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金S妖精
《GOSICK》 · 櫻庭一樹 · 2.4萬 字
1
十年後——
歐洲小國蘇瓦爾王國。
位於連綿山脈山麓的名校聖瑪格麗特學園,宏偉的石砌校舍一角……
「……而且,當海上救難隊趕到時,郵輪上的晚餐菜餚還留有餘熱、暖爐燒得火紅、桌上還放着紙牌……可是、可是啊!據說沒有半個人——無論是船客或是船員,全都不見了……雖然有幾個沾了血,或是留有打鬥痕跡的房間,可是卻沒看到半個人影……」
「嗯、嗯嗯!」
有兩個學生在校舍後院的花壇旁熱烈地交談。
從呈ㄈ字型的校舍通往中庭的大門敞開,他們就坐在三階石階上的第二階。各式各樣的花朵在兩個人前方繽紛盛開,搖曳在怡人的春風中。
這兩個學生,一個是身型矮小、看來相當嚴肅的東方少年;一個是有着一頭柔順金髮的白人少女。
少年是來自東方島國的留學生久城一彌,少女則是來自英國的留學生艾薇兒•布萊德利。雖然同班時間不長,可是由於兩個人同爲留學生的關係,已成爲無話不談的好朋友。
艾薇兒相當着迷於這個話題,漂亮的臉龐有着略帶幽默的斜睨眼神。金色的俏麗短髮受到微風吹拂而搖晃。
「不過——」
「嗯嗯。」
「這是救難隊員捜查船艙時所發生的事……就在他們無意中碰到花瓶時,突然被弩槍射擊,差點就沒命了。」
「怎麼會這樣?可能是花瓶上有機關吧?還是有人躲起來,正巧在碰到花瓶時發射弩槍呢?或是……」
就在一彌一臉正經開始列舉各種假設時,艾薇兒已經鼓起一張小臉。突然「啪!」地一聲,用白皙的手掌按住一彌自顧自地說個不停的嘴巴。
「……捂口!? 」
「聽我說!接下來纔是重點啦。真是的,久城同學太正經了,好無聊。」
「……艾藏兒,對不起。你繼續說吧!」
一彌雖然不能接受,但因爲對方是個女孩子,也只好乖乖道歉。
「你聽好喔!救難隊聯絡海上警察,打算把船好好搜查一番,可是因爲船底進水,根本沒有時間仔細捜查,那艘郵輪〈QueenBerry號〉不一會兒就濺起飛沫、發出不祥的聲響、沉入陰暗的海里……!」
「您的精神好像不太好?沒什麼,我只是覺得有點……」
聽到一彌這麼說,塞西爾老師圓滾滾的眼睛睜得更大:
就在一彌點頭時,有個輕快細長的身影與一彌並列在一起。抬起頭來,看到艾薇兒可愛的臉。剪短的金髮,在穿過窗戶的日光照射下閃閃發光。
與瑞士相連的國界,有着平緩的山脈與舒爽的高原;與法國交界處,是一望無際的葡萄園;與意大利的國界,是面對地中海的熱鬧海港。呈細長狀的國土,一端是有着豐富自然景觀的阿爾卑斯山脈,另一端則面向以貴族避暑勝地著名的里昂灣。雖然周圍列強環繞,但是在世界大戰中倖存的蘇瓦爾王國,還是以宜人的氣候、豐富的自然,以及悠久莊嚴的歷史爲榮。
「可是呢……」
「老師,占卜這種東西……」

「吵死了、閉嘴!一彌!」
塞西爾老師把剛纔上課的講義交給一彌,然後隔着窗戶,指向教室窗邊的空位。
竟然被天真誇耀着勝利的艾薇兒看扁,一彌的頭更低了。
當他爲自己不由得放聲尖叫的行爲感到懊惱之際,艾薇兒站起身來,拍拍屁股上的灰塵。制服的百褶裙輕輕一晃,露出修長白皙的小腿。
「哇啊啊啊啊!」
「這個想要拜託你。」
目送着她蹦蹦跳跳地進入校舍的背影,一彌暗地在心裏發下重誓:
艾薇兒似乎很不可思議地偏着頭:
「回來了……」
——進入教室的導師,是位娃娃臉的嬌小女性,臉上掛着一副大大的圓眼鏡,還有一頭飄逸的棕色長髮。她總是把書和參考書抱在胸前,像小狗般微傾着頭。
「咦—?學園裏有植物園嗎……?」
上等橡木打造的課桌椅整齊排列,每張桌子後面都坐着穿戴高級袖飾或閃亮領帶夾的少年,或是精心打理髮型、指甲的少女。白皙的肌膚搭配修長四肢,每張臉孔的表情都很冷淡。
如果說里昂灣是王國豪華的玄關,那麼阿爾卑斯山脈就是位在最深處的祕密閣樓。在山脈的山腳下,矗立着一所雖沒有王國這麼古老,依然以悠久歷史自豪的聖瑪格麗特學園。這是一所專爲貴族子弟開設的教育機構,在王國中極爲知名的名校。包圍在盎然綠意中的舒適環境,從空中俯瞰呈字型的校舍,只有貴族出身的學生與教師能夠進出,是一所不對平民開放的祕密學校。
對着喃喃自語的一彌,塞西爾老師才驚覺過來。然後以陰沉的表情喃喃地說:
「這可真不得了啊。」
塞西爾老師的聲音低沉下來。
「咦?老師,這位維多利加,就是那位總是缺席的同學嗎?」
可是,滿心期待的一彌,所面對的卻是貴族子弟的偏見,以及校園裏到處蔓延的怪談。一彌正經認真又善良的個性,總是給人嚴肅的感覺,可是不知爲何卻被同學和怪談牽扯在一起,讓他度過相當辛苦的半年……這些事情等有機會再提。
歐洲小國•蘇瓦爾王國。
天氣相當晴朗,眩目的陽光照射在校舍後院的石階上。一彌在耀眼的陽光中眯起眼睛。心情很好的艾薇兒說:
「一直麻煩你真是不好意思,不過這個就拜託你交給維多利加。」
「是迷信吧!」一彌正打算這麼說,但是看到塞西爾老師疲憊的模樣便閉嘴了。老師繼續說:
這半年間,那個位置的主人從未出現在教室裏,隨時都是空位狀態。可是班上所有同學好像商量好了一樣,從來沒人會去坐那個位子、也不會接近,更不會把東西放在這個位置上——好像在害怕什麼似的。
「是怎樣的事件呢?」
雖然一彌心有不甘,還是跟在艾薇兒背後走進教室。
「到底有沒有交情?」
上課結束之後,塞西爾老師正要走出教室,卻又突然停下腳步。
「真是神奇……」
「今天晚上敢一個人去上廁所嗎?給膽小的久城同學 艾薇兒敬上」
一彌發現塞西爾老師無精打采的模樣。
「……海里!哇——!」
「事件?」
這位導師——塞西爾老師,在講臺前面站定,嘆了口氣。
(哼!我一定要找到更恐怖的鬼故事,講給艾薇兒聽!把她嚇到哇哇叫!賭上帝國軍人三男的名譽、一定要報這一箭之仇!)
「是死神……」
「嗯?什麼事?」
「那麼,久城同學。這個就拜託你了。雖然……高了一點…………嗯,努力往上爬吧!」
艾薇兒不理會一彌像老人般合起的雙手,以高昂的語調企圖炒熱氣氛。
塞西爾老師向一彌大致敘述一下從警察那裏聽到的消息,以及附近流傳的傳言。歸納起來,似乎是占卜師在密室被槍殺,但卻遍尋不到兇器,也不知道犯人是誰……
「照理來說,早已在十年前沉沒的〈QueenBerry號〉,之後還是經常出現喔!」
「不、其實我也不是很清楚……」
「有位住在村外的老婆婆被殺了。而且還是以相當怪異的方式……」
回頭瞧見艾薇兒笑眯眯地揮手,看起來很高興的樣子……這也算是友情的表現吧?
「在很高的地方……」
「有啊。」
時值一九二四年——
「……你眼睛真尖。其實……沒有,不是學校的事情。是我住的村子裏,發生了奇怪的事件。一大早警察就來問訊,還有一些雜事……」
面對艾薇兒的問題,塞西爾老師愉快地點頭,一彌則是微妙地偏着頭,這個舉動讓艾薇兒更感驚訝:
「這樣啊……好的。」
「好像還沒有抓到犯人呢。所以大家都人心惶惶的。總之是很怪異的殺人方式。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呢……」
「被殺的老婆婆,也是個讓人搞不清楚的人。她的宅邸裏有一大堆被狗咬死的野兔。真可憐……很嚇人吧……」
聽到他們以優雅的法文如此細語,更令一彌充滿反感。
一彌不知爲何滿臉陰霾,對着仍舊感到不可思議的艾薇兒說:
「……植物園。」
偷瞄一眼講義——
看來塞西爾老師是被事件背後所隱藏的陰暗而怪異的氣氛給嚇到了。當老師發現到一彌擔心的模樣時,趕緊恢復臉上的笑容,手指着剛纔交給一彌的講義:
在這羣同學當中,一本正經的東方少年,久城一彌看來簡直格格不入。剛纔一彌一踏入教室,同學們就遠遠地圍着他,竊竊私語。
「雖然現在已經退休,可是以前是一位很有名的占卜師。我記得她的名字是羅珊…政治家和企業高層都會上門求教。聽說她擅長預測未來喔。」
「不可能出現吧?不是早就沉了嗎?」
「那艘船在暴風雨的夜裏,從霧中突然出現,上面乘坐着早已死去的人們……他們誘惑活人,作爲他們的祭品,與船一起沉、入……」
不過一彌現在總算知道他們在害怕什麼了。
「老婆婆……?」
「雖然可怕,不過只要再忍耐一會兒就好了。因爲那位最近很出名的古雷溫•德•布洛瓦警官,正帶着兩個部下在村裏到處大肆搜查呢。」
宣告開始上課的鐘聲響起。一彌和其他的學生一樣坐在自己的座位上,目光突然注意到窗邊的空位。
艾薇兒雖然還是搞不清楚,不過還是說了聲「算了。」就邊走邊跳地回到教室。
艾薇兒壓低聲音,一彌也屏息等待。突然艾薇兒睜大她那蔚藍的眼睛——
「哈哈哈哈!久城同學上當啦——!還尖叫出來呢!虧你還是男孩子!還是軍人之子呢!竟然在聽鬼故事的時候尖叫!? 哈哈哈哈哈!」
「……呃,塞西爾老師。」一彌喚住打算離開的老師。
就在這時,後頭座位飛來揉成一團的紙條,「叩!」的一聲打在自己頭上。撿起來打開一看,上面寫着流利的英文:
被點名的一彌,站起身來跟着老師走到走廊上。竟然被導師刻意叫出來,他打從心底擔心,該不會是成績退步了吧?
「怎麼了?這位維多利加同學和久城同學的交情很不錯嗎?」
「久城同學,請你過來一下。」
(……咦?)
「要說是可怕嗎……或該說是冷淡呢……或者說是很過分……」
或許是因爲鄰近發生事件的關係,讓她的眼神蒙上不安:
「好啦!該回教室了。沒想到成績優良、一本正經、而且還是軍人世家的久城同學,膽子竟然那麼小!真是意外呀意外~♪」
但是,這所聖瑪格麗特學園,在先前的大戰——捲入各國的第一次世界大戰結束之後,便開始接受同盟國的優秀學生到此留學。
「那是個……很怪的事件。雖然我也只知道來自警察的消息,還有一點附近的傳聞。」
「你說清楚嘛!我問你,他是怎樣的男孩子?」
「我贏咯!呀~呼!」
「…對不起。」
看着艾薇兒得意洋洋的態度,一彌只能低聲:「可、可惡……」
「這是怎麼回事?那他在哪裏呢?」
來自東方島國的久城一彌,十五歲、成績優秀、是軍人世家的麼子。與兩位兄長年齡差距很大,其中一人已是學者、另一人則以政壇明日之星的身分四處活躍。考慮到種種情況之後被遴選爲留學生,半年前隻身前來蘇瓦爾。
——進入教室,一如往常,裏面的同學全都是十五歲、白人、貴族子弟。
一彌曖昧地點了點頭。
「是是是……我早就習慣了。」
一彌苦笑着點頭。
2
——聖瑪格麗特大圖書館。
佇立在學園角落的建築物,有着兩百年以上的歷史,是歐洲屈指可數的書庫之一。岩石砌成的外觀莊嚴無比,即使變成觀光勝地也不奇怪。但是因爲聖瑪格麗特學園一向禁止相關人員之外的閒雜人等進出,因此從未出現在世人眼前。
一彌走在發出乾土沙沙聲響的路上,來到大圖書館,進入其中。
角柱型的大圖書館,整面牆壁都是巨大的書架。中央是挑高大廳,高聳的天花板上閃耀着莊嚴的宗教壁畫。書架與書架之間就像巨大的迷宮一般,以細窄的木製樓梯連結。
一彌向上仰望,不由自主2嘆了口氣。
可以看到天花板的邊緣,垂着有如金色絲帶的東西。
「維多利加……又跑到最上面去了。」
沒辦法,只好開始攀爬迷宮般的樓梯。
不自覺地冒出抱怨聲:
「偶爾待在比較低一點的地方也好嘛。那傢伙每天都要爬上這樓梯嗎?真是累人……」
爬得越高,距離地板越遠。
往下看的景色令人頭昏眼花,一彌只得盯着正前方,以帝國軍人三男的毅力,緊繃背部的肌肉,繼續利落地往上爬。
途中雖然差點喘不過氣來,還是繼續努力。
「可是……這個圖書館,怎麼會蓋成這個樣子呢?」
——有種說法是:這個大圖書館據說是在十六世紀初期,由創辦聖瑪格麗特學園的國王所建造。相當懼內的國王,爲了與情婦幽會,而在大圖書館最上方蓋了間祕密房間。然後把樓梯修築成迷宮狀……
進入本世紀,在進行部份整修工程時,也引進了油壓式電梯。但是隻供教職員使用,因此一彌無緣使用。
所以只能往上爬。
沿着迷宮般的樓梯,往上爬、往上爬。
「維多利加……麻煩你注意一下遣詞用字吧?什麼慾望……還說我無緣無故,這……」
「對了,久城,我來說明好了。」
抓住一旁怕麻煩正想溜走的一彌,強迫他繼續聽:
「哎!真無聊。告訴你,需要重新拼湊的混沌不夠。再怎麼看都不夠。」
「嗯……」
陶瓷娃娃的口中含着菸斗,呼、呼地吸着。嫋嫋白煙朝天窗上升。
終於來到最高層的一彌,卯足勁大聲喊叫:
「……怎麼可能?拿去,這是你的。」
「維多利加!你在嗎?」
是這樣嗎?一彌偏着頭。
一彌聳聳肩,盯着維多利加的側面。
完全不顧一彌焦躁等着下一句話,維多利加抽口菸斗,繼續像唱歌一樣悠閒開口:
冷若冰霜的側面,有如陶瓷般冰冷。
極爲美貌、極爲嬌小、極爲聰明、而且無依無靠的這位少女。不知爲何有個男性的名字。有點瘋狂,但說不定是個天才少女。
「這樣的人呢,走出屋外就會乖乖戴上帽子。你的頭髮上清楚留着帽子的痕跡;還有領口上粉紅色的花瓣看來是花壇的三色董花瓣。所以我猜你去過花壇。」
「死神」是一彌一點也不喜歡的綽號。這個學校裏的學生原本就對怪談有着特別的喜好。再加上學校的歷史悠久,多少有點奇怪的傳說:據說「春天來到的旅人將爲學校帶來死亡」、據說「樓梯的第十三階住着惡魔」、據說……
「天氣好就在花壇幽會是吧?」
「你怎麼知道?難不成你在偷看我們?」
「也就是說,占卜是種異端。但是即使政府禁止、教會禁止,人們還是樂此不疲。其中還有持續好幾個世紀,在教會內由聖職者偷偷進行的例子。你知道這是爲什麼嗎?」
「這恐怕會被推測爲,看到你就忍不住想要捉弄你吧。」
雖然維多利加總是能在沒有親眼目睹的狀況下,把一彌當天的行動猜個正着,但是今天早上的事情讓一彌特別感到丟臉。
一彌漲紅了臉,抱着膝蓋坐在一旁。
維多利加把菸斗從口中拿出來,吐出一口煙憂鬱地說:
「古羅馬帝國皇帝瓦林斯對自己的地位感到不安。因此他找來占卜師,想要找出對自己有威脅的人的名字。他的占卜方式是在平坦的土地上放置寫有字母的飼料,再把雞放進去。結果,雞喫了放在『T』、『H』、『E』、『O』、『D』位置的飼料。皇帝認爲是指Theodrus這個名字,於是把帝國裏所有名爲Theodrus的人都處死。但是,在這個皇帝之後統治繼位的人名字是Theodrusius,也就是說根本搞錯人了。」
「不要緊。」
在溫室通往樓梯的平臺上,有一個上半身向前傾的巨大陶瓷娃娃。
「那、怎麼會知道?」
「……真的嗎?」
一彌手指攤開在前方的拉丁文書籍說道。呵欠連連的維多利加表情突然一亮:
……還得繼續往上爬。
閃亮卻沒有人煙的植物園。
老人般沙啞的低沉音調——和嬌小的身體與妖精般的美貌完全不搭調。
一彌不氣餒地提出話題。
平常的一彌絕對不能容忍自己這種能夠成爲代表一國的好學生,被稱爲「你們這些凡人」。但是被這位從來沒有去上過課、不可思議的貴族之女維多利加這麼一說,他也只能默默接受。
明明是以正常的方式爬上來的呀……規規矩矩、抬頭挺胸……維多利加像是不吐不快似的,冷淡的說:
「可是,你說幽會……我可能自己一個人去啊……?」
「還有你對我的反駁,也帶有平常所沒有的精神不是嗎?你、公的人類會無緣無故出現這種浮躁舉止的原因就只有一個——那就是慾望。久城是處於因慾望感到興奮,非常愉悅的狀態。一個人去花壇有什麼慾望可言?也就是說你是和女性在一起。而且一定是你不討厭的女性——『智慧之泉』就是這麼告訴我的。」
維多利加看着書,不耐地說:
到此爲止,維多利加不再說話,把頭埋進書堆裏。
「對了,維多利加。你每天都讀那麼多書……」
「……啊,對不起。」
那種事不關己、貴族特有的高傲態度,讓一彌很不高興……算了,每次都是這樣。每次來到這裏,都會因爲維多利加而感到心煩。
一彌毫不猶豫地走向陶瓷娃娃……不,是令人誤認成陶瓷娃娃的美少女。
「告訴你這本書的內容啊!這個嘛……是一本關於古代占卜的書。」
「……真是勞師動衆的故事啊。」
「……我想一般人光是看這麼一本書,腦袋就快要爆炸了吧?」
「久城,你今天的心情很浮躁,是以輕快的腳步聲爬上樓梯的。」
「……真抱歉啊。」
翻過一頁又一頁,不斷讀下去,一邊開口說話:
黑髮加上漆黑眼珠,來自東洋的沉默旅人•久城一彌,大家根本就當他是「春天到達的死神」,使得這些喜歡怪談的學生都不太敢接近一彌。他們究竟相不相信還是個疑問,但就像是大家都在爲這個校園遊戲推波助瀾似的,對怪談的參與程度相當熱烈。
「可是……爲什麼要向我說明呢?」
我又不是自己想要和這個高傲美少女打交道的……話雖如此,但是回過神來,又發現自己爲了和她見面爬上迷宮般的樓梯。維多利加不理會煩悶的一彌,繼續以粗啞的聲音說:
沒有回應。不過一彌還是不死心:
「什麼啊?原來是你。」
「你在吧!我看到你的頭髮咯!喂——」
植物園。
一彌低下頭,靠在樓梯的扶手上。
「因爲很無聊嘛!」
「這一面已經快看完了……咦?久城,你怎麼一副眼珠子快要掉出來的表情?怎麼了?」
有的傳聞說她是貴族的庶子、也有人說她受到族人疏遠,不願意和她住在一起,所以才把她送來學校、還有人說她的生母是個發瘋的知名舞者、甚至有說她是傳說中的灰狼轉生、還有人看到她喫生肉……不愧是怪談學校,傳聞越傳越奇怪。
「久城、你真的交不到朋友是吧?怎麼又跑到我這裏來?真是個學不乖的傢伙。還是你特別喜歡爬樓梯?」
雖然是開玩笑,但是維多利加抬起頭來,很自然地順着樓梯扶手向下指:
少女綠色的眼瞳,正忙碌地在書本間巡梭。以她的頭部爲中心點呈放射狀並列的書本,從古代史到最新的科學、機械學、詛咒到鍊金術……從英語到法語、拉丁語和漢語,以各種不同的語言寫成。
他抱着膝蓋悻悻然地看着維多利加的側面——「猜得真準……我真佩服你……」
「告訴你,就是平常的那個而已呀!」
「纔不是幽會呢,只是聊天而已。她告訴我無人豪華郵輪〈QueenBerry號〉的怪談,然後……等等,維多利加。」
也因爲如此,一彌很少有親近的朋友,而且又中了塞西爾老師的計謀,當他察覺到時,自己已經變成校園第一怪人——維多利加的聯絡人,有如她的跟班一樣。
「告訴你,因爲很準啊。」
其實一彌也不清楚,究竟維多利加的家世如何、是個什麼樣的女孩。
「那是我爲了打發無聊時間,才用腦中的『智慧之泉』,把從混沌世界中接收到的碎片拿來遊玩一番,也就是重新架構。心情好的話,就把結果化成你們這些凡人也能夠理解的語言。不過,大部分都因爲太麻煩,所以閉嘴不提。」
「死神,找我有事?」
「我不是說過,不要這樣叫我嗎?」
維多利加理所當然的點頭。
他朝着從挑高空間垂下、有如絲帶般的金色頭髮大喊。
維多利加打個呵欠,像貓一樣弓起身:
「沒有。」
就在搞不清楚怎麼一回事的狀況下,辛苦爬上植物園、被維多利加的毒舌給惹毛,已經變成一彌現在——該怎麼說呢……每天的例行公事。
一彌踏出一步。那裏是……
原本已經打算離開溫室的一彌,又漫步回來,對着把臉埋進書堆裏的維多利加問:
「沒什麼……只是嚇了一跳而已。現在你在看什麼?」
大圖書館最高處的祕密房間,不再是國王與情婦的寢室,而被改建成綠意盎然的溫室。南國的樹木與蕨類繁盛茂密,在天窗流泄而下的柔和日光照射下發出明亮的光芒。
近乎等身大,身高大約有一百四十公分。身上穿着滿是絲絹與蕾絲的豪華衣物,長長的金髮像是解開的頭巾般垂到地板上。
「告訴你,就是什麼都看咯。」
「久城,你真是個墨守成規,過度認真的好學生呢!」
「按照這本書的說法呢,所謂的占卜,自古以來就是和人類的慾望同時存在的東西。例如在古羅馬帝國,人們就會利用灼燒動物內臟或肩胛骨所產生的裂痕來占卜吉兆。這樣的行爲一直持續到十一世紀,才被基督教宗教會議所禁止。還有從古以來一直都有翻開書本,按照那一頁的內容來占卜的書籍占卜。古代人會以荷馬的書來占卜,基督教徒則是使用聖經。但這樣的占卜行爲也被宗教會議禁止……喂!久城,別睡着了!我快無聊死了。」
一彌從來沒有問過維多利加這件事。身爲帝國軍人之子,不可以抱着低劣的好奇心看人而且維多利加本人就夠奇特了,根本不知道該問什麼纔好。
「咦……?」
「是腦中湧出的『智慧之泉』告訴我的。」
「難道你打算把大圖書館裏的書全部看完嗎?」
「說明什麼?」
「維多利加,至少回個話吧。」
一彌遞出老師拜託的講義,維多利加以鼻尖示意「放在那邊」,朝地板點了點頭。
「占卜?我沒興趣。」
維多利加也不回應,只是淡淡點頭。
自然地瀏覽着它們的少女——維多利加,總算回過神來,抬起頭:
白色的煙霧,緩緩往天花板上升。
不是大人也不是小孩,清澈的眼珠,閃耀透明的淡翠綠色。
「……你對我怎麼不保持沉默?」
然後像是唱歌似的——
沉默不語,維多利加的視線又回到書本上。
維多利加沒有馬上響應,仍然繼續看她的書,當一彌的話到達她的腦部之後,才「嗯。」點頭回應。
「認真聽我說。我都無聊得快睡着了。」
「對不起。」
「從各種書籍中的查證,可信度最高的是名爲『魔法之鏡』的道具。曾出現在達文西的畫『使用魔法之鏡的魔女』中的鏡子,是水晶占卜的前身。準備裝滿葡萄酒的銀壺、裝油的銅壺及裝水的玻璃壺,以三天三夜的時間進行占卜。銅壺可以看到過去、玻璃壺可以看到現在,而銀壺可以看到未來,然後映照在魔鏡裏。」
維多利加翻開書中一頁,上面有張圖,是一個從頭到腳披着紅布的女人,前面放着三個壺,手上拿着金色鏡子。身穿白色服裝的男人們恭敬地貼地跪着。
維多利加一邊翻書,一邊不斷說明。一彌害怕她生氣,只得乖乖聽着。
回想起來,在自己生長的國家,婦女必須乖乖跟在身後三步,還真的沒受過該怎麼和這種搶先走在自己三步之前,還不斷回頭怒斥「還不快點!」的女孩子,和平相處的訓練。
一彌心想,凡事都是訓練。只是訓練總是很辛苦的……好睏。
「還有在聖經民數記裏,也有先知摩西進行木棒占卜的記述,相當有趣。爲了知道以色列人民的領導者是哪個種族,還準備了十二支寫有族名的木棒來占卜。」
「……嗯,這倒是很令我意外。」
「意外什麼?」
「沒想到維多利加竟然會相信占卜。」
「怎麼可能相信。」
「咦?」
維多利加從放射狀散開的書堆當中,抽出一本別的書。然後在一彌面前打開那本書,但是那是以艱難德文所寫成的書籍,讓一彌不由得想轉身逃跑。可是維多利加伸出小手抓住他,只得放棄逃跑的念頭。
「……那本書又是什麼?」
「告訴你,是心理學。我這就要對你這個思想呆板、虎頭蛇尾的好學生說明『人爲什麼相信占卜?』啊!」
「喔……」
「占卜會準確,並非客觀的事實。而是在主觀的事實上準確。也就是說,實際上是『自認爲準確』,這就是占卜爲什麼能夠從紀元前一直延綿不斷持續到今天的本質。告訴你,這是因爲『希望占卜能夠準確』的羣衆心理支持的緣故……也就是說,就和在校園裏蔓延的怪談爲什麼變成流行是一樣的。所有的人都成爲無意識的集合體,是同時發生的共犯。」
「嗯……」
「因此,我舉出三個之所以會發生這種狀況的原因。第一,只有準確的預言纔會在歷史上留下來。在一個準確的例子背後,沉睡着無數落空的占卜;第二,窺探對方的臉色,按照對方的希望說出準確的結果,是占卜師的技巧;還有第三個原因就是,不論如何都會中的答案。」
「你說什麼傻話?這裏只有你和我兩個人而已啊?」
因爲當地警察局勉強錄用對犯罪有着特殊愛好的貴族青年,古雷溫•德•布洛瓦擔任警官,因此這兩人常被以興趣爲出發點進行捜查的德•布洛瓦耍得團團轉,苦不堪言。
「例如說,久城你在來這個國家留學之前,占卜留學後的生活。如果出現的是吉,在你留學後遇到成績好的時候,就會覺得『好準!』;如果出現的是兇,當你遇到痛苦的事情時,就會心想『好準!』。」
「……你好。」
「喲!久城同學!」
「久城同學,怎麼了?這是怎麼一回事?」
「女傭只會說阿拉伯語。只有占卜師聽懂她說什麼。」
「原來如此。」
「警官,請你直接問維多利加吧!就算問我,我也搞不清楚狀況。」
「嗯……」
也就是說,他根本不是名警官。簡單來說,只是來找活解答幫忙而已……
剛纔和塞西爾老師站在走廊聊天時所獲得的情報就只有這些。況且塞西爾老師也不可能知道更多。即使要求我多說一點,我也很傷腦筋。
記得是在附近村子裏,有個老婆婆被怪異的方式殺害……在密室裏被槍殺,也沒有找到兇器。被害人名爲羅珊,記得職業就是……
「咦?」
「呃——我記得……門窗都從內側鎖住,也沒有找到兇器。而且三個人都宣稱不是自己做的。」
三件式西裝配上花俏的領巾,手腕上的高級銀色袖飾閃閃發亮。怎麼看都是個帶有貴族威嚴的男子,但又好像有哪裏不太對勁。
婆婆容易開關門,因此門是片輕薄的木材,只要用斧頭劈上一斧應該就可以輕鬆破壞。可是孫女卻以尖銳的聲音強硬反對。理由是萬一祖母死了之後,這房子就歸自己所有,所以千萬不可以破壞——真是會遭天打雷劈的理由。雖然僕人放棄了,但女傭是個外國人,根本聽不懂孫女講的話,就到隔壁的房間拿了護身用的手槍,在大家還來不及阻止的狀況下,把門鎖打壞。孫女氣壞了,撲向女傭,兩個女人就這麼打了起來。這時候印度僕人進入房間。接下來,按照僕人的說法……占卜師倒在地上,看似從平常坐着的輪椅上跌落下來,左眼被射穿,當場死亡。窗戶也從內部鎖住,而且找不到兇器。」
一彌與德•布洛瓦警官以拉扯的姿勢盯着維多利加。「維多利加,然後呢?」
茂密綠意與自天窗射入的柔和光線的另一頭,站着一位怪異的男子。
維多利加呵欠打到一半,嘴裏發出含糊不清的聲音。警官突然停住動作,驚訝地看着維多利加。然後又急忙別開視線,朝向一彌:
維多利加以冷冷的聲音說道:
一彌放棄地看着兩個人的臉。
「解決那件事的人是維多利加……」
當他說到這裏,維多利加纖細的肩膀突然動了一下。
占卜師羅珊。
「完全摸不着頭緒……」
「對了,維多利加。說到占卜呢……」
維多利加的表情有些不悅。
「很簡單。根本不到混沌的程度嘛。聽好咯?女備敲門,以阿拉伯語叫喚。因爲沒有響應,所以到隔壁的房間拿手槍回到走廊,打壞門鎖。」
「女傭在隔壁的房間打掃。孫女在正上方的房間,以震耳的音量播放唱片跳舞。就在這時槍聲響起,大家都嚇了一跳,紛紛聚集在走廊上。擔心占卜師狀況的女傭敲門、大聲呼喚,但是沒有回應。房門是上鎖的,僕人慌了手腳,提出以斧頭破門而入的建議。爲了讓坐輪椅的老
「嗯……」
受到遷怒的一彌,突然想起一件事:
「……混沌嗎?」
德•布洛瓦警官從懷中取出菸斗,以完美的流暢動作含進嘴裏。從警官嘴裏和菸斗同時冒出白煙,然後消失在流線型的頭髮裏。一旁的一彌看得目瞪口呆。
然後以窮極無聊似的態度大大打了個呵欠,像是隻慵懶的貓一樣,伸展兩隻纖細的手臂。接着又打了個呵欠。
一彌被維多利加的眼神震懾,不由自主後退幾步。
鐵柵欄的電梯發出噪音往上升。
德•布洛瓦警官心情相當愉快的走近,對一彌親切攀談,但對維多利加則是不顧一屑。維多利加也看着別的地方,抽着菸斗。
「所以我想來問問看你的意見咯。不知道爲什麼,聽過你的意見之後,我的腦袋就變得好清楚呢!我這個名警官的腦袋喔。」
一彌以受不了的表情,拍拍維多利加的肩膀說:「接下來的詳情,你問那個髮型怪異的人吧。」
德•布洛瓦警官用力捲起袖子。一彌只得乖乖聽他說話。
「我不知道啦!你一直搖我的頭也沒用啊!」
「嗯嗯。」
抬起頭來,這是她今天早上第一次正眼看着一彌。
維多利加終於抬起頭,對一彌說話:
「久城,沒有關係。我在這裏看書,你們說你們的吧。我偶爾會自言自語,不過不用理我。即使這正巧是線索,也和我沒有任何關係。」
這也是維多利加的聲音——兩個人明明在對話,卻完全不看對方的臉,一彌只好被夾在中間……每次都這樣。
「你、曾經被我這個優秀腦袋救過一命對吧?哎呀!那可是不得了的大事!還記得嗎……」
一彌的視線離開兩個部下,隨着「咚喀——!」一聲巨響,電梯到達頂層。在植物園前方的小廳,出現德•布洛瓦的身影。
「咳、咳咳……我也不知道細節啊……」
「……等一下。我問你,爲什麼僕人是印度人,女傭是阿拉伯人?」
「這位占卜師養了許多野兔與一隻獵犬。據說她常將野兔放走好讓獵犬獵殺。不知道爲什麼,她似乎把供獵殺的野兔和精心照顧的野兔分開飼養,完全不知道以什麼方式區分。據說是個相當怪異的老婆婆。」
犯人不明。應該是那天夜裏在屋裏的僕人、女傭或孫女之一,但捜查之後卻毫無頭緒。
「像我剛纔提到的瓦林斯皇帝也是如此。雞所挑出來的五個字母中,有無數種的排列組合。但是皇帝內心早已經對名爲Theodorus的青年有所猜忌。所以,占卜的結果也和這個名字連在一起。也就是說,所謂的占卜,事實上不過是一種迷信,讓內心早已決定要採取行動的人們,得到旁人『在背後推波助瀾』而讓自己有所支撐。也就是說,這是一種迴避責任……啊!」
然後,維多利加靜靜開口:
「怎、怎怎怎、怎麼了?」
德•布洛瓦警官以令人驚訝的憎恨眼光,瞪着維多利加的側面。然後突然別開視線:
有人說是八十歲,也有人說是九十歲的滿臉皺紋老婆婆,和印度僕人以及阿拉伯女傭三人一起住在屋子裏。事件似乎是發生在孫女來訪的昨晚。
「我知道犯人是誰。案發當時在窗邊的僕人非常可疑,但是證據……」
「……野兔?」
羅珊婆婆在那天夜裏於自己的房間內被射殺,子彈從左眼射進,當場死亡。
「爲什麼呢?」
「這個名叫羅珊的占卜師是在昨晚被殺害的。宅邸裏的人用過晚餐後,各自做各自的占卜師待在自己位於一樓的房間裏,僕人在她的窗旁。按照本人的說法,他當時正將放養在庭院裏的野兔趕回飼育小屋。」
白皙得看得到血管的肌膚。
一彌過去曾經在上學途中遇到殺人事件,而被懷疑是嫌犯,還差點讓德•布洛瓦警官逮捕。正在煩惱不知會被遣送回國、或是判處殺人罪時,拯救一彌的人就是在這座植物園裏相識、不可思議的美少女維多利加。
聽到似乎是德•布洛瓦警官坐上教職員專用油壓式電梯的聲響。
當一彌心中這麼想時,大圖書館的入口處傳來有人進入的腳步聲。一彌越過扶手向下看,發現來者就是被塞西爾老師贊爲名警官的古雷溫•德•布洛瓦。
「據說她喜歡有異國風情的僕人。她是位知識淵博的婆婆,無論是印度語或阿拉伯語的日常會話都沒有問題,所以並沒有溝通上的困難。啊!雖然女傭只懂得阿拉伯語,不過僕人的英語和法語倒是相當流利。」
……只要回想那時的狀況,直到現在還會冒出冷汗。
維多利加和德•布洛瓦警官在事件之前就認識了。但是,他們根本完全不肯看對方一眼,而警官則是對於必須藉助維多利加的力量一事感到氣憤。一彌心想,那就別借用她的力量不就好了嗎?但這好像又是另一回事。
「當時知道女傭說什麼的人,只有占卜師本人。」
一彌因爲被煙嗆到,在維多利加的身邊彎下腰,邊擦拭着眼眶浮出的眼淚,邊開口說:
「剛纔我和塞西爾老師說話時聽到一些。塞西爾老師也是從警察和流言得知的……總之,那位老婆婆在世界大戰開打時,買下那間小巧舒適的宅邸,在那裏定居下來……」
「古雷溫,犯人是女傭。」
原來滔滔不絕的維多利加,突然抱着小小的金色腦袋呻吟起來,一彌立刻跳起來,擔心她會不會是瘋了。只見維多利加恨恨地瞪着一彌:
「嗚~~胸口悶得難受。無聊得好痛苦……喂!告訴你,你要怎麼負責啊?」
「……咦?」
「好啦,我要說啦!喂!看我這邊!」
「……真、真抱歉。」
(又來了……)
維多利加反問,把德•布洛瓦警官嚇了一跳。
「這個……」
他想起塞西爾老師提到的事件。
他朝着一彌點頭說:
接着便看到警官的部下——戴着兔皮獵帽的年輕男子兩人組。兩個人相親相愛的手牽手,一邊跳着一邊走進大圖書館。他們似乎打算在下方等待,望着這邊,大力揮舞另一隻手。
他雙手抱胸,把體重倚在門旁斜站,擺出個瀟灑的姿態,然後開口:
「可是,這樣……」
——是髮型。深色的金髮不知爲何前端梳成尖銳的流線型,然後再加以固定。如果巧妙運用,應該可以當成兇器。
喀啦、喀啦啦!
警官把嘴裏的煙吐完之後,終於開始說話:
「唔……」
絲線般纖細閃亮的金髮,畫出微微的幅度散落在地板上。
「唔……」
就在警官喃喃自語的同時,維多利加突然出聲:「什麼嘛!原來是這樣。」
維多利加還是看着別處,同樣叼着菸斗吞雲吐霧。
還有翡翠綠的雙眼,以活得太久的老人般哀傷、不知望着何處的眼神,投向一彌。
「向你這種普通人說明,反而覺得更加無聊。」
「昨天在附近的村子裏,有個占卜師被殺咯。」
只不過在那之後,食髓知味的德•布洛瓦警官每次遇到頭痛的事件,就會跑來這座植物園,把事件的詳細內容一五一十說給一彌聽。等到旁邊的維多利加「將混沌的碎片重新拼湊」之後,警官再回到地面,將事件解決。

維多利加好像對着前方點頭般抬頭看着一彌。被她如此注視的一彌頓時感到坐立難安。
喃喃說出這句話,突然朝一彌的臉呼出一口煙。
維多利加當然不是因爲擔心一彌才救他。她只是利用所謂的「智慧之泉」,將這個事件的混沌碎片經過重新拼湊、判斷之後,把真相說出來而已。而且在推理結束之後,維多利加也沒有用來證明一彌的清白。一彌是靠着自己的力量,將維多利加的推理向警官說明,才洗清自己的嫌疑。
在冷靜的說話聲中,一彌再度面向維多利加:
「她說了什麼?」
「我不知道她把孫女或僕人哪一個當成壞人。不過她應該是這麼說的:『有人想要主人的語欺騙占卜師,然後對着門鎖射擊占卜師。之所以會射穿左眼,應該是因爲占卜師從鑰匙孔向外窺視吧?告訴你,在鑰匙孔另一邊,就只有槍口而已。」
「等一下!久城同學……那、第一聲槍響呢?」
「警官先生,推理的不是我,是維多利加啊!」
「第一聲槍響嘛……」
維多利加又打了個呵欠:
「……是在隔壁房間射擊的。爲了讓占卜師害怕,並且把屋裏的人聚集起來。往哪個方向射擊就不知道了。不過只要調查隔壁的房間就行了。一定可以找到新的彈痕。」
「……原來如此。」
德•布洛瓦警官站起身來。
好像什麼事情都沒發生過一樣,拉拉三件式西裝的衣襬整理一下,再用手抹抹流線型的頭髮,轉向電梯就好像逃命一樣準備走人。
對着他的背影,一彌義憤填膺地出聲:
「警官!」
「……怎麼啦?」
「你總該向維多利加道謝吧?可是她幫助你調查呢……」
「到底什麼事啦?」
回過頭來的警官,露出倨傲的神情。聳聳肩膀,把下巴抬得高高的睨視着一彌。慢慢把菸斗從嘴裏拿開,「噗」一聲把煙吐在一彌臉上。
「咳、咳、咳……」
警官一邊走開,一邊快速地說:
「久城,我只是擔心我救過的東方少年過得好不好,所以纔來瞧瞧罷了。你別亂說話……」
「不、早餐很好喫——不是這個、是那個標題……!? 」
「你不知道嗎?就是聶德•巴士達啊。他是英國舞臺劇演員,現在很受歡迎喔!不只長得帥,而且還是個演技派演員呢。」
「嗯。」
「好痛……」
艾薇兒似乎完全沒有注意到一彌大受刺激,輕巧地揮手離開。
一彌感到很不高興。
維多利加抬起臉,靜靜出聲。
「纔不要呢。我要走了!啊!下午的課要開始了,那個……」
已經進入電梯柵欄裏的德•布洛瓦警官回過頭來,露出一臉不安的模樣。他驚恐地看着嬌小的維多利加,好像面對什麼強大的東西似的嚇了一跳。
「…………啊啊!? 」
一彌把早報還給舍監,再度坐回椅子上。
「怎麼可能跳……啊啊……好無聊喔。」
「馬上就解決了。又要繼續無聊了。啊啊、啊啊……」
——一彌站起身來。
維多利加的嘆息響徹整個植物園。
「……什麼?」
一團煙吹到臉上,一彌又咳起來。
維多利加以高傲的眼神,吐出短短的兩個字:
「可是你不是很害怕嗎?」
報紙上還寫着,警官開懷大笑,打算在這個週末來一趟遊艇之旅……
只見標題的煽動文句……
一彌接過舍監遞來的早報,貪婪地閱讀。
(她說我很害怕……)
用紅磚蓋成的小巧建築物,外牆爬滿藤蔓,看來是棟隨時會倒塌的古老建築。正面入口的玻璃門上有好幾處龜裂,地板鋪設的土耳其綠瓷磚,也充滿裂痕。
「不過這是英國朋友送我的,所以我很珍惜。」
「呼~~~~~!」
「……是。」
——走出校園的範圍,朝着村子的方向前進。進入位於行人、馬車,最近還有汽車熙來攘往的大馬路旁的當地警察局。
「誰啊?」
「……古雷溫。」
德•布洛瓦警官瀟灑的臉孔,充滿懊悔地扭曲。鐵柵欄向下,警官的身影從面前消失。
「我不喜歡這種不合理的事。而且,明明是他有求於人,態度還那麼惡劣。」
「呀!」
努力思考兩、三秒。
翹腳坐在角落椅子上抽菸看報的舍監,驚訝地抬起頭問道:
然後,第二天早上——
「怎麼了?有什麼不對勁嗎?」
「……哼。這是什麼舞?」
「遊艇!? 」
當他從大圖書館中奔出時,正好和上學途中的學生撞個滿懷。
「不了……這次換我來說個恐怖的故事給你聽。」
維多利加好像完全不感興趣,繼續在地上滾着。一彌突然說:
維多利加完全沒注意到一彌的心情,繼續在打開的書上滾來滾去。
「不是。」
佔據三樓最大房間——比局長室更氣派,八成因爲他是貴族之子——古雷溫•德•布洛瓦警官,雙手抱在胸前,抬起頭以驚訝的表情看着被兩個部下阻止,還是繼續衝進來的一彌。
「這是聶德啊。」
一彌一如往常,在早上七點半於聖瑪格麗特學園男子宿舍起牀。一邊斜眼看着睡眼惺忪在洗臉檯和走廊晃來晃去的少年們,一邊洗臉、整理頭髮,然後前往餐廳坐在自己的位置上。
「睡覺算了……」
維多利加沒有回答。
3
「別發呆了,快站起來。跳舞吧!」
「原來如此……」
維多利加像是理所當然似的點點頭,然後說:
瞬間,大人和小孩的立場好像發出喀嚓聲響般對調……好一個不可思議的光景。
一彌用力點頭:
一彌沉默地觀察兩人。
喀噠——
「久城,你跳個舞來看看。」
艾薇兒很珍惜的將照片收進口袋之後,繼續說道:
帥氣的長相十分搶眼,望着前方的內斂笑容,展現出萬人迷的颯爽魅力。一彌壓抑住自己激動的情緒發問:
「維多利加——————!」
「太無聊了。」
是年輕男子的照片。
「……你很在意?」
「德•布洛瓦警官再展精湛手腕!輕鬆解決占卜師羅珊槍擊命案!」
一彌只好拉扯記憶的絲線,開始跳起故鄉夏季祭典的舞蹈。身爲軍人世家的兒子,從來不曾熱衷於跳舞、唱歌等輕浮之事。
「咳……!我說……維多利加……」
「爲什麼?」
調整好心情,一彌放開腳步繼續前進。
(那感謝之吻和豪華遊艇,照理來說應該要送給維多利加……絕不允許這種事發生……可惡!那個該死的鑽子頭警官!)
「什麼!? 」
一彌放棄,聳聳肩膀。
這時,維多利加反倒突然跳起來:
「待會兒教室見。」
「犯人的動機之謎,一定就藏在第一發子彈射向何處吧?」
艾薇兒放聲大笑,豪爽地拍打一彌的背,好痛……說不定女孩子的臂力意外驚人。
「跳舞!」
一彌又花數分鐘的時間,走下迷宮樓梯。在往下走的途中,似乎有教職員坐上電梯,可以看到油壓式的電梯發出嘎搭嘎搭的聲音往上升。
「這麼簡單的事情,你就自己想吧!古雷溫。」
「久城,快點……」
「艾薇兒,早啊!這是誰啊?男朋友……?」
電梯開始移動。
維多利加打了個大大的呵欠,像貓一樣躺在地板上,然後滾來滾去,開始耍賴。
「哈哈哈哈!討厭啦,久城同學,怎麼可能嘛!」
「你真的……很過分耶。」
「還要聽恐怖的鬼故事嗎?」
一彌一大早就奔往聖瑪格麗特大圖書館,衝上羊腸小道般的迷宮樓梯,可是等待着他的,卻是空無一人的植物園。看看時鐘,還不到早上八點。維多利加可能還沒到植物園吧……
風韻猶存的紅髮舍監,已經將早餐放在桌上。一彌正打算把早餐的麪包、牛奶、水果放進嘴裏時,突然……
「這叫盆舞。你要不要跳跳看?」
英國少女就站在眼前,金色的短髮加上修長的手腳相當醒目。手中的照片散落一地,一彌連忙彎下腰來幫忙撿拾。
「喔——你是他的戲迷?」
「那個髮型奇怪的警官,一定又打算要獨佔功勞……明明每次都跑來找你幫忙。」
「久城——」
艾薇兒搖頭說:
「對、對不起……啊、艾薇兒,原來是你。」
維多利加出乎意料地回問。
「……這怎麼說!? 」
「維多利加——」
即將繼承占卜師遺產的孫女——就是和女傭互毆的可怕人物——滿心感謝向德•布洛瓦警官獻上熱吻——這還不打緊——還將豪華遊艇送給警官。
被維多利加綠色雙眼緊盯着不放,一彌就像是被蛇盯住的青蛙一樣連動也不敢動。
「對了……你和警官認識對吧?雖然看起來……交情不太好的樣子……」
按照慣例,德•布洛瓦警官又將維多利加的推理佔爲己有。報導中寫着:阿拉伯女傭遭逮捕——那位女傭是個大美女,或許正因爲這樣才讓警官下定決心好好偵查,然後……
房間的四面牆都是櫃子,分明是警察局,不知爲何排放許多昂貴的洋娃娃。是個完全展現出興趣的怪異房間。
「……喲,久城同學。」
「警、警官你這個……混蛋!」
「啊?」
一大堆局裏的人圍聚過來,紛紛尋問發生什麼事情,並且興趣昂然地看着好不容易通過兩個部屬的阻攔,瞪視着貴族警官的東方少年。
「我看過今天的早報了。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
「不、那是……」
德•布洛瓦警官慌亂開始解釋。
「我根本沒有要她親我、是對方主動、而且她年紀也不小、完全沒有值得高興之處……」
「我指的不是KISS!」
「咦?」
「我說的是豪華遊艇!還有遺族的謝意!那不應該屬於你,應該是屬於另外一個人吧!? 維、多、利、加……噗!」
就在一彌要說出維多利加的名字,德•布洛瓦警官以跳遠般的跳躍力衝向一彌。按住一彌的嘴巴,以充血的眼睛瞪着他,彷彿是在暗示他閉嘴。
看熱鬧的人們開始交頭接耳,互相問着這是怎麼回事。警官兩隻手按住一彌的脖子和嘴巴,慢慢伸出一隻腳來,粗暴地把門踹上。
他的手總算離開一彌的嘴。
「……咳咳!? 」
「說話小心點。應該沒有泄漏出去吧?」
「可是!」
「好好、我知道了啦!真是拿你沒辦法,我輸給你的熱情了。」
「啊……?」
「我也要坐!」
「老師,你來得正好。你看這個!」
「纔不是。」
一彌不顧一邊手忙腳亂想要制止的維多利加,徑自打開巨大的旅行箱,開始檢查裏面的東西。維多利加連聲抗議:「怎麼可以亂開人家的行李!」、「這是個人隱私」但是一彌正在氣頭上,根本沒有任何人可以阻止他。
兩人跑向村中唯一的車站。那是個三角屋頂下方掛着圓形時鐘的小巧車站。每當蒸氣火車到站,小小的車站就會開始搖晃,從腳底傳來震動的感覺。
「……和古雷溫一起?」
警官刻意誇張地嘆氣。然後淺淺坐在桌上,抱起一個放在架上的洋娃娃,萬般珍惜地撫摸着它的長髮。
正在自怨自艾中的一彌並沒有聽到她謎樣的喃喃自語。
完全不理會一彌用看到變態似的眼光看着他,自言自語的說:
「今天早上我坐電梯上樓時,你正在下樓梯吧。因爲你衝得很快,所以沒向你打招呼。」
烏雲密佈的天空,籠罩聖瑪格麗特學園靜謐的校園。
「久城,怎麼了?」
耳朵傾聽一彌所說的話,手裏依舊不停翻着書頁。看起來似乎是一邊看着難解的書籍,一邊跟一彌說話。
「爲什麼會有一大堆行李!? 維多利加,你有沒有問題啊?」
「因爲我獲得許可。這是教職員和我專用的電梯……怎麼啦?爲什麼快哭出來了?」
「我還想問你呢。可是,這樣的話……」
身高一百四十公分左右,長長的金髮,白皙肌膚與閃着翡翠綠的眼珠,與其說是人類,更讓人有種好像是精巧的洋娃娃動了起來的奇妙感覺。
「我去準備旅行的東西。」
「唔……」
電梯僅僅載着維多利加一人,無情地往下降。
聽到這句話,一彌不禁大喫一驚。在他生長的東方島國,兩個哥哥不僅成績優秀,身體也十分強健。一彌總是被兩個哥哥要求跑步、伏地挺身等訓練。回想起來,來到蘇瓦爾王國之後,就沒有做過什麼像樣的運動了。而且留在祖國的兩位兄長身材魁梧、孔武有力,以前他們兩人就曾經連手修理住家附近的小混混。長大之後,愛打架的大哥成爲學者,腳底抹油溜得快的二哥成爲政治家,不知道算不上是適才適所……
「那可不行。這是教職員和我專用的。你只能用痠痛的雙腿努力走樓梯。對你這個書蟲來說,這可是難得的運動機會。就算用不到,也要練練你的體力!」
一彌買好車票,通過剪票口,維多利加卻呆呆地盯着他。
「要在這裏買呀。快把錢包拿出來。」
——結果,行李減少到只剩下可以背在嬌小的維多利加肩上的揹包份量,兩人總算順利出發。巨大的旅行箱則麻煩塞西爾老師保管,兩人朝着村子的方向出發。
在聖瑪格麗特大圖書館上,不知何時回到植物園,點起菸斗的美少女維多利加對着再次衝上迷宮樓梯的一彌如此問道。
「……」
「……車票?」
「你們兩個感情真好啊!不過……你們在做什麼?」
「我原本準備一個人獨自享受週末的遊艇出遊計劃,悠閒的以『男子漢與大海』爲主題,和大自然好好交流。沒辦法,就招待你們一起去吧!」
「……所以,就約下週末?」
「問吧!什麼問題?」
「既然是必要的,那就是必要的!」
位於平緩山麓中間位置的校園一角聳立着學生宿舍。雖說是學生宿舍,其實就是貴族子弟生活起居之處。這棟以高級橡木建造的二樓建築物,各個房間窗口都飄着絲絹窗簾。內部除了每個學生的寬廣個人寢室,甚至還有着燦亮水晶吊燈的大餐廳,豪華舒適,應有盡有。
「……請務必叫我一聲!我是專程來找你的啊!」
「不……我只是以爲你也是爬迷宮樓梯上樓……我以爲我們一樣辛苦……」
完全不顧心情低落的一彌,鐵柵門發出「嘰嘰嘰」的聲響關起。一彌匆忙地說:
壓下教職員專用的油壓式電梯按鈕,從打開的鐵柵門進入鐵柵欄中。
時光飛逝,終於來到這一週的週末——
「只不過是搭遊艇過個夜的旅行,爲什麼需要這麼大的行李!? 這麼一來,不就和翹家少女沒什麼兩樣了?這箱子大到可以把我們兩個都裝進去!」
「你在胡說什麼?啊!維多利加,快點用跑的!我可是決定要搭五十四分的火車了。」
「久城,你喜歡古雷溫嗎?」
一彌得意洋洋地挺起胸膛:
「那是我的羅盤!」
看到維多利加掏出的錢包裏塞滿鉅額鈔票,一彌急忙把它收起來。自掏腰包買了她的車票,拉着她的手跑到車站的月臺。
一旁悠閒經過的塞西爾老師,驚訝的看着他們兩人:
「怎麼可能。花上好幾分鐘爬樓梯的蠢蛋,大概就只有你吧?這麼說來……」
維多利加回頭將菸斗從嘴裏拿出,張口說:
「另一個問題。和看了就想吐的古雷溫一起度過貴重的週末。久城,你會快樂嗎?」
完全不理會意志消沉的一彌,維多利加從書本中抬起臉,懶洋洋抽起菸斗。
「久城,你這個人啊……」
抬起頭來的她,肌膚在陽光映照下顯得白皙明亮。
「至於她呢……」
「問你一個問題。」
「她?」
「沒事沒事……週末見吧。細節我會再和你聯絡。」
「……爲什麼會變成這樣?」
維多利加不悅的說:
「當然不是。」
「這個是我絞盡腦汁思考才歸納出來,這趟旅行中最低限度、非帶不可的必需品。」
「這樣啊……那就可以出去了嗎?離開這座牢獄。只要古雷溫拿到『外出許可』……對啊!曾經這麼說過……」
「奇怪,這些行李比我來留學的時候還要多耶?我可是從遙遠的東方遠渡重洋過來的。呃……坐船就坐了一個月吧?對了,維多利加,這個箱子你要自己提嗎?」
維多利加慢慢抬起頭來,厭煩地用老人般充滿哀傷的綠色雙眼,往上瞄了一下一彌義憤填膺、沉醉於勝利之中的得意表情。
4
對着不由得懷念過去的一彌,維多利加刻意對他擠出笑容,揮動小手:
維多利加不知爲何一臉懊悔,默默走開。然後……
一彌也跟着站起身。
從天窗外面射入柔和的光線。
「維多利加,你的車票呢?」
一彌與維多利加就在學生宿舍前發生爭執。
「呃……等、等…維多利加啊啊啊!? 」
「當然不快樂啊………………啊!? 」
一彌稍微愣了一愣,垂頭喪氣的蹲在原地,喃喃自語:
「真是愛多管閒事!」
「就是……維多利加……啊。如果有我的協助,應該可以得到她的『外出許可』吧。是古雷溫•德•布洛瓦警官呢!多少幫得上忙。嗯……」
「哪有這回事!」
「……咦?可是距離週末還有好幾天耶?」
一彌的臉漲得通紅,指着她放在地面的超巨大旅行箱:
「外出許可?」
很少看到維多利加站起來,可是每次看到,一彌都會再次爲她的身材嬌小感到訝異。在同齡少年當中不算高的一彌胸前,小小的頭帶着金色光澤。維多利加像個孩子般抬頭:
「那……?」
德•布洛瓦警官抓着娃娃的一隻手,朝着一彌揮舞,道了聲「BYEBYE」。感覺到詭異氣氛的一彌,就像是逃走般離開那個房間。
眼前的地板上,許多攤開的難懂書籍呈放射線狀散佈。維多利加的頭連抬也不抬,長長的金髮有如解開的頭巾般散落一地——她正在專心看書。
「久城,當然是你提啊。」
「維多利加,你怎麼可以坐電梯?」
「聽說交情再好的朋友,在旅行時都會顯露出意外的缺點,造成友情破裂……」
維多利加似乎不怎麼有信心。
維多利加的眼神飄向遠方:
「咦!? 」
一彌拗不過她:
一彌抬起頭,向塞西爾老師丟出某樣東西。老師嚇了一跳,連忙接住。維多利加依依不捨的說:
「雖然無法主張遊艇的所有權,但總算獲得暫時的勝利。」
「週末要和警官一起旅行……爲什麼會這樣?不、對方應該也很煩惱,所以是半斤八兩。但是……至少要把髮型整理一下吧?和他走在一起,會有種很丟臉的感覺……」
「這種東西遊艇裏面有啦。還有救生衣不用。還有一大堆的換洗衣物,只需要帶一套就夠了。嗯……爲什麼還有整套餐具!? 還有椅子!? 你是難民嗎!? 」
像是在賭氣似的,維多利加再重複一遍。
老婦人般沙啞、卻相當清晰的聲音:
一彌偏着頭問:
「嗯、對啊。」
喀噠噠——!
——回過神來,維多利加已經站起身。
「怎麼可能!我最討厭那種傢伙了。看到他就想吐!」
「再會,吾友。樓下見吧。」
穿梭在準備出發旅行的成人之間,兩個人就像是在廚房地板奔跑的兩隻老鼠,匆匆忙忙向前跑。他們預定搭乘的蒸氣火車,正在月臺的正中央緩緩開動。維多利加披散金髮,小小身體拼命奔跑,一彌回過頭,拉過維多利加的手、把維多利加推上車,然後自己跟着跳上車。
載着兩人的火車開始加速,在轟隆巨響之中通過小小的月臺……
維多利加站在車門附近抓住扶手,金色頭髮被風吹起,就像棉花糖般膨脹起來。金髮的另一邊,是好像因爲驚訝而圓睜的翡翠綠眼珠。
火車的速度越來越快。
經過村裏廣大的葡萄田,可以看到有人站在田中央但速度越來越快之後,就再也看不到了。
一彌催促呆站着的維多利加前進,往座位的方向走去。維多利加乖乖跟在他的身後。
他們來到座椅相對的包廂,在堅硬的座位上坐好,點起菸斗休息……一彌突然大叫:
「……你幹嘛帶那麼多錢出門?」
「總會用得到啊。」
「也不用帶那麼多吧!而且要是被人看見,保證大受扒手歡迎。算了,真是嚇我一跳……對了,維多利加——」
維多利加像小孩子般,小小的兩手撐在窗臺上,盯着窗外的風景。
一彌戰戰兢兢窺視她的臉龐。
從一大早開始就唸個不停,她大概生氣了吧……雖然這樣擔心,但維多利加並沒有發怒的模樣,只是好像很喫驚的把翡翠綠的眼睛睜得圓滾滾的,緊盯着窗外。
茂密的綠意、山脈延綿的雄偉風景。
接着建築物與道路逐漸增加,轉變爲都會的街道。
已經離開學園所在的山區,越來越接近城市。維多利加好奇地看着一切。
偶爾移動視線,仔細瞧着發出咻咻聲響的車輪或冒着黑煙的煙囪。
(簡直就像是第一次坐火車的人嘛)
一彌閉上嘴,完全不看一心盯着窗外的維多利加的側面,只是眺望遠方。
——目的地是地中海沿岸的熱鬧城市。充滿活力的大型海港城市,完全無法想象它和阿爾卑斯山脈山腰上的村子是相同的國家,就連車站的月臺也飄着若有似無的海洋氣息。
「在遊艇裏找到的。是寄給羅珊的……邀請函。」
「這是布洛瓦號。對了,久城——」
人們走向其他月臺、或是下車抵達月臺。這裏是人與人無限交叉的都市車站,但是很少有小孩子的身影。從身旁經過的人,不時以不可思議的眼神看着一彌與維多利加兩人。
「擊中一面鏡子。鏡子被打得粉碎。似乎是占卜師羅珊在占卜時所使用的,相當有來歷的古老鏡子。」
三個人抬起頭,只看到那對見慣的男子兩人組從碼頭的男一頭跑來。
目瞪口呆的一彌,只能看着他們揚長而去的背影。
一彌再度插嘴。
慣於旅行的大人們匆忙來回,搬運大型行李的紅衣腳伕從前方橫越。
一彌好奇的打開信封。
德•布洛瓦警官話說到一半,突然安靜下來:
「唔……?」
「我當然知道!忍着點!」
維多利加不過是喃喃自語,卻讓德•布洛瓦警官身體抖了一下。
「什麼!? 只能坐不能開?那不是很無聊嗎?」
「那是占卜時使用的道具啊,古雷溫。」
內容是招待羅珊前往豪華郵輪——邀請羅珊前往停泊於附近海岸的郵輪享用晚餐——日期就是今天晚上。
維多利加沒有回答。可是一彌發現她的側面看起來有點不悅,也就放棄繼續追問。
兩人在遊艇的邊緣坐下,讀起信封中以流暢法文書寫的信。
(都是這些人亂拍馬屁,纔會有這樣奇怪的警官髮型也不改改……〉
維多利加抬起臉,和警官四目相對。
一彌斜眼瞪着拍警官馬屁的兩人。
再度聞到海水的鹹昧,這裏非常接近大海。
頭戴兔皮獵帽的兩人組,感情融洽地手牽着手跑了過來。
5
「她說的犯案動機令人不解。因爲只找得到怪怪的阿拉伯語翻譯,所以直到現在還沒有辦法溝通。不過按照翻譯的說法,她是這麼說的。」
「喂!這艘遊艇原本是屬於占卜師羅珊的孫女對吧?」
「怎麼了!怎麼回事?」
「嗯,可是呢——」
「噗~~~!」
一彌催促維多利加下車來到月臺上。和村裏的車站不同,這裏有好幾個月臺,天花板也高得令人驚訝。一不小心就可能會在車站裏迷路。
「那個呢?」
「是位美女。」
「……是魔法嗎?」
「那個事件……隔壁房間的第一發子彈——」
「這是什麼?」
「連車票怎麼買都不知道的人,對這種事情倒是很清楚。」
「警官,這個報紙上寫過啦。」
因爲不能開遊艇而感到失望的一彌,面對維多利加的問話,有一搭沒一搭的回答。看到他這個模樣的維多利加,不太高興的把握在手中的東西,遞到他的眼前。
警官斬釘截鐵說完,就和兩個手牽着手的部下一起離開。
一位年輕男子站在一艘停在岸邊的嶄新遊艇上。
「維多利加,不要走散咯。」
——當他們來到與警官約好的里昂灣海岸時,一彌已經快累翻了。
一彌停下腳步,吹了聲口哨,一輛四輪馬車立刻在兩人面前停下。維多利加驚訝的說:
「而孫女是繼承羅珊的遺產……也就是說,這艘遊艇本來是羅珊的。」
德•布洛瓦警官挺起胸膛,兇悍地指着兩人,可是他們突然停下腳步:
「書報攤……走直線好不好,不然會被車撞到。」
一彌雖然在一旁插嘴,但兩人都沒有回應,讓一彌頗感無趣。
維多利加聳聳肩說:
「……有個我很在意的部分。」
「喲——夥伴!」
「警官,不得了了!那個阿拉伯女傭——」
「……真是傷腦筋……爲什麼我必須要和你們一起共度週末呢?」
下車站在月臺上的維多利加,繼續探索四周的景色。一彌好不容易找到收票口的位置,正打算兩人一起走過去時,維多利加好像被附身一樣,興高采烈的到處亂走,簡直無法控制。一彌下定決心,用力拉住維多利加的手。
「……」
——一個白色信封。
「那是什麼?」
警官一看到兩人,就高興揮手大喊:
(不能開……忍着點……什麼?)
「不會吧!? 真、真的嗎?」
德•布洛瓦警官輕快地飛躍下來,在一彌他們的面前,單腳向前擺出無懈可擊的姿勢。然後突然露出一副很無奈的表情:
「我也覺得不可思議……真是艘不錯的遊艇。」
「嗯,的確如此。」
坐上馬車之後,維多利加還是一樣臉朝着窗外,好奇觀察路上行人和建築。一彌交代車伕要往哪裏之後:
「她說:『這是箱子的復仇。』」
「房間裏有不少佔卜用的道具,例如……」
「怎麼?警官又想要利用維多利加……」
一彌一臉疲憊,無力地揮手。
突然,從遠方傳來怪異的聲音。
——是德•布洛瓦警官的部下。
「是嗎……」
這裏停着貴族與富豪的豪華遊艇,還有帶着異國風情設計的郵輪,沿路都可以看到各種膚色的船員上上下下。
橫條紋的水手風襯衫配上潔白喇叭褲,脖子上綁條紅領巾,髮型則照例是帶有攻擊性的尖角……那人就是古雷溫•德•布洛瓦警官。
「……應該是。」
——那是隻小巧的手。與其說是拉着學校同班同學,更像是帶着小妹妹。
「喂!久城!我先走一步了!遊艇你們可以坐,但是不能開!畢竟只有我有駕照。」
「魔法之鏡嗎……」
「太帥了!」
維多利加不斷東張西望,一看到不可思議的東西就問:
一彌怒氣沖天,倒是維多利加輕戳他一下,要他安靜下來。維多利加一副想聽聽看發生什麼事的表情,無奈的一彌只得安靜下來。
德•布洛瓦警官跳起來。
「冰淇淋店。」
一彌就像要保護維多利加小小的身體一般,帶她走到外面的大馬路。
馬上跟着兩個部下一起離開的警官,又突然回過神來,轉頭對一彌說:
警官以看到什麼恐怖東西的眼光盯着維多利加。
「唔。」
「警官,這姿勢棒透了!」
「還有,那位阿拉伯女傭……」
「裝滿葡萄酒的銀壺、倒滿油的銅壺,還有裝有水的玻璃壺對吧?」
「逃跑了!」
當他無力回頭望向維多利加時,只看到她身上的蕾絲花邊洋裝已經髒得不象話,絲線般細緻的閃耀金髮也亂澎澎的,正緩步從遊艇上走下來。
「馬車就是這樣叫的呀。快坐上去吧!」
警官突然一臉嚴肅:
淡淡看了德•布洛瓦警官的背影一眼,毫不在意的說:
當他四處張望,想要向維多利加抱怨時,才發現她不知何時失去蹤跡。一彌四處張望,發現她早已跳上游艇,正在四處調查……看來似乎又被好奇心附身了。
「維多利加……你很少外出吧?」
「……」
寬大的馬路,畫上好幾條線道,車水馬龍的馬車與汽車來來往往。石板路上擠滿人,以熟悉的腳步橫越馬車與汽車交錯的大馬路,擱下馬車並乘坐上去。沿着石板路是櫛比鱗次的光鮮商店,櫥窗裏展示高級糕點或華麗的衣物、帽子和扇子等。
「警官~~~!」
爲了讓站在一旁的維多利加也能聽到,他半蹲下來——這麼一來,兩人的身高差距還是有四十公分以上——然後竊竊私語:
面向地中海的海港一角。
這還是第一次看到這兩人視線相對。一彌屏住呼吸緊張的觀望,擔心不知會發生什麼事情。結果什麼都沒發生。
一個是料理的菜單叫以大一號的裝飾文字,特別寫出這樣的話:
「主菜是『野兔』。」
野兔——
在占卜師羅珊宅邸裏大量飼養的動物。
據說還讓獵犬撲殺……
還有另一點。
就是晚餐的主題。
「~箱庭之夜~(注:箱庭即微型造景之意)」
「……剛纔也有聽到『箱』這個字吧?」
「嗯,沒錯。」
一彌與維多利加面面相覷。
維多利加的表情很快就轉變成纏着一彌抱怨「無聊!」、「無聊到家了!」時的表情。雖然說不出來是哪裏不一樣,但是一彌還是可以根據經驗感受到有所不同。
轉頭回視遊艇內部。
光鮮亮麗的豪華遊艇,棒歸棒……但連動都不能動,實在是很……無聊。
「……去看看吧?」
「嗯。」
他和維多利加相互點頭。
——兩人靠着邀請函的地圖找到那艘郵輪時,天色已暗了。在出示邀請函後,兩人登上停泊在昏暗岸邊的那艘船。
他們兩人似乎是最後的客人,纔剛上船,船就立刻離岸,在波濤中出航。
不顯眼的船——有如溶入在暮色中的暗色塗裝,停靠在岸邊時,如果沒有仔細尋找,還真的會不小心看漏了……真是艘不顯眼又不太真實的船。跟船身比起來顯得很粗的煙囪,突兀地正對着夜空,讓一彌忍不住微微發抖。
〈QueenBerry號〉
船有如劃開大海般前進。
(咦?這艘船的名字……)
(好像在哪裏聽過嗯……想不出來。算了。)
這艘船的名字很低調的寫在船身上。
一彌突然偏偏頭。
遠方傳來雷鳴。天氣似乎不太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