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森林中的某條街道。暴雨毫無憐憫地傾瀉。

「唔……！」

左臂被刺來的短劍貫穿，阿萊斯第一次感受到如此的劇痛，不禁叫出聲來。對十二歲的少年來說這種痛苦太過強烈，幾乎讓他發出慘叫在地上打滾。但他咬緊牙關忍住了。自己若是倒在這裏，就沒有人能夠從襲擊者的手中保護後面馬車中的少女了。

他不理會左臂不停流下的血液，把後背靠在馬車上。慣用手沒有受傷真是不幸中的大幸。他努力只用右手架好劍。

「阿萊斯？！阿萊斯，阿萊斯！怎麼了，沒事吧？！」

馬車中傳出少女笨拙的聲音。本就有些沙啞的聲音了似乎混進了哭腔。

但那個聲音換回了阿萊斯戰鬥的意志。不想看到這位少女哭泣的樣子——他再次堅定了這個決意。

「沒問題，克勞蒂婭殿下。什麼事都沒有。」

他背對着馬車說謊。

滴血的左手還有感覺，但已經無法握劍了。然而，這把劍要讓十二歲的少年只用右手揮動實在太重了。

更何況，這是阿萊斯的第一次實戰。身體的顫抖還未停止。心臟撲通撲通直跳，呼吸也亂七八糟。

另一方面對手是八位全副武裝的成年人。這種情況下不論阿萊斯的劍纔多麼出衆，也很難取勝。

但阿萊斯依然用剩下的右手握緊劍柄。自己是最後的屏障。馬車裏那位少女雖然任性，卻揹負着比自己多好幾倍責任，能保護她的只有自己了。

「嗚啊啊啊啊啊啊！」

這個想法驅使着阿萊斯向前衝。用右手舉起沉重的劍，向襲擊者們斬去。

但是襲擊者們在各方面都凌駕於阿萊斯之上。

人數。體力。實戰經驗。

阿萊斯灌注了最後力量的一擊被輕鬆化解。劍被遠遠撥開，阿萊斯的姿勢也被劍拽着變形了。

「原諒我。」

襲擊者小聲說着，短劍毫無憐憫地滑向阿萊斯的脖子。

「……明白了。確實，足夠了。」

聽到這些話，阿萊斯向沾滿泥巴的身體裏注入力量。他依然無法理解發生了什麼事。但是，足夠保護克勞蒂婭了。

「這……這種力量是，少許力量……？」

「哈啊啊啊啊！」

《吾名爲潘多拉。汝等稱爲精靈之存在。在人祈望時出現，有人之形卻非人。自黃昏之淵而生，輔佐顛覆白與黑之理之使徒。》

這時。

阿萊斯不禁睜大了眼睛。

《初次見面，享譽盛名的法諾瓦爾騎士，弱者的守護者、王國之劍，赤神奧狄烏斯賜下之子啊。》

周圍的景象停止了。

移動身體的時候掠過劇痛。傷口並沒有復原。被毆打過的腦袋也還是陣陣刺痛，左手上流過的溫熱的血的觸感也沒有終止。

《是嗎。但不必那麼着急。吾還未告知汝關於代價的事情。這是人類和精靈之間交換的嚴肅契約。契約必須公正。因此汝必須知曉其代價。》

渾身沾滿了雨水、泥水和血水，向前倒下去。

《是嗎。那麼再次提問，汝希望和吾締結契約嗎？》

正是這時，阿萊斯的眼前一個人影飄然降下。

「力量……？」

還要再過一段時間阿萊斯才能領悟這代價的真正意義。因此，這時阿萊斯沒有任何疑問，點了頭。

實現願望。這樣的話，不論這位少女是天使還是惡魔，阿萊斯的回答都不會改變。

「阿萊斯？！不要不要，不要死！那種事情我不允許，絕對不允許！起來，站起來阿萊斯！至少要逃走你一個人！」

阿萊斯勉強擠出制止的聲音，但沒有任何用處。即便如此，阿萊斯現在能做的事情也只有不斷擠出聲音祈求奇蹟的到來了。

那是一位嬌小的少女。

正合我意，少女彷彿這樣想着笑了。

「這就是……力量？」

阿萊斯趴在地上，使勁想着。

「潘多拉……？」

這時他注意到了身體的異變。

「克……克勞蒂婭殿下……！」

《好吧，那麼在此宣佈。吾接受新的契約者。契約者，阿萊斯·法諾瓦爾啊。從此以後汝作爲黃昏之御使行己之道即可。》

如果以天真爛漫的少女的微笑來形容的話，那笑容是在太過不祥了。身形是少女，但那個笑容應該被稱爲妖豔或是奸惡。

突然來襲的襲擊者們。爲了保護克勞蒂婭勇敢地站起來，但終究抵擋不過倒在了地上。然後，嘆息着自己的無力的時候，周圍的時間停止，這位少女突然出現，對他說：給你力量。這不是十二歲的少年能理解的情況。

阿萊斯也聽說過這些事情。可是，對阿萊斯來說，只要能保護克勞蒂婭，那種東西怎樣都無所謂。他焦急地繼續說。

「……還能站起來嗎。」

《正是。不過這種時候名字是什麼都無所謂。汝，阿萊斯·法諾瓦爾啊。汝想保護馬車裏的少女吧？汝祈望的話，吾便授予汝那所需的少許力量。以少許代價爲交換。》

阿萊斯慢慢地撐起膝蓋。站起來。

而且少女的周圍還飄蕩着好像是在保護她的黑布。那似乎是在傳說中聽到過的羽衣，但要說那是惡魔的翅膀阿萊斯也會接受吧。

下一個瞬間，從男人口中發出不像是這個世界中聲音的慘叫。

阿萊斯從小就接受以武者聞名的父親的英才教育。法諾瓦爾家經過四代傳承改進的成熟劍法。它的威力在從潘多拉那裏得到少許力量的時候被十二分地發揮出來。沒等襲擊者的短劍刺到阿萊斯的脖子，阿萊斯的劍就砍進了襲擊者的腹部。

眼前的男人厭惡地看着自言自語的阿萊斯，但立刻恢復常態帶着殺意衝向阿萊斯。

多麼可恥啊。還有，自己是多麼無力啊。

「什麼都可以，只要能夠保護克勞蒂婭殿下……！」

聽到了奇怪的聲音。

所有的雜音突然消失了。

平時，阿萊斯是用雙手使劍的。但是即便是用雙手，那把劍對十二歲的少年來說還是稍顯沉重。然而現在，那把劍變得樹枝一樣輕，只用右手就能拿住。

少女在空中優雅地行禮。

十二歲未成熟的身體無法承受這個衝擊。伴隨着劇烈的疼痛，阿萊斯感到世界都在晃動。

幸虧阿萊斯自幼接受嚴格的訓練才躲過這一擊。但是襲擊者沒有對少年的這種行動表現出驚訝，冷靜地繼續逼近。

潘多拉的聲音在腦中響起。

這對阿萊斯來說太過突然了。

「你是……誰？」

「知道了。那麼就告訴我那個代價的事情，快點！」

那大概是因爲少女的打扮。她穿着沒見過的奇怪服裝。那服裝以黑色爲基調，外面加了幾重薄紗，給人以莊嚴的印象，同時又給人以不祥的感覺。

《那取決於汝。吾所給予汝的不過是少許的力量。要如何利用這力量取決於汝，但只要汝懷抱強烈的意志祈望的話，就能實現任何願望。正因爲如此，吾才認可汝的資格出現在這裏。》

那是和外表相稱的幼小聲音。但是，這些話和剛纔一樣，比起用耳朵聽到更像是直接在腦中響起的。

他改變被躲開的短劍的軌跡，用劍柄猛地打中阿萊斯的太陽穴。

據說這世上存在的一切物質都是由精靈構成的。被稱爲黑魔法師的人們和精靈交換契約，行使契約時可以引發奇蹟。因此精靈重視和遵守契約勝於一切。

「救救克勞蒂婭殿下……！！」

《汝渴望保護少女。因此給予汝保護少女所需的少許力量。》

「如果能保護克勞蒂婭的話……我想要那個力量。」

（太慢了……！）

阿萊斯突然有一種被雷擊中的錯覺。

「住……手……！不許靠近克勞蒂婭殿下……！」

他的身體被上下分爲兩截。

這是，一切的開始。

少年深吸一口氣，像是要吐出全部力量似的喊道。

《來，起來吧阿萊斯。汝現在應該可以做到。站起來，達成汝之夙願吧。》

（贏不了……！這樣，不可能贏……！）

因此，這個時候阿雷斯雖然幾乎不知道這位自稱潘多拉的少女所說的話語的意義，但通過想要保護克勞蒂婭的強烈思念，理解了唯一一件事。

「唔！咦呀啊啊啊啊啊啊啊！」

因爲落雷的轟鳴突然響起，視野裏充滿了白色的閃光。

但最讓阿萊斯喫驚的是少女本身也浮在空中。

他灌注全身的力量繼續揮動手中的劍。

聽到了毆打自己的襲擊者的聲音。不可思議的，那個男人好像完全沒有注意到浮在眼前的潘多拉。

「唔！」

然而，只有心平靜得異常。剛纔還在怦怦直跳的心臟和在初次的實戰中顫抖的手現在都平靜下來了。

但是阿萊斯現在已經完全恢復心中的平靜，那個動作看起來相當緩慢。

「來人啊……！救命……！克勞蒂亞殿下，誰來、誰來……！」

大概是想給他最後一擊，一個男人反手握着短劍走近。視野的一角還看見其他七個襲擊者正慢慢靠近馬車。

《好吧。首先其一。這與其說是代價不如說是定則，要注意不得讓他人得知吾的存在。還有另一項，將吾接受爲汝之助言者。這就是代價。若拒絕這代價，汝之志必半途而廢。》

他作爲享譽盛名的武者名門法諾瓦爾家的第四代家主出生，自幼從未怠於劍的訓練。他的劍才受到賞識，雖然年幼卻被提拔爲保護這位名叫克勞蒂婭的少女的護衛。

而且奇怪的是，那個聲音聽起來清楚得驚人。雷聲、雨聲、風聲，周圍絕對不安靜。但是那個聲音彷彿直接在腦中響起似的聽得一清二楚。彷彿在證明這一點似的，不知爲何無法分辨出聲音傳來的方向。

本已被挫敗的意志再次湧起。

「恩，希望！」

「真是個令人不快的小鬼。」

「啊……啊唔！」

正是這時，少年堅強的意志裏出現了陰霾。

《只是能夠揮劍了不是嗎。事先聲明，汝被劍斬到會流血，射中的位置不好的話只是一支箭也會致你於死命，這些事情沒有改變。但這對你來說就足夠了，吾主如是說。如何運用這力量取決於汝。》

「有那些力量的話，就能保護克勞蒂婭殿下了吧？」

雨點敲打臉龐，如雕塑般靜止的襲擊者們再次開始活動，克勞蒂婭的悲鳴再次傳入耳中。原本確確實實停止了的時間似乎再次動了起來。

「這……這是，什麼……！」

如果是頃刻之前的阿萊斯，由於初戰精神上不穩定，很難躲過這必殺的一擊把。

阿萊斯明白了除自己以爲的人都看不見潘多拉，他無意識的撿起掉在眼前的自己的劍。

有一點和剛纔不同——自稱潘多拉的少女浮在空中。不可思議的，傾注的雨水似乎完全沒有濡溼她的皮膚和衣服。

《正是。》

阿萊斯緩緩地邁出一步。

少女剛一說完。

所有動作和聲音都回來了。

《正是。力量。》

但是實際上卻是這個樣子。沒能打倒一位襲擊者，連讓克勞蒂婭逃走都沒能做到。

《你渴望力量嗎？擁有資格者啊。》

聽到少女哭泣般的悲鳴，阿萊斯勉強沒有失去意識。

「……好輕。」

但是身體沒有任何異狀。同時，他注意到了一件事情。

音色是少女的聲音。但顯然不是克勞蒂婭的。

看起來比八歲的克勞蒂婭大一兩歲。黑色的長髮、白色的皮膚、嬌小的身體。她的面容端正，但不知爲何無法讓人產生美麗或是可愛的印象。

準備襲擊馬車的襲擊者們彷彿變成了雕塑似的停止了動作。不只是他們。連阿萊斯眼前的雨滴也靜止、浮在了空中。他抬起頭，連橫貫天空的閃電都維持着發光的樣子停止了。

全都是些無法理解的言語的羅列。在這個情況下阿萊斯只能理解一個名詞。

《漂亮。吾之契約者啊。》

阿萊斯沒聽到潘多拉的聲音。他呆呆地看着右手的劍。

「這……這是什麼力量啊。」

只單手揮劍。把人的身體砍斷了。

回頭看背後的屍體。從分開的上半身中悽慘地飛出內臟，那樣子讓人不忍直視。

不覺得是自己做出的事情。

但是沒有後悔的餘裕。他只是想着：有這個力量的話，就能保護克勞蒂婭了。現在這樣就足夠了。

阿萊斯重新架好劍，面向剩下的七位襲擊者。

沒有花多少時間，無法說話的殘骸就散落在了大地上。

五年後，阿萊斯繼承父親的遺志，被稱爲法諾瓦爾伯。