茲。

「你說的占卜是指那個嗎？」

（相同的問題……可是我並不是問維多利加會不會長高啊？）

葡萄園甘甜的果實香氣以及帶有暖意的泥土氣味隨風飄來。下一班蒸氣火車開進遠處的火車站，可以聽到高亢的汽笛聲。

一彌偏頭。

安普羅茲搖搖頭，好像在說真是搞不懂一般：

回想起當時——維多利加走出教堂，眼眸帶着淚水，一副很不開心的模樣。

布洛瓦警官與德瑞克搭乘的馬車遠去，蜜德蕊也已不見蹤影。

早已經忘懷的憤怒又湧了上來。

布洛瓦警官帶着德瑞克，搭上馬車前往警察局。從馬車車窗回頭看着一彌：

終於生氣了，說完之後溜得不知去向。

「不知道安普羅茲今後會怎樣？」

待風停止，安普羅茲的身影已經消失。不知道是在街角轉彎，還是走遠了呢……

第二天早上非常晴朗。搭着登山鐵路下山、再轉乘蒸氣火車……直到中午時分總算回到聖瑪格麗特學園所在的村子。

「總之，回學校就對了。之後的指示我會跟學校聯絡。」

一彌回到維多利加的身邊，低下頭直盯着她看。維多利加很不高興地說：

「……唱得真爛。」

「……爲什麼？真受不了你……」

維多利加一直笑個不停。

「沒有、沒事……」

安普羅茲好像突然想起什麼而回頭跑來，抓着一彌，以再也忍不住的表情說起悄悄話：

「你們兩個爲什麼問了相同的問題？」

她問的是：「我和久城一彌未來也能夠一直在一起嗎……」

（不對，正好相反……！是維多利加問了和我一樣的問題。其實她問的不是身高……）

總之，就是這麼回事。

「怎、怎麼了？」

受夠了，維多利加這傢伙真是令人生氣。總之就是頭腦好、嘴巴壞、完全不知道該怎麼對待她纔好。有問題的人分明不是一彌，而是維多利加纔對。不僅被當成笨蛋、被她任意使喚，還被當作礙手礙腳的人，而且……

他漫無目標地往前走，臉上浮起混合不安與期待的表情。一彌與維多利加則是目送他離開。

「……你啊！」

安普羅茲很不可思議地說：

——所以纔會落淚。

可以看到披散在瘦削背上，有如絲綢般耀眼的金色長髮被風吹動，輕飄飄地飛舞。

「這裏就是『當下』嗎……？」

維多利加沉默不語。眼眸盪漾着憧憬般的不可思議光芒，看似羨慕得到自由的安普羅茲，但是完全沒提到這回事。只是簡短回答一彌的問題：

雖然他口中這麼說，但是當安普羅茲天真地不斷詢問旅館的經營、電話的原理、玄關大門吊着的鳥屍……他的驚懼也逐漸消失，轉爲變成嫌他囉嗦的態度。

安普羅茲很稀罕地巡視大街。

「對了，在占卜的時候……」

「是灰狼……！」

一彌嘆口氣，小聲哼起拿手的童謠。當他放聲唱歌時，才發現維多利加似乎在偷笑。

「……幹嘛？一直盯着人家看？」

馬車繼續下山。

「那就轉到那邊去！」

從車站踏入村裏的大街，吹來接近初夏的涼風，非常舒適。正午的大街上有許多人正在行走。街道兩旁的店家也充滿活力，許多人潮進進出出。

「是啊。你和你朋友……」

一彌略帶擔心地喃喃自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