間章一 少年和少N交談
《火之國、風之國物語》 · 師走透 · 1.2萬 字
1
不知何時,窗外照進了陽光。
到了早上。阿萊斯慢慢地從牀上坐起來。
現在這個季節的早上特別冷,牀上的溫暖有一種讓人不想離開的誘惑力,但在這一天這種誘惑力卻抵不過對“今天”這一天的期待。他下了牀,開始換衣服。
到昨天爲止,阿萊斯每天的公開就之後揮劍鍛鍊自己而已。
這不能說是無聊,但連作爲目標的父親都已經打敗了,確實多少有些厭煩。可是,從今天起他就能爲了保護某個人而揮劍了。
而且,對於一心想成爲傑出騎士的阿萊斯來說,身邊幾乎沒有異性存在。但是,從今天起他就能每天見到克勞蒂婭這位少女了。光是這件事就足以讓阿萊斯產生了連他自己都不太明白的期待感。
走進餐廳,父親傑拉德已經做好出門的準備等着他了。傑拉德即是伯爵也是熟練的騎士,聽說他現在的任務是訓練將要派去北方的士兵。這種任務如果他有那個意思的話也可以利用伯爵的地位推給別的騎士,但集成法諾瓦爾之名的當家絕對不會做這種事情。
“阿萊斯,昨晚睡好啦嗎?”
聽到父親溫和的聲音,阿萊斯搖着頭回答。
“不,沒睡好。”
“是嗎。”傑拉德微微笑了,“第一次工作的時候大家都是這樣的。有這種程度的緊張感反而比較好。算了,比起這個,阿萊斯,過來一下。”
“是?”
阿萊斯疑惑地走到父親身邊。
“這個給你。”
阿萊斯看到父親這樣說着遞出的東西喫了一驚。
那是收在鞘中的劍。比普通的劍要細許多,但接過來的時候依然感到了相當的重量。
他心裏想着“難道是”,把劍稍微拔出來了一點。那不是阿萊斯平時用慣了的木劍,而是鐵劍。
“父親,這是……!”
“看就知道了吧,是劍。公主殿下的護衛帶着木劍的話太不像樣了。對你來說可能還有點早,但這麼細的話應該能用了。喏,拔出來試試。”
“好、好的。”
“聽好了,阿萊斯。成爲騎士所需的劍術,還有禮儀禮節我已經全都教給你了。現在王國正處在和北方的戰爭之中,情況危急,你也要作爲法諾瓦爾家的男兒好好保護公主殿下。”
“是、是的,有什麼事?”
“啊……是。”
“正等着你呢,阿萊斯。”
劍鞘和金屬摩擦發出鏘的乾燥聲音,阿萊斯的右手上出現了一把劍。
“不,沒有這個必要。今後阿萊斯就在這個房間裏待命。”
“沒什麼,只不過是稍微開拓一下眼界而已。”
“明白了。”
阿萊斯跟着侍從長走在城裏。
克勞蒂婭撅起嘴,但沒能改變她哥哥的表情。
◆
不知爲何,克勞蒂婭正從那名青年手中接過一個寶石似的東西。
真意外。雖然見到過克勞蒂婭幾次,但印象中好像是比他要可靠的人啊。
“……啊?”
接下來又能見到那位少女了。大概是因爲緊張,阿萊斯的心砰砰直跳。
“是。我會努力。”
“哈哈哈,總是逃過護衛的眼睛跑到外面去,還弄丟了戒指和髮飾的是誰啊?這個耳飾不要弄丟了哦,難得送你一件禮物呢。”
“這、這個我知道,不過您穿這種衣服到底是要做什麼?”
進入城中,等着阿萊斯的不是克勞蒂婭,而是身爲侍從長的老婦人。
侍從長低下頭,阿萊斯也連忙照做。
“那麼,現在去拜見公主殿下吧。”
阿萊斯頓時不知所措。剛纔還說要在房間裏待命,現在又讓他出去,到底是怎麼回事?
“這個嘛……也許是這樣。”
“嗚哇……”
看見阿萊斯疑惑的樣子,克勞蒂婭露出惡作劇的笑容。
“這種時候你要機靈一點啊,阿萊斯。我等一下有換衣服。還是說在那個時候你也要護衛?”
“……哈啊。您在說什麼?”
“那不是一定的嗎?我要到外面去。喏,走了。我爲了今天做好了各種準備。”
“……我明白了,那就這樣吧。阿萊斯,你聽到了吧?我也相信你,不要做出任何無禮的事情。”
“……那個,那麼爲什麼一定要換上侍女的衣服呢?”
“打擾了。我把阿萊斯帶來了。”
而昨天一樣,身上彷彿寄宿着光之精靈的少女坐在椅子上等着。
侍從長髮出呻吟。
他首先被帶到的是城裏的各個部署。今後他要作爲克勞蒂婭的護衛跟在她身邊,因此要先和這些人打招呼。
“很好。那麼接下來要把你介紹給一些人認識,跟我來。”
“不、不敢當。”
帶着這個疑問,他和侍從長一起走了進去。
“啊,是。”
然後王太子說着“那麼之後就拜託你了”低頭行禮,留下誠惶誠恐的阿萊斯和侍從長離開了房間。
“去外面……到底是要去做什麼?”
阿萊斯也不知道這種時候該說什麼好,便回答了父親教的話。
“請不要說這種胡鬧的話,讓一個男人一直呆在一國公主的房間裏,讓別人聽到了回怎麼想!”
雖說是護衛,但總不能連這種時候都待在旁邊。阿萊斯連忙走出去,等在房間前面。在一扇門的對面就有異性在換衣服的這種狀態下,總覺得時間過得不舒坦。
王太子。這麼一說就明白了。這個人便是克勞蒂婭的哥哥,也就是下任國王。
不過這種痛苦的時間也終於結束,到了他翹首以盼的時刻。
雖說是護衛,好像也不是隨時都呆在身邊的。雖然這也許是理所當然的事情,但離開克勞蒂婭身邊,一直在溫度變化劇烈的走廊裏待命讓人有些不願意。
“明、明白了,請在換好之後叫我!”
這時侍從長介紹似的向前推了一下阿萊斯的肩膀。
“那個……克勞蒂婭殿下?您這個打扮到底是……”
所有事情都和昨天不同了,他覺得自己已經是個大人了,甚至忘記了睡眠不足,心潮澎湃起來。
“明白!”
“我想您已經聽說過了,從今天起,這一位將擔任克勞蒂婭殿下的專屬護衛。”
侍從長想了一會兒。
再次走近房間裏的阿萊斯喫了一驚。
事情終於交代完之後侍從長離開房間,克勞蒂婭再次認真地看向阿萊斯。
走到和昨天被父親帶去的同一間房間前,侍從長敲門。
克勞蒂婭穿着和散佈在城中的侍女一樣的衣服。
“嗯,我知道。昨天也見過一面。”
“您又說這樣的玩笑話!”
說到侍從長,那可是照顧王族身邊事的最高負責人。只是整理出生活所需的環境的話誰都能做到,但面對王族時周圍便市場潛伏着危險。
雖然不太明白,但似乎可以肯定他身上的責任更重了。阿萊斯高聲回答。
“來得好,阿萊斯。我也沒想到能夠這麼順利。”
被一國的王子如此信賴,阿萊斯的語氣自然堅定起來。
侍從長需要保護王族遠離這些危險,必須時刻小心。大概是因爲從事這樣的工作,侍從長的目光極其冷澈嚴厲,讓阿萊斯本已忘記的緊張再次甦醒了。
但是,從今天起就不同了。他被授予了保護公主這個重要的任務,也被允許帶劍。
而他的旁邊,有一位和克勞蒂婭一樣打扮華麗的青年。他比阿萊斯大四歲左右,臉上帶着柔和的笑容,給人印象很好。
“原來如此,那就沒辦法了。”
“不用在意。那麼,阿萊斯,你能稍微出去一下嗎?”
克勞蒂婭的手裏拿着哥哥送給她的小耳飾。那個耳飾發着白色的光,上面鑲嵌着小小的寶石,雕刻有鳥的圖案。不愧是要戴在公主身上的東西,一看就知道非常值錢。
“而且阿萊斯還只是個十二歲的小孩子啊。你不覺得反而是把他丟在那麼冷的走廊裏讓別人聽到不好嗎?”
然後來回來去地看了阿萊斯和克勞蒂婭好幾次,終於沒辦法地嘆了口氣。
只要聽過一次就絕對不會忘記的、幼小而威嚴的聲音傳來。
看到阿萊斯回答得如此精神,傑拉德也覺得高興。
“……算了,今天是第一天嘛。聽好了,阿萊斯。實際上,不知爲何克勞蒂婭殿下經常會把戒指或耳飾之類的東西弄掉。如果外出的話你要儘可能留意。因爲克勞蒂婭殿下使用的裝飾品大多是高貴的人們贈送的貴重物品。”
克勞蒂婭好像有些不高興的樣子,把耳飾戴到右耳上之後轉向阿萊斯。
完全不明所以。
“不用想得那麼複雜。阿萊斯是我的護衛,那麼比起走廊裏,當然是待在這個房間裏比較好。”
“對了對了。今後你作爲克勞蒂婭殿下的護衛,有一件事要記得。……喂,你在聽嗎,阿萊斯?”聽到侍從長嚴厲的聲音,阿萊斯回過神來。
和許多第一次見到的人打招呼,對每天只進行劍術訓練的少年來說是個不小的負擔。他像借來的貓一樣畏畏縮縮,義務性地問好。
“啊啊,這不是王太子殿下嗎。”
稍微隔了一會兒,裏面傳來“請進”的回答。
“不過你真是慢啊。沒想到第一天就遲到。”
“哎呀哎呀……。難得有這個,就戴上吧。”
“喂,王兄,我纔不頑劣呢。”
侍從長的臉色緩和了一點。
“啊——?”
劍也是騎士的象徵。因此雖然阿萊斯之前也拿過劍,父親不許他在訓練以外的時候碰鐵劍。
“那麼就沒必要多說了呢。他會想以前一樣站在走廊裏,有什麼事情隨時都可以叫他。”
最近,兒子從沒有做出如此有活力的反應。果然和老練的朋友伊扎雷說的一樣,不只是鍛鍊,而是給他保護某人這個明確的目標會比較好。
聽到這句話阿萊斯有些失望。
“阿萊斯,可以進來了。”
今後就能帶着這把劍了。他不禁發出感嘆。
但是,那是個年輕男性的聲音。
“看就知道了吧,是侍女的衣服。”
“啊啊,不用這麼害怕。你是從今天起擔任舍妹護衛的阿萊斯吧,我聽說了。如你所見,舍妹生性頑劣,總是給人添麻煩,不過對我來說卻是唯一的重要妹妹。舍妹就拜託你了哦。”
看到他這種作爲公主的近侍有些不合格的態度,侍從長微微眯起眼睛。
“非常抱歉。”回答她的是侍從長,“剛纔帶他去和城裏的各位打招呼去了。”
阿萊斯疑惑起來,一國的公主克勞蒂婭的房間裏的年輕男子。到底是誰呢?
但是,阿萊斯的失望不就便變成了驚訝。因爲克勞蒂婭說出了這樣的話。
“啊……是,請交給我吧!”
阿萊斯的連頓時紅了。
“你就是阿萊斯吧?原來如此,不愧是法諾瓦爾家的嫡子,眼神不錯啊。”
“把護衛這樣的大任交給你的原因,我稍微理解一點了。確實,和你這樣的小孩子在一起,克勞蒂婭殿下也比較容易放鬆吧。克勞蒂婭殿下就拜託你了。”
阿萊斯再次感到心砰砰直跳。
“你在說什麼啊?當然是因爲穿着公主的打扮走出去會被阻止啊。”
說的太對了——阿萊斯一邊深深地理解,一邊忍不住說出了理所當然的新的疑問。
“那個。難道說您被禁止外出嗎?”
“不被發現就行了。沒什麼,只要在傍晚之前回來就行了。”
說到這裏,阿萊斯終於明白了。
克勞蒂婭想要到外面去。而且是偷偷的。還要把他也拉上。
“請不要胡鬧!”阿萊斯不禁提高了音量,“溜出城去太危險了!如果要去外面的話,要好好準備吧!和其他的騎士打好招呼,帶上護衛——”
“你在說什麼傻話?你不就是護衛嗎?”
“哎——”
克勞蒂婭微微歪過頭說。阿萊斯聽到這出其不意的話不禁屏住呼吸。
克勞蒂婭殿下這麼信賴我嗎——他想。他覺得非常高興,但同時立刻想起了現實。
“我、我一個人沒辦法保護好您啊!”
“沒問題,你不知道自己的劍術到底有多厲害。而且我也不是要去什麼危險的地方,不過是在街上稍微走一走而已。來,走吧。”
克勞蒂婭一揮手,精神地走了起來。
怎麼看她都不會放棄。至少有別的大人在的話也許能阻止他,但彷彿經過計算一樣周圍沒有一個人。從她事先準備好侍女的衣服這一點來看,克勞蒂婭爲了這一天做好了周密的計劃。
看來如果不管她的話,克勞蒂婭就要一個人走掉了。那樣的話至少他要跟着一起去,阿萊斯終於下定了決心。
“啊啊真是的!我明白了,我明白了,請等等我。”
◆
難以置信的是,克勞蒂婭非常輕鬆地便溜出了全王國最爲戒備森嚴的這個王城。
克勞蒂婭熟知負責警備的士兵們的地點,甚至讓人覺得她即便不打扮成侍女,其實也沒有任何人看見。
“克勞蒂婭殿下。難道說您經常做這種事……?”
“嗯。要去門外面。我從以前開始就想去一次看看了。”
就在阿萊斯準備邁開腳步的時候。
“等等,阿萊斯。”
而另一方面,克勞蒂婭卻毫不在乎。
“偶爾吧。不過,接沒有帶路的人也沒有護衛就溜出城還是有些爲難。今天能這樣做還是多虧了有你在哦,阿萊斯。”
克勞蒂婭笑了。
阿萊斯學着克勞蒂婭的樣子豎起耳朵。
“什麼事?”
“也沒有特別想去哪裏,只不過想四處看看。”
“嗯,有點累了呢。”
“啊,是。”
“伸出手來。”
“你打算抓住那名少年嗎?”
“嗯,這樣好。”
這是當然的了。這條路上聚集着許多從各地前來想要謁見國王的人。路邊林立着向這些人兜售點心和特產的小攤,還有向貴族和平民雙方販賣食物的市場。就阿萊斯所知,這是王都最熱鬧的地方。
這家店恐怕是晚上開門的酒館,現在裏面一個人也沒有。
“哈、哈。抱歉,能休息一下,幫大忙了。”
但是,克勞蒂婭想去的地方是越過一道門——城牆的對面。每越過一道城牆,平民居住的區域就會增加、更加熱鬧,但同時治安也會變差。
第一次握起的異性的手。而且是這位說他可靠的少女的手。
“那麼克勞蒂婭殿下,先沿着大路向市場的方向走一走如何?”
“當然了!放走小偷絕對有損於騎士的名聲!”
阿萊斯順着喊聲轉過頭去。
“哦。”
“……你真的這麼想?”
“當然了!”
“克勞蒂婭殿下,您在做什麼啊!本來就要抓住他了!”
阿萊斯詛咒自己的輕率。讓七歲的少女這麼跑當然會累了。他覺得自己沒資格做護衛,不禁陷入了對自己的厭惡之中。
但是,他沒能阻止那孩子。
周圍明明沒有人的氣息,卻不知從哪裏傳來了小孩子的笑聲。而且是從非常近的地方傳來的。
他聽話地伸出手。
“抱、抱歉。因爲我總是握劍……”
“抓小偷!”
“這樣啊。”
“那麼克勞蒂婭殿下,您到底想去哪裏?我雖然不算特別熟悉,但也可以帶帶路。”
兩人輕而易舉地穿過城門,周圍漸漸熱鬧起來。
對這位從未握住過異性的手、志願成爲騎士的少年來說,單手牽手就讓他的心砰砰直跳。
少年似乎非常熟悉這一帶的地形。
確認了這件事之後,克勞蒂婭在店鋪前的臺階上坐了下來。
“哎?”
侍奉貴族的侍女爲了買東西而去往城牆外面不是什麼稀奇的是,另外侍女身邊還有一個衣着講究的孩子,更何況他還帶着劍。在不知道他們身份的人看來,只會覺得是貴族子弟帶着侍女散步。衛兵們纔不會做與貴族爲敵的事情。
聲音是從旁邊的小攤上傳來的。
“明白,馬上出發吧!”
果然,一切都和昨天不同了。“和公主殿下來這種地方好嗎”的負罪感依然沒有消失,但對之後會發生什麼事的期待感佔了上風,充滿了阿萊斯的心。
阿萊斯覺得自己這樣就像是逃掉了重要的工作來玩一樣,不過到了現在他也只能忍着了。
“…………”
“我知道了,剛纔的事抱歉了。那麼阿萊斯,這麼辦吧,我們去追那名少年。現在也許還來得及。”
◆
阿萊斯心裏對和一國公主並排坐果然還是有點抵抗。
阿萊斯也一樣。他追着少年走進了不認識的衚衕裏,然而一轉眼少年就不見了。周圍雖然沒有人影,但有許多似乎無人使用的建築物,他恐怕逃進了某棟建築物之中了吧。
“那麼克勞蒂婭殿下。您到底要去哪裏?”
聽到克勞蒂婭理所當然似的回答,阿萊斯只得嘆了口氣。
不過直到剛纔他們都手牽着手在街上逛來逛去了,現在坐在旁邊這種事也容不得他猶豫了。
年紀和阿萊斯差不多,但衣服髒兮兮的,還到處都是破洞。阿萊斯也聽說過,他恐怕就是那些叫做流浪兒的孩子們之一。
他穿過只有小孩子能通過的狹窄小道,輕而易舉地便甩開了剛纔的麪包店的店長等人。
因爲克勞蒂婭拉住了他的袖子。
“啊?手嗎?”
這時,他注意到克勞蒂婭已經上氣不接下氣了。
“託你的福今天我很開心。如果帶着高大的騎士們的話就不能這樣了。”
但是,她的笑容被一聲男人的粗野喊聲凍結了。
阿萊斯非常想阻止她,但看到克勞蒂婭滿心期待的樣子,就怎麼也說不出“請不要去”這句話。
“哎——”
就算是面對克勞蒂婭,阿萊斯也忍不住生氣。
貴族子弟模樣的帶着劍的少年和侍女打扮的少女的組合頗爲稀奇,不過混在許多人當中並不特別顯眼,反而是他們兩個小孩子要好地手拉着手的樣子讓所有人都面露微笑。
通過最後的難關也就是第一層的城牆時,站崗的衛兵也沒有注意到公主的存在。
不一會兒,兩人便通過傭人走的後門大搖大擺地走出了王城。
“這種事用不着道歉啦,作爲護衛反而可靠呢。走吧。”
“好、好的。”
但是克勞蒂婭不爲所動,正面盯着阿萊斯說:
“那我去給您買點飲料如何?錢的話我身上有一點。”
頓時便看見一個小孩子雙手抱着麪包一溜煙朝這裏跑過來。
阿萊斯的身體自然而然地動了起來。作爲立志成爲騎士之人,不能放過眼前的不正當行爲。他立刻站起來,擋在那孩子面前。
“人這麼多,走散了的話就糟了。說起來……你的手好硬啊。”
王都瓦恩菲爾被三層城牆分割開來。這是王都的人口不斷增加、城市規模擴大時陸續建造新的城牆的結果。不過,即便這樣也趕不上人口增加的速度,現在在第三層的城牆外面也生活着許多人。
克勞蒂婭拉住了他的衣角。
“這個提議不錯,不過還是算了吧。從城裏溜出來玩本來就不對了,再買東西喫的話就太過分了。”
“……不,等等。你聽到什麼聲音了嗎?”
“那個臭小鬼偷了我的麪包!快來人抓住他!”
“好的,那麼我們走吧。”
他果然還是搞不懂公主殿下在想什麼。不過克勞蒂婭看上去相當高興,他便把煞風景的話嚥了回去。
克勞蒂婭拉着他走了起來。
然後,克勞蒂婭突然握住了他的那隻手。
真是個在奇怪的地方守規矩的少女。
太陽已經開始西斜,難怪她會累。
在他們走到市場一角的某個店鋪前的時候,變化產生了。
克勞蒂婭在陽光中眯起眼睛眺望着門外的光景。
“克勞蒂婭殿下。那孩子反正也跟丟了,到這種地方來實在有些危險。現在天色已經不早了,差不多該會王城去了吧。”
因爲有他在——聽到別人這樣說心裏自然會高興,但同時又有一種成了犯罪的幫兇的感覺,心情非常複雜。唯一可以確定的就是,他當上了一個不得了的人的護衛。
“哦,多謝誇獎。但是……我果然還是擔心只有我一個的話如果有什麼萬一能不能保護好克勞蒂婭殿下。下次請更加……那個,對了,‘慎重’一點。”
當然,最內側的治安最好,坐落在那裏的都是貴族居住的宅邸,長相兇惡的貧民甚至走在那裏的路上都會被衛兵趕出去。然而,即便只是在王城周圍散步也不能保證完全無事。
“我知道。想要溜出城這種話以後——以後只會偶爾說一說了。”
兩人開始一起追蹤少年。
阿萊斯完全不知道自己是該覺得光榮還是該覺得鬱悶。
“哎——”
“克勞蒂婭殿下,稍微休息一下吧。”
阿萊斯帶着克勞蒂婭逛了各種各樣的地方。
“等一下,阿萊斯。”
“你也坐啊,阿萊斯。坐這裏又不要錢。”
來不及疑惑。克勞蒂婭的手的觸感在右手上擴散。那是一隻多麼柔軟、溫暖的小手啊。
“別這麼一臉不高興的,真的只會偶爾說啦。”
他們見識了地攤上排列着的五顏六色的特產,爲在街道一角表演的賣藝人喝彩,還在市場裏詢問各種東西的價錢。
克勞蒂婭像是在思考似的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用認真的表情說。
這是從外部通向王城的路,因此要經過檢查才能通行,不過沒有士兵會沒事閒的仔細調查兩個小孩子。
“嗯。城下還是一樣的熱鬧啊。簡直像慶典一樣。”
機會溜走,少年從他身邊跑了過去。
“阿萊斯,那裏。”
克勞蒂婭指着一棟房子說。
那棟住宅樓大概曾經發生過火災,二層的部分被完全燒燬了,到處都是燒焦的痕跡。不過一層的部分似乎沒有着火,基本上都殘留下來了。
這房子不像是有人住的,但裏面確實傳出小孩子的聲音。
阿萊斯壓低腳步聲走近門口,悄悄向裏面望去。
“……有了。”
他看見大約五個小孩子。他們的年齡參差不齊,有的和阿萊斯差不多大,也有的比克勞蒂婭還要小。
其中就有剛纔抱着麪包逃跑的少年。他在孩子們之中看起來是最大的,正在切戰利品的麪包。
他們的共同之處是,所有人都髒兮兮、瘦瘦小小的。
“好像是無依無靠的孩子們聚集在起來一起在這裏生活。”
克勞蒂婭說。
“看來是的。總之,在這裏他是逃不掉的。趁現在抓起來交給衛兵吧。”
阿萊斯把手放在腰間的劍上。雖然他沒有打算對小孩子揮劍,但足夠作爲威懾了。
可是,克勞蒂婭再次制止了阿萊斯。
“等等,阿萊斯。你真的打算把那孩子抓起來嗎?”
“當然了。他偷了別人的東西哦?自然應當受到懲罰。”
阿萊斯立刻回答,但他馬上便說不出話來。
克勞蒂婭用真摯的眼神從正面盯住了他。
阿萊斯不知爲何感到有些不舒服,不禁想避開她的演技。
“阿萊斯。”克勞蒂婭用教誨的語氣說,“你說的都對,這我也承認。但是,你能不能多體諒一下對方的立場?”
“怎麼了?你還有話想說啊。”
從背後傳來的呼喚自己的聲音被和手指戳着臉頰的觸感讓阿萊斯回過神來。
“有這樣一個故事。很久很久以前,有一個國王。某一天國王在視察鎮上的時候,看到了一個快要餓死的人。國王留着眼淚把自己的飯菜分給了他。阿萊斯,你聽到這個故事怎麼想?”
“這……這話是什麼意思?”
這個問題很簡單,但不知爲何有些難以回答。
“沒、沒有!什麼事情也沒有。”
“就是這樣。”
“啊啊是嗎!那又怎樣?想把我們抓回麪包店去?!還是說你也想分一份?!”
阿萊斯自然也停下腳步,看向克勞蒂婭。
在兩人穿過城門、總算看見王城的時候,克勞蒂婭對他說。
少女的臉立刻因爲憤怒而漲紅了。
克勞蒂婭站到了孩子們所在的建築物前。
孩子們立刻害怕地躲到那名少年身後。
他不過是想作爲未來的騎士做正確的事情,從未想過孩子們爲什麼要偷麪包。
阿萊斯從小就被培養成一名騎士。他一直被教導不得認可錯誤的事情。正因爲如此,不論在理由上如何可以接受,他都有些不想認可克勞蒂婭採取的行動。
“……不,沒有那種事。克勞蒂婭殿下做的事情是不是真的正確,我還不知道。但是,我覺得這種想法非常了不起。”
“……這是什麼意思?”
“這不是您從王太——不,兄長大人那裏得到的東西嗎!不可以,怎麼能把這麼重要的東西送給別人!”
但同時,他又有了別的疑問。不過,他不知道說出來會不會太過無禮,猶豫了起來。
阿萊斯第一次與克勞蒂婭有了共鳴。
“……明白了。那我就說了……那些孩子們做了壞事啊?然而您卻不僅不責怪他們,反而將王太子殿下送給您的貴重耳飾送給他們……”
“看到那些孩子們就明白了吧。他們爲什麼要藏在這種被燒得破破爛爛的地方?他們身上爲什麼髒兮兮的?他們的身邊爲什麼沒有父母?”
◆
“……是的。正如您所說。”
不過少年們發現入侵者是小孩子之後略微放鬆了警惕。
“不用顧慮,我知道你想說什麼。你是在想,我剛纔給那些孩子耳飾的行爲,也不過是自我滿足,對吧?”
“…………”
“我確實不清楚你們的事情。不過,這一點你們也一樣。你們也不知道別人有什麼樣的煩惱,過着怎樣的生活吧?不,這種事現在怎樣都無所謂。只不過,只要你們對自己做了壞事稍微有些自覺的話,我就把這個給你們。”
“哎……”
“確實,這也是事實。就像野獸們遵循自然的安排生存一樣,人也應該遵循人所制定的規則來生存。但是,你應該也明白了吧,有時不能光是因爲做了壞事就懲罰別人。”
“有什麼關係。反正耳飾這種東西王兄和貴族們送了我不知多少個。我不需要它們,但那些人非常需要。這不就足夠了嗎?”
少女像是被克勞蒂婭的話壓倒了一樣說不出話來。
“走吧,阿萊斯。我有我的做法。作爲我的護衛,我想讓你看一看我做的事情。”
“但、但是,就算是這樣,偷人家的東西總歸是不好的事情。就這麼放過實在是……”
“…………”
她的迫力讓阿萊斯都不禁退縮。可是,克勞蒂婭一步也沒有後退。
然後,她像是鄙視阿萊斯他們一樣挺起胸。
“……爲什麼?完全不明白。你爲什麼要對根本不認識的我們做這種事情?”
握着愛馬奧爾託斯的繮繩,阿萊斯終於想起來了克勞蒂婭帶着的那個耳飾的事情。想起那六年前重要的回憶之一。那是他知道了克勞蒂婭經常丟東西的原因,同時也明白了好幾個世間的道理。
“說的對。對動物們來說那是理所當然的事情。那麼你能不能這麼想呢?那些孩子如果不偷別人的東西就活不下去。爲了活下去,不得已才偷麪包。即便如此,你依然要向那些孩子問罪嗎?”
“話雖如此……實際上啊,阿萊斯。我採取的行動,在更根本性的地方錯了。”
克勞蒂婭用真摯的眼神緊緊盯着阿萊斯。
“不必在意,這又不是我通過勞動得到的東西。把從別人那裏得來的東西再送給別人有什麼不對的?”
察覺到有人進來的動靜,剛纔偷麪包的年紀大一些的少年大喊。
驚訝的聲音同時從阿萊斯和少女兩人嘴裏發出。
“確實,那完全就是自我滿足。本來的話,將孤兒爲了活下去不得不偷別人的東西這種情況本身消除彩世賦予我等王族的使命。可是,現在的我只能做到這種程度的事情。”
太陽已經西斜,但對城市來說接下來纔是真正的開始,大道上的喧囂完全沒有要安靜下來的意思。
“這、這個……也許是您說的那樣。”
“完全正確。那麼,如果他們不偷麪包的話會怎樣?”
“就、就會沒有喫的……”
在人羣之中,阿萊斯拉着克勞蒂婭的手無言地快步走向城裏。
要將買不起麪包只能去偷的小孩子這種現象本身消除。確實,這樣做要好得多。
“好吧,我的名字叫做克勞蒂婭。雖然我沒打算把這當成是借給你的,不過如果這樣你能夠安心的話,什麼時候還給我都可以。”
“你錯了。很遺憾,這種認識是部隊的。如果這不是國王,而是路過的旅行者做出的事情的話,就可以說他這樣做非常有同情心。但是國王、立於人上之人不能做這樣的事情。國王必須讓所有人都不餓肚子纔行。單單解救一兩個人完全解決不了問題,只不過留下了自己做了好事的自我滿足感而已。爲王者必須爲了解救萬民而竭盡所能。”
“哪個都不是。只不過想問你一個問題。你是知道偷別人的東西是不好的事情還去偷的嗎?”
從聲音可以聽出來。令人意外的是,本以爲是男孩子的那個小孩兒其實是個女孩子。
“阿萊斯。你看起來有些不滿啊。”
“沒關係。你想說什麼就都說出來吧。因爲你是我的護衛啊,不必要的顧慮反而是無禮的事情。”
◆
克勞蒂婭即沒有生氣也沒有叱責,只是淡淡地點頭。
“我覺得能爲不認識的人做到這種地步事件非常好的事情。”
阿萊斯認爲這段話說的太好了。
“是嗎。你能這樣說,我很高興。”
“阿萊斯。我們打個比方吧。比如說,你覺得老鷹喫兔子是罪過嗎?”
“……我想是因爲他們肚子餓了。”
克勞蒂婭遞出的東西。雕刻着精緻的小鳥圖案,看上去價值昂貴的耳飾。
犯罪之人必須受到懲罰——想想看,自己好像就只會說這一句話。
“這算什麼……!你在憐憫我們嗎?!那真是多管閒事,這種東西我纔不要!”
不知姓名的少女和克勞蒂婭無言地對視了一會兒。
“您說的我不是不明白……”
“如果你還是不能接受的話就想想看。那名少女說一定會還我這個人情。現在我和那名少女都還不過是小孩子,但你看她那麼有活力,將來說不定會成爲一個大人物哦?那樣的話說不定會還給我比那個耳飾更好的東西呢。也就是說這是投資。”
“哎……?”
“對,他們就會沒有東西喫。然後呢?”
少女立刻警惕地繃緊了面孔。
終於,少女堅持不住了,她嘆了一口氣動作迅速地從克勞蒂婭手裏搶過耳飾。
和七歲少女相符的笑容終於回到了克勞蒂婭臉上。
“這個……也許是您說的那樣。”
“什麼嘛,是小孩子啊。到我們家裏有什麼事?看你們那身漂亮的打扮,怎麼都不像是我們的同伴啊。”
“誰?!”
阿萊斯記得這個。一想起這是誰送出的東西,他便無法默不作聲,在克勞蒂婭的耳邊小聲說。
“多管閒事,我們有我們的生活方式!在連是死是活都不知道的懸崖上,哪裏顧得上考慮這種事情啊!”
“……知道了。這東西我就收下了。也要謝謝你。但是有一件事,告訴我你的名字。這個人情我絕對要還給你!”
“如果不問清理由就不能接受嗎?別讓我說那麼多次,這東西我不需要而你們需要,就是這樣而已。只是,如果能做到的話最好用賣了它得來的錢把麪包店的麪包錢還上。這樣纔算全都圓滿解決啊。”
“原來如此,這就是你的答案嗎?可是就算這是憐憫,爲什麼是多管閒事?如果自我滿足能夠填報肚子的話我就什麼話都不說了。但是,就我所見你有要保護的人。那麼不管是憐憫也好還是什麼別的也好,都不應該隨便拒絕別人的好意。”
“阿萊斯?喂,阿萊斯。怎麼了,你在聽嗎?”
但是,克勞蒂婭卻這樣說。
“沒錯。不,似乎是這樣。那麼我問你,阿萊斯,你認爲他們爲什麼要做出偷麪包這種事?”
“……不。沒有什麼不滿的。”
“……會死掉。”
“那麼你爲什麼從剛纔開始就不說話?對我做的事情,你果然還是不接受吧?”
“總有一天,當我能做到更多事情的時候,一定會爲了創造一個沒有小孩子會餓肚子的世界而努力。但是,現在我竭盡全力也只能做到這些。即便這只是自我滿足,如果眼前有能救的人我就會救他。僅此而已。”
“這個……大概因爲他們是孤兒吧。”
“……說得這麼好聽,到頭來也只是藉口而已。果然這也不過是自我滿足而已。”
這時,克勞蒂婭露出和七歲少女有些不相稱的自嘲的笑容。
克勞蒂婭把耳飾伸到少女面前。
“實際上剛纔——”克勞蒂婭開門見山地說,“我看見你從麪包店偷麪包了。”
在返回王城的路上。
“不管怎麼看,你們都是不用爲喫飯發愁的啊。那麼你們一定不明白我們每天都是帶着什麼樣的感受而活着的吧?!那就給我閉嘴!”
實際上就是這樣。
“我戴着這個也什麼用也沒有,但你們需要它吧。收下吧。然後把它換成錢或者別的東西來補貼生活吧。”
突然,克勞蒂婭停下了腳步。
*
“……不。我不覺得那是什麼罪過。”
阿萊斯說不出話來。
“…………”
“啊……。不,沒什麼。克勞蒂婭殿下,您說了什麼?”
“哪裏說了什麼。叫了你好幾次都不答應一聲,到底怎麼了?”
“啊。不,稍微想起了六年前的事情。”
“哦?難道是想起了這個耳飾的事情?”
“是的。那個耳飾,是那個時候給了那個少女的東西吧。可是,爲什麼已經給了別人的耳飾現在又在克勞蒂婭手裏……”
“嗯。那名少女長大以後成爲了一位女商人,好像賺了不少錢。她不僅經營孤兒院,還老老實實地把這個耳飾找回來還給了我。”
“是這樣啊。”
也就是說,克勞蒂婭做的事情果然是正確的。
想想看,一直都是這個樣子的。克勞蒂婭總是教給他各種看待事物的方式,將他引到向正確的方向。
而現在,克勞蒂婭準備採取新的行動。她要做一件和小時候不同、只有現在的克勞蒂婭才能做到的事情。爲了儘可能減少弱者的犧牲。
“……我總算明白了。”
阿萊斯現在確信了。他果然不應該阻止克勞蒂婭。爲了實現她的大志,將自己的力量全部運用在不讓她遭遇危險這件事上,才正是阿萊斯應該做的事情。
“嗯?你說什麼,阿萊斯?”
“不,什麼也沒有。喏,就快到山頂了哦,克勞蒂婭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